611.第607章 你们是大明的功臣

第607章 你们是大明的功臣

不过张居正反应极快,在朱翊钧的暗示下,先拱手对台下众人回礼,然后走到铁皮喇叭前,大声说道:“非常荣幸跟着皇上,来到丰润羊毛呢绒厂来看望大家.”

他脑子顿了一两秒钟,灵光一闪,大声道:“工人兄弟们,辛苦了,本相代表内阁,向大家表示慰问!”

朱翊钧看到侃侃而谈的张居正,也一时愣住了。

无师自通啊!

曾经身为资深公务员的自己对这个舞台十分熟悉,所以应对起来游刃有余。

张居正完全是凭天赋,刚开始的短暂诧异以后,马上摆正态度、找对位置,说出的话自然又诚挚。

这世上,有的人靠努力成功,有的人靠天赋成功,张居正却是努力加天赋,难怪能在史书上留名。

张居正话刚落音,哗哗的掌声又响起,台下的众人,眼睛闪着不一样的光。

皇上和内阁总理,居然如此的平易近人,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啊。

张居正说完后,自觉地在旁边往下介绍起来。

总不能让皇上当主持人,介绍随从臣子吧。

“跟随皇上来看望大家的还有内阁长史张学颜。”

看到台下众人眼睛里闪过疑惑,张居正心头一动,继续介绍道,“内阁长史,按照皇上的说话,就是秘书长,是我们内阁的大管家。”

哦,内阁大管家!

跟内廷大管家杨金水杨公公是一样一样的。

张学颜接到张居正递过来的眼神,秒懂。

微笑着上前冲着台下众人拱手行礼,没有说话,站到了一边。

这就对了。

我也说,你也说,怎么体现上下级差别?

“跟随皇上来看望大家的还有通政司李通政左使、滦州龚知府、梁同知,丰润县严知县.”张居正把跟着一起来官员一一介绍。

他们对这种新情况不是很适应,但是知道有样学样,跟着张学颜做就行了。

等介绍完了,朱翊钧挥挥手,“大家都坐吧。”

自己率先在正中间的椅子上坐下,张居正在仅次身后的那张座椅上坐下,其余张学颜等人在第三排座椅上依次坐下。

等大家都坐下,朱翊钧笑着挥动右手,在前面比划了几下,“他们说要在前面加张桌子,一张长桌子,上面再铺上红花布,可以摆上水杯。

朕说不用了,朕要和大明的功臣们坦诚相见。”

会堂变得无比寂静。

杨金水眼睛一亮,皇上谕示的对,以后这样布置,免得台上台下过于“坦诚”。

“你们是大明的功臣啊,”朱翊钧又强调了一句,“在前方抛头颅洒热血是功臣,在后方默默奉献的也是功臣。

朕听说从隆庆元年,你们厂每年承接边军冬季军装的重任,每年生产羊毛呢绒一百万米。我们的将士能够在风雪中坚守边关,保家卫国,你们功不可没!

朕还听说太仆寺在隆庆三年,给你们厂颁发了‘保障军需供给嘉奖令’。朕是知道的,这个嘉奖令,太仆寺一年只给出五个,两三百家军需供给工厂,你们能拿到,实属难得。”

朱翊钧就像跟台下的工人们拉家常一般,聊了十几分钟,全程都在是表扬,台下众人听得满脸通红,激动不已。

能被皇上当面表扬,滦州数百家工厂,谁有此殊荣?

朱翊钧刚讲完,热烈的掌声轰然响起,经久不息,巨大的声浪快要把屋顶都掀开。

接下来是张居正代表内阁,发表了一番热情洋溢的讲话,也是以勉励为主。

讲完后,十位年度工人标兵被锦衣卫军校引上台来,朱翊钧亲自为他们颁发了纪念奖章。

“这枚奖章,叫做劳动奖章,劳动光荣。我们大明的国强富民,就是靠你们的辛勤劳动,创造出来的。”

这次东巡,朱翊钧就有了一路大撒奖章的计划,以此提高工人们的社会地位。

这个工人,包括此前的工匠,现在的普通工人、技术员和工程师。

不过前期给得都是纪念奖章,不是正式的大奖。

等到东巡完,把滦州开平的厂矿了解清楚后,再选优秀拔尖的工人和工匠若干名,正式颁发有不同待遇的奖章。

颁发完后,朱翊钧和张居正一行人,在热烈的掌声中,在上千双饱含热泪的眼睛注视下,离开了会场。

在吴厂长等人的陪同下,朱翊钧一行人参观了整个羊毛呢绒厂。

首先跃入眼中的是一栋栋红砖楼房。

又高又宽敞的厂房,六层楼的办公楼,窗户全是玻璃,在阳光下晶莹剔透闪着光。

羊毛从滦河中上游草原汇集,沿着滦河而下,汇集在这里。

先浸泡在石灰水池里。远远地可以看到工人们戴着棉布口罩,在刺鼻的水泥水池边上,用木棍不停地搅拌,让羊毛尽可能地被石灰水浸泡,去除杂质和油脂。

被浸泡几天的羊毛滤水阴干,被装上传送带,运到精梳车间,里面有梳理机,先把羊毛精细梳理,使其顺直整齐。

再送进精梳机,再次精细梳理,进一步提高羊毛品质。

接着羊毛被送到染料车间,先送进弱酸液池里,对羊毛进行软化处理,再送进染料池,把它们染成不同的颜色。

往下是纺线车间,把染色好的羊毛送到纺纱机,拉伸、捻合、细放,纺成羊毛细线。再整理、拉伸、烘干,进一步提高细毛线的品质。

织布车间,纺好的细羊毛线送到水力织布机,跟织棉布相似又不同的工艺,织成厚薄相宜的羊毛呢绒。

最后压紧、拉伸、烘干,连续不断地卷在一根圆木轴上,卷成一筒厚厚的羊毛呢绒。

张居正、张学颜等人看得瞠目结舌,堆积如山的羊毛,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经过一系列的工艺,先是变成一眼看不到头的羊毛线,最后变成了一卷卷厚实暖和光滑的羊毛呢绒。

朱翊钧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脸上强忍惊诧的神情。

朕就喜欢看你们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这种大工业化生产雏形模式,就让你们震惊万分,要是等我把蒸汽机科技树点出来,蒸汽机大规模使用,有了这个稳定动力,机械设备技术大规模飞跃,到那时,那种大工业化生产初级状态,岂不是会让你们像对穿肠那样呕血八斗?

接下来朱翊钧一行人参观呢绒厂的动力车间。

在这里,张居正等人了解到,为什么水对于工厂也很重要。

首先羊毛洗涤,需要大量的水。

其次是动力。

离这里两里多地,修了一道堤坝,把浭河拦腰截断,形成一个人工湖。人工湖水面高出地面近十米,然后水通过渠道引到各个工厂,再从高处往下流,巨大的水流带动着一排排水车。

水车转动,带动一排排转盘,转盘通过齿轮组,传动源源不断地动力,驱动精梳机、传输带、纺纱机、织布机

吴厂长在一旁介绍道:“皇上,张相,诸位上官,我们工厂的动力一般来自畜力和水力。经过两三年的运作,我们还是选择了水力,畜力只能作为备选。

因为水力只要有水,就可以源源不断,永不停歇。牲口不行,它累了要休息,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东西,病了要医治,跟人一样。”

严知县在一旁插话:“吴厂长,你们在上游蓄了那么多水,分一部分给西岸的农田,难道不可以吗?”

吴厂长双手一摊:“我们也不想耽误农时。下半月开始秋收,麦田只差最后一口水,我们也是知道的。

可是我们也没有办法,上游水库看着水多,可驱动机器一定要有足够的水位高,要是不够高,水流下来,根本不够力,驱动不了这么多机器。”

“那总得想办法解决,农田用不上水,麦子减产,百姓们吃不上饭,可是大事。”

吴厂长默然,众人也默然了。

朱翊钧开口道:“办法也不是没有。”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张居正激动地问道:“皇上,你有法子?”

“办法总比问题多。朕转了一圈,心里有了大概想法。只是朕和张师傅此次来,光解决一个用水问题,太大材小用了。”

是啊,皇上和内阁总理一起莅临,只解决工农争水问题,确实是拿着倚天剑去杀年猪。

朱翊钧继续说道:“知悉鸦鸿桥镇乡民与羊毛呢绒厂纷争之事,张师傅对朕说道,工农之争,丰润有,开平、滦州、太原、上海,处处皆有。

牙齿和舌头还有打架的时候,工厂跟乡村同处一地,肯定会有纷争。如何解决他们之间,是内阁急需解决的大难题。

朕今天来,就是想做鸦鸿桥乡民和东岸工厂之间的和事老,你们都是朕的子民,手心手背都是肉,朕不会偏袒谁,朕定会公正处理。”

众人齐声道:“皇上圣明!臣等恭等皇上圣裁!”

“严知县,你去把乡民代表们叫来。吴厂长,你去把东岸其它家工厂的厂长和工人代表们请来。

就在呢绒厂的会议室里,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过了一个小时,呢绒会议室里,鸦鸿桥镇乡民代表坐在左边,东岸四家工厂的厂长和工人代表们坐在右边,朱翊钧、张居正等人坐着中间。

“我们一件件谈。

首先是水。朕第一次东巡,刚进丰润县境,你们就用火炮来迎接朕啊。”

众人连忙说道:“草民不敢!”

“好了,此事过后再说,我们先来谈谈水的事。”朱翊钧挥了挥手,“朕和张师傅,还有众臣们参观过呢绒厂,也看过他们的动力车间。

我们看到,工厂用水,怎么进来又怎么出去,只是用它的势能嗯,这个势能就是水蓄到一定高度,从高处向低处冲的那股子力。水位越高,冲下来越有力,势能也越大。”

朱翊钧稍微解释了一下,继续往下说。

“朕的意思是工厂用水,跟农田用水不同。工厂用水,不会喝下去,留在肚子里。农田用水,会喝下去,留在肚子里灌溉麦子。

两者并不矛盾。朕的意见就是东岸工厂用完水之后,把这些水再引回到西岸的水渠里去,直接灌溉农田。

不能像现在这样,上游水下来,工厂用完了,直接往下游一排,不管不顾,空出中间这一段,正好让西岸的鸦鸿桥镇的乡民们却没有水用。

朕知道,回流肯定有难度,不过有难度你们要想办法解决。实在不行,在你们排水的河道,再修一道坝,把水位稍微拉高一点,利用水位差,再把河水引回到西岸去

你们工厂靠什么吃饭的?科技,你们厂这么多工匠和工人,广思集益,肯定能想出办法来。”

四位厂长,拉着各自厂里的大工匠,也就是技术科管事,现在叫工程师,凑在一块嘀咕了一会,吴厂长出声道。

“回禀皇上,经你教诲,我们是拨开云雾见青天。这法子可行。”

朱翊钧欣然道:“可行就好!你们是外来的,本来就在抢当地乡民的水源,那就由你们想法子出力,把用水的问题解决好。”

“遵旨!我们一定谨遵皇上口谕。”

“好了,水的问题解决了,现在我们要解决工与农水火不容的问题。工厂与乡里,不是敌人,应该和谐相处,两者应该是互助互利。

吴厂长,朕问你,你的厂子有招募当地乡民?”

“回皇上的话,我们有招募,可是没人愿意进厂。当初好不容易招募了几十人进厂,结果做了不到一两月,就全部辞工了。”

“为什么?”

“他们说,乡里地主放话了,再进工厂做事,家里就不要再想租田地了。这些愿意进厂做事的乡民,原本就是乡里地少人多的人家,往年都是租种地主家的田地,勉强糊口。

听到我们厂招人,想着家里青壮有余,进厂来做事多挣一份钱。不想地主说要是还进厂,就不租田地给他们家。一家老小还指着租种地主家的地过日子,只好辞工了。”

朱翊钧点点头。

张居正和张学颜对视一眼,目光闪烁。

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海瑞在东南一口气铲除了大半世家豪右,原罪之一就是阻碍乡民百姓去上海应工做事,只想着把乡民拴在田地里,给他们做佃户,世代做牛马。

现在你们还敢这么做!

这不是撞刀尖上了吗?

朱翊钧右手指向一位乡民代表,“钱员外,吴厂长说的地主,是不是你啊?”

众人一起看向了这位钱员外。

看上去十分和气,穿着也俭朴,在乡民代表里很低调,很少说话,旁人还以为他是普通乡民,因为人缘好被推出来做代表。

想不到是大地主。

钱员外脸上的涨红一闪而过,站起身拱手答道:“臣没做过此事。”

朱翊钧笑了笑,“此事已经过去,你做没做,没有证据,也不好指正。

不过朕叫人查实到,西岸缺水的田地共计七千四百亩,你钱家就占了三分之一,是不是啊钱员外?”

(本章完)

612.第608章 大明需要怎样的百姓?

第608章 大明需要怎样的百姓?

众目睽睽之下,钱员外脸色先是红,再是白,然后又青,变幻不定。

张居正在心里算了起来。

七千四百亩的三分之一,是两千四百六十亩,加上其它地方的田地,钱家的田地大约在四千到五千亩左右。

比起江南动不动几万、十几万、几十万亩的世家豪右,钱家只能算小地主。

但是在北方就不同。

北方田地兼并比江南要少得多。这里还是直隶,天子眼皮子底下,能兼并到三千到四千亩,已经很厉害了。

想到这里,张居正明白了,这次鸦鸿桥镇乡民与东岸工厂争水,钱家肯定是带头人。

占了三分之一的田地啊!

没看出来啊,这厮躲在幕后煽风点火,这才闹出这么大的事来。

吴厂长此前说的很清楚,事因是乡民们封锁洪家桥,不准东岸工厂去西岸采办蔬菜家畜,也不准厂子的车马过。

去一次打一次,双方越打越上火。

打上火的乡民们把松树炮搬了出来,对着东岸开了两炮,以示威慑。

东岸工厂一看,不就是炮吗?好像谁没有炮似的!

当即把属于开平民兵师丰润炮兵团的火炮,选口径小的六斤炮推了两门出来,对着西岸开了两炮。

西岸的乡民被吓了一跳。

但他们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当年北虏寇边抄掠,鸦鸿桥镇的乡民结寨自保,对着北虏游骑开过几炮。

谁怕谁啊!

加上钱家有心人在暗地怂恿挑拨,东西两岸就这样杠上了,隔岸开炮,惊动了圣驾。

张居正很快就把一切都想明白了。

朱翊钧看着钱员外又问道:“你中过举,当过官?”

钱员外忐忑地答道:“回皇上的话,臣于嘉靖三十一年中顺天府乡试,两科会试未中,分拣山西泽州阳城县县丞。

嘉靖四十一年,磨勘转迁山东东阿县正堂。嘉靖四十五年,辞官回乡。”

朱翊钧呵呵一笑,“果真是做过官的,还是一县正堂官,所以才玩得这么顺溜啊。公亮,给大家念念。”

“遵旨!”宋公亮拿着一张纸,开始念了起来,“钱归义,嘉靖三十一年乡试中举人钱家名下田地,嘉靖三十年为四十一亩,三十一年猛增为一百七十五亩.四十一年增为两千六百亩四十五年,骤减为一千二百亩。

经查,钱家寄名在族人名下的田地有一千亩,诡寄在三十七户百姓名下的田地有两千一百亩,合计四千三百亩。

臣多方查证,钱家这四千三百亩田地确实无误,因为这些田地每年的收成,都进了钱家粮仓里。”

钱员外吓得浑身瑟瑟发抖,这位大老爷说的情况,怎么比我自个知道的还要详尽啊。

朱翊钧随意地指了指宋公亮,“忘记给你介绍,这位是朕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宋公亮。你一个小小的举人,让锦衣卫都指挥使查你的家底,应该荣幸之至啊!”

钱员外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皇上饶命!”

他也是做过知县的人,知道鸦鸿桥镇乡民和东岸工厂隔河开炮,惊动圣驾的事,总得有人出来背锅。

谁来背?

东岸的工厂?

那是少府监的聚宝盆,心肝尖尖,皇上怎么舍得?

西岸的普通百姓?要是严惩他们,皇上以后还怎么爱民如子?

正好,锦衣卫把自家的牛黄狗宝查了底朝天,再合适不过的背锅侠!

可是这口锅背下来,自家起步就是满门抄斩,真心背不动啊。

朱翊钧看着在地上磕头的钱员外,冷笑道:“丰润县户房只登记你家一千二百亩地,《嘉靖官绅优免条例》有写,未仕举人优免田一千二百亩。

你辞官回乡,成了未仕举人,优免田不多不少一千二百亩。钱员外,你把朝廷律例领悟得很通透,运用得十分灵活啊!”

旁边的丰润县严知县,慌忙取下乌纱帽,噗通跪倒在地上,连连磕头道:“臣糊涂失察,坐视胥吏与劣绅勾结,隐匿田地,逃逋赋税,臣罪该万死,请皇上治罪。”

“你这个丰润县,做得稀里糊涂,被劣绅牵着鼻子走,惹出这么大的事端来,确实要好好反省。”

朱翊钧转向张居正,“张师傅,你是内阁总理,兼考成法中央指导委员会主任,考成法不止考成中枢,还要考成布政司、府、县。

你今日现场办公,说说依照考成法,丰润县该如何处置?”

朱翊钧的话张居正听懂了。

对于丰润县严知县,要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刚才视察丰润羊毛呢绒厂时,吴厂长也提及过,丰润县严知县是位好官,他积极支持在丰润县开办工厂。

择地选址、开工建设、招募人手.他一直是鼎力相助,亲力亲为。

不管他出于何种目的,在目前的官场里,尤其是相对保守的北方,愿意全力支持工商,还为之奔波的地方官,确实少之又少。

对于这样的官,皇上当然要保一保。

张居正答道:“回禀皇上,按照内阁制定的考成法条例,严知县当立即免职,送学习班学习半年,考试合格方可复职,再分拣地方。”

还有这好事?

严知县抬起头,不敢相信。

朱翊钧挥挥手,不再管他,而是转头盯向钱员外。

“你这个钱员外啊,隐匿田地,逃逋赋税,违反国法。为了一己私利,挑拨东西两岸工农之争,隔岸开炮,惊动了朕。

来人,拉下去,交有司检法司理。”

“遵旨!”

有军校上前去,把瘫软成一摊烂泥的钱员外架了下去。

众人不由长舒一口气,最大的罪责被人扛了去,那么事情就好说了。

朱翊钧目光在大家的脸上扫了一圈,开口说道:“现在东西两岸,工农之争的罪魁祸首已经找到,你们双方也是被人利用。

用水的问题,朕也想法子给你们解决了,那么鸦鸿桥乡民,你们就和东岸四家工厂握手言和,可好?”

被钱员外下场吓得肝胆皆裂的乡老、里长和乡民代表们,听到朱翊钧的话,顿觉逃出生天一般,连连点头。

“好!好!”

朱翊钧又转向吴厂长等人,“朕也要说说你们!你们跟鸦鸿桥的乡民是邻居,远亲不如近邻,你们怎么就不跟近邻们好好互动一下。

朕看过,这附近树木不盛,一下雨,田地里的泥土都流到河里去了。不下雨,一起风尘土飞扬,天地灰蒙蒙的。

你们厂植树造林,干嘛只在自家门口种?也帮鸦鸿桥镇种,工农联谊,一起出工出力。

朕还知道,你们几个厂宣传科都是好样的,吹拉弹唱都是好手。每一旬都会给厂里工人们演出,还互相交流演出。

你们为什么不去鸦鸿桥,不去附近乡镇里给乡民们演出呢?

宣传科,不仅给你们本厂工人宣传,还要替朝廷给附近乡民们宣传。宣传朝廷律法,国策规章,弘扬忠孝仁义信等真善美,都是你们该做的。

朕还看到附近乡民缺柴火,生火做饭、冬天取暖都是大问题。你们四个工厂,都用的开滦的煤?”

“回禀皇上,我们都用的开平煤矿的煤。”

“那就是,你们不是都有个生产蜂窝煤的附属工厂吗?专供本厂工人用。你们可以四家附属工厂合为一家,提高产能,不仅满足工厂需求,还要满足附近乡镇百姓们所需”

朱翊钧指着吴厂长等四位厂长说道:“你们啊,还要多加强学习。”

说到这里,他转向杨金水,“金水,你尽快组织这些厂长,还有滦州各公司话事的,去京畿驻扎的控鹤、龙骧等军参观学习。

他们都是戚继光练出来的新军,早早就秉承了朕的旨意,军民鱼水情。

诸军各团政宣处的宣传队,经常到驻地附近乡镇演出。

春耕,组织官兵帮助乡民耕地,秋收组织官兵帮助乡民收割。

平日里常去附近乡村里走动,帮孤寡老人、病弱人家挑水砍柴。

还有搭桥铺路,挖井修渠.

你们可以去看看,这些新军的驻地,百姓们对他们的态度。拥军爱民鱼水情啊!

吴厂长!”

“臣在!”吴厂长马上应道。

“你们啊,都要好好学学,学学驻军的军民鱼水情,搞你们的工农一家亲!”

“遵旨!”

“你们学着新军的模范,多帮助乡民,多为乡民着想,会出隔河开炮的破事吗?”

“臣等一定铭记皇上的教诲!”四位厂长一起说道。

朱翊钧转头对乡老、里长和乡民代表们说道:“朕交代好了,以后你们有什么难事,直接找上门去,寻求帮助。你们都是邻居,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张口的。

既然是邻居,你们也要互相体谅,互相照顾。你们有什么困难,他们伸手帮一把。他们有什么难处,你们也不能坐视不管啊!”

乡老、里长和乡民代表们马上应道:“草民一定牢记皇上的教诲。”

朱翊钧点点头,“朕是个急性子,说到做到!明天正好是鸦鸿桥赶集的日子,你们四个厂都有自己的商店,组织一批货物到集市上去卖。

再组织你们的宣传队,去集市上轮流唱大戏,让乡民们高兴!”

“遵旨!臣/草民马上就去筹备准备!”

下午晚饭时分,朱翊钧在洪家桥驿站又“宴请”鸦鸿桥镇和四家工厂的代表们,这一次双方都给他面子,坐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

当天晚上,呢绒厂为首的四厂施工队,在鸦鸿桥西岸,空旷的浭河河滩上搭建了一座舞台。

里长和乡老们也在集市中心位置,腾出四处空地。

一大早,四厂商店赶着马车,把货物搬到西岸集市里。

板子一架,东西一摆,马上引起了轰动。

八点多,数万乡民闻讯从四里八乡赶来,光戏台就聚集了上万人。

被远远隔在外面的乡民听不清戏台上唱戏,也看不清戏台上的人物,但他们就是开心,咧着缺牙的嘴巴,跟着前面的人一起叫好。

四厂商店的摊位,围了里十层外十层,数千乡民挤着脚、探着头想看看,东岸围墙里的“体面人”,日常用的稀罕物,到底是怎么样的。

到了下午,吴厂长等四位厂长还通过乡老里长们宣布,四个厂子今年扩产,需要招募四百名工人,欢迎四里八乡的乡亲们去应工。

临时工,有活就干,当天结算。想做就做,不想做就走。但只包一顿中饭,不包住,其它大部分福利一概没有。

正式工,包吃包住,还有不菲的福利。

但是条件苛刻,需要当学徒学习、考核合格才转正,转正要签契约,三年五年十年不等,不是你想做就能做,也不是你想不做就可以撂挑子的。

数千的乡民围着四厂人事科、宣传科的人详细打听,有的当场报名填表。

朱翊钧、张居正站在远处的山丘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满是欣慰。

“皇上,”看了一会,张居正想起事情原委,还有些不甘心,“真得不追究西岸乡民和东岸工人隔河开炮的罪责了吗?”

“不是抓出首恶钱员外了吗?两边都是被他怂恿蒙蔽的。”

“皇上,他们开炮了啊,隔河开炮,这都不严惩,还有王法吗?”

“惩戒当然要惩戒。鸦鸿桥乡民的松树炮,全部没收,此前军中遗落的三眼铳、抬铳,也一并没收。

东岸工厂,他们隶属于开平民兵师,自有军法惩治,我们就不要加码了。”

张居正听出朱翊钧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意思,感到气愤。

皇上,你真是糊涂!

这种事要是发生在历代先皇时期,尤其是太祖、成祖皇帝时期,没有几百颗脑袋落地是结不了案的。

朱翊钧看出张居正的气愤和郁闷,意味深长地说道。

“张师傅,我们不能指望逆来顺受、死气沉沉的百姓,能创造出一个朝气蓬勃的新时代。我们在开创一个新的时代,需要截然不同的百姓,那么我们就必须忍受他们不一样的脾气。”

张居正被朱翊钧的话说得一愣。

逆来顺受、死气沉沉?

想到朱翊钧这两日的举措,张居正心头一动,忍不住问道:“皇上,你说的新时代的百姓,那到底是怎样的百姓?”

“有理念,有追求,对美好的生活充满希望,他们奋发向上、朝气蓬勃,他们以大明为荣,大明以他们为荣。

朕更愿意叫他们,人民。”

“人民?

太祖皇帝奉天诏书有云,‘惟我中国人民之君.’”

朱翊钧看着张居正,默然地任由他在心里琢磨。

自己需要不停地影响和改造文官们,让他们接受自己的“现代政治和经济理念”,张居正是第一位。

任重而道远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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