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姜瓖:朝廷奸佞当道,陷害忠良

第941章 姜瓖:朝廷奸佞当道,陷害忠良……

宣府,总兵衙门

就在众人饮宴之时,忽然传来这么一出,顿时厅堂之中寂然一片,众人都纷纷将目光投在姜瓖身上。

姜瓖脸色不大好看,起得身来,喝问道:“锦衣府的人呢?”

宣府是设有锦衣府官署的,级别不太高,只是一个百户镇守,主要是刺探敌情以及传达宣府方面关于朝廷的命令。

曲朗进入太原城之后,并未去接触当地的锦衣府,这是担心当地百户与宣府军将耳牵面热。

谢再义起得身来,遽然而下,锐利目光带着几许逼视之意地看向姜瓖,说道:“姜总兵何故惊而失色?”

姜瓖定了定心神,连忙解释说道:“谢将军有所不知,这亢家曾为晋地义商,于边事军需供应颇多,宣府兵多地狭,粮秣转运往往供应不及,而多得亢家和乔家等义商筹措粮草,方得支应。”

说到此处,姜瓖对着谢再义诉苦道:“谢将军不知边军辛苦,不像京营在天子脚下,户部拨付米粮,因边地偏僻,交通不便,故而户部常常拨付银子,镇府之中派人去购买。”

谢再义静静听着姜瓖找着借口,目光闪了闪,道:“姜总兵,亢家与乔家为商贾,商贾重财轻义,未必不会出卖情报给女真,先等锦衣府的调查结果吧。”

姜瓖点了点头,说道:“只是谢将军有所不知,我宣府镇兵现在不少粮秣都是这些商贾购买,这般一来,军心浮动,我恐怕会影响军心士气。”

不得不说,这位宣府总兵颇有应对手段,先前就是一番言语挤走了王子腾去往宣府,现在更是想以此威胁着谢再义。

至于为何不直接派人向锦衣府要人,谁人不知,锦衣都督是那位正在大同抚军的征虏大将军。

姜瓖此刻心头已有几许隐忧。

谢再义看了一眼姜瓖,并不为其言语所动,说道:“宣府镇的粮秣之事,朝廷户部会派人筹措粮草,齐尚书这几天就会到达宣府,姜总兵不需担忧。”

先前,西线战场的大同、太原两镇的粮秣供应是林如海以及齐郡王陈澄操持,而北平、宣府两地则是由户部尚书齐昆操持。

姜瓖身旁的参将,高声说道:“姜大人,不如先行用饭吧。”

姜瓖面色淡漠,只得暂且不提此事,但心头却觉压了一颗大石,众人重又觥筹交错,用着饭菜,但宣府的将校明显看到姜瓖脸上神情明显心不在焉。

等稍稍吃过饭,众人吃饱喝足,一片杯盘狼藉之时,忽而外间的书吏来报,说道:“总兵大人,锦衣府的人来了。”

直到此刻,姜瓖神色倏变,起得身来,看向外间灯火通明的火把,乱糟糟的声音传来,而后是衙门前街之处马蹄声乱,似是京营骑军的声音。

厅堂中的将校面面相觑,或者说,也察觉到了一些凝重的气氛,也说不出为何,山雨欲来,让人压的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只见从大门而至仪门,一只只松油火把如火龙跃入,伴随着噼里啪啦之声不绝于耳,官署庭院之中通明如昼,正是京营的将校。

而后一批身穿飞鱼服,按着绣春刀的锦衣校尉前来,为首之人外罩黑色披风,飞鱼服团纹精美,山字无翼冠之下的俊朗面容,面上神色冷峻,在一众府卫簇拥下行至近前。

“是锦衣卫。”厅堂中的宣府军将纷纷起身,面带惊容,看向涌来的一众锦衣府卫。

而姜瓖看向那火把映照而来的锦衣府卫,面色如霜,一颗心沉入谷底。

锦衣亲军,天子爪牙!

这是冲他来的?

为首之人取出一份铜质令牌,其上花纹繁复,篆字阴文部分在灯火下幽深如狱,沉声道:“在下北镇抚司,曲朗。”

姜瓖心头一沉,拱手说道:“这位锦衣大人,有何见教。”

身上的武官袍服以及飞鱼团纹倒也能认出,这是锦衣府卫中的高阶官员。

曲朗冷声说道:“姜总兵,在下奉都督之命,缉捕女真刺探奸细,据亢家二少爷亢泽兴交代,姜总兵私下勾结女真亲王,意图谋叛,现在随我们到锦衣府一趟。”

“胡说八道。”

这时,姜瓖身旁的亲卫将校,怒喝一声,高声说道:“我家总兵为二品武将,岂会勾结女真?”

在场军将闻言,就有一些附和之声响起。

姜瓖脸色阴沉下来,说道:“这位指挥大人,本官镇宣府十余年,何曾与女真有过勾结,尔等这是含血喷人!”

曲朗沉声道:“锦衣府已经调查清楚,姜总兵随我们走一趟吧。”

姜瓖面色难看,说道:“本官对朝廷忠诚之心,日月可鉴,本官为二品武将,一镇总兵,没有兵部和圣上的诏书,尔等岂敢拿我?”

曲朗面色微冷,沉声道:“拿下!”

这时,谢再义说道:“姜总兵,既事有可疑,当需调查清楚,还是随着锦衣府卫去一趟吧。”

姜瓖道:“本将从无勾结女真之事,谈何配合调查?尔等空口白牙,就想让本官前去锦衣府,岂有此理!”

说着,向一旁的亲信将校使着眼色。

曲朗脸色淡漠,示意身旁的锦衣百户,冷声道:“将证据给姜总兵看看。”

那锦衣百户从中取出一封书信,拆阅下来,道:“这是从姜总兵向女真王公大臣递送的亲笔信,姜总兵这封信是写给虏王岳讬的。”

姜瓖心头一惊,这书信为何会在锦衣府手中?他不是前天才让人寄送过去。

其实是孙绍祖向曲朗通传了消息,截杀了姜瓖的信使

“事到如今,姜总兵还要狡辩吗?姜总兵在女真大军到来之即,心存反叛之意,而亢泽兴也交代姜总兵在镇戍宣府期间。”曲朗面色顿了顿,看向一旁的谢再义,说道:“谢将军,姜瓖勾结女真一案,罪证确凿,谢将军为此地镇将,当协助我锦衣抓捕。”

谢再义沉声说道:“既是事涉谋叛一事,锦衣府查案就是。”

姜瓖闻言,心头大急,高声道:“尔等串通一气,处心积虑地想要构陷本官,尔等根本不是什么锦衣府卫,而是奸细假扮,来人,拿下这些奸细!”

说着,四方就有亲兵大声应诺,“蹭”地一声,齐刷刷地抽出雁翎刀,然而,只见谢再义扔下杯子,原本的京营将校纷纷抓过随身携带的兵刃。

“姜总兵,朝廷会派人查察,难道是要造反吗?”谢再义身后的兵卒,手中已取出手弩,向着抽出腰刀准备环护姜瓖的亲兵攒射而去。

噗呲呲……

随着手弩射出一根根箭矢,惨烈的痛哼此起彼伏响起,与猎猎血腥气已经在厅堂中萦而不散。

而就在这时,曲朗已经提到近前,向着姜瓖杀去,绣春刀刀锋凛冽,带着一股锋锐无匹之气。

姜瓖手中并无兵刃,只得向着一旁闪躲,将身前的桌子掀起,就想朝外间逃去,调集兵丁。

忽而这时,脑后恶风不善,姜瓖心头大惊,连忙躲闪。

不得不说,能为一镇总兵的姜瓖,厮杀之技早已娴熟无比,生死之间的警觉和意识都不遑多让。

但忽而觉得肩胛骨一痛,肩上中得一刀,刹那间,顿时鲜血淋漓。

谢再义冷声道:“姜总兵,大将军早就怀疑你与女真眉来眼去,意图献城,已命本将拿捕于你,束手就擒吧。”

这个时候就不好提着走私之事,在场不少将校原也参与了走私一事。

姜瓖身旁的亲兵反应不及,相继被杀,而周围的宣府的将校,则是一脸惊惧。

看这架势,似乎是那位征虏大将军的命令?

姜瓖疾呼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朝廷奸佞当道,陷害忠良,诸将随我杀!”

终于寻到一把腰刀,奋力拼杀。

一时间,姜瓖身边儿一些平日受得恩惠的将校开始抽出刀,向着京营将校杀去。

谢再义见此,脸色阴沉无比,向着姜瓖再次杀去。

“铛!”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姜瓖胳膊剧痛,手中刀几乎脱手而出。

谢再义长刀急出,如狂风骤雨一般向着姜瓖劈砍而去。

姜瓖苦苦应付,不多大一会儿,就被逼至角落,忽而就觉肋下一疼,垂眸看去,只见鲜血自肋下流淌,分明是那方才宣布自己罪名名为曲朗的锦衣将校,手握一柄绣春刀自肋下刺出。

顿时,一股剧痛涌过身心,“当啷”一声,手中的兵刃再也握不住,落在青砖铺就的厅堂中。

姜瓖目中戾气丛生,用尽力气嘶吼说道:“朝廷无道……”

然而话还说完,忽觉脖颈一痛,继而无尽黑暗袭来,谢再义抽刀而起,脸上溅起喷涌的鲜血,提起那姜瓖的头颅,高声道:“姜瓖已经伏诛,尔等还要反叛?”

此刻,面色懵然无比,缩在墙角观察局势的宣府将校,见此,唤着从后堂闻讯而来的宣府镇兵,齐齐喝道:“住手,都住手!”

此刻厅堂中传来厮杀之声,刚刚起来,正在向着别处扩散,而京营骑军已经封锁总兵衙门前的街道,如果为有心人利用,显然会造成整个宣府镇中的军心大乱。

谢再义一手提着姜瓖的人头,一边儿跳上一张桌子,高声唤道:“诸位将军,如今女真倾国之兵而来,朝廷绝不容许有三心二意之将出卖大汉军兵,姜瓖与亢家、乔家勾结女真亲王,意图献城,置诸位将校身家性命于不顾,今此獠已伏诛,其余将校不问,诸位将校放心!”

厅堂中的宣府将校闻听此言,都看向谢再义,闻着厅堂中的猎猎血腥之气,心头已有些惊惧莫名。

“现在京营兵马要接管城防和大营,委屈诸位将军暂在总兵衙门歇息一晚,等明日查清姜瓖逆事之后,再向大将军禀告,只要诸位安心等着,本将可以保证诸位的身家性命。”谢再义高声说道。

在场宣府诸将闻言,面面相觑,面色微变,心头不由忐忑莫名。

而后,在京营骁锐兵卒以及锦衣府卫宛如鹰隼目光的监视之下,众将羁留在总兵衙门的宅院。

见大局抵定,谢再义命令京营将校以骑军接管大营以及四方城门,另派骑军编队在宣府城中戒严,准备亲自前往大营安抚宣府镇的兵丁。

至于哗变,在宣府总兵姜瓖已死,诸兵将被监视的前提下,万余京营精锐骑军的监视下,概率其实极小。

因为朝廷的大义名分还在,不是什么人都有勇气敢于反叛朝廷。

而且事实上,宣府镇拥兵八万,并不是猬集在宣化城中,而是将东至居庸关永宁卫南口,西至西阳河和南山台、大同天成卫界止,分为中路、西路、南路、东路、北路等五路,分别由参将戍守,也就是说宣府镇的宣化城中兵马也就仅仅两三万人。

此刻,夜色已深,一轮大如玉盘的明月皎洁如银,整个总兵衙门除了密集而繁乱的脚步声,谢再义与曲朗来到廊檐之下,问道:“曲指挥,城内情形如何?”

曲朗道:“谢将军,城中现在兵马还不知晓姜瓖勾结女真被抓捕一事,那乔家以及亢家已经被锦衣探事抓捕,此外,城中的王登库等人也在抓捕名单之上。”

谢再义低声说道:“现在城中兵马还有几万,我已派军将去接管城中营兵,不使彼等生乱,但也要谨防受姜瓖恩惠的军将或者奸细煽动士卒作乱。”

自古以来,叛乱都是一小撮人裹挟普通士卒,宣府之中的镇兵,也不可能明火执仗地造反反抗朝廷,谁知道进了女真以后会被怎么对待?

“谢将军放心,城中已经开始抓捕奸细。”曲朗说道。

谢再义点了点头,也没有多留,在亲兵的扈从下,浩浩荡荡地前往宣府镇中的几座大营,安抚营中镇兵。

与此同时,谢再义还派了将校前去知会领军前往独石口的王子腾。

……

……

而就在宣府城中发生剧变之时,豪格也与岳讬也领兵从野狐岭方向,加速向着宣府城墙抵近,此前,岳讬派出汉军旗的李国翰,佟图赖等二将向着独石口佯攻,吸引独石口汉军的注意。

此刻,清晨时分,东方朝霞满天,彤红一片,在整个天穹中颇为壮丽。

豪格骑在一匹黑色皮毛的马匹之上,抬眸看向远处遥遥在望的宣府城,对着一旁的岳讬说道:“兄长,这姜瓖会投降吗?”

岳讬道:“此将当初借助亢家还有乔家向盛京贩运粮食,为十二王叔扣下,当初随行的家将托李国翰求到了我这里,我和他有过书信往来。”

“如果能招降此人,宣府将不费一兵一卒。”豪格说着,看向天空,说道:“这天晚上可能要下雨。”

岳讬道:“派哨骑去看看情况。”

豪格点了点头,吩咐着军将派出一支哨骑,抵近宣府城下打探虚实。

豪格虽然骄横跋扈,也曾干过杀妻邀宠的暴虐之事,但十分敬重岳讬这位比自己年长,有勇有谋的兄长。

而宣府城头,谢再义正在率领一众将校在巡视着城防,经过昨晚的一场安抚和监视,宣府镇已经初步为京营骑军掌控,四座城门以及大营统统换上了京营的骑将,领兵戍守。

谢再义视察完城楼,对着一旁穿着百户武官服的青年,说道:“贾菱。”

因为谢再义亲自调教的徒弟贾芳升迁了游击将军之后,已领着中护军扈从着贾珩。

贾菱则是自告奋勇来到谢再义身旁,寻求立功机会。

“卑职在。”贾菱抱拳说道。

谢再义沉声说道:“这些天你在这座城门楼,日常警戒,以防城中奸细作乱。”

“是,将军。”贾菱拱手应是。

就在这时,朱红梁柱的团楼之上忽而响起“呜呜”的号角声,苍凉悠远,传遍整个宣府城中。

这是敌至的信号。

谢再义眺望远处,只见地平线上烟尘滚滚,黑线渐渐现出,一杆杆刺绣着红色龙旗的骑卒出现在眼帘中,人数不多,一看就是大批骑军的先锋哨骑。

“女真人!”

“鞑子!”

身旁城墙上的宣府镇军纷纷说着,声音中带着几许惊惧,而在城墙垛口的京营骑军则是面色漠然。

毕竟先前江南的海战,京营之兵与女真旗丁也曾交过手。

谢再义伸手从副将手中接过递送而来的望远镜,向着新芽已发的草原看去,此刻正是二月时节,草长莺飞,万物复苏。

谢再义望向远处,见着大批的骑军,放下望远镜,说道:“擂鼓,戒备!”

随着谢再义的命令,悬挂在城门楼前后的牛皮大鼓“咚咚”地响起,密如雨点,一股紧张之意涌来。

谢再义看向下方的军卒,道:“全军准备,随时应对敌袭!另外将姜瓖的人头挂在旗杆上。”

如果是在演义中,可能会使出什么诈降之计,但其实这种弄险之计,不适合此刻的宣府。

因为大同兵权刚刚收揽一起,镇兵人心未附,很容易晚脱。

谢再义显然并不打算用着这等弄险之计。

而随着姜瓖人头被悬在旗杆之上,哨骑也快马报给了身后大队人马的岳讬以及豪格。

豪格与岳讬闻听来报,脸色倏变,对视一眼。

“兄长,宣府城中出了变故,汉国的援军到了,我们来迟了一步。”豪格冷声说道,心头只觉一股怒火涌起。

岳讬眉头皱了皱,说道:“不必恼火,宣府城原就不好攻破。”

豪格面上不好看,问道:“兄长,现在该怎么办?”

“宣府城中刚刚经历一场夺权之事,宣府镇兵惊惧,正是军心浮动,士气萎靡之时,我军此刻向宣府攻击,试探一下。”岳讬想了想,沉声说道。

豪格面上现出慷慨之色,道:“那兄长在此掠阵,我即刻领军前往攻城!”

这次女真来袭,也有汉军旗的辎重攻城部队,而女真的勇士作战悍不畏死,充为先登,往往汉军难以招架,

甚至豪格每有战事都冲在前面。

当然,宣府城高壕深,比着河北等地的州县府城还有些难以攻打。

豪格说着,就领着兵马镶蓝旗的女真兵丁以及科尔沁蒙古随行的军卒,向着宣府城接近。

而宣府城中,军卒早已严阵以待,将校手持弓弩、火铳,看向远处渐渐接近的红甲红旗的满清军卒。

谢再义将宣府镇兵与京营军卒混编在一起,准备了滚木、擂石以及箭矢等物。

而就在宣府城外大战一触即发之时,独石口已经率先爆发战事。

清军汉军旗的李国翰以及佟图赖,则是领着近万兵丁围拢了独石口。

别等,第二更写不出来了,今天有点儿事。

(本章完)

第942章 崇平帝:如此悖逆之将,永宁侯斩首

第942章 崇平帝:如此悖逆之将,永宁侯斩首以徇……

独石口长城是自明代以降,宣府镇上一座重要关隘,在冀北山地与坝上草原之交界,沽水入塞山口,因为是草原进入山地的隘口,故也是宣府防区重点设防之地。

素有“上谷咽喉,京师右臂”之称,因关口处有一座拔地而起的孤石而得名。

此刻,这座关口之上却传来炮铳以及鼓点和喊杀之声,从高处向下望去,北低南升高的坡丘之上,女真汉军旗以及科尔沁蒙古还有女真精锐骁士,向着关城涌来。

“轰隆隆……”

一座座以骡马拉动的小型佛郎机炮,不时从隘口之下向上晃动响起,硝烟和灰尘弥漫,落在城墙上的铁砂以及碎石造成大范围杀伤。

与此同时,从长城关口的火铳与弩箭则是如雨一般倾泻而下,依仗着地理优势,冲锋的汉军八旗的李国翰与佟图赖部皆是死伤无数。

随着鼓声密如雨点,一些搭好的云梯也被穿着红色鸳鸯战袄的汉军推倒,伴随着军士的惨叫,一片狼藉。

关隘城口之前,密密麻麻穿着女真布甲的汉军,仍是向着独石口攻防。

王子腾站在城头垛口,看向下方的女真汉军,面上现出凝重之色。

原本独石口有着兵马九千,但要分散在周围君子堡、镇安堡、镇宁堡等十一处堡口中,兵力的确不太多,等王子腾领兵前来增援,兵力才堪堪充裕了一些。

但纵然是这般,面对即将入塞的女真,王子腾仍心头有些发虚。

一来是满清的汉军旗属于百战之师,不知随着皇太极打过多少大仗、硬仗。

二来,王子腾他手下带来的北平都司兵马属于地方二线部队,至于宣府镇兵原本就不是什么强军。

王子腾手下的兵马多少还效仿着贾珩整顿的京营作训过,但因为训练强度过,士卒怨气颇重,王子腾赶紧作罢。

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将军,下方鞑子都是我们汉人的面孔。”一个参将躲在宇墙一侧,开口说道。

“这些数典忘祖之辈,变节侍敌的败类!”王子腾愤然说道。

就在这时,一个军卒从拐至山脚之下上来,急声唤道:“王将军,宣府那边儿来了人,急见王将军,说有要事相告。”

王子腾面色微顿,心头微诧,暗骂了一声,说道:“王参将,你在儿等着,我去去就回来。”

说着,沿着石梯拾阶而下,向着关城中的官署快马而去。

说是官署,其实只是五间土胚混合青砖以及大片茅草、毛竹盖的五间屋子,前后两重进的院子,周围一箭之地就是军营。

王子腾在部将陪同下进入官署中,正坐在厅堂之中的来人,起得身来,向着来人。

不是旁人,正是贾芸。

瞿光在河南都司任都指挥使以后,贾芸并没有跟着前往河南,而是返回了京营继续为军官。

当年贾珩为了栽培这些贾族小将,都给每个人找了带着的将校,如贾芳给着谢再义,贾芸给了瞿光带,但只是跟着见习一段时间,而后还是要独立为将。

而后贾芳、贾菖又参与了江南水战,贾芳升为游击将军,而后贾家小将算是在京营中站稳了脚跟。

随着北征大军向着塞外前来,贾家族将已经在这场对虏战事中活跃起来。

贾芸站起身来,面色恭谨,抱拳说道:“可是王家舅老爷当面?”

王子腾闻听贾芸之言,心头不由微惊,低声说道:“你是?”

贾芸道:“我是荣国府廊下的贾芸,见过舅老爷。”

王子腾闻言,心头恍然,看向来人,目光中已有几许亲切,说道:“贾芸,你怎么会在宣府镇?怎么还会到了这里?”

贾芸道:“舅老爷有所不知,大将军派了谢将军来到宣府支援,我也随着大军出征,舅老爷,这是谢将军给伱的信。”

说着,从怀中取过一个信封,递送过去。

王子腾定了定神,伸手接过那信封,只见其上不仅写着谢再义的名姓以及私人印鉴,而取出笺纸,凝神阅览。

笺纸上的文字不短,大致叙说了宣府镇的一些变故,然后就是说王子腾那边儿的独石口方面如果需要兵马支援,即刻就会派以援兵。

显然对独石口能否抵挡住清军的进攻并没有信心。

王子腾问道:“大将军到了何处?”

提及大将军三个字时,王子腾心头还有几许异样,但面上不见丝毫。

有时候想过贾珩如今的现在功业、爵禄,一切都始于当初的那场京营变乱,如果不是那场京营变乱,许他还是京营节帅,当初的中原之乱,江南寇虏之祸……

但这些想法也仅仅在心底最深处一闪而过,随着贾珩生擒多铎,这些想法也渐渐淡去了许多。

不为其他,就是这等功绩……扪心自问,己确有不及之处。

贾芸道:“大将军已经到了大同,在太原军镇斩太原总兵王承胤、副总兵商仲刚,等到大同之后,收揽大同兵权,这会儿应在大同。”

王子腾听贾芸以崇敬的语气叙说着贾珩的过往种种,心头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至太原,斩杀总兵王承胤、副总兵商仲刚,夺二人之兵权,杀伐果断,雷厉风行。

“大将军到了大同,又革去蒋子宁之军职,留于军前听用,派遣了谢将军前来宣府,斩杀了里通东虏,试图投敌的宣府总兵姜瓖。”

王子腾此刻已经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宣府、大同、太原三座军镇总兵,两死一罢,这是何等的气魄,难道他就不怕边军哗变吗?

还有如此滥施刑戮,万一战事不顺,朝中文臣弹劾其奏疏势必如云。

事实上,贾珩前往太原、大同、宣府的种种情况,就应了一句话,将自己人砍了一个遍。

其实,消息一旦传到京城,势必引起轩然大波,大汉群臣估计都被这一波操作秀的头皮发麻。

但细细探究之下,其实都应了一句话,攘外必先安内,三镇军兵的懒散是历史遗留问题,而且还有一些是误军之将。

唯有先清扫了边镇爆雷的隐患,才能从容用兵,否则孤军深入塞外,后方不稳。

王子腾面色变幻,心头也不知什么滋味。

如果是他,肯定不敢如此擅操杀伐,年轻人无所顾忌。

贾芸不知王子腾心头的复杂,说道:“舅老爷,独石口这边儿,需要和宣府方面时刻传递军情,以策应支援,谢将军说,虽然河北等地已严阵以待,但能不被女真突袭至关,而且给与女真迎头痛击,彼等定然有所忌惮。”

这是句实话,女真被迎头痛击之后,察觉到汉军战力不低,纵然入塞也心存忌惮,不敢深入、盘桓太久。

王子腾道:“如今独石口官军一两万众,但与敌只能相持,并不能反攻,整个东路还有不少堡口,一旦敌寇偷袭别处,仍需宣化方面领兵相援。”

就在整个宣府地区上方战云密布,战事一触即发之时——

神京,大明宫,含元殿

距贾珩领大军前往大同已经有半个多月,整个神京城中的官员、百姓也都纷纷关注着牵动人心的战事。

殿中正在举行一次廷议,内阁、军机处、五军都督府、六部,都察院的主官俱在殿中。

崇平帝正在与内阁几位阁臣以及军机处的司员议事,这是一场御前会议,经过几天过去,在两天前,山西巡抚顾秉和的奏疏与贾珩奏请的密疏几乎是前后脚到了神京。

顿时引起京城的轩然大波,科道言官就有一些弹劾奏疏递上,但皆为崇平帝留中不发。

崇平帝面色沉静,目光扫向下方的阁部大臣,看向韩癀,唤道:“韩卿。”

韩癀拱手道:“圣上,臣在。”

崇平帝朗声说道:“户部方面最近要为前线大军筹措粮草,要优先保障前线军需供应,自今年以来,未见下雪,诸省各地旱灾严重,如河北、山东、关中之地要补种番薯,纾解饥馑之忧。”

韩癀道:“今岁江南之地风调雨顺,应能转运粮秣三百万石。”

自从上位首辅以后,韩癀整个的心态也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当再看整个大汉南北诸省,如果不从江南出血,大汉财用无以为继。

当然,如果行革新之事,韩癀肯定出言反对。

崇平帝点了点头,心头暂且满意,说道:“礼部方面筹备春闱之试,筹备的如何了?”

韩癀道:“回圣上,已经与诸省学政对诸省商议报名事宜。”

“北方正值大战,如果战况紧急,春闱可适当延迟至五六月。”

韩癀闻言,拱手应是。

就在这时,刑部侍郎岑惟山举起象牙玉笏,面色恭谨,说道:“圣上,永宁侯前往太原,未经核查,擅杀一镇总兵,微臣恳请圣上下旨申斥,遏其骄横之气。”

此言一出,殿中众臣心头一惊,多是侧目以视。

而科道御史班列,也有不少言官跃跃欲试。

崇平帝皱了皱眉,沉声道:“此事,朕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永宁侯有先斩后奏之权,岑卿,此事还有什么异议吗?”

这几天御史上疏都在提及此事,但王承胤误军误国,该杀!

岑惟山拱手说道:“圣上,虽永宁侯得蒙圣上信重,委以杀伐之权,但如此不经国家刑章,擅杀大将,此风绝不可涨。”

崇平帝面色微冷,说道:“攘外必先安内,王承胤镇太原镇以来,贪墨军饷,骄横跋扈,一镇军兵,额止过半,待女真前来,如之奈何?而王承胤更是以国帑养私军,蓄为僮仆,试图拥兵自重,如此悖逆之将,永宁侯斩首以徇,岑卿要为其开脱吗?”

太原镇的军兵早就应该整饬,因不如宣大两镇直面虏锋,故而常有懈怠玩忽,空耗国家钱粮不说,更是以国帑养私军,其心可诛。

岑惟山闻听崇平帝渐渐疾言厉色的近乎训斥之语,背后冷汗涔涔。

这时,兵部侍郎施杰拱手说道:“岑大人,事可从经,亦可从权,兵事一着不慎就可酿成倾覆大祸,永宁侯处置以雷霆,微臣以为并无不妥。”

岑惟山还想再说其他,刑部尚书赵默清咳了一声,手持象牙玉笏出班奏道:“圣上既委永宁侯以征虏大将军兵事全权,临机决断,黜罚军将自也在应有之义。”

岑惟山见此,面色变幻了下,拱手而退。

崇平帝目光淡淡地看了一眼赵默,也没有多说其他,而是看向军机处方向,问道:“施卿,永宁侯现在到了何处?”

施杰拱手说道:“圣上,今早儿前线刚刚传来密报,永宁侯已至大同,整饬军务,因贪墨兵饷一事,革去蒋子宁大同总兵官一职,留在军前听用。”

岑惟山:“……”

这又一镇总兵?

这时,锦衣府镇抚使刘积贤拱手,拱手说道:“陛下,锦衣飞鸽传书来报,宣府总兵姜瓖因勾结女真,已为征虏大将军密遣锦衣以及京营果勇营典正军法。”

岑惟山脸色阴沉,已经说不出话来。

临机决断还是威福自用?

此刻,殿中已是一片寂然,都被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太原、宣府、大同三镇的总兵或死或革,这永宁侯真将“临机决断,先斩后奏”八个字用到了淋漓尽致,可这般不怕动摇边镇士卒军心,使得边将人人自危吗?

他们也不懂,也不敢问。

在军机处班列中的南安郡王严烨则是按捺不住,雄阔面容上神色凛肃,出班说道:“圣上,微臣未闻有与敌国先争之前,先斩己方大将者,如斯军心动摇,何人有效死搏命之心?圣上,这等带兵之举,实为亲者痛,仇者快之举,微臣以为已藏大败之忧,臣请圣上明鉴。”

此言一出,来自一位武勋的话语无疑给了在场科道言官信心。

六科给事中和掌道御史班列中,就有一些科道言官出班陈奏。

一时间,弹劾之声大起。

崇平帝面色淡漠,沉静的目光看向严烨,然后问道:“姜瓖反叛一事,锦衣府是怎么说的?”

刘积贤面色恭谨,拱手说道:“圣上,锦衣府方面的奏报,通过调查亢家向辽东走私的线索,查出姜瓖早年因走私一事与女真王公大臣有着书信往来,锦衣府方面的奏报说,姜瓖意图向岳讬献城,详细的军报还在路上,倒未送来,但女真大军已经从野狐岭抵至宣府之地。”

崇平帝冷声道:“既是反叛,那罪不容诛,宣府之地为九关之首,与蒙古、女真僻壤,军将交通女真高层,想的不过是一旦事急之时,就可投降反叛,这姜瓖也大抵如是,彼等既对朝廷怀有二心,一旦事急,镇关就有累卵之危。”

南安郡王脸色如霜,心头冷哂。

谁知道是不是那小儿为了夺姜瓖兵权而罗织的罪名。

这小儿是真的狠辣,三镇总兵两死一废,如此乱来,真就不怕边军将校兔死狐悲,投敌生变?

此刻,殿中群臣听锦衣府的刘积贤道明原委,原本暗暗皱着的眉头微微展开。

这般一说,王承胤吃空额,贪墨兵饷,欺瞒朝廷自有取死之道,而这宣府总兵姜瓖则是因为与女真勾结,这才被处斩?

那么大同呢?

三镇总兵几乎被一网打尽。

崇平帝看向面面相觑的殿中群臣,思忖着,九边三镇早该调整,如今子钰以雷霆手段处置,正得了谋军国之正的要义。

否则战事打将起来,三边不稳,随时会影响到子钰用兵。

而后,崇平帝说话间,看向下方的六科以及掌道御史,说道:“太原、大同、宣府三镇边军懈怠有日,如今整饬边务以备虏寇,由此而始,诸卿不必疑虑。”

总之一句话,贾珩对太原、宣府、大同三镇的处置,皆有缘由,有理有据。

南安郡王严烨目光幽沉几分,拱了拱手,缓缓退回班列。

天子对那小儿器重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自也非这一次两次动摇,等着吧,如此擅杀大将,早已藏下祸乱隐患。

等到吃了败仗,这些都是取死之道。

其实,南安郡王所想不无道理,拿出这般大的阵仗,结果还吃了败仗,那时候的反噬就是铺天盖地。

而后,朝会议事已毕,待众臣各自散去,崇平帝单独留下了内阁和军机处几位要员,继续商议军情。

崇平帝道:“女真大军已至宣府,想来大战不久就会爆发,宣大两地有子钰坐镇,朕倒无忧,北平、蓟镇方面可有最新军情?李阁老到了何处?”

施杰道:“回圣上,李阁老这会儿应该到了保定府,北平方面目前并无紧急军情递送而来。”

“锦衣府?”崇平帝问道。

刘积贤拱手说道:“回陛下,锦衣府的飞鸽传书两天一次,目前通报仍无女真入寇之迹象。”

崇平帝面色沉吟片刻,看向姚舆和左都御史许庐,说道:“姚卿,许卿,新年伊始,部院两衙要对在京科道言官并南京科道,考察品行才干,拣选良才巡按地方,科道言官不能只是袖手空谈,而不知地方事务。”

在大汉的政治体制中,御史升官速度其实在地方官之上。

而崇平帝此言,其实也是为即将到来的春闱选拔进士腾出科道的空缺,当然根本目的还是改变科道的风气。

姚舆与许庐二人闻言,连忙拱手称是。

许庐拱手道:“圣上,南京官员缺额尤多,今岁可的补缺,因先前为兵事所耽搁,两江总督未及廷推。”

此言一出,内阁首辅韩癀以及刑部尚书赵默,心头都微微一动。

其实内阁首辅敲定之后的这段时间,整个大汉朝局都为边事牵动着心神,两江总督人选目前仍未可定。

崇平帝想了想,沉声说道:“近日,由阁部主持廷推,拣选天下封疆之臣,择忠直之士充任。”

高仲平已经在四川担任总督许久,也该调任两江,压一压江南士人,也好为来日入阁作准备。

其实在贾珩之前,崇平帝还有一位允文允武的宠臣,才干出众,坐镇在四川,担任四川总督,而关中地力渐渐贫瘠,而四川素有天府之国之称,由心腹宠臣镇守,可以说是崇平帝的基本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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