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骑虎难下

“对于这件事,你是怎么考虑的?”罗翔飞向冯啸辰问道。

冯啸辰答道:“第一,建陆公安部门抓董岩没有理由,必须立即放人,赔礼道歉,并消除名誉影响;第二,马伟祥不顾装备工业发展大局,采取极端手段,打击报复董岩,意在破坏全福机械厂的生产活动,这种恶劣的行为,必须要严肃处理。”

“小冷,你的看法呢?”罗翔飞又向冷飞云求证道。

冷飞云苦笑道:“小冯的这两点考虑,都太过激了,我怕我们办不到啊。”

冷飞云与冯啸辰的私交非常不错,这一年多来,冷飞云经常在业余时间向冯啸辰讨教工业知识,私底下还称冯啸辰是他的老师。不过,他一向信奉“君子不党”的原则,觉得交情归交情,工作上有不同意见还是要说出来的,而且直言不讳反而更是朋友的表现。对于董岩这件事,冷飞云的态度比冯啸辰更为保守一些,他觉得董岩即便不算有罪,至少也是违背了一般潜规则的, 能够做到不追究就已经不错了, 至于说还要赔礼道歉,要严肃处理马伟祥之类,未免就太想当然了。

“是啊,小冯, 你看看, 你还是不如小冷稳重啊。”罗翔飞就着冷飞云的话头,对冯啸辰批评道。

冯啸辰挨了批评, 丝毫没有气馁的样子, 而是呵呵笑着说道:“罗主任批评得对,我的确是太心急了。不过, 董岩这个案子是有代表性的, 如果我们不能给董岩正名,帮他撑腰,那么未来各单位的技术人员就没有胆量为社会提供服务,这不利于人尽其才。现在我们国家人才十分短缺, 而有些拥有人才的单位却是人浮于事,许多技术人员都被闲置着,不能为国家创造财富, 这非常可惜。”

“你说的也有道理。”罗翔飞点点头。他刚才也想到了这一点, 只是没有想好该如何破局而已。见冯啸辰能够把董岩的事情提到这样一个高度来论证,他还是颇为欣慰的,这说明冯啸辰的眼光并不仅仅是盯着一个董岩, 而是看到了整个国家科技人才使用的大局。

“可是, 给董岩正名, 不就意味着咱们支持董岩的做法了吗?”冷飞云质疑道。

冯啸辰反问道:“这有什么不对吗?”

冷飞云道:“这当然不对。董岩是国营企业的职工,在本职工作之外干私活赚钱,这是不合理的。如果大家都这样做, 那国家的工作谁来干呢?”

“董岩并没有耽误本职工作啊。”

“可是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把精力都用在干私活上了, 用于本职工作的精力肯定是不足的。”

“他利用的只是业余时间。”

“业余时间难道不能加强点业务学习吗?”

“老冷, 你这就是强词夺理了。你老冷业余时间不干点私活?我怎么听说你在业余时间还研究精确叫牌法,难道就不会影响工作吗?”

“这……”冷飞云哑了, 这能算是一回事吗?

“好了,你们俩也别吵了。”一直在听着他们俩争论的罗翔飞说话了,“小冷的观点是有道理的,小冯的观点呢, 也有道理。的确,业余时间做什么, 国家是管不着的, 干私活也好,打桥牌也好, 没什么区别。按照小冯的说法,利用业余时间为社会做些贡献, 可能比研究精确叫牌法更有意义呢。”

最后一句话,罗翔飞带上了几分调侃。时下国内稍有点文化的人都热衷于学习打桥牌,重装办也有不少桥牌迷,大家平时聊天的时候都不时会说几句桥牌术语。冯啸辰以此为例来证明大家业余时间没有钻研业务, 也算是信手拈来的例子。

冷飞云最近刚刚开始学桥牌,也正处于牌瘾最大的时候。听到罗翔飞这样说, 他不禁有些尴尬, 同时想到, 自己在业余时间打桥牌, 与董岩业余时间去给阮福根干活, 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好歹董岩的所作所为还是在帮重装办排忧解难,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去指责他呢?

“但是呢……”罗翔飞支持完冯啸辰的观点,话锋一转,又说道,“如果我们鼓励职工去乡镇企业兼职,又难免会导致这些人把精力都放在乡镇企业方面,对待本职工作得过且过。未来说不定就会有人以国家有政策为由,拿着单位上的资料去牟私利,或者把外面的工作偷偷带到单位去做,对于单位自己的工作反而漫不经心,这样的教训不是没有过的。”

“一管就死, 一放就乱,的确是难啊。”冷飞云感慨地说道。

冯啸辰道:“这不就像是包产到户之前的农村吗?允许农民种自留地, 他们就不愿意在集体的田里花力气。而如果不允许他们种自留地呢, 整个经济又陷入僵化,最后农民的生活也无法改善。”

“农村可以分田单干,单位上怎么办?”冷飞云说道。

冯啸辰想了想,说道:“我觉得,还是应当有个规定吧。据我所知,现在类似于董岩这样的星期天工程师数量不少,大家都游走在政策规定的边缘上,谁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合理。也不仅仅是技术人员会这样做,企业里的工人也同样有在业余时间干私活的情况,而且规模也不小。

与其这样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不如出台一个明确的规定,划出公私的边界。比如说,规定只要不使用本单位的设备、材料、技术资料、专利和其他业务秘密,不占用工作时间,利用自己的能力为社会提供服务,不作为非法行为,不得打击。对于技术人员,还应当鼓励他们在不影响本职工作的前提下,为社会提供技术服务,弥补我国技术人员不足的缺陷。”

罗翔飞道:“把大家偷偷摸摸做的事情,明确规定下来,划出公与私的边界,倒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冯啸辰道:“这就叫把潜规则变成显规则。在潜规则之下,老实人吃亏,钻空子的人得便宜。如果把这些潜规则变成显规则,那么老实人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做事。”

“这个提法不错。嗯,潜规则,这个词好。”罗翔飞点头赞道。

“这么说,罗主任也赞成我的意见?”冯啸辰喜道。

罗翔飞道:“我觉得你说的有些道理,既然我们无法避免这种情况,还不如认真研究一下,然后进行规范化。这样下面的单位在管理类似事情的时候,也有章可循。像董岩这样的技术人员,在为乡镇企业提供服务的时候,也知道自己的边界在什么地方,不至于出现过头的现象。”

“嗯嗯,罗主任说得对,那咱们什么时候能够出台一个这样的规定呢?”冯啸辰问道。

罗翔飞道:“这样一个规定,肯定不是咱们重装办能够出的,应当是由经委来提出。这样吧,下次经委开会的时候,我向张主任提一下,看看能不能列入日程。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今年之内这个规定就可以出台了。”

“今年之内……”冯啸辰捂着腮帮子,做出一副牙疼的样子,“罗主任,你没搞错吧,现在刚刚是年头呢。”

罗翔飞笑道:“怎么,你嫌太慢了?其实也没那么难,如果张主任对这件事比较重视,抓紧一点,让办公厅法规处那边赶赶进度,说不定有个半年时间就足够了。”

“那董岩怎么办?”冯啸辰问道。

“董岩?”罗翔飞才想起来,是啊,他们讨论这件事的出发点,是因为董岩的事情。如果真要花上半年时间去出台这样一个规定,董岩岂不是要在牢里蹲上半年时间?这不符合他们的初衷啊。

“董岩这个问题,还是由重装办想办法和海化设协调一下吧。”罗翔飞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是海化设向警察报案抓人的,如果海化设能够撤回自己的报案,警察也就不会再扣着董岩了。毕竟董岩的行为并没有危害社会嘛。这样吧,我给马伟祥打个电话,让他去撤了案子,我想马伟祥会给我这个面子吧。”

“可这样一来,我们还是很被动啊。”冯啸辰说道,“先不说马伟祥是不是会照着您说的吧。就算他答应放人,这就相当于咱们重装办求了他一回,以后再想要求他做什么,恐怕就难了。他与阮福根的矛盾是无法化解的,除非我们重装办收回分包给阮福根的任务,这样一来,咱们就相当于自己搧自己耳光了。”

冷飞云这回的观点倒是与冯啸辰一致了,他摇头道:“罗主任,光给马伟祥打电话,恐怕不行。就算他答应放过董岩,等董岩回到厂里之后,一双小鞋是肯定要穿上的,而且以后肯定也不敢再去给阮福根帮忙了。阮福根那边技术力量不足,离了董岩,我担心他完不成任务,到时候我们就被动了。”

“最关键的是,一旦有了董岩这个例子,其他单位的技术人员也会有顾虑。咱们前面把阮福根宣布得这么好,如果他那边的业务出了问题,咱们下不来台啊。”冯啸辰皱着眉头说道。

罗翔飞懊恼地斥道:“这不是你小冯惹来的麻烦吗?当初是你拼命推荐阮福根,联系工人日报的事情,也是你出的主意。如果我们当初没把阮福根捧到这样一个高度上,现在也不至于骑虎难下了。”

(本章完)

第279章 打擂台

罗翔飞这话就是纯粹不讲理了。当初冯啸辰把阮福根介绍过来,又利用阮福根做文章,逼迫程元定、马伟祥等人就范,这一系列手段是得到罗翔飞表扬的。如果没有这桩事,罗翔飞还真找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对付这些大型国企的负责人。现在阮福根这边出了事,罗翔飞把责任推到了冯啸辰头上,实在是说不过去。

还好,冯啸辰是了解罗翔飞的,知道他这样说话其实并不是真的在埋怨自己,只是感觉到为难,随便找个理由抱怨抱怨罢了,领导也是人,也会发牢骚,当下属的不就是天生背锅的吗?他笑着说道:“主任,咱们当初捧阮福根,也是有目的的。我们搞装备研发,需要动员全社会的力量,阮福根这样的农民企业家,也是我们依靠的力量之一。过去我们捧他没有捧错,现在我们依然需要支持他,不能因为有了一点挫折就否定咱们原来的思路,你说是不是?”

“算你有理。”罗翔飞也知道自己怪罪冯啸辰是没道理的,他应了一句,然后说道,“现在的问题是, 咱们没有明确的政策, 董岩这件事到底对与不对,我们没法做出结论。让董岩进监狱,肯定是不行的,这会挫伤基层的积极性。但要把董岩放出来, 除了向马伟祥妥协之外, 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如果不是妥协,而是硬扛呢?”冯啸辰道。

“硬扛?什么意思?”罗翔飞问道。

冯啸辰道:“我们不能向马伟祥低头, 一旦低头, 我们此前做的工作就白费了,我们希望建立起来的质量责任制度, 就会变成一纸空文。在这种情况下, 我们要想营救董岩,只能是和马伟祥打擂台,逼他放人。不但要放人,而且还要承诺不对董岩进行打击报复。”

“这个难度太大了。”冷飞云咂舌道, “马伟祥也是个干部,哪是那么容易低头的。要和马伟祥打擂台,谁去打?”

罗翔飞笑着一指冯啸辰, 说道:“还用说, 当然是小冯去了,他敢出这个主意,自然就有这个办法。”

“你真的有办法?”冷飞云看着冯啸辰问道。

冯啸辰皱着眉头想了想, 说道:“我现在还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不过, 我相信总会有办法的。马伟祥这样做,很不合情理。既然是没理的事情,就必然存在破绽。如果我们能够找出他的破绽, 针锋相对,让他下不来台, 最终他只能是乖乖地服软, 让警察把董岩放出来。”

“办法总比困难多。”罗翔飞道,“不过, 这种斗心眼的事情,我可不擅长,小冯,你如果有把握, 就交给你去办,如何?”

“恐怕也只能如此了。”冯啸辰没有拒绝, 答应了下来。

这件事情, 罗翔飞、冷飞云和冯啸辰三个尽管看法各有不同,但有一点是有共识的, 那就是应当尽快让警察把董岩放出来,绝对不能让董岩真的遭受牢狱之灾。董岩是一名出色的技术人员, 他去给阮福根的企业帮忙,做的也是重装办的事情。罗翔飞他们如果不知道这件事,也就罢了。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了,如果漠不关心, 听凭马伟祥把董岩送进监狱,那么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而且最终折的也是重装办的面子。

因为暂时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 罗翔飞答应联系一下海东方面的公安部门, 先把董岩的事情压下来, 至少别让董岩受委屈。至于海东化工设备厂那边, 则再想别的办法去协调,尽量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冯啸辰所希望的让马伟祥受到惩罚的想法,只能说是一个美好的愿望,在现实中是没有可能性的。

从罗翔飞那里出来,冷飞云先去忙自己的事情了,冯啸辰一个人在重装办的院子转圈,想着主意,不觉转到了薛暮苍的办公室来。

薛暮苍现在可是一个大忙人了,他兼着重装技校的校长,而技校现在的规模已经达到了近千学生的水平,专职的教师也有几十位,兼职教师就更不用说了,有些华青、京大的教授都会不时来给学生讲讲机械原理、材料力学之类的课程。

技校招收的学生都是各家装备企业里的熟练技工, 经过短辄三个月、长辄大半年的培训之后,这些人回到各自的厂子里,都成了技术骨干,能拿下许多别人拿不下的任务。工厂里是讲究用实力说话的, 这批高级技工手里有技术,说话也就有了份量,隐隐能够影响到厂里的决策。许多企业的厂长、书记啥的到京城来开会,遇到薛暮苍都要礼敬三分,尊称他一句“薛校长”。没办法,老薛现在说句话,还真有点号召力了。

“小冯,哪阵风把你吹到我这来了?稀客啊,快请坐,快请坐。”看到冯啸辰进门,薛暮苍忙不迭地起身相迎。对于这位年纪比自己小好几十岁的小老弟,薛暮苍是又喜欢又佩服。不说冯啸辰为重装办解决的那些难题,就光是给重装技校支的几个招,就让薛暮苍叹为观止了。现在重装技校搞的工业艺术品在港岛和国外市场上卖得特别火,不单解决了重装技校办学经费的问题,还为国家创造了大量的外汇,薛暮苍因此而得到了经委领导的好几次表扬。

冯啸辰笑呵呵地在薛暮苍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下,接过薛暮苍递给他的水杯,说道:“薛处长,我可不是什么稀客,是你平常不到重装办来上班,所以我想见你一面都难。你问问刘处长他们,我是不是经常到你们行政处来转悠的。”

薛暮苍端着自己的水杯在冯啸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说道:“对对对,是我来得少。可是没办法啊,技校那边一大摊子事情,经委派去的两个副校长年纪比我还大,基本上就是半退休的状态,我只好把大事小情都挑下来了。说老实话,如果不是看在罗主任离不开你的份上,我早就想让罗主任把你派到技校去了。你如果愿意去,我把这个校长让给你当,我给你跑腿打杂。”

“那可不敢当,这不是折煞我吗?”冯啸辰装出惶恐的样子说道。

两个人说笑了几句,薛暮苍问道:“怎么,小冯,我刚才从窗口看到你在院子里来回转圈,是碰上什么难事了吗?说出来听听,我还真想知道,能把你小冯给难住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冯啸辰苦笑道:“瞧你说的,好像我无所不能似的。其实我这小胳膊小腿,还真没多大本事,这不,一个小小的企业厂长,就将了我的军了。当然了,他也不单是将我的军,连罗主任都被他给将住了。”

“有这么厉害?谁呀,说出来,我替你收拾他去!”薛暮苍夸着海|口道。

“马伟祥,海东化工设备厂的厂长。”冯啸辰说道。

“马伟祥?我有点印象。”薛暮苍皱着眉头说道,“他怎么将咱们重装办的军了?他也就是个厂长吧,敢和咱们叫板?”

“不是直接叫板。”冯啸辰道,接着,他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向薛暮苍说了一遍。薛暮苍乍听此事,也是颇为震怒,但细细一琢磨,也觉得不好办了。

“企业技术人员去乡镇企业干私活,而且收取好几千块钱的报酬,这件事的性质很恶劣啊。”薛暮苍道。

“你也觉得是一件恶劣的事情?”冯啸辰问道。

薛暮苍自知失言,连忙改口道:“不是的,我是说,这样的事情放在过去来看,是挺恶劣的。不过嘛,咱们现在搞改革,中央提供解放思想,很多过去不能做的事情,现在都成了中央鼓励的事情。就说农村包产到户吧,搁在十年前,那可就是要坐牢的事,可现在呢,直接写到中央一号文件里去了。要我说,董岩这事,应当也是符合改革精神的,他一不偷、二不抢,没有用公家的设备、材料,也没有出卖企业机密,他的收入完全应当算是合法收入嘛。”

冯啸辰笑道:“老薛,你的态度怎么会变得这么快?刚才还说恶劣呢,这会就成了合法收入了,你不会是怕我不高兴,专挑好听的说吧?”

“不是不是,真不是挑好听的说。”薛暮苍道,“我只是刚才想了一下,觉得这件事和我们聘请工艺美院的老师来帮忙是同样的性质。他们这些人在原来的单位里无所事事,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到了我们这里,却成了宝贝疙瘩,能够为国家创造财富。你说如果不允许他们出来给我们帮忙,那不就是浪费了吗?”

“还是有点不一样吧,咱们重装技校好歹还是国营单位,肉烂在锅里。董岩是为乡镇企业工作,这就是区别了。”冯啸辰道。

薛暮苍道:“这就是观念上的问题了。既然咱们承认集体所有制,甚至个体所有制,都是社会主义的有益补充,那么国营单位和乡镇企业,又有什么区别呢?再说了,全福机械厂本身也是在承担国家的重点生产任务,董岩这样做,也是为国家做贡献嘛。”

“哈哈,老薛你的思想果然是够前卫的,这也正是我们的想法啊。”冯啸辰笑着说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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