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秘阁

十七娘与富家娘子把臂而出。

富家娘子问道:“是了,章三郎君呢?”

十七娘道:“正闭门读书。”

富家娘子微微笑道:“中了状元后,还能褪去繁华,用心于诗书上可知章三郎君……”

说完这里富家娘子悠悠地叹了口气。

十七娘心底有些高兴,不过她知道对方话没那么快说完话。

顿见富家娘子接下来道:“不过还是那句话,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若日后成婚,也需安排些手段或准备些后手来防着。让那些男人知道,若要负心也没那般容易。”

十七娘闻言有些好笑。

富家娘子道:“是了,他交往的朋友,家中的下人,你也要安插几个心腹,平日帮你盯梢行踪,要紧时候能够懂得给你通风报信。家里的钱财需牢牢把着,切莫贴补他婆家那些亲戚朋友。正所谓升米恩斗米仇,为何有些富贵人家宁可将大把大把钱财施进庙里,却不肯多舍些钱财接济亲邻下人,就是怕这山高了那山就低。”

“妹妹,我这些都是肺腑之言,若是成婚日短,你不觉得,但长久了,你就知道了我这些话的好处了。”

十七娘揣摩富家娘子这些话,半是好心半是埋坑,到底真耶假耶,有时也不是那么容易分清楚。

十七娘还未言语,却见迎面正走来一人。

“富娘子,有礼了。”

说罢一名二十余岁,文质彬彬的男子向富家娘子行礼,神色甚是高兴。

不过十七娘却见富家娘子眼中对此人闪过一抹厌恶至极的神色。

十七娘同时看得这男子看着富家娘子时,余光却时不时扫向自己。

十七娘眉头微皱道:“姐姐,小妹还有些事,先行一步了,改日再与姐姐叙话。”

“也好,改日再与妹妹叙话。”

十七娘走后,那男子看了一眼对方背影,此人正是在大相国寺内读书的王魁了。

王魁读书读得发闷,故而走出书房到大相国寺里来走一走,也算是散一散心,不意正好碰见富家娘子。

他这几日对富家娘子是朝思暮想,见到对方在此当然是欣喜若狂。故而他来富家娘子面前正欲打招呼,却见对方身旁另一位佳人。

王魁一见对方不仅容貌还胜于富家娘子而且气度出众。

容貌出众也罢了,最要紧是王魁心想,此女能与富家娘子把臂同游的,必定也是从达官巨室出来的闺阁女子,不由心底一动。

王魁那副略有所思的样子,正好看在富家娘子的眼底。

若非富弼交待自己在制科之前不要与王魁翻脸,言及退婚之事,富家娘子早就骂去了。

王魁随即又看向富家娘子,温言道:“素娥,你特意是到此来看我的吗?”

富家娘子斥道:“我与说过多次,莫呼我小名。”

王魁歉然笑着道:“是,这边不是没有外人么?”

富家娘子看着王魁这样子,想生气又生不出气来,不管对方对哪位桂英娘子如何,但对自己一直是如此温和有礼,哪怕自己给他甩了脸色,他也是从不发任何的脾气,永远是这般脸带笑意,款款细语的样子。

富家娘子没有言语,王魁以为对方真是来看自己,当即笑道:“寺内积香厨的斋饭甚好,平日不招待外客,正好这积香厨的僧人与我相善,我请娘子你……”

“不必了,”富家娘子打断了王魁的话,顿了顿又放缓道,“你安心读书即是,制科……要紧。”

王魁笑道:“娘子放心,于制科我已是十拿九稳,只是这些日子里,我对娘子思念甚紧,可谓茶不思饭不想,天见可怜终叫我见你一面。”

富家娘子想到自己看到桂英思念王魁成疾的样子,又看到王魁如此心底欲呕,又觉得此人好生可怜,最后道了一句:“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王魁一脸错愕地站在原地,而富家娘子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太平兴国寺。

入夜后天气已是凉爽。

去年省试秋试落第的举子不少都寓居于太平兴国寺内过夏,课读为文,作些秋卷,以备来年大比。

一到了入夜时,举子们都出门纳凉,顺便与同科切磋学问。

三三两两,行于树下或坐在亭边。

钟声过后,晚课之时,僧人们双手合十排队进入佛堂。

寺内那株传为大禹种下的古槐下。

章越如往日般提着盏灯在树下纳凉读书,抬起头看见罗汉堂里灯火通明,僧人们打坐诵经。

章越闭起眼睛耳听身旁梵声颂咏,木鱼起起伏伏,以及夜风轻摇槐叶声。

一名书生见了大奇,不由向一旁僧人道:“此人是谁,我来寺中两月,时常看他来槐下读经,却从不与人交一语。难道并非今科士子不成?”

僧人合十道:“此时小僧亦是不知,只是……”

“只是……什么?”

僧人道:“檀越可知此树乃禹迹否?”

书生道:“不曾。”

僧人道:“这位读书人来寺读书三月有余了,时常来此树下读经……”

“原来他白日也来啊。”

僧人道:“正是,说来也是此古槐甚奇,平日雀鸟亦不敢伏身,而且这读书人至寺后,坐于树中何处,总有树叶蔽庇……”

读书人闻言笑了笑,正摇头欲走。

却见僧人继续道:“日头由东至西,这书生所坐之处,却始终半点不落丝毫阳光,甚至片叶不落,贫僧观之月余心感甚奇。当然或许小僧眼花看错了也说不准,到底说来,还是这位檀越与众不同之故,故我才多留意了几分。”

读书人觉得僧人言语不可太信,问道:“那么此槐树有灵了。”

僧人道:“正是万物皆有佛性。”

这名读书人闻言点了点头,不由生结识之心。

于是这名读书在古槐下立了片刻,等章越起身后,方才上前向对方言道:“在下福州府人士姓许名将,想要结识兄台,冒昧打扰之处还请见谅。”

章越勾起笑容拱手言道:“原来是许兄……幸会,幸会。”

许将见对方没有言自己的姓名,不由奇怪。不过他没有不悦,有奇行者必是卓毅之士,不可因些许仓促下定论。

不过他走近一看,对方年纪似比自己还小了几岁。

二人于树下坐下相聊一番,尽管许将之前没有小觑之意,但仍为对方谈吐片语中显露的才学眼界感到不胜佩服。

二人足足聊了半个时辰。

章越起身言回房歇息,此刻许将已确认对方乃是一名高士不禁再问道:“兄台真是世上第一流人物,可否不吝将姓名告知许某。”

章越看着许将笑道:“以兄台才学,不出数年,你我必可再于朝堂上相见相识。”

许将吃了一惊心道,原来对方即已是官员。

章越正色道:“不过早些告知也无妨,在下章越……暂住寺内以备制科,此事还请许兄万万替我守秘。”

许将闻言大喜道:“原来状元公!难怪方才得状元公片语,令许某大有所获。”

章越笑道:“许兄言重了,吾亦有所得。”

章越屈指算来自己还有五日就要制科,于是对许将道:“若许兄不弃,入夜后,你我即至此槐树下,切磋经史如何?”

……

八月十七日。

这日,一辆马车停在太平兴国寺小门前。

唐九,张恭二人驾着马车早早等候在此,章越从寺门而出,正欲登门不由回望古寺。

这三个月余的苦读,真令自己可谓读书破万卷,更重要的是洗涤了自己中状元后,忙于期集时的尘心。

少了许多俗事,却添了清净之意,让自己更多的反省自思。

如今自己又将赴大科。

章越坐着马车经一路行驶,抵至崇文院。

崇文院又称三馆,乃唐时所设,宋初为了重现盛唐气象,重建了此馆。

章越报上姓名下车进院,东侧是昭文馆、西侧是史馆、南侧是集贤院。

章越经人带路从集贤院经过,直抵秘阁。端平元年于崇文院中堂设秘阁,又从三馆中选取善本图书及书画等入藏。

秘阁与三馆不同,这里只允许皇帝或者皇帝允许的大臣入内。

可想而知,秘阁之重又重于三馆。

如馆阁,馆就是三馆,阁即是秘阁。

馆阁除了藏书之用,在馆阁中供职的馆阁官员,也因亲近皇帝,成了储才育才之地。

故而省试在礼部贡院,而制举却在秘阁。

章越抵至秘阁前时,反觉自己竟是最早到的。

等了片刻,苏轼,苏辙兄弟也联袂而至。

章越看到二人露出笑意,二十六岁的苏轼目光澄清,脚步轻快,而苏辙刚生过了一场病,面色有些苍白,步伐有些凝重。

这一刻章越不由想到张方平对二人的评价。

苏轼明敏尤可爱,苏辙谨重,成就或过之。

章越迎上前,苏轼笑道:“之前还道不能与度之同场,甚为遗憾,如今遇上,却实在欢喜不起,还望度之手下留情。”

章越笑道:“子瞻兄莫调侃我了。”

章越看向苏辙言道:“之前听闻子由兄身体不适,如今可大好了?”

苏辙笑着点点头道:“已是大好了,多谢度之挂念。”

三人说说笑笑,这时王介,王魁亦至。

(本章完)

第314章 六论

五名应制科考试的人到场。

与解试,省试,殿试乌泱乌泱的考试人群不同。应制科的人数很少。

制举起源于汉朝,如晁错,董仲舒都是制举出身,进士科起源于隋朝。

制举与进士科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他是汉朝察举制的延伸。

战国时是世官制,父子相继,察举制打破了父子相继,变成由下至上,皇帝通过官员的举荐来选拔官员。

当然察举制也带来了任人唯亲,权力也在小范围内交替的问题,好比九品中正制,但比起世官制无疑权力更收归于朝廷。

到了科举制兴起,就更不兴任人唯亲,一切由考试来选拔人才。

当然科举制也有弊病,但比察举制更归于朝廷,对百姓更趋于公平。

到了宋朝,地方官府官员的官名还保留着察举制的称呼,比如幕职官,好比节度使州推官,防御使州签判都是唐与五代时地方节度使的幕职官。

到了宋朝,这些官员们大是科举制出身的官员,由朝廷派出至地方的。

至于宋朝节度使大多是有节度使的名,没节度使的权。

另外荫官荫子的制度,还带着些许世官制的遗俗,不过如今官场上已是科举出身官员的天下了。

而宋朝也保留着制举之选才方式,算是新时代与旧时代两等新旧方式并行。

察举在于人数少而精,其实大费周章的举办科举,不仅耽误了很多人一生的光阴,而且占用了朝廷的大量资源,如果推举的大臣没有私心,这其实是比科举制更好更有效的选拔人才方式。

但是……

章越年轻时候很喜欢钱穆的论中国政治得失的书。在书中钱先生推崇于汉的政治,对于宋明清之制颇有微词。

其实从中央集权,强干弱枝的角度来说,是一代强过于一代的。

故而章越当初得知韩琦,富弼同时向皇帝推举了自己时,还是有些意外的。

万一考不中,也可以与同僚装逼说,不是自己一定要去,主要是怕去了不给两位宰相面子嘛……

自己又不是王安石。

韩琦推荐王安石试馆职,却给王安石拒绝。

试馆职,也是察举,什么时候连官位的升迁都要考试这才好玩了。

但毋庸置疑,科举制的好处就是门槛低,否则章越这般出身,富弼,韩琦,欧阳修根本不会察觉到自己。

先进士而后制举,算是古今两等选拔机制的佼佼者了。

在场五人皆是,此刻秘阁门前谈不上剑拔弩张,但自有一等莫名之气氛。

这时候阁门打开,一名扫地僧模样的阁吏对五个人招了招手道:“等着作甚?进来!”

五人不由一愣,这就是传说中的天下第一难的秘阁六试?

丝毫规矩排场都不讲?

这令刚进行过进士考试的章越一时有些不适应。

看来果真制科考试难在荐举,进士考试则难在考试。

一个参加人数多,讲排场,一个人人数少,不讲排场。

章越等五人先后入内。

但见秘阁中堂内摆着五张案几上上铺好了文房四宝,堂间正中是圣人像,四周高阁上皆架着书籍。

“张望什么,坐啊!”扫地僧模样的阁吏拿着拂尘一面打扫着书籍上的积灰,一面对五人言道。

五人对视一眼,都是先对圣人像先行礼后,这才各自入座。

不久秘阁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但见吴奎,杨畋,王畴,王安石等四名官员陆续抵至。

在琼林宴上,章越与四人都照过面了,其中王畴是自己省试时的考官,至于杨畋,王安石都是自己殿试时的详定官。

至于吴奎则没什么印象。

当即考官们将试卷放给了考生们,然后分东南西北入座,仿佛如四灵兽般全程守护着五名考生答题。

章越深感这考试要作弊,着实是很难啊,考官与考生比几乎达一比一。

苏轼再用倒立笔管的方式提醒弟弟也是有点难了。

不过无论如何,能见识到了传说中的秘阁六试也算是不虚此行。

这就是不重排场,重过程的考试。

章越浏览卷子。

上面六题分别是《王者不治夷狄论》

《刘恺丁鸿孰贤论》

《礼义信足以成德论》

《形势不如德论》

《礼以养人为本论》

《既醉备五福论》

章越看了一眼,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真不愧是天下第一难的秘阁六试,真是贼难。

章越还未多想,就听坐在身旁的王魁似身子一晃,跌坐在地。

章越没多例会。

这秘阁六论,难在哪里?

难就难在浩瀚的阅读面。

如王者不治夷狄论出自哪?出自《春秋公羊传》隐公二年。

但是你翻遍春秋公羊传整本书,却找不出这句话,为什么因为这出自何休所写的注释。

在原文‘公会戎于潜’下,何休注释了一句‘王者不治夷狄’。

六论必须要写出出处‘春秋公羊传’,哪一句‘公会戎于潜’,谁注释的‘何休’,最后还要熟练引用上下文。

这一题不仅出自于经,还是经之注释。

至于《刘恺丁鸿孰贤论》分别出自于《后汉书·丁鸿传》和《后汉书·刘恺传》。这出自于汉书,属于经史里的史。

《礼义信足以成德论》出自《论语·子路篇》,樊迟学稼,是汉经学家包咸注。

需知为论语作注的不计其数,记有孔安国、包咸、周氏、马融、郑玄、陈群、王萧、周烈生,魏时何晏集合以上等人出了本《论语集解》。

宋人多读这一版。

原文是樊迟学种庄稼,然后为孔子鄙视,注释说礼义与信足以成德,又安用稼哉?但很少人记得这一句,就算知道,也不知是包咸所注。

《形势不如德论》也是极难,出处极多。

比如一句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就足够将你混淆的,各家反复都有提及拿来引用。

但出自史集的只有一处,那就是《史记·吴起列传》的太史公曰。

《礼以养人为本论》出自《汉书·礼乐志》。

《既醉备五福论》出自《诗经·大雅·既醉》及郑玄注。

秘阁六论出自三经三史,三经都不是正文,而是注释。

而要过阁,必须要通四以上,也就是说要答对四题,必须是全通,错了一处或原文稍有交待不清都不行。

若换了殿试之前,以章越之能,或许只能通个二三道。

但如今经过三个多月的寺中苦读,章越看完题目可以说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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