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4.第590章 皆大欢喜

第590章 皆大欢喜

皇甫檀起身,对着海瑞长揖。

方致远也恭敬地对着海瑞高叉手行礼。

舒友良神情复杂地看着海瑞,顺手把放在桌子上的奏章拿了起来。

“我来看看,老爷到底写了什么东西。要是真的不对,我得提前准备好逃难的行李和家伙什。”

舒友良翻开,刚扫两眼,脸色就变了。

海瑞在他的上疏里,对苏州会审的一系列大案做了总结,认为江南世家多不法,缙绅不净,士林不实的根本原因,就是国朝对他们过于优渥,使得他们有恃无恐,胆大妄为。

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海瑞提出四个解决办法,一是官员致仕不还乡。

从二品以上官员,致仕居住在南北两京,从四品以上官员致仕居住在省会,从七品官员致仕居住在府城,正从八品官员致仕居住在县城。

正从九品官员致仕?

几乎没有,一般官吏熬资历熬年月也能熬到从八品退休,正从九品就致仕,肯定是犯错误被开除的。

海瑞提出的第二个建议就是官绅一体纳粮,废除优免。

国朝没有免除官绅的赋税,只是优免了他们杂役和部分徭役,这一部分正在被张居正用一条鞭法逐渐货币化,当成人头税的一部分。

很多官绅没有足额纳粮,是勾结官府书吏,隐匿大量田地,把应缴纳的田赋分摊到其他自耕农和中小地主头上。

高拱和张居正相继力推的田地清丈和人口普查,就是要清厘出隐匿的田地来。

只是这一招在其它省还行,在江南之地就遭到层层阻力。

张居正费尽力气,请旨调动了锦衣卫在南直隶的力量,还请了少府监的商业调查科,手段用尽,才在南直隶清厘出二百三十三万亩田地,其中三分之二还是在安徽等地清厘出来的。

应天府和江苏省,尤其是富庶的三吴之地,就是一毛不拔。

既然如此不识抬举,就不要怪皇上跟你们掀桌子。

南闱舞弊案、禁书案以及大小作奸犯科案,把江南世家豪右的脸面按在地上来回地摩擦,再一起复兴社谋逆案,直接把隐匿田地最多的那些世家豪右,以及为他们摇旗呐喊的官吏、名士大儒们,一波流全部带走。

场子清干净了,海瑞上疏,在江苏和应天府再来一次田地清查。

清查隐匿,重新登记的同时,再把此前的优免全部免除,然后郑重宣布,以后大明官民一体纳粮,一体缴税。

海瑞在上疏里还提出了第三条,摊丁入亩。

张居正正在推行一条鞭法,推行后,国朝的丁银与里甲、均徭等合为四种差银,一起由地方官员征用。

按照祖制,这笔银子并不上缴明中央政府,用于地方各种摊派,实际上多落入官吏的私囊。

海瑞在上疏里提议,把核算下来的丁税平均摊入田赋中,按亩数征收统一的地丁银,不再以人为对象征收丁税。

这只是一种说法,其本质就是万民全税。

只要你有田地,必须纳赋;只要你有交易,就得缴税。

同时所有的赋税全部上缴户部国库,省、府、县负责征收、转运和入库。户部负责核算、验收和复查。

需要返还地方的补贴,征收完结再返还;律法该减免税赋的,也是先征收再减免返回。

并以此建立起完善的赋税和预决算财政制度。

接着,海瑞提出第四个建议,放松对户籍的控制,普通百姓,学生、文人、农民和手工业者可以自由迁徙,到工厂商号公司应工。

当然了,海瑞也提议刑部与户部协商,建立起一套人口出生、居住、迁移等登记制度。

舒友良看完后,不由地连连倒吸凉气。

“老爷,我去送这份奏章吧,顺便回京中家里,请老太太、夫人和哥儿、姐儿们,把行李准备好,随时流浪天涯。”

海瑞坐下来,捋一捋衣袖,“友良,不用如此危言耸听。”

“老爷,不是我危言耸听。伱这上疏递上去,张相是解脱了,你却套进去了。你这四法,尤其是前三条,这是在刨他们的根啊。”

舒友良扳着手指头跟海瑞在算。

“致仕不准回乡,高官只准居住在两京、省会,待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这么多致仕高官全聚在一起,他就不稀罕了。

以前他们回到乡里,三品侍郎的牌子一挂,整个县只听到他的声音。就算是四五品的致仕知府,回到乡里,也是跺一脚地面要抖三抖的人物。

投献、兼并和隐匿田地一条龙,垄断县里乡里的买卖,再好善乐施,开办书院,诸生秀才举人一条龙培养出来。”

舒友良摇着头,感叹着。

“只要培养出一两位进士,这富贵又能延续一两代,成为真正的世家。

还有官绅一体纳粮,废除优免和摊丁入亩.老爷,张相的考成法还只是扬着鞭子拿官员们当牛马,你这三法却是把官绅的根全给拔了。”

说到这里,舒友良一脸的无奈,“老爷,你好不容易才当上巡抚,成为一员方伯,要且行且珍惜啊。你真要是把这上疏呈上去,我们又得卷着包袱走人,到处流浪了。”

海瑞只是笑了笑,“你的馆阁小字写得比我漂亮。浩举校过,你帮我抄一遍,用印拜发吧。”

“唉——!才过上几天好日子啊.”舒友良叹着气,去另一间船舱里誊抄去了。

入夜,船只停在千墩镇码头。

海瑞站在船楼上,背抄着手,仰头看着星空。

夜空清朗,深邃寂静,仿佛很近,你稍微爬高一点,伸手就能摘到闪烁的星星。但是又很远,当你凝视星空汉河时,发现它正在飞快地远离你。

舒友良拿着一件外套走了上来,披在海瑞的身上。

“老爷,晚上河风凉,多穿一件。”

“谢谢了友良,老夫,还有这个家,真的离不开你啊。”

舒友良咧开嘴笑了,“老爷知道我在这个家里有大用处了吧,那还不给我涨工钱。”

“呵呵,不涨工钱。”

舒友良黑了脸,“你这个吝啬老爷,一谈工钱就翻脸。”

“家人需要什么工钱?家里的钱都不是你管着吗?你即不会卷着钱跑路,更不会你吃饱了,老小还饿着。

一口锅里吃饭,要什么工钱?没工钱,涨什么工钱?”

舒友良看着海瑞,笑了,“老爷这句家人,把我栓了二三十年了。”

海瑞笑了笑,不过笑得有些勉强,又背抄着手,继续看夜空。

看在眼里的舒友良问道:“老爷,案子审完了还心烦?”

“就是审完了才心烦。”

“是不是因为案子里有构陷的嫌疑?”

海瑞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舒友良。

“构陷?你知道什么是构陷?”

“好,那不是构陷,那只是借题发挥。”

舒友良嘴巴巴拉巴拉地说起来。

“徐琨这等纨绔子弟,说是去秦淮河嫖妓不给钱,跟茶壶老鸨打起来,我信。你说他们要准备家伙什造反,我是一万个不信。

他们那些檄文反文,还有那所谓的弑君计划,就是图个嘴快心里畅快。这些公子哥,以前过得太顺了,反正有家里兜底,什么事都敢做,什么话都敢说。

老爷,他们也就是敢说而已,做,肯定是不敢做的。”

海瑞没有出声,只是继续看着清朗的夜空。

“还有天界院那些兵甲,就是笔糊涂账。尤其是火枪,简直就是败笔。苏峰办事有点糙啊。略知军中之情的人都知道,朝廷对火枪控制得多严厉啊。天界院那帮秃驴居然能搞到一百支火枪,佛祖送的?

而且还没有扳机弹簧这最要紧的部件,天界院秃驴拿着干什么?

估计中圆和尚看到目录清单,也是懵逼的,我什么时候这么牛逼了?居然连火枪都能搞到手了。

可是没有扳机弹簧,打不响的火枪拿来干什么?当烧火棍吗?”

舒友良巴拉巴拉说了一通,话锋一转。

“老爷,那又如何?

谋逆弑君这种事,不要说去做,就是想都不能想!徐琨这些世家子弟,居然敢筹划谋逆弑君之事,即使有被引诱唆使的嫌疑,可他们心里没有这个念头,怎么会被勾起来。

所以说,判徐琨等人谋逆,不冤。还有被牵连的这些世家文人们,也不冤。皇上苦口婆心给他们说,给百姓一条活路,松口气。

可他们怎么做的?老爷你又不是没看到。”

海瑞的眼睛闪着光,“是啊,东南这些大善人不除干净,这里的良善百姓如何得安宁。徐府一家哭,六百多家哭,好过东南满地哭。数千人哭,好过数十万百姓哭!

士林骂我也罢,毁我也罢,反正我就是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

舒友良眉开眼笑:“老爷,这就对了,只要把这些恶虎凶狼砍死了,你管它是用菜刀还是柴刀?顺手的话,石头砸也行。

说到石头,老爷啊,不要看不起茅坑的石头,不管什么达官贵人,只要他在蹲坑时,往坑里砸一块石头,你看他会不会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海瑞捋着胡须哈哈大笑,爽朗笑声就像夜空落下的繁星,在寂静如镜的河面上跳跃,在夜色中飞散,飞入空中,化回灿烂繁星,在恬静的东南山河上空,摇曳闪烁。

京师通州码头。

杨金水带着人恭送南下的李贽等人。

“卓吾先生以礼部尚书衔,出掌南京国子监祭酒,今日启程,万众瞩目,百生期待。皇上派咱家,到此相送,愿卓吾先生,南下之路,顺风顺水。”

还是那么削痩,但精气神已有开宗立派大宗师气质的李贽,笑着拱手道:“臣谢过皇上圣恩。”

杨金水从王梁手里接过一本书,递给李贽。

“卓吾先生,这本书是皇上一些小小的想法,送给先生,还请指正。”

李贽连忙双手恭敬地接过此书,“皇上的圣录,臣不敢妄言指正。”

他看着书封面上的字,一字一顿地念道:“《辩证法与唯物主义》。”

站在对面的杨金水说道:“皇上天纵英才,总是说些微言大义的话。咱家出来时,皇上再三交代,他期待着你对此书的宝贵意见。”

李贽神情严肃地答道:“请转禀皇上,臣一定会认真拜读,每天写一份读后感,写出臣读此书的领悟,呈交给皇上。”

等李贽一行人的官船远离码头,杨金水带着王梁上了马车,回京师城里。

哒哒的马蹄声,以及哗哗的车轮声中,王梁小心地说道。

“干爹,苏州八百里急报,海公把南边的天捅了个大窟窿。”

杨金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缓缓地说道:“皇上曾经问过张相,问过赵老先生,问过我。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

王梁眼睛一眨不眨,聚精会神地听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这是干爹在传授秘诀啊。

“咱家一直不明白皇上的问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现在大致明白了。”

王梁连忙捧了一句哏,“儿子还是稀里糊涂的,还请干爹教诲。”

“梁儿啊,记住了,现在啊,吏是我们的朋友,诸生秀才是我们的朋友,他们需要荣华富贵,按照时新的说法,叫做努力追求进步。

而这些,皇上和我们能够为他们提供。

一拍即合!”

王梁又连忙捧问了一句:“干爹,那谁是我们的敌人呢?”

“某些官员、举人、进士以及名士大儒等官绅世家,是我们的敌人。他们守着原有的权势和利益不肯放手,那我们就利用我们的新朋友,那些吏,那些诸生秀才们,去打倒他们,从他们手里拿走那些权势和利益。

然后三七分,皇上拿七,剩下的三成,我们悄悄地分成七成,再把剩下的三成打扮的花枝招展,然后敲锣打鼓地给到我们的新朋友。

皆大欢喜!”

王梁眼睛越来越亮,连连点头附和:“干爹说得没错,确实是皆大欢喜。”

杨金水问道:“车子是直奔西苑的吗?”

“是的干爹。上车前儿子就交代过车夫和护卫。”

“好,咱家还要赶着去西苑上课。皇上给张相、赵老先生、胡老先生和咱家上的课。”

“皇上上的课?干爹可真有面子。儿子斗胆问一句,请问皇上上的什么课?”

杨金水矜持地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书,右手得意在封面上抚摸着。

王梁看得真真的,封面上写着一行字,《政治经济学》。

(本章完)

595.第591章 资深公务员的学问

第591章 资深公务员的学问

西苑紫光阁左阁里,一身朱色圆领十二纹章服的朱翊钧站在上首,给五人在讲课。

四位身穿赐蟒服的资政,胡宗宪、张居正、赵贞吉和谭纶,还有一位穿着斗牛服的杨金水,在下首坐着一个半圆。

“诸位,朕讲了一个多小时,大家也应该明白什么叫政治经济学?现在朕做一个总结。

政治经济学,是是研究人类社会中支配物质生活资料的生产和交换的规律的科学。

刚才说过,生产和交换是两种不同的社会职能。

没有交换,生产也能进行;没有生产,交换,因为它一开始就是产品的交换,便不能发生。因此可推断,生产是交换的基础,交换是生产的衍生。

这两种社会职能互相影响,又各自受外部因素影响,所以两者都各自有自己独特的规律。这点,我们务必要注意。”

胡宗宪五人,拿着毛笔,在不停地记录着。

祁言等司礼监的五位内侍,也在旁边不停地记录着。

朱翊钧继续说着:“民为本,所以让百姓过上富足稳定的生活,是国家的根本。

百姓如何过上富足稳定的生活?那就是发展经济。

由其推论,经济发展是政治稳定的基础,我们应该致力于促进经济发展和社会进步。

政治之决策,多半围绕经济,需集思广益,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政治问题用政治手段解决,经济问题用经济手段解决,军事问题用军事手段解决,但一切解决手段的基础都是经济。”

张居正抬了下头,看到站在上首的朱翊钧,心里恍惚了一下。

皇上又长高了。此时的他比一般成年人还要高,身形魁梧挺拔,颇有太祖之风。

太祖之风?

他在江南做的这些事,太祖恐怕都不及。

太祖只是杀得人头滚滚,皇上不仅杀人,还喜欢诛心。

是啊,他不叫诛心,他叫做清除遗毒

还有他讲的这些知识,就像一场场风暴,猛烈又持续地冲击着自己,冲击众臣的脑子。

这些人让人耳目一新,发人深思的学识,皇上是从哪里学到的。

他才十六岁,还是自己的学生.

真是不可思议。

朱翊钧还在继续讲。

“政治上讲远见,军事上讲运筹,经济上讲决断。关键一点,就是审时度势,它是一种大智慧的体现,是集知识和经验为一体。

政治上的失误,军事上的失利,经济上的失败,都与审时度势有关。审时,是战略,是方向,其余的政治手段,经济经营,军事战术,都是技巧。

政治是充满权谋的领域,需要妥协;商业是充满欺诈的领域,需要信任;科学是充满荆棘的领域,需要开拓;文化是充满偏见的领域,需要容纳.”

朱翊钧拍了拍手,笑着说道:“好了,四位老先生,金水,朕今天的讲课到此结束。”

胡宗宪笑着答道:“今天又是臣等收获满满的一天。”

众人哈哈大笑。

他们听过十几次朱翊钧的讲课,早就被震惊得麻木了,早就习以为常。

看到大家都像是被上过一课的样子,朱翊钧也心满意足。

《政治经济学》、《辩证法和唯物主义》,以及其它的一些现代哲学、经济等方面的知识,都是托宗教局资深公务员这个身份的福。

上级经常会邀请一些知名教授,举行一些政治、经济、文化乃至哲学方面的讲课。

哪个部门都不想去。

都三四十岁了,还去听课,听完课还要写学习报告,烦不烦。

可是上级领会再上级的指示精神举行的这些讲课,效果什么暂且不说,场面得支棱起来。稀稀落落的,会场连人都没坐满,宣传栏上的照片不好看。

那就各个部门抽人,把会场塞满,把场面支棱起来。

清闲部门宗教局就成了首选单位,资深公务员老朱也成了抽调骨干。

老朱也愿意当四十多岁的老学生。

去了有各种礼物和纪念品发,单位发补贴,吃住全包,等于纯收入。

有时候讲课在附近的名胜风景区,等于公费旅游一圈。

这肚子里的知识原本没有多少的,听得的课多了,东一点、西一点,老朱的肚子灌了一肚子知识,跟杂货铺似的。

现在整理一下,拿出来欺负一下这些先人。

内侍把笔砚都收了上去,又有几位内侍端着一碗碗银耳莲子羹,走了进来。

祁言说道:“皇爷,皇后娘娘听说皇爷在跟几位老先生议事,就叫西苑御膳房熬了些银耳莲子羹,叫送了过来。”

朱翊钧右手挥了一圈,“既然是皇后的心意,给诸位先生和金水摆上。”

“是。”

胡宗宪五人端起金边缠丝莲枝碗,先齐声对祁言说道:“祁公公,请代臣等谢过娘娘赐食。”

朱翊钧端着碗,大口大口地吃着,嘴里也闲不住。

“搞好经济,就是让百姓们脱贫入富。朕觉得,圣人的书,是给人读的,可要是用来办实事,一件也办不成。

朝中某些理学大家说,要安于清贫,仿佛穷,就是好事。你们说说,穷就一定忠厚老实吗?”

张居正答道:“皇上,臣觉得倒不一定,奸猾刁民,就是他们。”

朱翊钧说道:“张师傅说得没错。穷凶极恶,人饿极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但是富人就一定是好人吗?

那也不一定。富人还想更富,为富不仁的比比皆是。

但总得来说,百姓们只要吃得饱穿得暖,日子有盼头,天下就太平,大明江山就永固。”

“皇上圣明。”

放下碗,漱口洗手后,朱翊钧指了指祁言。

“四位老先生,金水,我们现在学以致用。祁言,把海公的上疏抄件发给大家。”

“遵旨。”

五人拿着海瑞的奏章用心看,每人神情都不一样。

胡宗宪放下抄件,感叹地说道:“全天下也只有海瑞才敢写这样的奏章。”

赵贞吉也放下抄件,摘下老花镜,转头对张居正说道:“叔大,刚峰公此上疏一公开,你就从水深火热中脱离出来了。”

张居正合上抄件,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惭愧啊,实在惭愧。比起刚峰公的胆魄和赤诚,张某惭愧不已。”

谭纶附和道:“刚峰公傲立当世就是凭得一颗赤子之心,还有那颗不惧任何诋毁之言的铁胆。”

朱翊钧摆了摆手,“诸位老先生,海公我们稍后再夸,现在议一议海公的这份奏章吧。”

见胡宗宪四人迟疑不语,杨金水先开口说道:“皇爷,奴婢刚才听皇上讲课,悟到了几分,不知道对不对,说出来请皇爷指点。”

朱翊钧手指头点了点杨金水,“你说。”

“皇爷前两日说到生产力与生产关系,奴婢一直在努力领悟。生产力是人们利用生产资料进行生产活动的能力,也是创造财富的能力。

而生产关系是人们如何占有、支配和使用生产资料,以及如何分配生产出来的财富。

这两个词艰深晦涩,奴婢似乎悟到了,却又没有悟透。今天看了海公的奏章,突然就悟到了。”

朱翊钧不动声色地说道:“那伱说说你的明悟。”

“皇爷,四位老先生,奴婢认为海公在江南所做之事,从经济上论,就是改变江南的生产关系,以适应江南突飞猛进的生产力。

江南的这些世家豪右,兼并田地不算,还禁锢人口,让数十万百姓为他们做牛做马,世代为佃。

皇上呕心沥血,殚精竭力,大兴工商实业,为大明百姓筹谋出新的活路。奴婢以前在东南待过,知道那些世家豪右的德性。

占着土地,霸着棉花、丝茧和稻谷,恨不得把天底下的好处都搂到自己的怀里去。现在连皇上给百姓们谋的活路也要堵塞。

从政治上论,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奸贼,太过狂妄,挖大明墙脚不说,还堵塞皇上强国富民的路。

一群不识抬举的东西!他们难道不知道这大明的天,是皇上的天,这大明的地,是皇上的地。

所以奴婢觉得,海公在江南做得好,做得呱呱叫!”

胡宗宪四人对视一眼,心里暗暗赞叹。

好个杨金水!

朱翊钧指了指杨金水,“金水,所以朕一直说,朕的课,你学得最用心,悟得也最通透。”

胡宗宪四人听到这话,知道皇上在点自己,于是胡宗宪、赵贞吉和谭纶不由地看向张居正。

张相,江南之事,海瑞和江苏按察司只是一把刀而已,现在善后全是内阁的事,你要不要表个态?

还没等张居正开口,朱翊钧先开口了,“海公在江南替我们顶雷,在替我们披荆斩棘,朕不能负他。司礼监拟诏,即日起,所有皇庄按律纳粮赋,少府监隶属和持股的商号、公司、工厂等所有实体,一概按章缴税。少府监每半年公布一次纳税财报。

再通报律政院,《国律》和《刑律》增补条款,大明之人,上至皇帝,下至庶民,有两样是一样的,一是生老病死,二是按章纳赋税。逃避赋税,必严惩之!户部的税政总局,要加强建设,要有能力严查缉捕敢于逋逃税赋之人!”

“遵旨!”

皇上以身作则,以后谁敢不纳粮缴税?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张居正不能保持沉默,开口道:“皇上,臣完全赞同海公奏章奏请之事。回去后就叫吏部、户部和刑部合议皇上刚才的口谕,以及海公所提四条建言,拟定纲目细则。

待皇上御批后,立即照行。

此外,臣再照会太常寺,把海公在苏州会审的详情,向天下公报,深刻揭示地方世家豪右为非作歹、作奸犯科、大逆不道的种种罪行,还有那些为他们摇旗呐喊的文人儒生,也要把他们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的恶行,一一揭示出来。

以儆效尤、惩前毖后!”

朱翊钧满意地点点头。

这是态度问题。

张居正这番话,明面看是汇报了内阁后续的跟进工作,正合朱翊钧的心意。暗地里也表明了态度,他不会出手去救恩师徐阶,任其自生自灭。

这也意味着他会与徐阶为首的江南世家守旧势力,彻底分割开。

这就对了!

历史上你没得选,只能依靠那些人支持你进行新政改革,结果被反噬。

现在有我,你不用选,踏踏实实施展你的手段,大刀阔斧的推行新政改革好了。

朱翊钧提醒了张居正一句:“张师傅,海公奏章朕会尽快批复。内阁后续跟进的细则,尽快定下。过段日子,张师傅和朕,还要东巡滦州。”

“遵旨。”

赵贞吉在一旁说道:“皇上,海公在苏州会审,说明司法改革初见成效,臣恳请,趁热打铁,进一步进行司法改革,吸取此前改革的经验教训,完善机构和相应法制。”

“赵师傅,你说!”

“臣恳请复御史台,分辖都察院和司理院,直管大理寺。都察院继续掌监察纠劾,司理院慎法审判,大理寺继掌慎法复核。”

赵贞吉说复御史台,因为太祖皇帝在国朝初立时,以中书省理政,大都督府掌军,御史台监察纠劾。

后来才废中书省和左右丞相,分大都督府为五军都督府,改御史台为都察院。

朱翊钧点点头,“赵师傅此言大善。应该改,也必须改。中枢改了,地方也改一改。以后各省布政司公文直呈内阁,按察司直呈御史台,兵备司直呈戎政府。”

好家伙,中枢和地方三司职责分明,三条线清清楚楚的。

张居正心头一跳,连忙问道:“皇上,那督抚呢?”

朱翊钧看了他一眼,斩钉截铁地说道:“各总督和巡抚的奏章直递资政局和司礼监!”

胡宗宪四人对视一眼,齐声道:“臣遵旨!”

朱翊钧拿起海瑞的奏章,说道:“海公想必到了华亭,主持徐家的抄没和清点。听说徐阶叫长孙徐元春,连夜赶回华亭,火急火燎地买田置地,归于徐家宗祠,以为族中义田。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这样吧,金水。”

“奴婢在。”

“内库出笔钱,给徐族义田买五百亩水田。张师傅。”

“臣在。”

“你牵头,带着你们这些做学生的凑些钱,给恩师的族中义田也买些水田。”

“臣遵旨!”

李春这时在外面禀告道。

“皇上,紧急军报。”

朱翊钧一愣。

谁不长眼,凑过来找抽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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