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7章 吕惠卿罢相

何为积年官僚?

那就是金风未动蝉先觉,梧桐一叶而知秋。

从细枝末节之中,提前嗅到政治斗争的血腥味。

敏感性差一点的人,早都被无情的官场法则给淘汰了。

其实王安石复相后,章越又拜枢密副使,吕惠卿失势之状只要不是太愚蠢的官员,都能看得出。

到了蔡承禧弹劾吕惠卿后,最后一点颜面也没有给吕惠卿留下。

言路的台谏们个个摩拳擦掌,至于官员们也是议论纷纷,原先亲近吕惠卿的官员们似元绛等等纷纷私下或明面上表态与吕惠卿划清界限,至于邓绾等早与吕惠卿不和的,直接翻脸了。

沈括代表军器监,易帜至章越麾下后,吕嘉问,李承之等亦先后叛之,唯独章惇等数人不为所动。吕惠卿除了一个参知政事的位置,这相公当得也是殊无味道。

吕惠卿向天子,王安石言明辞官之意,不过王安石却坚决不肯,官家见王安石不肯,也不答允。

吕惠卿心底怀疑是不是王安石故意让自己留在台面上受辱。

这时候三经新义编撰已成,官家大喜让三经新义由国子监刊印,国子监,宗学以及天下州学,县学的读书人都要用心学习参详。

为了表示嘉奖,官家以修书之功加王安石为左仆射兼门下侍郎,王雱直接为龙图阁直学士,吕惠卿则加为给事中,直集贤院。

王安石,王雱都是力辞二职表示不敢接受。

说实话王雱也是一飞冲天,居然都担任了龙图阁直学士。龙图阁直学士可谓是大龙,仅次于枢密直学士,位居三品。

当年章越破了木征,收了河州全境,也不过是拜龙图阁直学士而已。

而王雱比章越还迟了六年中进士。

现在王雱居然凭着写书的功劳,居然拜龙图阁直学士,连章越听说了都要掩面而泣说一句,官家你好偏心啊。

王安石也知道封赏太过,请求王珪帮他推辞。

而吕惠卿呢?

吕惠卿接受了官家给予的给事中之职,吕惠卿认为自己这些封赏是理所应当的。

不过在王安石,王雱眼底吕惠卿此举便没有与他们父子共同进退。

吕惠卿则借此机会再度向官家第三度请求辞相,并解释了修改《三经新义》之事。

吕惠卿奏道:“陛下,之前臣弟吕升卿已就删改三经经义之事,向王安石,王雱道歉过了。然蔡承禧弹劾臣弟时,安石却不为臣弟辩解。”

官家道:“卿误会了,王相公极力为卿和卿弟解释。”

吕惠卿闻言低头想了想,莫非蔡承禧所奏另有小人鼓动?

官家想起王安石对吕惠卿的评价道:“卿莫要逆料于人啊!”

吕惠卿闻言大怒,天子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说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吗?我吕惠卿在天子和天下人眼底难道就是小人吗?

吕惠卿坚定地道:“陛下,臣求出外!”

官家道:“卿无事而求去,到底何也?”

吕惠卿气道:“陛下,陈力就列,不能者止。臣自度不能,所以求止。”

“熙宁七年时,安石因郑侠弹劾之去,朝中一时缺人,故而臣斗胆受命不辞,今安石复来,臣理应求去。因陛下挽留再三,故臣才盘桓至今。”

吕惠卿之前都没言明是因王安石复相而请求出外,如今在天子面前将事挑明了,这便是一山不容二虎了。

官家则继续挽留道:“卿还是因蔡承禧言卿之弟吗?此事无关于卿?”

吕惠卿道:“纵然是蔡承禧言臣,然臣无过吗?难道不能为此求去?”

官家道:“安石复相,朕正要卿二人同心协力,卿为何偏偏要在此时求去?”

吕惠卿道:“陛下难道不见王安石此来,主政与昔日有异吗?如此反复,不知打算日后遗于何人?”

官家道:“何以至此?”

吕惠卿道:“陛下,既是所听不一,与安石争又不胜,百官纷纷,莫可调御。臣能为陛下言心腹之言到此,着实难矣。”

官家听了皱眉,吕惠卿这已是在赤裸裸地挑拨他与王安石之间的关系了。

君相之间乃千古第一难事。

王安石任相七八年,官家对王安石心底确实积累了许多的不满。

但不满归不满,这是君权与相权权力斗争的必然结果,天子也是心知肚明,这不是王安石这个人的问题。

王安石此人没有半点私心,他是心知肚明的。

所以天子也不容人这么明目张胆地挑拨他和王安石之间的关系。

官家道:“王安石是见天下之事乃有可为,故而复来。”

吕惠卿此刻已是不顾一切了,将心底话与官家挑明了道:“王安石复相见到臣所为不如,故而不安。臣在此,陛下又要王安石与臣齐心协力,其听不一,故而不安。然今日朝廷之事可以无臣,却不可无王安石,故臣求去!”

官家再道:“王安石没有忌卿的意思。”

吕惠卿道:“纵是如此,但只要陛下独听安石,天下之治可成,若有所不尽,非国家之福。为相者为朝廷分别贤与不肖,大事是非,极是难事,敛天下之怨于一身,万一不察……”

官家再三挽留,吕惠卿十分坚决只是请求,自己走了,让官家索性一个人都听王安石的好了。

次日,吕惠卿来至中书。

中书五房众人都知他昨日向官家第三度辞相,而且已是露出非常坚决的意思。

吕惠卿负手在政事堂站了片刻,看着几张宰执议事的座椅,笑容有些凄凉。他对中书的属下们道:“当年丞相知我的才能,故而力荐惠卿于天子,我今日位居要津,都是丞相所赐。”

“我吕惠卿读儒书,才知道了仲尼之可尊。看外典,才知道了佛之可贵。当今之世,唯独知丞相可师。不意我遭人谗言,与丞相失平日之欢,如今我只求能够善了出外而已。”

说完吕惠卿手抚椅背,满脸萧瑟。

中书众人都是感叹,他们几时见过吕惠卿如此狼狈。

当下就有人将吕惠卿这句话,传到王安石,王雱的耳里。

王安石听了对王雱感慨道:“我与吕六相交多年,听了他这番话心底实在不忍。”

王雱道:“爹爹虽不忍,可吕六当初可忍了爹爹了啊。莫忘了章度之之事,他便是因一时之仁,让吕惠卿逐外的。”

王安石对王雱问道:“你从何听说?”

王雱道:“我从姐夫那听来的,章度之当初让苏子由审计三司时握有吕六把柄,吕六得知后与章度之言和,事后火烧三司逐章度之出外!”

王安石听了沉默片刻后道:“我突然想起当初司马君实离京时,曾劝我一定要防备吕六。他说吕六此人为了权位一味奉承,不过是权宜之计。一旦他身居高位,必反过来害我。”

“如今诚感古人所言,相交满天下,相知有几人。”

王雱道:“爹爹,且继续养病,朝中的事暂不要理他。”

王安石点点头道:“只是中书那边放不下。”

王雱道:“爹爹,这是元绛的赠诗,贺三经新义修成,陈前舆服同桓傅,拜后金珠有鲁公。”

王安石看了元绛的赠诗。

这金珠拜后的意思,出自周公先拜,鲁公后拜,意思是将王安石和王雱比作周公和他的儿子鲁公,属于相门出相的意思。

王安石看了元绛的诗很高兴。

王雱道:“中书若缺参政,可使元厚之补入。”

王安石点点头,说完便继续闭目养病了。

从王安石的卧房离开,王雱见了邓绾。

邓绾道:“大郎君,丞相的病情好了些吗?”

王雱道:“吕惠卿离之,便会好了。”

邓绾问道:“吕惠卿及其弟在华亭向富人借钱买地之事属实,我可拿此事大做文章。此外章越,曾巩,苏辙也有吕惠卿劾疏,章越,苏辙二人是有真凭实据的。如今朝堂上关于吕贼的言论滔滔不绝,一切就看丞相和大郎君拿主意了。”

王雱道:“甚好,甚好,章越,苏辙,曾巩非我一党,他们也上疏弹劾吕惠卿,必能使陛下信之不疑。”

“你在从旁助之,明日一并上疏弹劾吕惠卿便是。”

邓绾大喜一口答允,除了吕惠卿,他还要报复一直与他不对头的章惇。

顿了顿邓绾道:“要不要禀告相公?”

王雱道:“不必禀告,爹爹正在病中,咱们事后告之也是一般。何况爹爹对吕惠卿心有不忍,说得太细也不好了。”

说到这里王雱看了邓绾一眼问道:“怎么伱觉得我不能拿主意?”

“非也,非也!”邓绾立即坚定不移地道,“大郎君明锐果断,邓某当然听从,相公统筹大事,这等小事也不用惊动他便是。”

王雱点点头道:“吕贼这回声名狼藉,正好大造声势罢之,令他永远不回中书!”

邓绾闻此问道:“那吕贼走后,相位空缺……”

邓绾如今是御史中丞,又是直学士,正是坐三望二。

王雱道:“爹爹已是意属元绛了,你就再等一等,来日方长。”

邓绾闻言不由满脸失望之色。

……

数日之内,苏辙,邓绾,曾巩沈括,吕嘉问等人纷纷上疏弹劾吕惠卿。

朝野内外皆是震惊不已。

终于天子下了决心,熙宁八年六月,在章越回京一月后,吕惠卿被罢相!

(本章完)

第938章 底线和规矩

章越乘车往岳父府上。

吴府上的下人眼尖一见是章越的马车,立即就上前服侍。

吴家特意给章越开了旁门,让他的车驾可以一路直抵吴充会客的地方,否则要是慢慢走不知费多少工夫。

吴充拜相后,吴府上登门拜访的官员乡人不知多少,他们都要去门厅等候,排期,而宰执来了,则也要由吴安诗,吴安持等人先在外厅迎接。

能够直入内厅的,连通报都不要通报一声的,也唯有女婿章越一人。

这便是家人的待遇。

下了马车,章越抵至内厅,正好迎面一名官员走出。

这位官员身着紫袍,神色刚毅,顾盼间极有威严,章越见了对方不由一愣,此人他是认识的正是王陶。

王陶是天子潜邸时的老师,在韩维等几位帝师中排名第一。

天子刚登基时,他便上疏弹劾说韩琦,欧阳修身为宰相却不押班。

也因与欧阳修交恶之故,弹劾过章惇,也多次在官家要任命章越时阻挠。

甚至章越还记得那日对方带着警告和要你好看的眼神,那时对方身为御史中丞兼帝师,自己不过是一个讲官而已。

如此再度相逢,此公的跋扈之势不比当年,两鬓也是斑白,六七年间不见,苍老至此早已不日当年。

章越猜到,王陶此番回京叙职,也是看准了吕惠卿罢相,便谋求参政之位,好重返中枢。

但此事要有岳父的首肯才行。

章越与王陶互望了一眼,王陶虽已老迈了,但仍是认出了章越,难免脸上露出些许讶异来。

但时过境迁,章越如今已不是小小讲官了,而是跨入了宰执行列。

章越径直走向吴府的内厅,而这时候王陶则是默默地退至路旁避道,就站在了吴府的花圃的泥地中,而两名随从一左一右地搀扶着王陶。

对方已是上了年纪,站都有些站得不稳了。

章越走过时略微停顿了下脚步,看了王陶一眼,一句寒暄也没有地走过。

宰相礼绝百僚。

王陶见了章越要避道表示恭敬,不管你情愿不情愿都必须如此,否则便是僭越,冒犯了宰相的威严,此乃是严重的失礼。

而章越则不必对王陶回礼,这么走过去就是。

其实当年王陶给自己气受时,章越心底也曾想过日后我如何如何?

如吕惠卿拜相后,指着曾布的随从大骂,也只是吕惠卿。

不理不睬即是以直报怨了。

章越径直而过后,留下王陶立在原地,他片刻后叹道:“此番难入政府了。”

……

章越入吴府后,吴充正在更衣,一旁吴家的下人们连忙上前服侍,端汤洗脸,清茶漱口,捧巾帕的,捧拂尘的,左右打扇子的。

章越看到打扇子的,想起一个段子,说清末慈禧讨厌电风扇,说这个东西声音吵,不宜推广。

为何呢?因为天热时候,随时有几个宫女给慈禧打扇子,从她的角度考虑自是比电风扇便利多了。

吴府的规矩越来越多,仅说侍奉的随人女使,便比以往多了三倍。

不是说吴府养不起,而是令章越感到不自在。

片刻后吴充与章越见面。

吴充当即道:“王乐道欲入政府,便来问我的意思,你以为如何?”

章越道:“我以为王乐道在外即是,当初韩相公和韩魏公推举此人为谏官的,但事后却弹劾韩魏公。文相公曾言此人浮躁,且见利忘义,毫无羞恶之心,最后固然应言。”

吴充道:“然也,王乐道说可上疏弹劾吕吉甫,我看也是罢了。”

章越道:“吕吉甫罢相在即,用是不用王陶都一样。”

翁婿二人数语便将王陶的去路定下。

侍女又奉上吃食。

吴充移了移脚踏上的腿言道:“当年王乐道也是这般狼狈离京,与今日的吕吉甫何其相似,不知多年后吕吉甫能否胜过王陶?”

“之前苏子由上疏,列举吕吉甫兄弟贪墨,并于民间放高利贷之事。邓绾又列举吕吉甫收受富民钱财侵吞田产。”

“这些可使吕吉甫出外,但不能保他是否死灰复燃,万一他回朝,到时候对伱不利啊!”

章越吃了口茶道:“还能如何?总不能派人截道,半路杀了吕吉甫吧!真的送他去吃剑吗?”

吴充闻言笑了。

章越道:“本朝政争都是出外为止,当年王乐道在朝时得罪的人不比今日的吕吉甫少,不可轻易坏了制度。”

“我这一次之所以要逐吕吉甫出外,他当初得罪我不过其一,最要紧的还是他坏了祖宗异论相搅的制度,不顾我的反对,罢了冯当世。只要谁坏了制度,那便人人都可以讨之!”

章越的意思很显然,斗争必须有底线,自己不会作越过底线的事。

吴充听了便不说什么了。

片刻后章越又道:“其实吕吉甫的罪证不止那么多,我此番不过让苏子由拿了三分之一罢了。等数月后,吕吉甫知郡了,我便再上疏弹劾,让他再度远贬……再过数月,便再弹劾,令其再再远贬……”

吴充闻言抚须的动作停滞在半空中。

……

此刻王雱得知天子下旨令吕惠卿出外的消息。

一旁坐着正是邓绾,得到王雱全盘授意,立了大功的他是神采奕奕。

邓绾不仅罢了吕惠卿,还追着上疏弹劾章惇,奏疏里这么说‘尚留章惇在朝廷,医疗疾病,四体而止治其一边,粪便除清除一堂,而尚存一半污秽。’

邓绾这话将章惇比作了大粪。

邓绾一下子去了两个心腹大患,正是高兴,却见王雱丝毫不见高兴之色:“怎么如此便欢喜了吗?有无出息可言?”

邓绾见王雱脸色如此,连忙道:“大郎君,章,吕二人都要出外了!”

王雱道:“出外?焉知吕贼没有东山再起之时。”

邓绾道:“大郎君的意思是要贬去岭南?可是本朝已有几十年没有大臣贬去岭南了?又何况系吕吉甫这等宰执。”

王雱道:“没有,也当想办法有。你多想想办法?吕贼一日不除,以后他性子,若他东山再起之时,当初得罪他的人还有好日子过吗?”

“今日他可以罗织赵世居,李士宁之案,以谋反名义陷害丞相。一旦其他日回朝,又当罗织出何等大罪。到时候怕是来俊臣,张汤之流也不如他。”

“斩草必须除根!”

王雱要邓绾斩尽杀绝,这是坏了一直以来相守的规矩。

但邓绾想到吕惠卿为人也是害怕极了,当即道:“大郎君放心,我立即去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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