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7.第704章 长治久安

第704章 长治久安

事实胜于雄辩。

老祖宗们,还都是知书达理,很讲道理的。

王金元奉命前去和家属们沟通。

家属们纷纷表示没有关系,他们不打算闹了,并且表示,只要西山愿意重新下葬,另外赔偿的五百两银子,就此作罢,财帛固然动人心,可大家都是讲道理的人。

以至于王金元不依,拿着等值的金子,非要塞给家眷们不可。

家眷们几乎要和王金元扭打起来,死都不肯收,看不起人是不是,我们是讹钱的人?我们是来讲道理的,现在道理讲通了,要什么银子?我是缺银子的人吗?我缺的是命!

众人一哄而散,王金元只好带着银子回来复命。

“少爷,他们不肯收。”王金元将银子小心翼翼的放好。

方继藩不由感慨:“伯安这个小子,说人人皆尧舜,看来这话是有理的啊,人只要有良知,天下方才能和谐,可惜不知这小子是死是活,他若活着,我便修书给他,教他知道,今日这些刁民,不,这些良善百姓,如何的通情达理。”

“………”王金元深深的看着方继藩,他……习惯了。

所以,王金元面无表情,一副爱谁谁的样子。

“还有,将苏月那个小子给本少爷找来,这家伙,静给我添乱。”

苏月脸色苍白,一见到师公时,身子便矮了一截,匆匆拜下:“见过师公。”

方继藩轻描淡写的看了苏月一眼:“你做这等事,还有良心吗?平时教授你读的书,都进狗肚子里了?狗娘养的东西,师公的学问,你没学到几成,师公的品格,你又学了几分去,大半夜的,你去挖人坟,你就不怕伤天害理?”

苏月道:“学生没想到这一次会被人逮着。”

方继藩虎躯一震,卧槽:“你到底偷过多少?”

“七……七八具。”苏月要哭了,可怜巴巴的样子。

方继藩不禁磨牙:“偷东西都会被逮,瞧瞧你这出息,为师若是去偷,断不似你这般。”

“学生万死。”

方继藩心平气和:“你偷这些做什么?”

苏月道:“学生想了解身体的构造。”

“那为何偷这么多具?”

苏月道:“第一是不能放久了,还得还回去,给人重新埋了。这第二,是学生发现,每一个人,死时,身体的构造都有所不同,这心肝脾肺……因而,再结合他们的死因,方才知道,原来肺痨死了,肺部和正常人有所区别,还有的人,是肝部肿大而死……学生……”

方继藩抚摸自己的额头:“你这样做,会坏师公的名声的啊,师公也是有头有脸的人。”

“学生再不敢了。”苏月道:“学生顺道,还可以学一学手术,如何开膛破肚,原来也有许多的学问,还有缝制皮肤……”

方继藩便道:“以后不可再偷了,你要这东西,和师公说,师公给你下一个条子,你去诏狱,他们若是有死囚,会提前知会你。”

“是。”

方继藩突然想起来:“这医学院里,还有谁跟你一起去的?”

苏月道:“医学院有三十七人,我们是轮流去的。”

“……”

敢情这是贼窝啊。

方继藩忍不住道:“那么你们研究出来了什么没有?”

“我们制了一幅人体构造图,还有筋脉和血管的图纸,不只如此,大家方才明白,原来,从前的许多医术,不太通。人的身体,病了,这身体内部,势必会有征兆,只是又的明显,有的不明显罢了。”

方继藩挥挥手:“滚!”

苏月得知师公愿意给医学院供应新鲜的尸首,已是喜不自胜,他忙是作揖,想要开溜,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恩师,前几日,有个庄户不幸断了手,学生们试着用手术的方法,将他的手指接了回去,想看看,能否有用,可是……”他一脸苦笑:“这手指是接了回去,伤口也勉强好了,可是他手指,还是残了,没力,这是怎么回事?”

方继藩道:“这接手指,哪里有这么容易,你以为只是缝一缝就可以?这手指之中,牵涉到的,何止是关节和骨肉,还有肌腱、有血管、有神经,有的需要缝合,有的地方,却需对接的稳妥,便可使其再生修复。”

“噢。”苏月遗憾道:“要是再有人断了指就好了,学生可以先观察一下创口,看看着神经、肌腱、血管到底是什么样子。”

“滚!”

苏月不敢都说了,正待要走。

方继藩道:“回来。”

方继藩笑吟吟的看着苏月,道:“其实,你们可以拿兔子练练手嘛。”

苏月恍然大悟:“明白了。”

方继藩摇摇头,苏月这些人,显然已经疯了。

医学院,给一群人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这是一个旷古未有的领域,只有在传说中,那扁鹊和华佗这般的神医,才出现过的治疗方法,可即便如此,这些神乎其技的医学领域,老祖宗们没有留存下一丁点讯息,现在,在这一片领域里,以苏月为首的一批人,宛如一群婴儿,对于一切,都是好奇的,这等巨大的好奇心之下,甚至开始产生了某种偏执。

想想看,一群动不动给人身体方放血切肉的家伙们,还会相信这个世上有鬼怪吗?他们只知道,原来这样可以治病救人,人死如灯灭,不找点死人来研究,心里难受啊。

倒是朱厚照兴冲冲的来了:“老方,你听说了没有,苏月这些家伙,他们给人接断指了。”

方继藩奇怪的看着他:“殿下竟也知道了。”

“当然。”朱厚照兴致勃勃的道:“这些家伙,好不容易有人断了指,居然不叫本宫,狗一样的东西。”

唧唧哼哼了一阵,便坐着方才,口里念念有词:“刘瑾……算了,他不成,他还得给本宫斟茶倒水,张永……谷大用……马永成……丘聚……对,就他了,邱聚!本宫看他称,他身子好!”

方继藩一脸懵逼:“啥?殿下,你不要做冲动的事啊。”

朱厚照却连茶都没喝一口,一溜烟的跑了。

…………

暖阁。

欧阳志照例,又到了待诏房里当值。

他先要整理最近陛下下的旨意,还要检查每一封即将发出去的敕命和诏书,包括了宫中对各部私下的条子。除此之外,还要将近来内阁票拟的奏疏进行重新存档。

最近要传抄出去的邸报,也早有人送了来,欧阳志需进行细心的核验。

做完了这一切,陛下理应已经在暖阁里和内阁大学士们议了事,欧阳志便动身前往暖阁。

这待诏房的所有翰林,都忍不住羡慕的看着欧阳志。

从前待诏房的翰林,是轮班侍驾的,可如今,这都被欧阳志包办了。

欧阳志到了暖阁,却见弘治皇帝坐在暖阁里,低头看着奏疏发呆。

他悄无声息的站在一旁,其实平时的时候,他没什么事,自己神游就可以了,什么时候陛下要问起什么事,他才回答,更多的时候,是沉默。

弘治皇帝提着朱笔,批了一份奏疏,突然叹了口气道:“欧阳卿家,朕昨夜,又是一宿未睡。”

欧阳志道:“陛下该注意身体。”

弘治皇帝道:“朕心心念念的,还是交趾的事,朕只恐重蹈覆辙,使我大明,不胜其扰啊。这……终究还是朕的过失,朕该怪罪自己才是。”

欧阳志沉默了,没吭声。

弘治皇帝就是喜欢欧阳志这样的性格,该说话的时候才说话,绝大多数,只是一个倾听者。

弘治皇帝是天子,不需要有人假装聪明,在自己面前瞎比比,欧阳志则是他一个极好的倾诉对象。一方面,欧阳志是个极信得过的人,十分稳重,自己哪怕说了什么,也不担心他传出去,另一方面,也是事务繁重,精神压力太大,有这么一个绝不轻易发表意见的倾诉对象,能排解弘治皇帝的忧虑。

“朕清早,是去见了皇孙才来的,那个小子,睡得正香,乖巧的很,朕看了他,心里在想,将来,朕要交给太子,交给皇孙一个什么样的江山呢?天下是祖宗给朕的,朕也将传给自己的儿孙,祖宗们创业艰难,这叫前人栽树后人乘凉,那么朕,是该栽树,还是乘凉呢?”

“朕要栽树!”弘治皇帝斩钉截铁道:“朕不能将麻烦,留给自己的儿孙,尤其是朕的孙儿,朕看着他熟睡的样子,竟是泪水止不住想要落下来,他……是朕的希望所在啊。这交趾,一定要稳住,拿下来了,大明不站稳脚跟,不成!这很难,其一是耗费钱粮,其二是交趾人无法教化,朕打算,多花一些心思,在这交趾上,可如何才能让满殿群臣知道朕的决心呢,如何能让在交趾前线的将士们受到鼓舞呢?”

弘治皇帝语气平静起来:“他们都在看着朕,朕的一举一动,都息息相关,朕要先认错,认了这个错,而后改弦更张,重新制定统治交趾的国策,朕要的是……一个长治久安的交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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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05章 大捷啊

弘治皇帝又道:“所以,朕躲着可不成,得下诏,得让天下的臣民知道朕在想什么。”

接着,他微笑着看向欧阳志。

“自然,在天下人看来,这是罪己诏也好,是其他的诏也罢,这都不要紧,朕承认自己的疏失,却又需让天下人知道,大明统御交趾的决心,这封诏书,你来拟定,拟定好了,昭告天下,传抄邸报,咸使闻之。”

欧阳志想了想,道:“臣遵旨。”

弘治皇帝便道:“卿家心里要打好腹稿,待写过一遍之后,交朕看看。”

“臣遵旨。”

弘治皇帝感觉自己是越来越喜欢这个惜字如金的欧阳志了。

这股子淡定,真是难以形容啊。

弘治皇帝眼带赞许,笑吟吟的道:“朕孙若也如欧阳卿家这般,便足慰朕心了。”

欧阳志依旧一脸淡然,荣辱不惊!

…………

坤宁宫里。

在这宽敞的宫殿里,吃过了乳汁的朱载墨,正躺在软塌上,唧唧哼哼的叫唤着,脑袋晃到这头,又晃到那头,随即脑袋抵在了小米枕上,口里开始吐沫着奶沫,又继续唧唧哼哼。

哼了一会儿,见四周好像没有动静,似乎一下子伤心起来了。

竟无人来安慰自己?

于是乎,呜哇一声,滔滔大哭起来。

吓得这坤宁宫里,顿时鸡飞狗跳,乳母匆匆上前,其他的宦官宫娥也连忙凑上来,在另一边寝殿里预备梳头的张皇后吓得不轻,头也不疏了,急匆匆奔来,边道:“怎么了,又怎么了?”

倒是另一边,方小藩微微张了张眼帘,在摇床里翻了个身,又继续熟睡。

朱载墨似乎是因为见了这么多脑袋凑到了自己的面前,方才心满意足了,口里继续吐着奶沫子,唧唧哼哼的闭上了眼帘,过了一会儿,呼吸均匀了,一个奶泡啪的在口里破了,陷入沉睡。

…………

欧阳志足足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方才草了一份诏书,送至弘治皇帝的面前。

弘治皇帝觉得甚合自己的心意,于是赞许地点着头道:“此诏甚好,欧阳卿家文采斐然,文笔老道,不错,不错。”

可随即,弘治皇帝却又轻轻皱眉道:“可朕还是觉得反省得不够。”

于是他亲自提了笔,在这奏疏上进行删改,最后方才将诏书交给欧阳志,道:“誊写一遍,送内阁,昭告天下。”

欧阳志有点无奈。

似乎弘治皇帝总认为,只有自我批评,方才显得像明君的样子。

他便揣着旨意,先去司礼监盖了印,而后才至内阁!

刘健等人看过了旨,这份乃是诏书,大明的圣旨规格不同,比如敕命,往往是对个人的封赏,倘若是诏书,则不同,是针对天下人的。

对于陛下在诏书中的反省,刘健等人也挑不出什么错来,刘健直接将诏书交给书吏道:“送通政司颁发吧,此外,传抄邸报……”

等书吏退下,刘健抱起了茶盏,呷了口茶,忍不住对谢迁和李东阳道:“此诏,颇有陛下罪己的意味。陛下……”

刘健摇了摇头,才接着道:“陛下终究还是太宽厚了啊,听到了外头的流言蜚语,便忍不住想要罪己,殊不知,那些逞口舌之快的人,本就是好事者,宫中不做声,此事终究会过去,可陛下一罪己,反而遂了他们的心愿,到时这非议之声,只会越来越大啊。”

这些话,刘健本不该说的,不过三个内阁大学士,素来都是知己,大家关起了门来,哪怕说些不该说的话,也不怕传出去被清流所知,最后又闹得沸沸扬扬。

“而今的风气就是如此。”李东阳带着苦笑道:“从前非议宫中乃是大罪,人们都不敢说,可现在,越是不敢说的事,却说得越是厉害。开了风气,本也没什么不好,可现在真是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宫中做什么都是错的,这家国大事,倒也未必就不该议论,可而今,却有越来越多卖直取名之辈借此控制舆论风向,确实令人担忧。”

“哎……”刘健笑了笑,其实何止是陛下被人各种非议呢,哪怕是自己,现在不也被人腹诽吗?

那些个清流,只有在嘴上向位高权重者挑衅,方才可以得到巨大的名望,人怕出名猪怕壮啊,刘健作为内阁首辅,鲜明出众,自然也成了众矢之的了。

谢迁也不由感慨道:“风潮如此,想改,却是难了,任由人笑骂即是了。”

谢迁倒是想得开。

可刘健却瞪他一眼,你谢迁是江浙人,这清流就多来自于江浙,你和他们是同乡,大家都不骂你,只骂老夫,老夫是河南人,招谁惹谁了啊。

打死恁个龟孙!婆婆妈妈、啰啰嗦嗦。

…………

须臾功夫,顺天府便开始张贴皇榜。

一时之间,人们围拢了上去,有识字之人,开始念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自承大统,奉祖宗之命,兢兢业业,去岁,闻安南国不守臣道,自居天子,祸乱国家,人神共愤,朕闻之而怒,令三军进剿,囊安南为交趾,此本开疆拓土之功也。孰料今交趾反叛,贼子聚众十万,浩浩荡荡,此交趾之民,诚难教化,朕费尽公帑,又使士卒苦而烽火乏,此朕之不察所致。今朕命平西候入交趾平叛,交趾之政,更需审慎,万年基业,不可毁于此,乃诏天下臣民,上书陈奏,俱言教化万方之法……”

念到此处,许多人忍不住道:“果然如此,交趾当初就不该置入大明,这穷乡僻壤之地,而今,看看吧,朝廷没有引文皇帝时为戒,今又重蹈覆辙,现在陛下自己都承认了,哎……糟糕,糟糕透了,生民们,为了这区区交趾,多辛苦啊。交趾乃南蛮,怎么能教化的了呢。现在陛下诚诏天下臣民上书献策,这策从何而来?糟也,糟也,学生当初便是这样说的。”

“对,只为成全一人之功,而辛苦千万百姓,百姓们都要活不下去啦,穷兵黩武,哪里会有好下场的。”

众人七嘴八舌,事后诸葛亮的奇多。

翰林院那儿已得了诏令,也是议论纷纷。

却在此时,急报却已传来。

那自贵阳来的快马,直接赶至通政司。

通政司不敢懈怠,立即将这奏报送至内阁。

刘健等人,一边喝茶,一边唏嘘。

他们并不认同陛下下诏罪己,不能怂啊。

这时,却有宦官心急火燎而来,急急地道:“快报。”

刘健等人停止了议论,三人都不约而同的绷起了脸,刘健道:“进来。”

宦官匆匆进来,手持着快报道:“交趾和贵阳,来快报了,是直送宫中的。”

刘健倒还沉得住气,只是道:“噢,放下,你退下。”

宦官躬身将快报放在案牍上,告退。

三个内阁大学士看着快报,刘健摇摇头道:“你们猜,这奏报中写着什么?”

“猜什么猜,看了不就是了。”谢迁一点风趣和情调都没有,这样的人,若不是因为生在这个父母之命的时代,倘若是在后世,怕是连女朋友都找不着。

说罢,他径直取了奏报,打开,低头一看。

沉默了很久,谢迁一脸古怪的样子:“王守仁……这小子……是谁?”

一听王守仁,李东阳却是熟识的,道:“乃王华之子,怎么,他出了什么事?”

谢迁道:“此人,竟还懂弓马?”

李东阳想了想道:“倒是听他提过。”

谢迁忍不住道:“这家伙……真是妖怪啊。不不不,他的恩师方继藩,才是真正的妖怪,老夫也有不少门生,可说起来,给他们提鞋都不配,好气啊,下次有门生来拜谒,非要打他们一顿不可,不打不成器。”

刘健和李东阳都露出了怪异之色,忍不住看着谢迁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谢迁便道:“交趾之乱,业已平定!”

一言出来,其他二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平……平定了……

刘健已是喜上眉梢,平定了好啊,怕就怕迟迟平定不了,他语带惊奇地道:“可是平西候调拨了各路大军?若是如此,这也太快了吧。”

“不是平西候,是那王守仁,就是那方继藩的门生,当初在翰林院里,脾气很古怪,经常和人发生争执的那个。他还在西山讲学呢,是不是成天在念叨大道至简、同理之心。”

“是他。”

刘健一脸震惊。

“他不是副提学,哪里来的兵马?”

“有两千兵马,刘公自己看吧,奔袭三日,随即提刀作战,尽歼乱贼,叛贼须臾之间,覆灭殆尽。”

刘健吓了一跳,这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他连忙取过了奏报,自己亲自来看。

可事实上,这震撼的消息,他还来不及笑话,却很快被一个更震惊的消息……所吸引!

似乎相比于这匪夷所思的大捷而言,藏在这份奏报里真正令刘健倒吸一口凉气的讯息,却是……‘率门生士子两千余’这个字眼。

“门生士子!”刘健念着这四个字,瞳孔收缩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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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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