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我引紫气返人间

大哀山上,国师看见了胡麻引来一道血色雷电,神色也瞬间变得又惊又喜:

“原来,你早就已经有了走这上桥第二步的本事?”

“……”

此前胡麻在他的引导下,修出了九柱命香,便已是人间极数。

但是胡麻又在这极数之处,夺来了第十柱香,这更是超出了天地范畴,已经属于在这人间,于“人”这个身份之外,凭添了神通,若作对照,恰对着上桥之人的“人非人”境界。

只不过,在那第十柱香之后,胡麻便一心想要改天换地,而于术法一道,却再无动静,国师自己也倍受打击。

回到了大哀山之后,历经挫败,颓丧,日思夜想,只是在接受自己的失败,于他这种人而言,计划失败自是难以接受,但更难接受的,却是一下子没了目标。

此前白玉京计划便是他值得为之付出所有精力与代价的目标。

而在白玉京计划挫败之后,其他那些旁人也可以做到的事情,对他便无甚趣味了。

也是直到胡麻前来问询归乡之事,才让他又再一次生出了兴趣,但也只是感觉有兴趣,却无具体的盼望,直到如今看见了胡麻化身为桥,对他竟生出了极具冲击力的兴奋感。

自离开了上京城之后,尚第一次在脸上露出了由衷的惊喜之色。

第十柱香对应着人非人的境界,而这以身化桥,借天地杀劫,便已经对标了第二境界。

鬼非鬼!

这条路本就是他指给了胡麻的,看见了进境,心里又如何不喜?

“我早就可以化身为桥了……”

而于此时的冥殿之中,胡麻手持枭皇凶刀,步步向前,引起了荡荡杀意。

一刀挥出,满殿之中,皆是鬼哭神嚎,凄厉一片。

任是那再阴森的文官,再凶悍的武将,还是那诡异的侍女,仆从,迎着这引发了一片血光的枭皇大刀,都已经变成了纸糊的一般。

刀锋过处,身躯撕裂,满地都是胳膊腿,就连这冥殿之上,森然莫御,有着群山连绵一般沉重的紫气,都在这杀意之下,接连的溃散混乱。

“自得了十柱香之后,便已经感觉到了这一条路,尚未走到尽头。”

“我既可以融入天地,也可以窃取天地。”

“但我不能那么做,胡家走的是灭法之路,老君眉留下来的,也是改天换地之路。”

“我以此为目标,私下里却行窃法之事,岂不成了这世间最为虚伪的人?”

“因着此念,我甚至有些不理解,大威天公将军法后面的路,为什么会是这样的……”

“直到,自己寻着了必须走上这条路来的理由……”

“……”

心间震荡,如同在与另外一个自己对话,也如同是在向这一片天地交待。

而脚步不停,刀锋不定,杀得冥殿之中,一片混乱。

这冥殿确实如同国师说的一样可怕,而这可怕,则具体体现在了两点。

一是命数重,二是紫气重。

因着这殿内紫气滚滚,可化万物,所以这满殿文武,胡麻便是将他们杀了,也只是白杀,紫气滋养之下,他们立时便可以重新幻化,卷土重来。

所以胡麻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以一己之力,强行对抗这冥殿里的恶鬼,而是用出了以身化桥之法,将那人间的杀劫引到了这里。

人间杀劫,斩不了紫气,但却可以斩命数。

紫气是需要命数重的人才能压得住。

冥殿之中这些一朝恶鬼,命数被斩掉了,他们便压不住紫气,会让这些紫气,成了无根之源,而此时的胡麻又以身化桥,连接了人间,便可以将这些紫气,重新送回了人间去。

紫气流失的越快,这冥殿便愈虚弱,甚至枯竭。

简而言之,杀得越多,人间愈富。

“人间,人间……”

“重归人间,万民香火,便在此时……”

但也同样在这时,胡麻引来的滚滚杀劫,虽然将这满朝文武,乃至龙椅上的身影都吓得了一跳,引起了不少慌乱,但却也很快,他们便兴奋了起来。

一张张木讷僵硬的脸上,皆露出了兴奋至极的表情,甚至看起来已经算是疯狂,快速将这满殿里的恐惧给压了下去。

所有的目光,都只是直直的盯着胡麻,贪婪之意填满了眼眶。

胡麻以身化桥,便代表着此时他便打通了冥殿与人间的通道,那是回归人间的机会。

可以引杀劫入冥殿,又引冥殿紫气回人间,便也代表着他们同样可以出去。

对于冥殿来说,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重要?

因此虽然被枭皇恶刀,不知斩杀了多少阴魂之时,殿内的恐惧之色,反而被疯狂所取代,不仅那满朝文武,皆向了胡麻一拥而上。

就连那龙椅上庞大的黑影,都再也按捺不住,陡乎之间起身,巨大的身躯越过了整个大殿,将脑袋直直的探到了胡麻头顶的上空过来。

巨大的威压与诡异的气息,使得胡麻都呼吸略有不畅,抬头一看,更是心间一惊。

实在是那玩意儿,生的太过古怪。

刚刚他缩在了龙椅上,胡麻也只能看到一个隐约的人形,但如今再看,便见他身躯庞大到难以形容。

身上却是穿着精美细密的龙袍,五官与身躯,都隐约的呈现出了龙形模样,但却又在龙躯之上,生满了各种臃肿而诡异的触手,于这大殿之上,蠕动摇摆,极尽怪异。

龙形乃是帝鬼死后幻化,而生满了触手,便是因为他们受太岁影响太深。

这时候,已经变成了太岁的一部分。

但怪归怪,却也同样的可怕,巨大的身躯探来,几乎压垮了冥殿,胡麻如同面对着乌云。

所有的差距,皆在这龙椅上的怪物一俯身之际,表现的淋漓尽致。

差距太大了。

胡麻与这帝鬼,境界,道行,命数,紫气,皆不在一个层次。

哪怕胡麻引来了人间杀劫,理论上可以伤到这怪物,但也只如黄牛对黄蜂。

他与这帝鬼,本身就处在了一种微妙的局面之下。

若在人间,胡麻十柱道行使将出来,未必没有与这怪物正面对抗的能力,但这毕竟是在冥殿,胡麻不可能将自己的一身道行,全部引进来。

甚至,他刻意的分割开来,九柱道行都留在了人间,只有一柱道行,伴着自己入了冥殿,这是为了防着,自己不敌,陷身于此。

哪怕自己死在了这冥殿,那九柱道行留在人间,也不至于耽误了罗天大祭之事。

只是,一柱道行,又怎么可能抵得了这帝鬼之威?

若将此梦,当作是阴阳交界,那便是越靠近人间,胡麻力量越强。

越靠近冥殿,那行子的力量越强。

可对方是拼了命的想要挤入人间,胡麻却是要挡着他,此消彼涨,差距便也大了。

“如今是在我梦里,还能被你给欺负了?”

迎着此怪,胡麻却也并不惊悚,手里的枭皇大刀陡然一划,使了个搬拦把式,刀上滚滚杀意,便是连那帝鬼怪物,也要稍稍后退,避其撄锋。

而胡麻则是伺机后退一步,忽然之间跺了跺脚,口中森然大喝:“吾乃镇祟府主胡麻,孟家老祖,速来阵前,助我退敌!”

跺脚,呼名,正是要请神。

头一次请神,还需要严格按照仪式规矩,既是请过一次了,这次便简单了。

只见得那帝鬼一退之后,便也立时伸出了似手非手,似爪非爪之物,狠狠的向了胡麻脸上抓了过来,滚滚阴风随之而来,似是能够将人神魂遮住,身体冻僵。

但却也迎着这爪子,胡麻身后,便忽然出现了一个高大,诡异,穿着灰败寿衣的身影,沉重万分,抓住了那爪子。

帝鬼身上那无穷无尽的触手与沉重万分的力道,居然被这身影,结结实实拦了下来。

如此一幕,出乎意料,便是连那帝鬼,也惊怒万分,厉声叱骂:

“掌印小吏之子,也敢私窥神恩?”

“……”

都夷视太岁为神,而孟家老祖宗,便是太岁身上一根触手所化,属于神的范畴。

帝鬼虽然不怕,却接受不了手下奴才也可以触及太岁的僭越行为。

不仅一时怒极,更为凶猛的向了胡麻碾压过来,甚至身上的触手也一根一根,一条一条的向了孟家老祖宗的身上缠来。

瞧着,像是要借这种方法,将孟家老祖宗扯去他的阵营。

“不好。”

但在这过程中,胡麻却也一直看着。

他也是头一次接触冥殿,该打的打,该骂的骂,但心里则是一直存着小心。

谁也不知道这冥殿之中,除了命数与紫气,还有什么古怪。

因此一见这帝鬼行为古怪,便也立时不留手,脚下依着奇怪的方位,接连踏了数步。

此法,正是走鬼一门里的布罡踏斗,只是被孟家人改过,原本踏罡布斗,乃是神威荡荡,以身破邪,但被孟家改过之后,却显得古怪别扭,无端的生出了一种阴森扭曲的感觉。

用此法,正好钳制孟家老祖宗。

负灵乃是天底下最好学的本事,只要身子骨够硬朗,豁得出去,便可以学。

但无疑,这一门的凶险也是极大的。

万一被自己请下来的东西,事办完了,却不肯走,那怎么办?

所以负灵人虽然都对自己背着的东西恭恭敬敬,但却也都需要暗中掌握一种送鬼的法门。

只不过其他人都还好说,孟家背的是自家老祖宗,这可怎么送?

强行送走自家老祖宗,听着不好听不说,孟家老祖宗一旦不高兴了,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明面上,孟家只有请老祖宗,伺候老祖宗的方法,请还是送,磕头就行。

但暗地里,孟家人也一直在参研如何可以强行送走,甚至是钳制这位老祖宗的方法,而孟家人又对胡家极为了解,便从走鬼一门里拿来了这套踏罡布斗的法子。

暗中改动,化作了一门克制老祖宗的方法,只在嫡脉流传,可以在老祖宗不愿走的情况下,强行送走。

甚至,还可以借机利用老祖宗身上的一些弱点,反过来对它进行支配。

这其实符合负灵一道的法门。

从请神,拜鬼,再到一点点克制,控制自己背着的东西,乃是一个必然的过程。

当然,只有这方法还不够,需要满足一些别的条件。

便如,施展此法,需要在自家老祖宗被某种强大之力克制住的时候。

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此前的孟家虽然有了这方法,却一直没有这个机会,倒是在孟家覆灭时,教给了胡麻。

如今,身在冥殿,孟家老祖宗被帝鬼抵住,便恰恰是这么一个机会。

逆踏罡斗,枭皇大刀于地面划动,拉出了怪异的符纹。

待到步法踏定,胡麻抬刀指去,恰恰的指向了这身躯庞大无比的孟家老祖宗后背位置,地面上拿刀划出来的符纹,也如约在它后背闪现。

孟家老祖宗顿时暴怒不已,有种异常痛苦的感觉,它不知道,这属于请了自己下来的东西正在背刺自己,只是下意识想要发泄。

而身前的帝鬼,便恰是一个发泄的目标,两道鬼影,立时便在这冥殿之内,拼命厮杀。

帝鬼再想唤醒它,都做不到了。

“狗咬狗,倒是正好……”

而见着此法已成,胡麻心间也是一喜,目光立时盯上了殿内的其他人影。

不得不说孟家确实不能算是只会磕头,暗地里想法也不少,但这个反制孟家老祖宗的法子,若是在孟家,大概一辈子也鼓不起勇气来真的使用,可落在自己手里,却是正好。

心间想着,手中罚官大刀,更是血气鼓荡,横杀半个大殿。

这殿里的文武百官,或许是假人,烧进来的,但他们的官服,身份,却是真的,也都是帮助那帝鬼增涨命数,压着紫气的存在。

而胡麻借这场杀劫,将他们一个个的命数斩掉,冥殿里的紫气便愈发的不稳,滚滚荡荡,如潮如海,借了以身化桥的他,疯狂流进了人间。

不必刻意做什么,如今不急的反而是自己。

只要将紫气引入人间,冥殿便会破碎,哀落,那帝鬼也会跟着变弱。

待到消褪到了一定程度,自己也就可以一刀将其斩了。

而在此过程之中,胡麻便也感觉到了滚滚无穷的紫气,借了自己身体流过,冲刷神魂的妙处。

他此前修行,一直没有刻意去窃取天地份量,也未曾主动搜寻紫气,但哪怕是刻去找了,也绝无可能找到比冥殿更加庞大,更加纯粹的紫气,几乎比十姓加起来的还要多。

在这过程中,自身道行,便已经有了难以形容的变化,原本只是二柱半的命香,乃是紫色,如今却是一柱接着一柱被紫气炼化。

一刹那间,就足以抵得十年功夫,端得妙不可言。

当然,另外一个占了好处,甚至好处比胡麻还要大的,便是小红棠了。

小红棠身上的紫气,本就是在这一方冥殿得来,刚刚还能够被收走,但如今紫气外泄,她又一直揪着胡麻的衣摆,躲在他身后,便也成了这滚滚紫气冲荡的目标,不知卷入了多少。

整个人看起来紫气滚滚,已经完全像是被紫气捏出来的小人了。

就连那身红衣裳,都眼见着要变成了紫色。

……

……

“这是孟家的法?”

而同在此时的大哀山上,最为高兴的,居然是国师。

胡麻所在的地域,地面之上,竟有无数紫气蒸腾而起,飘满了整片山谷,如同一片片云霞,而后形成了厚重的乌云,于此山间,飘浮不定,此等异相,早已将这满山之人吓住。

“怎么回事……怎么……”

王家诸人,这会子直接有种傻了眼一般的感觉。

他们对紫气可不陌生,曾经在国师授意之下,窃取四方紫气,打造白玉京。

本以为王家,便是十姓里接触紫气最多,见识最广的,如今才发现,竟是小巫见大巫。

这大哀山上紫气滚滚,倒像是不要钱的一般,任是换了谁来,也只当自己是做梦。

相比起来,国师则是睁大了眼睛,看着胡麻身上的气机变化:

“你竟有方法,反制孟家老祖宗,这……这岂不就等于,破了孟家的拦路虎?”

“……”

相比起这紫气异相,无疑这才是最让他感觉惊喜的。

他喜欢看到这种难题被解开的场面,欣赏这从人脑子里推衍出来的诸般妙着。

当初在上京时,他与胡麻斗法,便见到了胡麻身上诸多令人意外的举动,不少地方,都堪称精妙。

只是那时候胡麻是在毁掉自己的法会,所以他虽然暗暗称赞,却也欣赏不起来,可是这一回便不一样了,他是站在客观角度,这一件件,便已经足以让他生出强烈赞赏。

只是赞赏之余,他也没忘了看向身前烧着的十柱香,看着其中一柱香,已经飞快的烧了下去,眼看着仅剩三寸不到。

但另外的几柱香,却也分明受到了感应,已是越烧越旺。

随着香火飘起,大哀山上,都充满了一种珍贵檀香的味道,压住了血腥气。

心间不由得开始担忧,沉吟中,低低的向了胡麻的所在开口:“你以杀劫斩冥殿命数,是绝妙的一招……”

“只是问题在于,如今这场人间杀劫,虽然已起掀起,但还未成大势啊……”

“如今你入梦太深,冥殿之中,其他几位帝鬼,也看见你了……”

“……”

如今的冥殿之中,胡麻听到了国师的声音,知道他这是以法力告诉梦里的自己,抬头看去,便见到这一方冥殿,已经开始露出了枯败之相。

紫气流失越多,帝鬼份量越轻,孟家老祖宗倒是越来越凶戾,若只此一方冥殿,那么自己这一场入梦,便可谓是轻而易举的胜了。

只可惜,同样也在此时,已经有另外几种气息,在飞快的靠近。

自己知晓了冥殿的所在,冥殿便会托梦给自己,因为这第十位皇帝,是离现在最近的一位,也是离人间最近的一位,所以他第一个出现,但在梦里呆的时间久了,其他也会来。

深呼了一口气,也确实感觉到如国师所言,人间杀劫将起,需要时间酝酿,目前还不够,远远不够。

只是问题在于,或许当这场杀劫酝酿的足够时,这天地之间,命数便已然不足,便是想要追求归乡境界,也没有足够的底气了。

而此时的胡麻则在国师的提醒之下,随手一刀,便将殿上一位武将模样的人剁下了脑袋,然后缓缓横起刀来,低头看着枭皇刀上的血色,声音低低的自语:

“你已经算是聪明的,所以你理解这场杀劫,知道它掀起之后,会有多么厉害……”

“但你还是不够理解,这一场杀劫,与你想的不同,它会起的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都要猛烈……”

“只要我搭起了这个桥,那当我这一刀斩出时,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话犹未落之际,便忽然看到,冥殿上空,瓦砾纷纷落下,如同被天开了一个洞一只巨大的面孔,缓缓的凑到了这破洞上来。

破洞只容得下它一只眼睛,瞳孔微微转动便忽然落在了胡麻的脸上,而后,仅这一只瞳孔,便能看出他的兴奋,以及那眼中的贪婪与凶戾之色。

而胡麻横刀于胸,抬起头来,看向了它,同样发笑,满面狠戾:“我为人间夺紫气,人间为我养杀机……”

“皇帝们,该上路了……”

……

……

天发杀机,斗转星移。

当胡麻横刀于胸,震慑冥殿,等待人间杀机起势之时,如今的人间,随着明州王杨弓大杀四方,掀起了这场人间杀劫的一角,一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惊天骇浪,快速淹没了整个天下。

(本章完)

第849章 刀斩第十殿

在这一场杀劫刚刚掀起之前,不是每个人意识到了它真正的可怕之处。

甚至明州王杨弓,还一度落到了几乎如孤家寡人一般。

本是保粮军,白甲军,铁槛军三军联盟,攻打渠州神赐王,并约定了谁拿下神赐王,谁便是三军盟主,整体的实力,声望,都会上一个台阶,正式成为有资格角逐天下之人。

而在此之前,明州王已是诸人眼中的共主,兵强马壮,声名极佳。

可猛虎关这一战,却出现了谁也没有想象到的结果,铁槛王拿下了猛虎关,但明州王却开了杀戒。

铁槛王乘胜向北,去夺孟州长胜军的养马地,气势隆盛,而明州王却出人意料,便在此地与铁槛王分道扬镳,率兵往南而去。

什么天下大势,什么步步为营,全然不顾了,哪里有粮去哪里,哪里有冗余,明州王便要出现在哪里。

此事自是有太多谋士,部属不了解,但杨弓却在开了这场杀戒之后,变得无比通透,不理解的,皆留在了铁槛王这里,而自己,孤身独骑,向南而去。

愿意跟着,便跟着。

先跟上了他的,便是那无数于山野之间,食粥果腹之人,他们皆是吃到了杨弓从那八府二十县的世族大户里手里夺来的米粮之人。

他们并非强兵,亦无猛将,甚至前一天,还差点饿死,也没有方向,如今,却是跟上了明州王,只因为此人许诺,会带他们找粮,不会让他们饿死。

于是,天地起恶风,冗余成兵马,杨弓化身为魔,开始将这一场杀劫,引向了天下。

“明州王坏了规矩,成了祸胎,不知多久才能起势?”

早在猛虎关前,杨弓杀尽八府二十县的世家贵人,恶名远播之时,那些被吓到了的人,无论关内关外,还是其他地方,便都开始了恐慌,开始了讨论,开始往最坏的方向想。

有人猜是两三个月,有人猜是半年,有人觉得得好几年。

更有人觉得,他根本撑不住,只会很快便被人杀死,成为了一个笑话。

但谁也没想到,仅仅是不足十天时间,明州王杨弓之名,便忽然之间,响遍了天下。

四下里,皆起了以明州王杨弓为旗号之人,漫天遍野,皆是明州王杨弓的下属,荒野荡荡,如滚雪球。

在不食牛门徒四下引导,转生者各地能人,刻意帮扶的情况下,这一场杀机,并未依着普通人所想,由一至二至三至四,而是短短数日,由一至百,由百至万。

天下冗余起杀机,一掀起来,便势不可当。

有饥饿之人,已经麻木,一群群一簇簇,蹲在了连树皮都啃光的荒野之上,等着死亡。

便有人为他们送来了一枝明州王的旗子,耳语几句,指了一个方向。

于是这一夜,血气滔天,明州王手底下,便忽然多了三万大军,而彼此甚至不认识。

有人奉了贵人老爷之名,只为防泥腿子前来抢粮,准备穿甲执枪,恶战一场,却在一夜之间,发现自己所有的刀枪粮草,都被换成了纸糊的。

而杨弓则是带着一群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百姓,便这么迷茫的走在山道上时,就看到了前方堆积如山,皆是刀枪,竹甲,粮草。

真是奇怪,神赐王杀人无算,但在渠州,名声仍是好的,遇着难了,无数人帮。

杨弓此前只是在猛虎关外,八府二十县大开杀戒一场,便立时成了人人敬畏的魔头。

也有无数门道里的异人,想要替天行道,杀掉这个杀人如麻的灾星,祸根,但最终,却也都失败了。

无数伺机潜伏到明州王身边下杀手的,都被暗中除掉。

无数想要联手为难明州王的门道中人,夜里都迎来了一位能人,对方客客气气的上门拜访,然后凭了本事斗法,或是让这些门道里人认输,或是直接灭门。

久而久之,便连江湖上,也都传言明州王杨弓,有鬼神庇佑,不可招惹。

这话半真半假,便又使得明王杨弓之名传遍天下,“杀硕鼠,保生民”口号,已经于短短数日之间,传遍天下。

明王杨弓手底下的兵马,如滚雪球一般每日膨胀,短短半月之间,天下以明王杨弓之名行事的兵马便已近百万,天下四处是杀劫,世族贵人,已如瓦砾般崩溃。

直到此时,才有很多人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他们眼中的那些冗余,原来都是人,而只要是人,便可以学会拿起刀来,学会杀人的。

这场杀劫,不是被谁引起来的,也不是被谁率领,只是需要有个人起了这个头,那便会立时蔓延天下。

这场杀劫,本就在人间。

……

……

“天下有二宝,太岁与生民。”

而在冥殿之中,胡麻以身化桥,便更可以感受到这一番杀劫的可怕。

这场杀劫前所未有,会让这世间,死掉无数的人。

但却也唯有这场杀劫,才有可能,让这天下,保住更多的活人,以致到了改天换地之时,有足够的民心,可以对抗太岁。

太岁是宝,所以被皇家,世族,十姓所霸占,那么,转生者便要护住生民。

而他,也恰是因为知道这场杀劫起来的速度,会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快,所以他此时身处冥殿之中,耐心的等着。

身于梦中,时间变化,本就与现实不同。

再加上紫气流转,他这一梦,便成了天底下份量最重的梦,所以他有足够的耐心,来等着人间杀劫,帮自己养这一刀。

如今的自己,算起来已经是鬼非鬼的境界,境界不低,只是却缺乏相应的手段。

但有了这一刀,就够了。

他本是等得越久,越有利,只可惜冥殿里的众鬼,却分明不让他如意,第二只帝鬼,已经闻着味儿赶到了。

对于胡麻而言,如今倒像是古来今来,前所未有的噩梦,一只一只的大鬼,钻进了自己的梦里,试图将梦里的自己吃掉,然后借自己这场梦,返回人间。

但梦里的自己,也并非束手就擒,孟家老祖宗,便成了自己的第一道防线。

请鬼入梦,守护真灵。

不得不说,冥殿帝鬼之可怕,孟家老祖宗,于人间,乃是人人不敢直面之物,便是当年的国师,迎着了他,也只想着如何将它送走。

但在这一刻,这位孟家老祖宗,却是与那帝鬼,斗得凄厉可怖,短时间内竟未占便宜,倒是后来,渐渐占了上风。

而这上风,还是靠了胡麻将冥殿紫气引入人间,削弱了冥殿,方才得来。

这时的它,已经将第一只帝鬼摁着打。

紫气的流逝,以及胡麻挥刀乱杀,便将这一只帝鬼的命数削到了极点,孟家老祖宗则反而更加的凶残,最初时能与它对抗的帝鬼,便成了靶子。

不得不说,孟家老祖宗做的倒也真的不错。

胡麻越是让它感觉难受,它便越是凶猛,将那第十帝鬼,摁在了身子下面打。

身上一个又一个福字,一个又一个干瘪的脸庞,都仿佛在此时活了过来,一口一口,撕咬着第十帝鬼身上的血肉,紫气,触手。

而它之所以这么听话,原理倒是说不出来的简单。

请鬼负灵,便是让鬼觉得过来舒服,它便被请到了自己身上,可以借它的法力。

而要反制恶鬼,也只是让它觉得难受,刺激它的凶性,更好的御敌而已。

“跟斗蛐蛐一样啊……”

若是让其他十姓知道了孟家可以如此轻易便破了拦路虎,真不知道会有多羡慕。

若不是冥殿之上,另外一位帝鬼赶到了这里,胡麻甚至相信,孟家老祖宗,可以直接一口一口便将这位第十帝鬼给活活咬死。

只可惜对方来的太快,这第十殿里的冥鬼,如今还在努力的在孟家老祖宗身子下面挣扎,头顶之上的殿穹,便已忽地被一只大手揭了出去。

再下一次,滚滚紫气垂落,四下里的一切都被重塑,压制,仿佛另外一个空间,坐落在了这里。

胡麻身前,便已经出现了一个更为巨大,有着更多文武百官的大殿,殿上声声龙吟,金光耀眼,巨大的身躯便盘坐在前方龙椅之上,向了殿前的胡麻厉喝,发出了凶戾龙吟。

一天之下,只能有一位皇帝。

所以两座冥殿,也不可能共存,第九位帝鬼现身,便直接压制住了第十帝鬼的大殿。

而于此时,第十帝鬼身上的皇威,甚至都因此而消散了不少,在第九殿降临,取代了他的第十殿之后,他便于此殿,主动变成了太子。

而相应的,第九殿皇帝的威风,却又明显比第十殿皇帝强大的多。

都夷也是一代一代衰败下来的,帝位越是靠前的,威仪越重,死时葬仪也越重。

另外一点,第九帝鬼,在位二十三年,气运也比这第十帝鬼强大不少,随着他现身,更是没有分毫的犹豫,珠帘之下,两只眼睛里射出森然冷光,一只巨大的手掌,直向胡麻抓落。

“都不再多聊聊,好让我消磨一点时间的?”

胡麻虽然大开杀戒,但也时时防备,不让自己陷入重围,如今只见得第九殿降临于梦中,对方竟是毫不言语,抬手便抓。

心间也是微沉,而后毫不犹豫,开口大叫:“孟家老祖救我!”

这会子的孟家老祖宗,正在殿上,将那第十帝鬼,咬得浑身血淋淋的。

它的凶性大发,甚至不将负灵人的意志放在眼里。

但胡麻掌握着钳制它的方法,却是冷不丁的,便只觉浑身剧痛,背后那一道符篆,强行扭转了它的愤怒,直向了那殿上的第九帝鬼迎去。

这却是一种连孟家人也没有感受到过,驱使孟家老祖宗的法门了。

“嗤啦!”

第九帝鬼被孟家老祖迎上,立时便将这凶神给摁在了殿内,滚滚紫气压在了他身上。

就连孟家老祖宗那一身体面的寿衣,这时都破碎崩裂,狼狈不堪。

但孟家老祖宗的凶戾却也举世罕见,竟仍是身上涌出无尽黑色手掌,死死抓住了第九帝鬼身上的触手,刚刚压制了第十帝鬼不说,居然连这第九帝鬼,也真个被它给拦下了。

只可惜,这也并未让胡麻真的脱离了危机。

第九帝鬼被拦下,但第九帝鬼身边,却有一道穿着紫金铁甲的高大身影,以及地上那刚刚才被放开,已是身体破破烂烂的第十帝鬼,同时发出了一声活人难及的怒号。

而后化作了滚滚阴风,漫过了整个大殿,齐刷刷的向了此时殿门口处的胡麻身上,结结实实扑来。

紧跟着的,便是这新殿之中的文武百官,各个露出恶鬼模样,如潮水般卷至。

“第九殿内不只那位帝鬼,还有一个厉害的玩意儿……”

胡麻心间微沉,立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那冥殿第九帝鬼,乃是夷定帝,他当朝时,麾下便有一员猛将,平定叛乱无数,立下不世奇功,又生得俊美,与夷定帝君臣相宜,引为佳话。

只可惜英年早丧,死在了夷定帝之前,夷定帝感念其功,便下了旨,让他随入帝陵,属于比较罕见的,真正有当朝猛将殉葬之例。

所以,第九殿内,除了被孟家老祖宗拦下的夷定帝,还有那位紫金铁甲将军。

一个他,再加上了第十帝鬼,一左一右,来势何其凶残。

“胡麻哥哥快跑……”

胡麻还没做出反应,倒先见身边陡乎蹿出一道紫影。

小红棠在第十殿时,那真是老老实实,瑟瑟发抖,只敢躲在了胡麻身后,连个头也不敢露。

对那第十殿里,一个宫女也将她吓得哆嗦,但如今却是到了第九殿,殿上她一个也不认识,胆子就没那么小了。

而且她跟着胡麻,不知受了多少紫气,如今一身红衣裳,却已隐隐发紫,就连身形,都瞧着长高了不少,隐隐然看着倒像是年龄大了几岁的少女模样。

身子高了些,脾气也大了,如今见着这殿里,胡麻一个要打两个,却是终于鼓起了勇气,向前冲了上来。

一把就抱住了那紫金铁甲将军的腿,硬生生将这威猛将军,扯了一个狗啃屎。

而后紫金铁甲将军大怒,回身便打,小红棠也向他脑袋冲了上来。

只见两人一大一小,一金一紫,瞬间打在了一处,直打得四下里乱腾腾的,阴风滚滚,紫气激荡。

浑身紫气快要溢了出来的小红棠,与这位集杀、煞、凶、戾于一体的前朝将军,你抡拳头我龇牙,你拔刀子我扯腿,你吼声震天,我娇声娇气。

小红棠从小便不会打架,如今这还是除了暴打杨弓的瘸腿小鬼之后,头一次主动出手,当真是掳袖子踢腿,一身本事尽出,然后……

……斗了个你来我往,不分上下。

“好红棠!”

而见着这一幕,胡麻也陡然抬头,心间宽慰之余,便也将目光,向着冲到了自己身前的第十殿鬼看了过去。

……

……

杀杀杀!

马蹄踏碎公卿骨,世族人头滚滚落。

杨弓在人间,已是转战四方,杀出了一片血气滚滚,所过之处,城破墙推,门楣于地落成肉泥,野火烧遍天下。

那世家贵人,却被他率众攻入,不知多少死于战火,更不知多少,被押到了城前,钢刀悬颈。

“妖魔当道,天地不公,强匪公然来夺我祖业,还敢大言不惭,该死,该死!”

数不尽的人唾骂,数不尽的冤鬼哭嚎,声声泣血,字字含泪,杨弓本可以解释,自己只想取粮,愿意开仓者,自己并不杀人,甚至还可以留给他们充足的口粮。

但久而久之,不解释了,累了。

他只是拎起了一个死前骂自己骂的最凶的世家贵人老爷的脑袋,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笑:“贵人老爷的脖子,似乎也没有比别人更结实啊……”

……

……

胡麻梦中,冥殿。

而今,正是感受到了人间杀劫,已经愈发的汹涌。

自己以身化桥之时,那场杀劫,还只是刚刚开始了一个头,如今再看,便见得已成汪洋大海。

他甚至反而需要以自身这座桥压制住,才能避免吓到这冥殿里面的帝鬼了,而这第十殿帝鬼冲到身前,便也恰是好时候。

“黄昏为界阴阳二分。”

“鬼犯生人之梦,便是逆乱之罪!”

“该斩!”

杨弓那一声喝声出口之时,他也骤然起身,早就在他手里铮鸣作响,饥渴难耐的枭皇大刀忽地抬起,身后滚滚血海,扬起波涛,无尽杀气,皆涌至了刀上。

刀光凶残,竟是压住了这满殿之上的辉煌与紫气。

枭皇大刀早已难耐,它得了胡麻的赐名,知道自己已有机会超越一切凶兵物件。

但毕竟还未做实,便化作了饥渴,时时铮鸣,直到这一刻。

“哗啦!”

那第十殿帝鬼,冲到了胡麻身前,哪怕第十殿里的紫气,已经有大半被胡麻引入了人间,哪怕它自己,也被孟家老祖宗撕咬的浑身破烂,血肉模糊,苦不堪言,但也还剩了三分底子。

此时终于触及了胡麻,诡异的脸上,已是露出惊喜之色,身躯庞大,犹如一座山峰。

但他却怎么也没想到,胡麻在抬刀的这一刻,也是忽然身体暴涨了起来。

借这一柱香,使出了大威天公将军印,魂光耀眼,法相森然,只是不像人间时有三个脑袋,在此梦里,他的法相只有一颗脑袋。

但却是那凶神恶煞,青面獠牙的脑袋,目如铜铃,身躯漆黑,周身恶焰滚滚看起来比那第十殿帝鬼,还要高了一个头,手里凶刀高高举起。

“喝!”

居高临下,只一把,便将冲到了身前的第十帝鬼摁住。

下一刻,手起刀落。

一颗好大的脑袋从第十帝鬼身上掉落了下来,无尽触手,痛苦的扭曲挣扎,渐渐枯萎。

此一霎,枭皇凶刀,落实了名头,铮铮鸣响。

而于此时的人间,也忽然之间,晴空万里,却又凭空电闪雷鸣,山海倒卷。

人间某一处,都夷帝陵所在,则是忽然发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地震,山崩地裂,坡土滑落,已是有一方修建在了此处的帝陵,被地震震塌。

原本这等帝陵,都是精心挑选,风水极佳,断无可能生出此事,但这帝陵,却偏偏因此倾覆,露出了陵内无数珠宝珍玩,倒是便宜了路经此地的一支保粮军,赚得了不少开支。

冥殿之中,同样也随着那一颗人头落地,忽而变得死寂无声,不论是那正在与孟家老祖宗缠斗得翻翻滚滚的第九殿帝鬼,还是满朝的文武百官,或是殉葬将军。

甚至包括了冥殿之外,另外几个正闻着味前来的帝鬼,皆因着这一刀,生出了某种本能的恐惧。

“看到了没有?”

而在这天地之间,一片死寂之时,胡麻抓起了这第十殿帝鬼的脑袋,向了众人冷喝:“皇帝的脖子,也没有那么硬!”

“说什么人间杀劫斩命数,不过是生民睁眼看天下!”

“认你们时,你们便是皇帝,享尽天下荣华富贵,用金锄头下田,也是天经地义!”

“不认你们时,你们又算什么东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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