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少女之心》

大清早摸着黑来到九条巷黑市,钱进又遇到了那些熟悉的马桶和火炉。

所有马桶的开口和炉子的排烟口完全对准街道。

一个个毫不利己,专门利人。

九条巷是海滨市最乱的地区之一。

钱进打听过,早在解放前这里就自发形成了一个黑市。

那时候常常是黑压压的一片人,金圆券在这里论斤称。

解放后物资匮乏,这里的黑市一直沿用。

天还没亮已经起了晨雾。

夜朦胧、雾朦胧。

钱进没有冒入黑市而是等在了一处巷子口。

外围有做买卖的。

油毡布搭的临时摊位沿墙根排开,衣服打补丁、布鞋开了口的农民仔细打理刚离开农田的蔬菜。

时令蔬菜的销售不需要菜票,所以即使碰到治安员也不怕,基本上不管。

钱进琢磨着待会可以买点回去。

昨晚的凉拌菜还挺好吃。

突然有戴鸭舌帽的中年人从阴影里走向他,很友好的摸出包丰收烟递上:

“同志换什么?看我这里。”

“粮票赛门帘,布匹超传单,有你想不到,没我办不到!”

说着他拉开衣襟。

钱进打眼一看——

嚯,这是丐帮十八袋长老来了?

中年人衣服内里全是口袋,跟老母猪的扎扎似的,这边一溜那边一列。

现在钱进对当下年代的了解越来越多,他通过这人装扮猜出身份:

专倒票证的老油子。

钱进不敢跟这些人打交道,面色冷峻的摇了摇头。

老油子还想纠缠他。

急促的脚步传来,刘大甲带着上次来黑市遇到过的眼镜老头赶来了:

“去去去,这是给我上货的,你凑来干什么?想截我货啊?”

老油子哼了两声又进入阴影里。

眼镜老头跟钱进握手:“叫我老韦吧,我看看你带来的东西。”

他打开布袋子看。

钱进摁住袋子口说:“老尾巴同志,东西倒换给你,然后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眼镜老头一愣,哈哈大笑:“老尾巴同志,这称呼挺好。”

“行,看来你提前打听过行规了,咱这样最好。”

钱进谨慎的说:“不必交谈太多,我要换票据,你报一下价。”

眼镜老头说道:“我手头票据不多,换不了你这里的货,你这全是硬货啊!”

他忍不住惊叹。

然后看着钱进的谨慎他又劝慰道:

“其实你不用怕,随着那帮人倒台,现在城里各个方面的氛围放松很多了。”

“最近很多青年来这边找《少女之心》、《归来》、《一双绣花鞋》的手抄本。”

“以前都是来换吃的喝的治病的东西,谁敢来碰这些文艺玩意儿?”

钱进问:“那怎么办?”

老韦笑道:“等等再办,这都是抢手货,换起来还不快的?我帮你要好价,然后只抽你两成——不多吧?

钱进接受,挥手示意他离开。

老韦问道:“这么信得过?”

钱进伸食指贴鼻梁戳眼眶,侧身摆了个向佐式二逼造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老韦对这造型不明觉厉。

物资交给别人,空了手的钱进在黑市瞎转悠。

他对这地方的感觉有些矛盾。

一方面不想来冒险。

另一方面在他进入供销系统之前这里确实是他换物资的绝佳去处。

甚至即使进入供销系统,黑市的存在也很有必要。

有些东西他大量需要,这里最容易换到,比如各类票据。

另外他从商城买来的很多东西也是在这里最为人所需。

老韦带着他的货品回到自己固定位置。

奶糖、罐头、调味品,扣子、钢笔、小饰品,这些东西摆出来,便有人纷至沓来。

钱进鸟悄的看。

有个穿青纺革工装的女工掏出一条月事带,拆开后里面缝着一摞布票:

“全换成奶糖,我弟弟有低血糖,下乡农活太累总晕倒……”

有男人用草帽遮脸凑过来:“这小绿瓶子里装的啥?是酒?打开我闻闻是正经酒吗?”

“行,我这里有粮票,给我换两瓶——不够?还有点鸡蛋给你了,别叽叽歪歪,痛快点!”

还有青年来问:“这钢笔真漂亮,正好缺个礼物,怎么换?哟,我这里有工业票,正好可以换钢笔是不是?”

很快消息传开。

看起来空荡荡的巷子里突然聚集起一些人,纷纷凑到老韦这边换起物资。

钱进低声问刘大甲:“怎么有些人挎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的是什么?”

刘大甲说:“是糠麸,要是有治安员来了,大家伙一起把糠麸扬起来,到时候撒腿跑,治安员也抓瞎。”

钱进说:“好办法,不过怎么不用石灰粉呢?”

刘大甲笑道:“我听说还真用过石灰粉,结果治安局直接把这地方给查封了——不能太过火,彼此都得下的来台。”

黑市是一方神奇小天地。

这里换什么的都有。

钱进看到了天南海北各种食材,西南的腊肉、东北的山珍、东南的干货、西北的馕和干香肠。

他也看到了药品、外国书籍乃至医院开的诊断书。

就有人看到他年轻,过来给他推销诊断书:

“回来探亲的知青?或者认不认识这样的知青?我有人民医院的权威诊断书,带回去给知青点看,准能放你回城!”

钱进问:“换什么?”

“不换,卖,两百块!”声音坚定,有恃无恐。

钱进沉默。

想钱想疯了吧?

刘大甲告诉他这东西还是抢手货呢。

卖家敢说这诊断书权威,含义是相关医生会帮忙打马虎眼。

知青点不会看了诊断书就放人,他们会打电话给医院核实情况。

诊断书可以伪造,医生亲口证实病情可伪造不了。

钱进再次大开眼界。

天蒙蒙亮,老韦收摊。

他对钱进招招手,两人找了个角落开始合计:

“六十个罐头、五十支钢笔、五百颗扣子、五百颗奶糖,还有那些小东西和调料,喏,还来的票都在这里。”

“这是全国粮票二百多斤,海滨的粮票五百多斤,油票、工业票、布票、煤票、肉票……”

“你都数数。”

迅速的清点票据,钱进背上包赶紧走。

老韦拦住他,还是笑:“给你一本《少女之心》回去看看,你们年轻人最喜欢这个。”

“记得下次来还给我啊,这东西现在很值钱,能卖十块!”

钱进疑惑的看向他:“你不怕我不还你了?”

老韦学他的样子摆出向氏二逼姿态:“疑人不借,借人不疑。”

钱进哈哈笑,把手抄日记本塞进包里走人。

他还挺好奇这年代的皇书什么样。

另外他有段时间没操练手艺活了,这玩意儿祖传的,可不能落下。

东方泛起鱼肚白,街道上零零散散开始跑起了公交车和自行车。

钱进领着刘大甲在黑市外围买蔬菜。

这玩意儿现在不方便从商城买,它有生鲜平台,可金盒子放不下多少蔬菜。

有老汉在箩筐里塞了厚厚的谷糠麦壳,里面是红彤彤的鸡蛋:“不要票的鸡子喽……”

刘大甲偷瞄并喉结做活塞运动。

钱进手头有钱,便买了一些。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偏三轮摩托车杀过来,车上跳下治安员快步走过来呵斥摆摊众人:

“上个月就在这里面端了七个人,有个倒腾粮票的判了五年,你们还敢来?”

钱进眼皮狂跳,努力保持冷静,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有卖蔬菜的社员从兜里掏出一张红戳戳的纸片,一面是“农业学大寨倡议书”,一面是生产队开的介绍信,准备求情。

结果治安员走到他跟前说:“这豆角还要一毛五?你看看多少虫眼?一毛钱吧。”

社员:“啊?”

治安员掏钱:“给我称两斤,别缺斤少两啊……”

“嘿,鸡蛋里没有臭子吧?给我便宜点,我买的多,俺单位食堂托我来买的……”

转一圈,偏三轮摩托车满载离开。

钱进也离开。

晨光里,身后的巷子又开始吞吐新一天的市井烟火

他对当下黑市情况有数了。

(本章完)

第28章 破十万

连同在罗家获取的票证在内,钱进现在手里攒了各类票有三百四十多张。

他并不是全给生产队带去,而是先送入商城看看有没有值钱的票。

平时没事他就研究各大商城,又研究出不少心得。

首先票证收藏在以后也是个行业,有的票很值钱。

比如1953年志愿军后方勤务油料部三大票,这在平台挂上了150万的天价。

比如1948年的东北军区‘壹天’五联张粮票,这也有20万高价。

当然钱进不奢望自己能找到这些票。

不管在2027年还是1977年,这种票都是极度罕见的东西。

正常的票不值钱。

钱进手里这些就价值不大。

他捡了几张自己可能要用的,其他的交给四小分类,用皮筋扎住准备带去红星刘家生产队。

四小只被这些宝贝勾引到失魂。

刘三丙攥着张全国粮票流口水,刘四丁把肥皂票凑到鼻尖猛嗅,说闻见沪都的檀香皂味儿。

钱进无语:“麻溜干活,粮票归粮票,布票归布票——干什么呢?怎么舔起来了?”

“这糖票甜滋滋的,肯定跟糖放一起了。”刘三丙嘿嘿笑。

钱进赶紧夺下来:“那是反面,那是胶水,有毒啊!”

三百多张票,四小愣是分了半天——粮票上的稻穗图案都被摸得锃光瓦亮。

时间很快,又是周日。

钱进起了个大早。

今天有重要行动。

这些天里,四小只很勤勉的帮他找了好些各类酒标烟标与火花。

他们四个没法上学,因为他们在城里没有户口,办不了学籍。

于是无事可干的四小只,每天卡着点出门去收购站剥酒标寻烟标捡火花。

泰山路的收购站存货全无。

但老宋没白收他的茶叶。

老头一看钱进送礼后确实不干违法犯纪的事,只是一味的寻找无关紧要的酒标烟标和火花,他便放下心来。

等到自己这边被搜刮完了,他出面跟周围街道的收购站熟人打了招呼,让四小挨个去搜刮。

酒标放水里剥离后需要晒干。

钱进一直没有出售酒标,如今十多天下来已经有一柜子的存货。

起大早烧好热水,他好好洗了手,反锁房门给名义上的老爹上了一炷香:

“保佑保佑啊,一定要多卖点钱。”

“我不是光为自己,我也是想早日打造个大金箱,好好为人民采购、为人民服务!”

晒干的酒标被四小分类用皮筋扎好。

塞了一个抽屉。

他一扎一扎的往金盒子里放。

第一扎全是七十年代海滨啤酒的酒标,颈标、正标、副标,三件一套。

商城是收酒标的,价格还不错。

品相不同能有些差价,却也至少是三四十块钱一套!

一扎是一百张,金盒子一次能放五扎。

顿时就是两万四千元入账!

他心里乐开花。

四小立大功了!

后面还有一款叫海滨黄海金啤酒的酒标,这批酒标更值钱,每一套都是一百块起步。

根据商城给出的商品介绍,黄海金啤酒是时代产物,改革开放后便停止了生产。

更贵的是他当时看到过葵花茅台,还以为是类似茅台王子、茅台贵宾甚至是赖茅那种低端酒。

其实这也是特殊年代的产物,这就是正经的飞天茅台!

这酒标价格全上千!

可惜数量极少,四小不知道找了几个收购站,一共找回来五套。

所有酒标一口气卖掉。

钱进在商城的款子顿时冲破十万,到了十一万五千块。

TM什么叫TM惊喜?

这就是!

火花积攒的也不少。

还是没有值钱货,相比酒标不值一提。

烟标价格会贵一些,好些单价都是一百元以上。

可惜能搜集的太少,总额跟火花一样不太高。

但是它潜力很大。

钱进琢磨可以去哪里搞一批烟标就好了,要是搞到几千张,他一定能买到一千克黄金。

家里存货换成钱,他做饭等四小上门。

很快楼里其他人家开始问起来:

“怎么这么香呢?炒多少鸡蛋才能有这香味?”

“谁家捣鼓到鸡蛋了?哟,是二哥你家里煎鸡蛋呢,香味都传遍全楼啦。”

二哥瞅着铁锅满脸疑惑:“就这一个蛋,煎了怎么会这么香?难道这真是学大寨标兵鸡下的蛋?”

吵吵嚷嚷的声音中。

四小下楼并嘀咕:“真香,谁家炒鸡蛋了?真香!”

等他们推门进屋。

桌子上有盘子,盘子里是一层煎鸡蛋。

钱进本想慰劳四小,直接让他们吃煎蛋吃到撑。

结果只煎了五个鸡蛋,外头就有鼻子尖的开始四处寻味道。

他一看这样太高调,心里警惕当场终止,改成了煮茶蛋。

这事是教训,当下家家户户清汤寡水,谁家煎蛋谁家炖肉那香味都能传给左邻右舍。

他以后饮食上可得克制了!

五个煎蛋在他看来够克制了,四兄弟挤在门口还是看呆了。

钱进招呼他们:“赶紧进来关上门,干嘛呢?等着让邻居都上门来分鸡蛋饼吃啊?”

刘四丁立马关门。

而刘三丙推开两个哥哥飞奔而来。

他趴在桌子沿上眼睛死命的瞪、鼻子拼命的吸、哈喇子拼命的流——把褂子胸前的补丁褂子洇湿一大片。

钱进给他们分蛋。

刘大甲感动到眼眶发红。

他给三个弟弟讲解:“记着前进叔的好,这是他在黑市花大钱买的蛋!”

钱进说:“你们四个太瘦了,我得给你补一补。”

“以后我得找你们四个当保镖,你们太瘦了谁都打不过,赶紧长的跟你们老爹一样强壮,到时候谁欺负我……”

“我打死他!”刘三丙激动的说。

刘二乙默默的捏紧拳头。

钱进哈哈笑:“打死人犯法,咱搞个合法的自卫就行了。”

“来,分鸡蛋饼,开吃!”

“配什么粥吗?”刘大甲看到被挪到窗前的炉子上铝锅在往外冒热气。

钱进说:“配什么粥?光吃鸡蛋一样能吃饱!”

“那里面是茶叶蛋,吃过没有?”

四小只整齐摇头。

钱进打开锅盖给他们看。

酱油味被海风一吹都飘到了房子外,不用担心被人闻见异常。

刘三丙探头:“哎呀前进叔,汤怎么都坏了?黑的不成样了!”

钱进说:“那是老抽——茶叶蛋就是这么煮的,不过得煮一上午,所以你们得看着点火。”

“今天我不在家,你们中午回家拿玉米饼然后来吃茶叶蛋。”

刘大甲继续感动:“前进叔,你咋对俺弟兄这么好?”

刘四丁很遗憾:“可惜咱哥四个没女的,要不然嫁给前进叔当媳妇报答他。”

“让我嫁。”刘三丙积极举手。

给前进叔当小弟已经这样了,要是当媳妇了不得起飞?

钱进看看四兄弟那长得急头白脸的样子。

不寒而栗。

当下鸡没有饲料吃,秋天全靠捉虫,下的蛋少可味道好。

钱进吃了一口感叹。

难怪香味这么足,因为它确实香!

刘三丙看着油乎乎的蛋饼很有些自得:“妈说皇帝也只能吃煮鸡蛋,还没咱阔气呢。”

刘四丁小心咬了一口慢慢嚼,黑漆漆的脸上露出幸福表情:“煎鸡蛋真好吃,金福没骗我。”

钱进看他们的样子问道:“你们第一次吃煎鸡蛋吗?”

四小齐刷刷点头。

钱进愣了愣:“不至于吧?大甲都十四五了,没吃过?”

刘大甲说:“只有寒食、过年啥的能吃个煮鸡蛋,要是哪年光景好,俺弟兄过生日也能吃上荷包蛋。”

“但煎鸡蛋炒鸡蛋没有,俺妈不做,她说鸡蛋已经很好吃了,不用浪费油去做。”

钱进默默点头。

太阳渐高,气温渐热。

钱进该下乡了。

他去找徐卫东借自行车。

徐家很好找,门口挂着个写有“支农光荣”的木板,四周还挂了一圈红绸带。

借了自行车,他把黄金盒子也给带上了。

这次下乡他对红星刘家生产队有了足够信任,要是再能收到货他准备当场用物资购销证来定价,免得还得来回跑。

黄金盒子本身惹眼,但它延展性很好,钱进就把它上下盖子打开沿着四周给压平成金板。

他再用两块纸壳把金板夹中间,一起放自行车筐底下用铁丝穿过纸壳固定好,没人会怀疑纸板有问题。

这是当下人们在车筐破损时候,一种应急的修补方法。

结果他一切收拾好刚骑上自行车进马路,老远让张红波给招手拦下了:

“钱队长你去哪里?今天劳动突击队有工作安排。”

“什么安排?”钱进不高兴。

“周日还不让歇着?主任你到底是人民的干部还是资本家接班人?”

“少给我乱扣帽子,特事特办!”张红波面色严肃。

在他旁边的刘波嬉皮笑脸的说:“钱队长,咱街道上妇女同志们的裤衩子都快不够穿了!”

“你也别瞎说。”张红波不满。

“你们这到底唱的哪出?”钱进纳闷。

张红波压低声音说:“这事我一直压着呢,最近咱街道出现了一个贼,一个思想腐化堕落的贼!”

“前天开始,咱街道好几个女工人晾的尼龙袜让人顺走了。”

“昨天好几位女同志来反映所胸衣不见了,今早连锅炉房周大叔老伴的的确良裤衩都失踪了!”

钱进本来提起了兴趣。

听到后头没兴趣了。

尼龙丝袜特别是吊带的很哇塞。

的确良裤衩一点不哇塞。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