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李兰开口说话的同时,李追远脑子里也即刻生出了“脑雾”。

它正在逐步覆盖自己的记忆与认知,将自己拉入过去的那一段特定的情境中。

对此,李追远表示理解。

虽说梦鬼正处于惊惶不安的状态,同时正逐步失去对这里的掌控,但至少在眼下,梦依旧是梦,在它大框架未倒塌前,它依旧会按照既定流程去运转。

就是,李追远不太喜欢这种“渐进”的过程,他能感受到,有一股力量正在遮蔽自己的记忆。

这给他一种,自己正在被人当面侮辱智商的感觉。

既然这种记忆覆盖不可逆,他宁愿选择更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要不然你干脆扬起一片沙尘或来一道闪电,然后场景瞬间转换,让自己直接代入。

但转念一想,李追远忽然又意识到了一个矛盾点,那就是在自己被梦鬼拉回小皮卡里听收音机充当节目点评嘉宾前,自己应该已经被梦鬼拉入梦境里很多遍了。

按理说,自己已经被打磨去不少棱角,至少对这种梦,应该逐步趋向于接受和麻木。

哪里可能再入梦时,依旧得花费这么久的时间,来为自己布置代入感。

所以,梦鬼你之前,到底在做什么?

脑雾正在逐步形成,一些东西李追远已经记不起来了,他只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去进行尽可能多的思考,哪怕只是用一种思维惯性。

不应该的。

李追远承认自己在精神层面,超出自己伙伴很多。

但他不会想当然地认为,凭借这些,就能让自己在这梦境里,显得如此与众不同。

任何反常理的现象,必然至少有一个客观作用因素。

李追远把在小皮卡上,梦鬼与自己的对话,在脑海中快速回忆了一遍。

少年心中生出一种猜测:

梦鬼的服软语气,是对自己说的。

所以,

有没有一种可能,

梦境出问题的不仅仅是谭文彬和阴萌,

自己的梦,

其实也出了问题?

刚一念至此,“脑雾”覆盖完成。

李追远的记忆,定格在了一年半前,那时的自己,还没回到老家南通。

少年此时的模样,也发生了变化,个头矮了一些,脸蛋圆润了一些,坚持吐纳基本功所带来的身体力量感消失,因经历而蓄养出的既压迫又从容的气质也被抹去。

李兰的怀抱就在面前,李追远脸上也露出欣喜的笑容,扑入李兰怀中,母子相拥。

“妈妈,我好开心。”

母慈子孝。

那时的男孩,就是这般模样,他还未放弃对自己母亲的期待,虽然知道母亲不喜欢自己,甚至很厌恶自己,却依旧执着于牵着母亲的袖口不放。

相拥后分开,李兰右手拿着票,左手牵着李追远的手,母子俩走入游乐园。

虽然没有检票员,可李兰依旧做着递票检票的动作。

李追远乖乖地站在妈妈身边,不时流露出对游乐园的好奇与向往。

他也会向里面站着靠一靠,尽可能地不去阻碍其他游客的道路。

哪怕,这里除了他们母子俩,压根就没有其他游客。

这就像是林书友梦里,他奔跑向自家着火庙宇的路上,越是靠近庙宇就越是看不见路上的人,只是林书友在那种情境下,是不会在意这种细节的,毕竟他神经有些大条。

所以,梦也会对一些没必要出现的东西,做一些简化,反正不影响你的代入感。

同样的现象,也出现在李追远的梦里。

但和林书友那里的简化所不同的是,哪怕此时游乐园里人满为患,在这对母子的视角里,有和没有,并没什么区别。

母子俩反正都是在演戏,对着活人演对着人偶演……和对着空气演,没什么区别。

园区门口,摆着卖冷饮的冰柜。

李兰面带微笑地低头看向李追远,李追远将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然后不自觉地抬起眼皮,偷偷看一眼自己的妈妈,接触到妈妈的目光后,又马上挪回视线。

“呵呵。”

李兰似乎是“看破”了儿子的小心思,走上前,对着空气问价,再从冰柜里挑选出一个雪糕。

她给钱,再找钱,最后又说了声:“谢谢”。

随后,李兰撕开包装纸,这是一块熊猫脸的可爱雪糕,她将其递给儿子。

李追远伸手接了过来,然后,他吃一口,再将手臂举起,李兰弯腰,也吃了一口。

母子俩说说笑笑,开始在游乐园里找游玩项目。

若是从上帝视角,也就是梦鬼视角来看,哪怕它还没去特意布置出什么,但这个梦,已足够诡异。

这对母子,在空旷无外人的游乐园里,“无实物”表演得极为细腻。

雪糕很快就吃完了,李追远将包装袋和小木棍一起丢入垃圾桶,然后张着自己的双手,有些局促。

李兰从口袋里拿出面巾纸,细心地帮儿子擦拭。

擦好了后,更是用手指在儿子鼻子上,轻点了一下,母子二人相视而笑。

可惜的是,没有外人。

否则,这对母子,绝对能吸引很多人的目光。

可爱懂事精致如瓷娃娃的孩子,漂亮且气质绝佳的年轻妈妈,母子俩的一举一动,仿佛都在诠释着“母子”这个词的标准含义。

这里的梦,应该是恐怖的。

一如谭文彬、润生、林书友和阴萌他们在这里所经历的一样。

其实对于李追远而言,这个梦,也是恐怖的。

因为李兰会在外人视角无法看见的刹那间隙,眼眸里流露出一抹排斥,为自己擦拭手指时忽然稍加一点力。

种种稍纵即逝的细节,流露出李兰对自己的厌恶。

残忍的是,她知道自己的儿子能够捕捉到。

更残忍的是,她知道自己的儿子清楚,她本是能演得滴水不漏的。

最残忍的是,她是故意,在自己儿子全心全意表演时,让他失去那种努力营造出的虚假温情和满足感。

她在嘲讽,她在讥笑,像是在面对一个……自欺欺人的小怪胎。

他们怕是这世上,最连心的一对母子。

也因此,她更清楚如何让自己的儿子难受,让他体验到,人皮不断被撕扯下来的感觉。

每次看到他因心颤而渐渐绷不住的演技,她的内心,就能得到些许松快。

“儿子,我们坐海盗船好不好?”

“好。”

李兰去买票。

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李追远抬起手,似是眼睛入了沙子,开始轻揉。

借着自己手部的遮挡,少年的眼里,流露出一抹与其年岁不相符的平静与淡然。

买好了票,母子俩在空无一人的海盗船前,排起了队。

他们甚至,能在“看见”一些有趣的人时,互相拉一拉对方,示意一起看,还能就此说说笑笑。

一个开个头,另一个马上就能接上。

在愉快且期待的氛围中,李追远和李兰坐上了海盗船。

海盗船开始前后摇摆,幅度逐渐增大。

李追远开始欢呼,李兰搂着自己儿子,也笑得很开心。

原本,这种“美好氛围”,应该继续持续下去。

但不知怎么的,在李追远视角里,海盗船船头上,那个戴着帽子的独眼龙船长,变成了一个白发老人的形象。

老人虽然年纪大了,但精神矍铄,身子骨也很硬朗。

他站在船头,无视着船身的摇晃与“风浪”,正在对自己露出慈祥的笑容。

看看他的笑容,再扭头看看自己妈妈的笑容。

二者一样,二者又很不一样。

“小远侯……小远侯……小远侯……”

老人发出了呼唤。

李追远听过自己妈妈的秘书徐阿姨对她家里父母打过电话,当时徐阿姨说的是一种很奇怪的方言。

徐阿姨说,这种方言,他妈妈也会,但他从未听自己妈妈讲过,记忆中,他妈妈也从未和老家外公外婆通过电话。

海盗船的摇摆幅度,进入了最大值。

船头的老人,身体慢慢出现龟裂,他在破碎,但他依旧在看着自己,脸上慈祥的神情也没有改变,他还在继续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李追远双手抓着前面座椅的栏杆,低下头。

李兰:“你害怕了么,儿子?”

李追远用力地点了点头:“妈妈,好可怕。”

李兰:“快结束了。”

海盗船逐渐平稳下来,这一轮,结束了。

当李追远重新鼓起勇气抬起头时,看见了碎裂一船的老人。

这里是手,那里是脚,到处是血迹,他的头,则正好固定在自己身前座位上,正注视着自己。

李兰牵着李追远的手下来,下船时,男孩的腿有些发软,呼吸也有些急促。

“儿子,你要休息一下么?”

“不,不用。”他不会因为自己的缘故,给母亲添麻烦。

一切属于孩子的麻烦,可以制造,但都得在有限范围内,只为体现小孩子的可爱和为母亲的表演搭台。

“那我们去玩碰碰车?”

“好呀。”

依旧是买票,排队。

轮到母子俩后,俩人一同坐入了一辆车里。

这是一个圆形场地,里面有很多台车。

平滑的地面上,画的是穿着各个民族特色服饰的男孩女孩手拉着手。

当指示灯亮起时,里头所有的车,哪怕没有人在开,也都动了起来。

李兰示意李追远来开车,李追远手握方向盘,脚踩踏板,碰碰车的速度提了起来,很快就和前面的那辆车相撞。

“哎哟!”

“哎哟。”

母子俩发出了一样的呼喊。

接下来,调转方向盘,脱离,再撞向另一个人。

“砰!”

“呵呵。”

“哈哈!”

纯粹的撞来撞去,寻找一个合适的契机,最好从侧面,撞向其它车,然后母子俩似乎能同时听到被车上不存在的尖叫声,接着一起发笑。

但开着开着,李追远忽然看见,场地中央位置,原本画着一个小女孩的区域,那个小女孩,离开了画面,坐了起来。

她穿着一身红色的汉服,很端庄,安静地坐在一张小板凳上,双脚则踩在身前。

她很文静,她也很漂亮,虽然她的眼神没有聚焦,哪怕周围不断的有碰碰车疾驰而过,她也没有丝毫理会,只是单纯地平视前方。

不知怎么的,看见她时,李追远也安静了下来。

男孩甚至稍微往边上侧了侧身子,与自己的妈妈拉开了一点点距离,至少不像先前,紧挨得那么近。

李兰问道:“你累了么?”

“嗯。”

“那妈妈来开。”

不等李追远回应,李兰就伸手抓住了方向盘,然后脚猛地踩下踏板。

这次,碰碰车没有去撞其它车,而是径直向着场地中央的那个位置开去。

速度很快,没什么反应时间,李追远的眼睛睁大,随即就看见女孩被自己所在的碰碰车压过。

男孩的身体开始颤抖。

李兰继续开车,踩向倒车踏板,然后,又一次碾了回去。

男孩双手攥紧,被修理得很好的指甲,嵌入皮肉之中。

李兰又一次开车撞了过去。

男孩仰起头,强烈的窒息感袭来。

李兰:“儿子,妈妈开得好不好?”

男孩咬着牙,闭着眼。

李兰再次碾过,一次又一次,不停往复。

“儿子,妈妈技术怎么样?”

“儿子,妈妈厉不厉害?”

“儿子,你今天怎么了,胆子这么小么?”

结束音响起。

所有的碰碰车都停歇了下来。

车上不存在的人,开始下车离场,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脸上,都流露出意犹未尽。

正常来说,游乐园里的碰碰车,票价算是所有项目里最贵的那一档次,而且体验时间并不长。

李兰问道:“儿子,我们再玩一次好不好?”

这个时候,你留一个人坐车上,再让一个人去交钱,就能不用排队接着玩。

李追远睁开眼,在他的视线里,场地中央位置,已是一片红色。

那件本就是红色的汉服,早已在不断碾压中撕扯破碎。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在刚刚,李追远心里有无数次想要宣泄的冲动,他恨不得亲手把自己身上的人皮撕下来,然后把身边这个女人的人皮,也一并扯下。

他很想就这么血淋淋的站在这里,去面对她,去面对这个世界。

因为他受不了这种莫名其妙的痛苦。

可每次这种冲动到达临界点时,李追远的额头总会出现一种冰凉又柔软的触感,对其轻轻抚摸。

它一次次将自己蹙起的眉头抚平,将自己濒临崩溃的心态从悬崖边又拉扯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面前为什么会忽然出现这座悬崖,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身上会有一根绳子,阻止自己跳崖。

但他很珍惜这条绳子,如同溺水的人,终于渴求到了一缕新鲜空气。

再扭头,看向身边坐着的仍然跃跃欲试想要继续玩下去的妈妈。

李追远面露微笑,回答道:

“好呀。”

李兰将一张钱递给李追远,这是个大面额,可不仅只能续一次。

李追远离开碰碰车,走向空无一人的售票台,将钱递送过去,然后对身前笑了笑,侧过身,指向自己母亲所坐的那辆碰碰车。

随后,李追远又跑了回来,坐回车里。

这一来一去间,鞋底传来“咯吱咯吱”的粘稠声响,刺得男孩耳膜生疼。

“妈妈,好了。”

“好,我们继续玩。”

“好呀。”

“你来开,妈妈休息一下?”

“嗯!”

李追远接过了方向盘,脚也放在了踏板上做着预备。

他已经察觉到,自己的内心深处,好像缺失了一大块。

他不知道这一块究竟去了哪里,但他能敏锐地感知到,这一块还在继续起着作用。

这似乎,是一场拔河较劲。

绳子的另一端,好像不仅仅是自己的妈妈。

同样的,自己的身边,好像也站着另一道身影。

没有线索条件,没有已知讯息,他只知道,自己不能输。

指示灯再度亮起,新一轮的游戏开始。

李追远驾驶着碰碰车开始和其它车对撞。

李兰一开始只是笑吟吟看着自己儿子玩,过了一会儿,她似乎发现自己儿子只在边缘地带找车撞,她就伸手指向了中央处。

“儿子,去那里,去那里。”

李追远扭头看向中央处,他看见那个穿红色汉服的女孩,又出现在了那里,依旧是坐在板凳上,穿着绣鞋的双脚整齐地踩在身前。

男孩调转了方向盘,向她开去。

内心的剧烈颤抖,再度浮现,他再次开始颤抖,发自内心的颤栗,一种想要撕扯下身上一切的强烈冲动,又一次浮现。

可就在这时,女孩却对他露出了笑容。

这一瞬间,李追远安静了下来,他也露出了笑容。

“砰!”

他撞了过去。

李兰:“好玩么?”

李追远:“真好玩。”

李兰:“那快退回去。”

李追远:“好的,妈妈。”

一次次的撞击,一次次的碾压,换来一次次的内心颤栗,但伴随着次数逐渐增多,内心的抵触,也正逐步降低。

这一轮游戏里,李兰没有接手方向盘。

下一轮游戏,和再下一轮里,依旧全部是男孩在开。

他叫得很大声,他笑得也很开心,玩得脸上全都是汗。

最后,还是李兰开口道:“儿子,休息一下吧。”

“好。”

李追远双手松开了方向盘,留下了两道湿漉漉的手印。

母子俩离开了碰碰车,往外走去。

途中,李追远回头看向身后,中央位置处,那个女孩,依旧坐在那里。

她丝毫没责怪自己对她的所作所为,依旧就这么看着他,对他笑,眼里,像是藏着无数颗璀璨的星星。

李追远脸上也洋溢起笑容。

男孩无法具体形容出这种感觉,这似乎是一种信任,信任程度高到,她不需要说话,只需一个简单的眼神就能互相理解,任何多余的解释都是无用的累赘。

李兰问道:“看来我儿子是真的玩开心了。”

“嗯,很开心。”

李追远现在是不知道自己处于怎样的一个环境中,他并未突破“脑雾”下的记忆覆盖。

但站在梦鬼的角度,哪怕没有其它糟心棘手事影响,对这样的一个对手,它也是很头疼的。

换做其他人,这种强行拽入再一遍遍强行打磨,怎么着都能一步步侵蚀直至其崩溃。

可是在少年这里,即使梦鬼已经窥觑推算出最合适的梦境,但少年表现出来的,居然不是麻木……

他在适应!

你所调动的一切可以引发其情绪失控的场景,都会被他一个个克服过去,最终在其心底,再也起不到丝毫波澜。

他甚至,能够从这种克服极端情绪的过程中,收获某种快乐。

不过,他也不是没有缺点。

他在隐藏着什么,在维系着什么,他有另一个临界点,只需要自己将其破开一个细小的口子,那迎接他的,就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崩溃。

但问题是……

游乐园检票口外面。

手持蜡烛低着头的身影,站在那里,当它想要往里走时,身前的检票栏杆,却一直没有为它开启。

梦鬼缓缓抬起头,露出了它那张男女不分的脸。

这张脸上,是满满的不解。

它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攻破少年心防的另一条思路,可问题是,身为这个梦的制造者,它竟然被阻拦在了这个梦的外面。

它无法对这个梦,进行任何的修改。

这也就意味着,无论多少次梦境轮回,少年在这里所经历的,都是第一个版本的梦。

如果第一个版本的梦对其真的有效,哪怕仅仅是0.99,那不断乘法下去,也能将其不断削弱。

可如果这个版本的梦,对少年来说,是1呢?你乘多少次,都是没效果的。

要真是1,那也就算了,最起码能将其困在这里,可要是1.01呢?

这也是梦鬼把少年重新拉出梦的原因,它担心继续下去,自己的梦,只会不断增强少年的心境。

最明显的一个表现就是,每次入梦时,所需要覆盖少年既定认知的时间,正越来越长。

但自己把他拉出来后,他自己竟然……又主动走了进去。

但这,还不是最夸张的。

梦鬼往后退了一步,它的身形一下子就来到了桥中央。

两侧,都是湖面。

东侧湖面上,一只只或大或小的乌龟,正在湖面上游动,绵延伸展过去,看不到尽头。

西侧湖面上,一道道鬼影正在下方泅渡,无数只手不断探出水面,似在承受着某种酷刑折磨,企图抓到什么来替代自己。

梦鬼看着自己手里的蜡烛。

原本,烛焰是红色的。

现在,三分之一是蓝色,三分之一是黑色,红色只余留在中间这一束,而且还在继续被压缩。

这是它的梦,但它已经渐渐失去对其的控制。

它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它是真的想不通。

作为梦鬼,这里应该是它的主场,它在这里应该主宰一切。

这同时也是最令它感到畏惧的地方,

到底是怎样的恐怖存在,

可以以这种方式,强行介入自己的绝对主场?

梦鬼闭上眼。

下一刻,

它睁开眼。

它躺在一座池塘里,一根燃烧的蜡烛,矗立在其胸膛。

池塘四周,漆黑一片,但借着蜡烛微弱的光芒,可以看见十几道模模糊糊的身影。

他们都盘膝坐在池塘边,各自做着自己手里的动作。

有的在掐指推算,有的在以龟壳占卜,有的在掷签筒,有的在打算盘,有的在摇钱币……

推算而出的念力,在四周形成了阵阵光晕。

这是可以称得上绝对豪华的阵容,这世上,能派出这种推演阵仗的势力,可真的不多。

梦鬼和他们,并不是一伙的,他们彼此,其实一直都在互相提防。

他们想要自己布局杀人,至少废人。

自己则需要他们的这种加持,获得更高的推演加持,让自己的梦,得以更进一步。

双方,各取所需。

可现在的问题是:

你们要我杀的人,到底是谁?

不,

是你们真的知道,要我杀的人是谁么?

不,

你们,

到底是怎么敢的?

这时,一道身影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的身形被完全包裹进了灰色长袍里,不露出丝毫,甚至连发出的声音,都经过了扭曲。

梦鬼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身份,他们对自己,做了最为精密的隐藏和遮掩,不止是在现实里,更是在天机因果中,将自己的行为痕迹抹去。

“可以收手了吧?”

对方发出了询问。

梦鬼:“可以,但我想,多享受一会儿。”

“不要太贪婪,你得到的加持,已经够多了,赶紧收手吧,以免夜长梦多。”

梦鬼:“我喜欢夜长,更喜欢梦多。”

实话,是不可能说的。

梦鬼很清楚,如果把现在梦里头的真实情况告诉他们,他们最先做的,就是与自己脱钩,甚至反过来镇压自己。

不过看样子,他们也是觉得这件事已十拿九稳,丝毫不觉得,在如此周密布置下会出什么问题,就像是自己刚开始时一样。

“早点结束。”

“好。”

梦鬼重新闭上了眼。

结束不了了,

只有大家一起下水,

我才能有一线趁乱上岸的机会。

……

灰色长袍者转身向外走去,他推开一扇门,门外是阴沉沉的黑暗,门内,则是火把通明。

虽然只隔着一扇门,在中间的禁制阵法,复杂密集,完全是两个不一样的格局环境。

屋内有一口井,井口很大,却不是太深。

井壁全是锁链,锁链上贴着符纸,将一个东西困锁在里头。

被锁住的东西,时而变成人的模样,时而变成一只鸟,但无论怎么变,困住它的锁链依旧异常稳固。

屋子里,还有一个人,他也是一身灰色长袍。

两个身穿灰色长袍的人,隔着井口,相对而立。

他们出自一个家族,却并不互相认识。

因为这个家族虽有主家,但主家平日里也仅仅能管自己一家,家族分枝如星罗棋布般撒落,彼此间连姓氏都各不相同。

这是一种避灾的方法,也是传承延续的手段。

只有在特定时候,由主家启封传召时,他们这帮人,才会在隐藏身份的基础上,聚集到一起行事。

事了之后,又会各自散去,再次隐姓埋名,彼此不知。

“没想到这些年过去,他们家,竟又有人开始走江了。”

“许是吸取了上次那位走江失败的教训,这次这个人,走得悄无声息。

若非先祖曾与柳家恩怨纠葛颇深,留下契机,借此算出江水异动,怕是江湖上,还真没什么人能发现。”

“可能是刚走没多久,还没来得及打出名头。”

“这不一定,柳家那个老太太,素来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

“她老了。”

“也是。”

“你对这个人,好奇么?”

“不好奇,很蠢,我从未见过如此懂得配合,自己乖乖入网的鱼。

我甚至怀疑,我们摆出如此阵仗付出如此巨大代价,只为了剪除掉他,是否划算?”

为了尽可能地隔绝因果关系,他们在布局推动时也是极尽小心谨慎,因此耗费了极大资源,尽可能不亲自下场操作以免留下痕迹。

但这次,其它线都推进得很是顺利,有一条线,异常的麻烦。

最后,不得不派出一个族人亲自下场纠正,纠正之后,他就自杀了。

所以,虽然局是他们布置的,但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想杀的人,具体是谁。

因为,不知者才能无罪。

“不能给龙王秦龙王柳再次起来的机会,这两家人,全是疯子。”

“我知道,不过我很期待,柳家那位老太太先发疯。”

“这也是我们想要看到的。”

“梦鬼那边快结束了。”

“那就准备好将其镇压,让这伯奇形神吞了梦鬼,把痕迹彻底湮灭。”

“这伯奇形神,历史上就是被柳家人镇压过的,倒也合乎因果。”

说着,两个灰袍者一齐挺起胸膛,声音也从先前的阴沉,化为正气浩然。

“梦鬼难缠,为祸人间;我等付出巨大心血,联合走江者布下此局,只为正道,除此邪魔!”

“吾辈正道人士,人人得以牺牲,只求江湖清明,人间太平,除魔卫道之心,天地可鉴!”

……

短暂的休息过后,李追远和李兰一起走入鬼屋。

时下鬼屋,想要做出光影效果,需要极大成本,而为了既节约成本又能营造出恐怖氛围,就往往朝着接地气甚至是接地府的方向奔去。

里头的棺材、纸人、黑白无常、酷刑等等场面,是怎么生理不适怎么安排,只要把你吓到,那就算值回票价。

李追远和李兰牵着走,参观完了鬼屋。

母子俩,被“吓”得六神无主。

李兰会抱住自己儿子,李追远也会抱住妈妈。

鬼屋里头很黑暗,对演技的细节要求也就不高,母子俩,都能得到喘息与放松。

毕竟,再优秀的资深演员,和老戏骨对戏,时间久了,也都会感到疲惫。

不过,有一些个场景,让李追远内心震动了一下。

他看见了一个正蹲在地上啃食尸体的大个子。

看见了一个躺在棺材里,忽然坐起的女人,她是由纸人做的,皮肤很白。

看见了被恶鬼附体不断撞墙的年轻人。

看见了被两个孩童鬼,撕咬身躯的男子。

在路过他们这四个场景时,李追远脸上流露出了神情变动,并不全是装的,哪怕他心底知道,他们是假的。

走出鬼屋后,李兰整理起了头发,还特意避开了自己儿子,不想让儿子看见母亲被吓到的一面。

李追远则在反复诉说着里头的经典场景,童言童语。

李兰收拾完毕后,蹲下来,看着自己的儿子,笑道:“我们家小远,可真勇敢呢!”

说着,她伸手将男孩抱入自己怀中,轻拍男孩后背,安慰道:“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乖,晚上可别做噩梦,小远是勇敢坚强的孩子,对吧?”

李追远微微侧过头,看向自己母亲那精致的耳垂。

他甚至能想象出,自己背后,母亲嘴角上,正勾勒出的讥讽笑容。

或许,母亲也知道自己能想象出她现在的表情吧。

那就表演一下神伤,配合她一下?

李兰将李追远轻轻推开,看向李追远的脸,从男孩的眼眸深处,她看见了一抹稍纵即逝的忧伤和痛苦。

“前面有解字谜的游戏,我们去那里吧?”

“好呀。”

李追远继续被李兰牵着走。

他知道,自己和母亲,有着一样的病,他经常能看见每天早上,母亲出门前,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深呼吸。

但不知为什么,以前和母亲相处时,他会费尽心思地想要讨她开心,在这些之余,他其实也能收获到某种很特殊的慰藉。

类似一种满足,一种依恋,一种惯性,一种寄托?

他其实从未真正的在演戏,除了演戏之外,他是投入了些许其它他所陌生的东西的。

然而,这次和母亲一起来游乐园玩,他发现自己找寻不到那种陌生的情绪了。

如果能见不到她,好像也可以,如果能离开她,似乎也不错,如果她不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自己好像也不用那么累?

那个东西……像是忽然间,就这么永远失去了。

李追远抬头,看向天空。

我似乎,一下子丢失了很多东西?

“儿子,你怎么了?”

“妈妈,我有点累了。”

“那正好,做做解题游戏,放松一下。”

“嗯。”

解题摊很大,这是游乐园里比较大型的一个活动,有三个并排在一起的长廊,里头放着屏风,解完一题后,可以去下一桌。

最后根据解题的多少,获得一些奖励的挑选。

当然,也是要买票的,奖品也不贵,很多是字谜甚至是脑筋急转弯这类的题目,控制好的话,游客玩得开心,园区也是有得赚。

“儿子,我们来比赛好不好?”

“好呀。”

母子二人,一人走向一个长廊。

每个桌子后头都应该有一个工作人员的,或者不忙时,一个工作人员照看个两三桌,但这里,没有人。

题目,就摆在桌子上,自己答。

他们母子俩也不用对照答案,解出来的,就是对的。

李兰付了钱。

答题开始。

第一题,一张整个桌子大的照片,里面全是统一的人脸,要求你在限定时间里,找出不一样的那个在哪里。

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因为小照片,实在是太多了,它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种环境下。

但母子俩,都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毕竟,整个游乐园里一个人都没有,他们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

李追远只是扫了一眼,就伸手指出了不一样的那个小格子,然后绕过屏风,去下一道题。

他自己也有些奇怪,按理说,就算自己记忆力再好,想一下子记住那么多人脸并找出区别,也不该这么快才对。

就比如自己的妈妈,还停留在第一题。

第二题,是一个算术题,但它却运用了一种特殊的八卦方式,让你把这些特殊的符号代入,计算出答案。

李追远依旧只是扫了一眼,答案就出来了,他写下了答案,去下一题。

他还是感到奇怪,这些特殊符号自己竟似不用熟悉,真的就是一眼看下去,它们就自然而然地动起来,把最终结果告诉了自己。

第三题,是一个色彩题,需要你用毛笔蘸取颜料,补齐桌子上的这幅画。

细看这幅画时,它好像还在动,溪水在流淌、山风在吹拂,气象在涌动。

这已经不是该出现在这里的题目了,就算不考虑气象韵律上的契合,光是绘画技艺,就足够将游乐园里九成九的人卡住。

李追远拿起毛笔,简单几笔之后,流畅自然。

下一题,是拼图,垒得很高的拼图,让你拼完。

李追远将拼图部分铺开,看了一会儿后,开始拼接,密密麻麻的小块格,没用太长时间,就被他给拼完。

基本没怎么思考,大部分时间消耗在拼图这一动作上。

拼出来后,是云层里,一只蛟龙探头。

正常人拼这个,怕不是得几天几夜。

李追远去往第五题前,他特意往后走了走,来到长廊边,看见自己的母亲刚做完第二题,正拿着画笔,在做着第三道题。

妈妈,怎么变笨了?

李追远转身,走向第五题的桌子,角度原因,又隔着三道屏风,母子间在此时,是互相看不见对方了。

但当李追远走到第五题的桌子前时,他怔住了。

因为桌子后头,居然坐着一个人。

李追远看不清楚这人的脸,甚至看不清楚他的衣服,但只知道,有一个人正坐在那里。

“到底是谁他娘的闲着没事干,拉我入梦?”

(本章完)

第157章

李追远不知道他是谁,至少,现在的李追远不知道。

但男孩能从眼前这个模糊的人影身上,获得一种极强的熟悉感,似乎自己曾和他朝夕相处过。

可寻遍记忆角落,却始终无法搜索到有关于他的痕迹。

男孩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他现在确定了一件事:

自己应该是失忆了。

“脑雾”对记忆的覆盖,能为梦境提供更多的操作空间,它是一种枷锁,困住你后,才好对你上刑。

正常来讲,以梦鬼的层级再结合其眼下所拥有的条件,它所营造出来的梦,“脑雾”近乎是无解的。

李追远的优势在于,他不会在刑罚中消沉麻木,而会主动进行克服与适应。

这种对手,需要梦鬼付出更多的精力来对付。

可实际上,要是每次在这个梦境里,都能看见眼前这个模糊的人,那所形成的冲击,就足以撬开脑雾枷锁。

哪怕,只是撬开些许缝隙,但以少年的智力,就能快速分析测算,推导出更多东西,从而将整套枷锁挣开。

当意识到自己失忆后,李追远就站在那里,开始了思考。

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这里的人和物。

自己的母亲、海盗船上的老人,碰碰车场地里的女孩,鬼屋里能引起自己内心触动的四个场面,他们到底具备着哪些象征意义。

当自我的认知开始出现时,梦境也就不再具有完美的代入感,当自我认知足够强烈时,就是梦境坍塌的开始。

之前很多次,每到这个阶段,梦鬼都会把李追远从这个梦里拉出来,然后再“投送”进去。

这是它的成功路径依赖,再厉害的刺头,多丢进去煎熬经历几次,也就能慢慢磨平其棱角。

这也是李追远先前进入游乐园时,能清晰感知到“脑雾”逐渐形成,记忆渐渐被覆盖的原因所在。

他身上的这套枷锁,不停地被套上又不停地被撬开,次数多了……枷锁自然也就松了。

坐在椅子上的那人低下头,看向男孩,说道:

“你又开始了。”

李追远勉强地睁开眼,一边继续高强度思考的同时一边开口问道:

“您能帮我中止么?”

“啧。”

那道模糊的身影发出一声咂舌之音,每次他主动与男孩说话时,男孩都能从自己的语气和内容里提炼出内容,问出不同的话。”

第一次问:你是谁。

第二次问:这里是哪里?

第三次问:我在做梦么?

……

到这一次,他直接请求自己出手。

身影知道眼前男孩处于怎样的阶段,他的每次梦境记忆并不相通,次次见自己都是初次,却真就只凭自己的话语,来进行叠加分析。

这个男孩,是默认了过去那么多次的他自己,都做过哪些回应。

这思维,竟是如此的理性。

不过,这男孩很快就要消失了。

和之前很多次一样,男孩次次将明悟时,马上消失不见,然后过一会儿,他又会走到自己面前。

但接下来,男孩的举动,让身影下意识地稍稍坐直了身子。

“啪!”

男孩用力拍打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然后甩了甩脑袋。

别人这么做是为了让自己强行清醒,男孩这么做,是为了中断自己的清醒。

他打断了自己的思考,不再去分析此时的环境,强行维系住了留在这里的代入感。

难得糊涂。

“呵呵呵……”

身影发出了笑声,他觉得这孩子变得有趣起来。

李追远则开始深呼吸,他强迫自己的思维不再继续发散,让自己的脑子尽可能转得慢一点,不要去多想。

男孩再次扭头看向那道模糊的身影,问道:

“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强烈的熟悉感,让李追远下意识地将对方当做了自己人。

身影反问道:“为什么是我们?”

李追远:“我不知道。”

身影:“我可不认识你。”

李追远:“我也不记得你。”

身影:“所以,我们有什么关系?”

李追远:“我们,应该是有关系的。”

身影:“孩子,可不要随便认亲戚。”

李追远:“你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身影:“你觉得我需要做点什么?”

“比如,离开这里。”

“哦?”

“你似乎不喜欢自己出现在这里。”

“并不是。”

李追远再次问道:“那你不喜欢的是:自己竟然能出现在这里?”

“啧。”

这是身影第二次发出咂舌音。

一个记忆被覆盖的孩子,竟依旧能这么聪明。

这世上绝大部分人,去回看小时候的自己,都会有种傻得可爱的感觉。

身影:“你多大?”

李追远举起手:“我现在不能思考这件事。”

思考了,就要消失了,然后再次见到这道身影,一切从头来过。

身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话问得其实没什么水平,因为不管这孩子真实年龄到底有多大,哪怕他在现实里是个老叟,也依旧无法改变其孩童时就已绝顶聪明的这一事实。

李追远再次开口道:“你为什么不希望自己能出现在这里?”

身影:“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

李追远:“你不想聊天的话,刚刚就不会主动开口。”

身影:“嗯……我原本以为我已经死了,但能出现在这里,证明我还没死。”

“你没死?”

“怎么,你觉得我应该为此感到高兴?”

“不……”李追远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我为此感到悲伤。”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但好像,如果你死了,应该是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

“的确,对我而言。”

李追远:“不,是对我而言。”

身影沉默了。

李追远继续道:“你为什么没有死呢?”

“嗯?”

“你怎么回事,为什么没死,为什么不去好好死?你该死的。”

身影低下了头,仔细端详着男孩。

男孩的失落和遗憾,不似作假。

但很难想像,一个连记忆都不全的小家伙,此刻正为自己还活着而感到难过,而且是发自肺腑。

身影:“抱歉,让你失望了。”

李追远:“该抱歉的是我,平白无故希望你死,咒了你。”

身影摇摇头:“不,这是祝福。”

随即,一大一小,一清晰一模糊,两个人,彼此陷入沉默。

这次,主动打破沉默的是身影,他问道:

“你姓什么?”

“李,我叫李追远。但我不确定,我在这里的名字是否准确。”

“哦,姓李啊。”

“你是在担心什么吗?”

“没有。”身影摆了摆手,“因为我根本就没留下过后代,我很确定。”

“很莫名其妙?”

“如果你活得够久,或者叫存在的时间够久,类似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你也会有。”

“活太久,也没什么意思,它会把以前的美好记忆都冲得寡淡。”

“赞同。”身影笑着道,“呵呵,看来,你真实年龄,应该挺大的了,没八十,也该有七十。”

“应该吧。”李追远再次敲了敲自己的脑门,打断本能思考进程,“我也觉的,和你聊天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如你所说,我应该年纪很大,才能和你有共鸣。”

“其实,你年纪就算再大,在我眼里,都只是一个小家伙。”

“凭什么?”

“这世上,比我存在时间更久的,不是没有,但哪怕和我同龄甚至比我矮很多个辈分的,也不应该像你现在这样,被滞留在这儿。”

“哦,很新奇的一个思路,你到底活了多久?”

“没法测算,你能给我一个准确纪年么?”

“抱歉,不能。”李追远摊开双手,看着自己稚嫩洁白的手掌,“如你所见,我这么老的一个人,都变成一个孩子了。”

“嗯。但这么说吧,我生命中的绝大部分时间里,都在想着怎么去死。”

李追远继续看着自己的双手:“但我好像还想继续活着。”

“你确定?”

“确定,我似乎只是希望你死,但我,没轻生的念头,应该,还是挺想活的。”

“小家伙,你为了这句话,居然铺垫了这么久?”

李追远:“帮我一把。”

“你凭什么认为,一开始拒绝帮你的我,在和你聊了一会儿天后,就会改变主意选择帮你?”

“我不知道。”李追远摇了摇头,“但我似乎也会这么做。”

“嗯?”

“如果觉得有趣的话。”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身影起初只是正常的笑,然后笑得越来越大声。

他觉得自己和这个男孩聊天时,有一种奇妙的妥帖舒适感,别人只是拍马屁,这男孩,像是在不断拍自己的心窝子。

身影:“好,我帮你。”

李追远:“谢谢。”

身影站起身,离开椅子,指了指外头,说道:“其实,这里早就该坍塌了的,但现在,居然又稳住了。”

“为什么?”

“因为进来的太多了,原本只需进来一个,这里都得崩塌,可问题是,包括我在内,这次偏偏进来了三个。

三方,都彼此带着一点忌惮,反而成了一种三国鼎立的格局。

或者说,是彼此都懒得搭理这件事,觉得抹不开这个面子,都希望让另一方把这里办了。”

李追远:“抱歉,害你丢面子了。”

“无妨,以前我有段时间,确实挺珍惜脸皮的,生怕脸皮哪天掉地上被人踩到了。

现在,倒是无所谓了。

不过,你到底招惹了什么东西,不止外头那条小鬼吧?”

李追远:“你是想帮忙帮到底?”

身影:“顺手的事儿,把你弄出来后,你又栽进去了,那我不是白费功夫了?”

李追远:“我应该没什么仇人的。”

身影:“那就是别人在找事?”

李追远:“应该是的。”

身影:“那你想怎么办?”

李追远:“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不要有仇人。”

身影:“看来,你也是个心狠手辣的小老东西,你的子孙们,在你面前,怕是大气都不敢喘。”

李追远:“我还真想见见他们。”

“没啥意思,要是生出来了蠢货,见得都嫌烦,觉得脏了眼睛。”

李追远顺着这话思索了一下,心里竟有种共鸣。

他无法忍受自己的孩子,是个蠢货。

可转念一想,要是自己的孩子很聪明,他又觉得很是排斥。

李追远:“我应该没有孩子。”

“你确定?”

李追远:“因为,我不喜欢小孩。”

身影:“我也是。”

李追远仰起头,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身影,问道:

“所以,这就是你之前看我来了很多次,却都没主动干预的原因么?”

身影没回答。

“你一开始是讨厌我?”

身影依旧没回答。

“还是说,你讨厌的,是过去的你自己?”

身影这次终于开口了,他说道:“别说了,已经开始反胃了。”

“抱歉,让你感到恶心了。”

“没事,那是之前,和你聊聊天,感觉还挺不错的。”

“离开这里后,还能继续和你聊天么?”

“应该聊不到了,我在的地方,你找不到。”

“那真可惜。”

“先带你出去吧。”

“好。”

身影伸出手,李追远将自己的手递过去。

一大一小两个人,牵着走,走出了长廊。

李兰,还在那里答题。

答的是第三道题,她拿着毛笔,正在不停地隔空笔画着。

身影:“她是谁?”

李追远:“我母亲。”

身影:“你母亲,在你认知里,无所不能?”

李追远摇摇头:“她就是很聪明。”

身影:“要离开这里了,需要再去打个招呼么?”

李追远:“不去了,会恶心,她也是。”

身影:“挺好的,母子连心。”

身影牵着李追远,一路在无人的游乐场里行走,最后,来到了检票处。

“那东西,几次三番想要更改这里,但因为我在,它改不动。”

“谢谢。”

“不用谢,它不去改那两处,却只改我,真让它改成了,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我很好奇,那两处,是谁?你认识么?”

“别说,那俩人,我还真都认识。”

随即,身影忽然再次发笑,“哈哈哈哈哈哈!”

李追远:“笑点在于,其中一个不是人,而且还是在传统文化语境里,很有存在感的事物?”

身影:“你早生个千年该多好,那样我到处自尽时就把你带着,就算自尽不成功,有人一起聊聊天,也不至于发闷。”

“我应该活不了那么久。”

“有太多能活很久的方法了,但代价是,会变得人不人龟不龟的。”

“那是只乌龟么?”

“没错。给你个忠告,年纪大了后,早点安排自己后事。人生,需要死亡才完美。”

“受教了。”

身影松开了李追远的手,他走向检票处,他走了出去。

售票处前方的桥上,梦鬼瞪大了眼睛,手中的烛焰,开始快速飘动。

它其实一直都在等待着那临头一刀,更是将祸水东引的操作,在脑海中模拟了不知多少遍。

可偏偏,三方它一个都惹不起,但这三方,竟又默契地停在那里。

等着挨宰的感觉,比挨宰更痛苦。

现在,有一位,他出来了。

梦鬼惊恐的同时,也算舒了口气。

它没准备下跪,因为它清楚,自己搞出来的事,再下跪再磕头再求饶,也都没意义。

但它还是跪了。

在那个人出现时,就在自己作为主场的梦里,它跪下了。

有些存在,他的眼神,哪怕很模糊,但只需要他真的特意注意到你,那你的所谓“骨气”,根本就无法支撑起你的膝盖。

“你是怎么把我拉进这个……”

身影有一事未明。

先前的他,沉浸于自己居然还没死的巨大颓废感中,现在的他,倒是有余心来探寻一下,这个小玩意儿,是怎么能把他给拉进梦里的。

而且,拉的还不仅仅是自己,还有另外两位。

这就等同于一个乡下村里的小财主,摆了个简陋的席,结果请来了三位皇亲国戚。

但身影的这话还没问完,他就发现,自己正在消散。

率先消散的,是他的双脚,只一会儿,就已消散到腰了。

他再一挥挥手,手臂也消散了。

身影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大喜。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把桥上跪着的梦鬼,都给吓懵了。

它是梦境的制造者,最擅长制造匪夷所思的梦,但并不意味着,它本鬼也喜欢被这样揉搓。

但当梦鬼鼓起勇气,再次看向前方时,它惊愕地发现,那道可怕的模糊身影,竟然消失了。

它第一时间,想要尝试去修改李追远的那个梦。

无法修改。

这个梦,依旧处于脱离自己掌控的状态。

那么,把那少年重新拉出梦里呢?

可是这次,那个少年并未在梦中觉醒,自己似乎没有理由这般做。

而且,那个大人物出来了又消失了,没拿自己怎么样。

桥的东西两侧,也没继续侵袭过来。

虽然自己现在依旧如同坐在火山口上,但只要岩浆没彻底迸发,那自己最好……什么都不要做。

这是它的“家”,但当那三位进来后,它这个主人,只能在旁边跪着。

身影在李追远面前消失,然后,身影又在李追远面前出现。

它一下子变得残破得厉害,但正在快速恢复,缺了的胳膊和脚,又渐渐长了出来。

李追远:“外面,很凶险?”

先前的身影口气很大,仿佛解决这件事易如反掌,但看他缺胳膊断腿的回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身影:“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已经死了!”

一股莫名而来的喜悦,自李追远心底升腾起来。

“恭喜!”

身影:“同喜同喜。”

李追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了下来。

身影高兴得,载歌载舞,他跳了挺久。

虽然依旧模糊不清,但舞风飘逸,有一种名士风流的质感。

终于,他停了下来。

“我死了。”

“嗯。”

“我现在不是真正的我,因为真正的我已经死了,死成功了。”

“我知道,但现在应该说正事。”

“正事很棘手。”

“嗯?”

“因为真正的我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可能只是我留在这世间的一部分鸡零狗碎。”

“鸡零狗碎?”

“这种东西我留下了不少,你知道的,有时候自尽失败,总会丢失点什么,怪不得,我总觉得不光是你,连我好像也忘记了一些东西,原来是这么回事。”

“有点复杂。”

“简单来说……”

“就是你现在没办法办到先前可以帮我的事了?”

“你总结得很准确。我走出这里,我就消失了。”

“那……”

“那没办法了,不过你不要急,你可以等等,等那两边谁先沉不住气,随手挥一挥,把这里给破开。”

“好消极。”

“的确。”

“就没有其它办法了?”

“我现在就只剩下个身影,能怎么办?”

“我能帮上什么忙么?”

“你?”

“对。”

“你学过阵法么?”

“阵法?那种经书上和古墓里,经常看见的那种图案和布置么?”

“你再想想。”

“不能再想了,再想可能要从头再来,但我可以确定的是,在我这个年龄段前,我没真的接触过这些东西。”

“风水之道呢?”

“没学过。”

“术法呢?”

“没学过。”

“其它一些,玄门的东西,你会么?”

“没接触过。”

“那还搞个屁。”身影也坐了下来,“没辙了,等那两边动静吧。”

“那你夹在中间,岂不是成了定海神针?”

“嗯,没错。”

李追远换了个跪坐的姿势,面朝身前的身影,问道:

“你刚刚说的那些,我都不会,那你,能教我么?”

身影:“现学啊?”

李追远:“昂!”

身影对李追远招了招手。

李追远向前爬了几步,凑到身影面前。

“啪!”

身影一记毛栗子,打在了李追远脑壳上。

“疼。”

身影笑骂道:“小老东西,现学,你当你是我啊?”

“我脑子还是可以的。”

“这倒是。”

“所以,不能学学么?”

“学这些干嘛,等着人家帮你破局就好了。”

“可是,这不知道要等多久,而且,万一真正的我,并没有这么长的时间可以等待呢?”

“你的担忧不无道理,但你的方法不具备可行性。”

身影站起身,似是挥了一下模糊的衣袖,然后往回走去。

李追远也站起身,跟在他后面。

“万一呢?”

“没有万一,即使是把我放在这个位置上,也做不到这个万一,时间太短了,这根本没意义,放心吧,那两位会再僵持一段时间,但肯定会有一方按捺不住的。

毕竟,被拉进这里,本身就是一件很丢脸且莫名其妙的事。”

“我想学。”

“你知道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是什么吗?”

“教人?”

“对,没错,每次我要教别人个什么东西,都得自己先揉烂了嚼碎了再烹煮成他能咽下去的口味,然后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地喂给他吃。”

“我可以自己拿勺子。”

“呵。”

“反正你现在也没其它事可以做了。”

“我宁愿我们坐下来再聊聊天,也不想开经筵。”

“我都不知道我现实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和你聊天,会缺乏代入感。”

“先前你不是聊得挺好的么?只是想哄我开心帮你?”

“对。”

“哪怕是这个‘对’字,也是在哄我开心吧?”

“对。”

“呵呵。”身影走入长廊,他的目光在第三张题桌前扫过,那是一幅要求你补全的画,“你可能真有些天赋。”

“我说过,我学东西很快的。”

“但这一门,和学其它东西不一样,它根本就不是一回事,而且,你现在根本就没基础。”

“这说明我进步空间很大。”

“你好烦。”

“对不起。”

身影的脚在地上划动,很快,一个复杂随性的纹路被勾勒出来。

“来,你给我找出它阵眼的位置。”

身影说完,就坐回到了椅子上。

他刚坐下,就看见男孩已经站在了纹路里。

身影猛地站起身。

因为男孩所站的位置,就是阵眼所在!

身影:“说理由。”

李追远:“没理由。”

身影:“编一个。”

李追远:“跟着感觉走。”

身影:“很不错的理由,是有一类人,他能天生和阵法亲近。”

李追远:“你是说我?”

身影:“但往往这种人,很难达到真正的阵法大师水平。”

李追远:“教授也这么说过,他说我们这群孩子太过聪明,没怎么吃过学习的苦,也会容易自视甚高,忽略了平台的作用。”

“你那教授挺有水平,这世上,九成九的人,根本就用不着拼天赋,拼努力就足够了。

只有塔尖那一小撮,才需要拼天赋,而且那帮人,还往往比其他人,更努力。

听懂了么?”

李追远:“听懂了,你是在自夸。”

身影弯下腰,以指尖在地上勾勒,很快,一个更复杂的阵法纹路出现。

画完后,身影拍了拍手。

李追远:“它不完整。”

身影继续拍着手:“没错,我让你补全它。”

李追远捡起一块石头,蹲下来,开始补全。

字面意义的补全,没思考,没犹豫,直接就画上了。

身影拍手的动作,停住了。

李追远站起身:“补好了,应该,正确的吧?”

身影:“继续?”

李追远:“好。”

身影开始在前面画,李追远在后头补。

起初,二人在这长廊里,还是一前一后的状态。

但画需要更长时间,补则很快,渐渐的,李追远开始和那身影并齐。

身影在画一个阵法时,李追远没等他把题目出好,他跟着身影一起把这题一起画完。

二人,从长廊一端,画到了另一端。

最后,

一大一小两个人,一起直起腰,一起拍了拍手。

身影:“有问题。”

李追远:“是哪里画错了么?”

身影:“没画错,我指的是,你有问题。”

李追远:“所以,真实的我,研究过阵法?”

身影:“不止。”

李追远:“真实的我,阵法造诣很高?”

身影:“不止。”

“那是?”

“真实的你,阵法造诣再高,就算影响到了这里,也不可能看到我自创的阵法,也一眼就会,还能和我一起画!”

“你是不是留下过著作?”

“我写过一些书。”

“那我应该看过,所以记下来了?”

“记忆带不进这里,你是吃透了。”

李追远:“谢谢。”

身影:“对不起。”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可以进行下一步了,你会走阴么?”

“不会。”

“我教你。”说着,身影抬起手,对着李追远的眉心,弹了一指。

“砰!”

李追远整个人开始往后退,止住身形后,他觉得自己很轻,像是可以飘起来。

“有什么不舒服的么?”身影走了过来。

“没有。”

“能回去么?”

“结束这一状态?”

“没错。”

李追远闻言,举起右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举起右手,应该是某种习惯在推动,然后他打了一记响指。

“啪!”

再次睁眼,他回来了。

身影依旧站在他面前。

李追远:“这是走阴?类似志怪小说里记载的灵魂出窍?”

“差不离。”身影转身,从桌上拿起一支笔。

“我刚刚做得怎么样?”

“马马虎虎。”

说着,身影一挥手,二人身前出现了一片光怪陆离,各种光圈正在交替演化。

“这个要怎么做?”

“试着整理整理。”

李追远开始跟着感觉走,双手在身前不断挥舞调整,很快,一幅幅带有特殊蕴意的气象图案,呈现在了二人面前。

身影:“你以前应该用这种方法教过人,教人望气。”

李追远:“那说明真实的我,也有弟子了?”

身影:“这可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李追远:“的确。”

身影持笔,在身前快速画出一只黑色的豹子,豹子发出一声咆哮,向李追远扑来。

李追远开始逃跑。

“跑什么,用术法打它!”

“我不会!”

“继续跟着你的感觉走。”身影又画了一只豹子,前后夹击。

李追远摔倒在地,然后伸手拍打在地面。

“嗡!”

一条条黑色雾气从两只黑豹脚下窜出,随即,两只黑豹被稳稳压制住。

身影目露疑惑:“什么玩意儿?”

李追远爬起身,指了指它们,问道:“我居然会术法?”

身影:“阵法、风水、走阴都会,怎么可能不会术法,会写诗的人难道不会认字?”

“刚刚我要是使不出来,你会对它们喊停么?”

“你知道的,我不会。所以才能激发出你的潜能。”

“这很危险。”

“你已经做了更危险的事了。”身影挥了挥手,两只黑豹消散,地面留下一条条黑色鞭痕,“我说,你怎么串那里去了?”

“啊?”

“我见过他的后人,但他们用的是什么十二法门。”

“是我刚刚用的那种么?那家,姓李?”

“不是这个姓,而且你用的,比他们家后人好。”

“为什么会这样?”

“倒也不奇怪,但和他牵扯上太多的关系,并不合适。”

“他脾气很不好?”

“何止是不好。先不提这个,呵,该不会你也命里犯乌龟吧?”

“我没养过乌龟,至少现在的记忆里,没有。”

“那龟记仇得很,都是不好搞的角色啊,我以前都不愿意沾惹他们。嘶,不对,不应该,那两处的地方,应该和你没关系。

不是你把三家都引过来的,不是因为你,那两家,有各自的牵引。”

“牵引?”

“血缘、诅咒。”

“那你是被……我么?”

“我一开始没以为是你,但现在,我怀疑是你。”

“你确定没有留下过子嗣?”

“没有。”

“那就不是血缘,有没有第三个选项?”

“没有。”

“那岂不是说我被你……”

“你爸妈有没有教过你,不正经的书,少看。”

“我现在有点迷茫。”

“你把你生辰八字写下来,我给你算算。”

李追远马上写下自己的八字,身影持笔在纸上划动,但他并未低头,而是盯着李追远的脸。

“哗!”

桌上的纸,忽然燃烧起来,顺便燃到了身影的右手,他毫不犹豫地左手化作手刀,“噗”的一声,将右手手掌切了下来。

“哎哟。”身影再次看向李追远,“呵呵,哎哟。”

李追远:“哎哟,这是什么意思?”

身影:“小老东西,你在走……你在船上。”

“这是某种代称么?”

“直接说出来不吉利。

但你可真狠啊,也够绝,玩儿得也是真花啊,哈哈哈!”

身影笑着笑着,抬起头,望向游乐园上方的天空。

“我还是不理解……”

身影低下头,看向李追远,一字一字道:

“你没必要继续在这里装可怜,也没必要寻求什么庇护,这是你自己挖的沟,我们仨都是你引来的王八。”

李追远面露痛苦,他用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强迫自己不去苏醒。

“不用再抵抗了。”身影发出一声叹息,“你是安全的,他们这次,会被你给玩儿死。”

“我醒了,就得从头来过,然后就不记得你了?”

“嗯。”

“我还是想和你再说会儿话。”

“仅仅是想说会儿话这么简单?”

“不然呢?”

“换位思考,我想要的,只会更多,我相信,你也一样。”

身影说着,看了看自己的右臂,那只手,还没恢复,依旧断裂。

“他娘的,这水,还是这么凶。”

李追远:“你觉得我还缺点什么?”

“我又不是你。”

“你刚刚说了,你可以换位思考,如果你是我,你觉得还缺点什么?”

身影伸手,向东西两侧指了指:“他们俩,都太含蓄了,我会觉得,缺点热闹。”

李追远:“那我应该也是这般觉得的。”

男孩抬起头,看向身影的脸,虽然对方仍然模糊,但彼此可以捕捉到对方的目光。

身影:“那就,再添一把火?”

李追远:“你教我。”

身影:“按照正常节奏走,这般下去,迟早会有一个先心烦,抬手抹去一些东西,但这怎么能过瘾呢?

得把他们其中一个,搞得怒不可遏,搞得气急败坏,搞得不惜一切代价,也得去当那一把刀!”

身影再次低头看向自己已经失去的右手:

“只断一只手怎么够呢?

怎么着也得砍去四肢,戳瞎眼睛,割掉舌头,切掉耳朵,剜去鼻子,再找个新鲜的粪缸,给人家好生供起来。”

李追远:“能做到么?”

身影:“你能力肯定不够,但放心,有我在。”

李追远:“你教,我来做。”

身影:“先二选一,选择激怒哪一个。”

李追远:“你来帮我选。”

身影:“其实激怒哪一个,都会在以后给你带来更大的麻烦,但我建议,把那只龟先放一放。

因为另一个,至少还有个人样,而且他受到限制,不能离开那个地儿。

最重要的是,我怀疑另一处地方,牵引他过来的,是血缘。

这也就意味着,他的血缘子嗣站在你这边。

他肯定是不在乎绝后不绝后这种事的,但有个后人跟着你,以后好歹能搭上点话,选择自己受死的刑罚时,能挑一个稍微痛快点的。”

“后果这么严重?”

“怕了?”

“更有趣了。”

“啧。”

身影走出长廊,来到外头空旷处。

“我以前闲暇时,是写过一些书,但那都是偏基础的,不好意思。”

“你为什么要一直对我道歉?”

“因为确实是不好意思,我写那些书的初衷,可能不是那么友好,当时的我,还有些幼稚。”

“那要是换做现在的你呢?”

“我会写下更大的恶意。”

李追远:“谢谢。”

“小老东西,你看好了,我不知道你具体看了我多少书,我脑子里现在的记忆也不全,但我还是有些东西,并未留在书里。

你且仔细看,仔细学,仔细领悟,光是死记硬背,是不够的。

这里因果错综复杂,那两尊又都在这里,怕是南柯一梦后,潮水冲刷,你在这里的记忆基本都会被抹去,能真正学到多少,就像你先前那样,只能是吃透的那部分。”

身影的脚下开始构建阵法纹路,他的左臂挥舞间形成术法,他的嘴巴吞吐,幻化出气象。

这是他的阵法、术法和风水感悟。

李追远有种预感,要是错过这次机会,等自己苏醒恢复记忆后,必然会万分遗憾。

但哪有当老师的,三堂课一起开的?

李追远开始一心三用。

记忆中,自己以前并未这般尝试过,因为应用场景并不多,只是偶尔一心二用应付一下。

但不知道怎么的,一心三用之下,竟意外得顺畅。

身影所表现出的阵法、术法和风水,像是被男孩自己分割出了三部分,全部显露在面前的三张棋盘上。

外在形式不重要了,自己直接以黑白棋子,记录其神韵!

先吃透内核感觉,外部的枝条,等自己有空时可以慢慢去逆推补全。

身影没有停止,李追远则在三盘棋上快速落子,跟上进度。

男孩甚至还有余力分心去想其它:

看来,自己以后挺喜欢下围棋的,棋艺感觉比现在明显高出很多。

同时,男孩还有些许疑惑:

自己以后是要应对怎样一种艰难复杂的局面,竟把一心三用运用得如此顺滑?

时间,就这样慢慢过去,只不过在梦里,对时间流速的感觉会失真。

忽然间,李追远发出一声闷哼,摔倒在了地上,眼耳口鼻里全是鲜血溢出。

身影也停止了教学。

李追远愕然抬起头,看向他,不解地问道:“你在企图偷偷控制我?”

就在刚才,他察觉到一股特殊的意志,正试图控制自己的思维,而在这里,能称得上独立个体的,只有自己和他。

身影沉默不语。

李追远继续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控制我?”

身影发出一声叹息:“唉,你居然连这个,也学过。”

“我学过?”

“我说过的,只有吃透的东西,才能在这里表现出来。”

“那又怎么样?”

身影弯下腰,看向李追远,小心翼翼地问道:

“小东西,你是不是有病?”

李追远的瞳孔一缩。

身影伸出手,拍了拍李追远的肩膀:“怪不得,我能被牵引到这里来,我之前还在思索原因,呵,居然是落在这里。”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无法理解。”

“小东西,既然你有那个病,那你不老,你真实年纪应该不大的。可能,就比你现在,只大那么一点。”

“我的真实年纪?”

“因为刚刚画阵法时,我看出来了,你没有用武的习惯,你还没练武,应该还没到年纪。”

“我还未成年?”

“妈的,真畜生啊!”

身影忽然发出了怒吼。

这愤怒,让李追远感到莫名其妙。

“人家还是个孩子啊,你怎么能这么畜生!”

“你到底,在表达些什么?”

“它肯定会给你提高难度,它会故意与你较劲,它会刻意刁难你,这不是因为它有情绪,也不是因为它变坏了,而是因为我来过。”

“因为……你来过?”

“它绝不会允许,第二个我出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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