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得不偿失

用人不当!

举荐唐坰之事狠狠地打击了王安石用人的眼光,打击了官家对他的信任。

王雱问道:“爹爹,官家是意思是你举用了唐坰吗?”

王安石摇了摇头道:“不止如此。”

说到用人之失,官家不满意的还不止如此。

任何一名官员都要揣摩上意,身为宰相的王安石也不得不如此为之,他觉得要点在于冯京之前所言的那句话‘用人进退,不可于意,当取于公论’。

王安石在元随搀扶下上了马然后对王雱道:“或在韩子华与章度之之事上,官家对我的用人有所看法。”

王雱道:“孩儿也猜到了,必是唐坰在殿中言语了章度之之事……”

王安石点了点头。

王雱心想自己瞒着此事,便是不想让皇帝知道这消息,但最后唐坰一上疏还是将这层窗户纸给捅破。

这令他所有的努力都化作乌有。

王雱突然暴怒道:“可是如今熙河经略使之位,已是许诺给了王韶,而翰林学士之位章度之却又不接受,这事能怨我们吗?可恨!”

眼见在宫阙的道上王雱突然就这么咆哮起来,王安石也是一点也没防备。

这里是宫阙的道路上人多耳杂,一旁还有官员,侍卫,内宦出入经过,但是王雱就这么一点心眼也没有地吼出来了。

一旁的张商英和王府的元随们都是知趣地看天,佯装没有听见。

王安石知道王雱一直是一个很情绪化的人,平日没有说什么,今日见他将机密事如此道出才微微责道:“你失态了。”

王雱气喘吁吁地道:“爹爹,你费心为官家操持这个天下,全无半点私心,但当世之人诽伱谤你,然知你者能有几人呢?”

王安石摇了摇头。

王安石回到家中之后,立即有人禀告言曾公亮派儿子曾孝宽上门求见,已是等候许久了。

曾公亮下野后,曾孝宽为枢密院都承旨,此职向来由武职担任,曾孝宽却是第一个文官出任此职。

当初王安石因青苗法被韩琦反对而提出辞相,当时几位宰相商议不定,曾公亮看出皇帝没有对王安石失去信心,悄悄派了曾孝宽与王安石示好好。

之后曾公亮辞相后,王安石就重用曾孝宽来还这份人情。

唐坰与曾公亮还是亲戚,他的母亲与曾公亮的妻子是亲姐妹。

曾孝宽一来便与王安石道:“今日之事家父一无所知,特遣下官来向相公陈词。”

王安石,王雱都是闷着不说话。

曾孝宽当即道:“也不是一无所知,前日唐坰突然向家父借钱,言有急用,家父知道对方家贫,便念着亲戚一场上便借给了对方三百贯,今日其妻突然上门言,唐坰给她留钱三百贯而去,临行前与她道,他唐坰若是死了,便让其妻拿着这三百贯活下去。”

“家父知道后立即派人入宫向我禀告此事,如今已是派人向唐坰将这三百贯取回。”

王安石道:“贤侄言此无益了。”

曾孝宽解释了一阵后即离去,看得出来曾公亮也是很紧张,生怕王安石觉得是自己指使的唐坰。

不过这件事王安石父子都看得明白。

王安石对王雱道:“如此亲眷曾公只借三百贯,如今又全部讨回,实是吝啬矣。”

王雱道:“爹爹,曾公只求固位求禄位,此事不是他主使的。”

王安石点点头。

过了片刻邓绾又是上门。

邓绾上门后,见到王氏父子连连请罪,之前唐坰离开时说了那几句话,可谓将他害得极惨了,令他在王安石面前百口莫辩。

邓绾擦着汗道:“此事罪责全部在我,明日我便上疏痛斥唐坰,与他划清界限。”

王安石道:“方才官家已是责我用人不明了,你如今又言之,是不是让官家也以为你不懂看人呢?之前你一直称赞唐坰如何如何,结果到了出事的时候,便直斥其非,反是出尔反尔之举。”

王雱问道:“唐坰的处置可下来了?”

邓绾道:“初议是贬为潮州别驾,往韶州安置。”

王雱道:“邓中丞我教你一个说辞,明日你替唐坰求情!”

“求情?”

王雱道:“不错,你就说初见唐坰此人十分文雅且行止俭朴故而举荐之,今朝廷将他远谪,全部都是你的罪责,唐坰本人不必深责。你乞求陛下念在唐坰家贫的份上,让他就近安置,不要远贬,再请官家治你的不察之罪就是!”

邓绾一听目光一亮即道:“衙内高明,正是如此。”

王雱这招可谓漂亮。

首先说明当初为什么要推荐唐坰,是因为这个人很文雅同时生活俭朴,所以举荐他为官。

然后将举荐失当的罪责从王安石的身上转移到邓绾的身上。

因为王安石身为宰相用人失察是不得了的,但邓绾身为御史中丞这罪名没有那么大,这就是拿邓绾作替罪羊了。

邓绾当然是毫不犹豫接受了,因为他受王安石之恩,否则哪里能担任四入头之一的御史中丞,同时只要王安石在天子那边信任不变,那么邓绾日后的仕途也自是能保得住。

当即邓绾一口答允了便退下了。

王雱道:“陛下言爹爹用人失当,此千万不能认了!”

王安石道:“我真没有用人之失吗?不知以后谁又是第二个唐坰啊!”

王雱道:“爹爹放心,如今左右都是如曾布这般忠实可信之人,绝不会有第二个如唐坰这般。”

正在王安石与王雱言语时,突然有一元随上前道:“启禀相公,熙河经略副使王韶来信!”

王安石王雱二人对视一眼。

王雱拆信一看顿时色变道:“爹爹,踏白城丢了!”

王安石闻言怒道:“王子纯在干什么?”

王雱也是神色凝重道:“王韶在信里没有详说,只是言木征投靠了董毡,董毡西夏联兵,眼下声势极大。他说败报已是正在送入京师了,大约数日后可到,他是提前派人骑快马连夜进京禀告的,如此我们还有转圜之机。”

王安石道:“踏白城是河州重镇,此城一丢,怕是河州便守不住了,如此还有什么转圜之机。”

王雱闻言也是大恨,王韶虽说取了岷州有功,但若是河州丢了,那可就得不偿失。

(本章完)

第758章 来府一趟

次日殿议。

王安石又精神抖擞地返回庙堂上,向官家陈奏《方田均税法》。

此刻文彦博,吴充,冯京,王珪,蔡挺诸相对王安石都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换了谁经过昨日那么狼狈的打击,都要意志消沉个十天半个月,玻璃心一点的被气个一病不起,甚至直接嗝屁的。

但王安石完全没有这般,昨天被唐坰在百官面前折辱,今日便又重新站在庙堂上声音洪亮地与文彦博等官员辩论起新法,其逻辑条理之清晰,思维之缜密,与往日没什么两样。

任谁也不由佩服此公意志之强,斗志之坚,真是无人可及。

在场自文彦博以下都是自愧不如。

甚至被弹劾之后王安石如何也要装模作样地辞个相,争取一下朝野上下舆论支持和同情,等官家再下几道圣旨起复你的时候再出山。

王安石连装也懒得装,今日就要在庙堂上推动方田均税法,昨日还在庙堂上所言辞相的话简直如…

这哪里是辞相的样子?忘得太快了。

越遭打击越是坚韧,天下没有任何事可以阻挠此公推行变法之决心。

幸灾乐祸还没一个晚上的文彦博等人,身不由己地在官家面前与王安石争论这方田均税法。

王安石言:“方田均税法,分为二者,一为方田,即以四十一倾六十六亩一百六十步为一方,地分五等,以止隐匿之田。”

“一为均税,各州县纠察田亩隐匿的情况,免去有田无赋和无田有赋之情。先由京东路行之再推行至各路!”

文彦博则道:“方田均税法并非新法,臣记得在景祐,庆历,皇佑,嘉祐都曾推行过。不过此法推行下去,阻力很大,曾是数试数罢。欧阳永叔当年曾大力推行过,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官家问道:“此法之弊在何处?”

文彦博道:“多税少税倒尚在其次,最大的难处,就是将田产公之于朝廷。”

“一旦清查之后,以后似宗室,外戚,官员一共有多少田亩,地方官府知之,然后朝廷亦知之,以往隐匿寄名之法皆无用了。”

王安石道:“兼并之户催之不足惜。”

文彦博道:“不仅是兼并之户,连地方二三等户也不安心,自家虽有仨瓜俩枣,但也怕从此被官府惦记上了。”

“这天下十之七八的田亩,谁敢将其来路告诉给官府呢?”

“故而方田均税法数行数废?难处也在于此。”

王安石道:“若是此法不行,天下之人多营不正之财,蝇营狗苟之辈只会更多不会更少。千载暗室,一灯即明!”

文彦博摇了摇头。

吴充道:“臣以为能查出多少是多少。”

冯京则道:“臣担心是豪强之户无从下手,反是有田产中下户反成了官府的替罪之羊。”

……

方田均税议一段落,官家言道:“浙江役钱多有上户出六百贯者,若如此多取之无妨,唯五等户钱不多,免去如何?”

王安石听了心底一凛。

他与韩绛的政治分歧就在于要不要征收助役法的下户免役钱。

并且吴充,章越都是支持韩绛这一观点的。

但王安石坚持一定要征收下户免役钱,官家如今支持免税这个观点,难道有启用韩绛这一派的意思吗?

王安石出言反对道:“一等户出六百贯钱并非情愿,然而为了催兼并当如此,当然或许也有情愿者出六百贯的。至于大多数人出钱,并非吝啬钱财,而是担心遭到朝廷的刑罚。”

“第五等户出钱或许不多,但这是在如今宽年之下,如果遇灾年,要募民役兴修水利等不足。臣以为只要陛下不将此钱用作池苑侈服之享,多取则不为虐也。”

“如今丰年尚且不取,若遇凶年难道强迫百姓们取之?”

官家道:“可是即便丰年之时,地方官府亦有强取五等户钱。”

王安石道:“这是因为地方朝廷未有役钱之故,只要朝廷财用日渐丰足即是,助役法即为便民,只要实行久了,百姓自乐输不怨。官家生此意可是听外人闲言闲语之故?”

官家听了大为不悦差一点道,朕已经为你贬走了一个李评,焉还有另一个李评吗?难道朕就没有一点主张吗?

可是王安石已是觉察到官家的不悦之色,从问浙江五等户役钱之事看出,官家已有偏向韩绛,章越之意。

借着此事来问自己。

显然昨日唐坰的上奏,已令官家心底生出了嫌隙,这章越为何九辞学士,一定要请郡地方呢?他是不是第二个李评呢?

官家问道:“王韶在西北经营如何?”

王安石心底一凛正要言语,一旁吴充已是言道:“启禀陛下,臣听闻王韶在西北与景思立不和,又与高遵裕不和,之前分兵去取岷州均未与二人商议。”

“如今岷州平而复叛,牵扯不少兵马。”

王安石一听顿时怀疑吴充已经得到踏白城丢失的消息。

一旁蔡挺道:“如今熙河未靖,但是湖南,广南之处,章惇,沈起二人却各引兵马征讨,契丹尚且虎视在侧,一旦有所失,则生成大患。”

官家点了点头。

吴充,蔡挺先后陈词西北,但以往一向能言善辩的王安石对此却一声不吭,此举实在是十分的反常。

文彦博何等人物,最擅长查探人心的他立即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其后蔡挺,王珪也是反应过来。

文彦博出言笑着道:“我听闻朝野里近来有传闻说西北之役都是王韶之功,章越不过借其功也,此话不知是不是空穴来风?”

吴充亦非常凑趣地笑道:“是啊,我也听闻了,也不知是从何而起呢?”

有些东西不能摆到台面上,但旁敲侧击都是可以的。

文彦博,吴充说完看向王安石的脸色。

官家亦问道:“真有此说吗?”

王安石沉默片刻后道:“似王韶着实是有大功于朝廷,但夺取熙河五州首功还是在章越。”

文彦博大笑,王珪等宰相等纷纷道:“此至论也!”

官家也是欣然地点了点头,王安石这话还是说得客观的。其他的官员不知道内情,但宰执们能不知道吗?

熙河首功在于章越,这是之前官家与宰相们的一致意见。

退了朝后,王安石对元随吩咐道:“让章度之到我府上来一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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