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4章 端容贵妃:这个陆学士,给泽儿说这

大明宫,内书房

近晌的日头十分毒辣,阳光透过窗棂照耀在红木打造的书柜上,光斑落处都有几许燥热,而炎炎夏日的暑气在冰块儿融化的滴答滴答声中,驱散至殿外。

梁柱悬挂的淡黄色帷幔下,几个内监垂手侍立,大气都不敢出。

贾珩与宋皇后一同进入殿中,崇平帝打了个招呼,吩咐说道:“戴权,看座。”

“谢圣上。”贾珩朝着崇平帝道了一声谢,落座在绣墩上。

这边儿,宋皇后也落座下来,巍丽云髻之下,那张白腻如雪的妍美脸蛋儿上笑意敛去,秀眉之下,目光关切说道:“陛下,刚才登闻鼓敲响了,说京里最近生了一场科举弊案,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儿?”

崇平帝点了点头,道:“现在还未揪出真凶,都察院还在查办此案,朕还要寻子钰商议商议。”

崇平帝说着,沉静目光看向一旁的贾珩,道:“这次科举弊案,你也派出一些锦衣探事,帮着许德清调查一番。”

贾珩点头应是,沉吟片刻,问道:“圣上,此案应该不难查,圣上可询问过会试的几位主考官?”

提及方才之事,崇平帝神色不免有些冷意浮起,沉声道:“方才已经问过,但未有一人承认,朕倒不好一一鞠问。”

一位帝王自然不可亲自审案。

贾珩提醒道:“圣上,微臣听闻,士子得知科举弊案之后,聚众围攻了礼部衙门和贡院,如确有弊案,原本中第的士子可能会再滋事端。”

“朕已吩咐下去,如确有弊案,今岁再开一恩科。”崇平帝目光幽幽,道:“如再有趁机闹事,剥夺功名,三科不允下场。”

这位帝王当年也是从潜邸厮杀出来的藩王,三言两语,就拿捏住要害。

类似卡学生毕业证的禁科考资格。

宋皇后宽慰道:“陛下勿忧,想来要不了多久,这案子应能水落石出,眼下这都晌午了,今个儿是端午节,坤宁宫那边儿设了午宴,陛下过去用一些吧。”

“朕这会儿倒不怎么饿。”崇平帝面色和缓几分,看了贾珩一眼,轻声说道:“这几天大婚的事项都准备妥当了吧?”

贾珩道:“微臣这边儿已经准备妥当了。”

迎娶公主是天家赐婚,成婚所在都是公主府,除了聘礼,他准备个鸡儿,嗯,倒也没有说错。

“陛下,臣妾这两天和容妃妹妹,已向各家诰命还有勋戚发了请柬,金陵那边儿也给晋阳去了书信,但晋阳是赶不上了。”宋皇后粉唇微启,微笑接过话头说着,似叙着一件纳罕事儿,柔声说道:“晋阳这说着说着去了江南也有半年了,夏守忠前个儿给臣妾说,内务府那边儿筹办至宫渡夏的冰石,都有些短缺,晋阳办着甄家的差事,也该了结了吧。”

宋皇后自然不知道自家小姑子去了江南养胎,但心底倒是巴不得晋阳长公主远远在江南不回来才好,这样内务府或许能落在宋家人手里。

“晋阳她前个儿来书信说,正在操持着海贸一事,为内务府多做进项。”崇平帝道:“晋阳自领内务府以来,事务处置的倒是井井有条,朝廷北边儿用兵,内务府从江南紧急押了一批银子至京,咸宁婚后如果在府中没有什么事儿,可以去内务府帮帮忙。”

宋皇后闻言,芳心微黯,雪肤玉颜之上笑语娇媚,说道:“陛下,他们小两口刚刚成婚,新婚燕尔的,哪里好忙着这些琐事呢。”

她的意思是,能不能趁着刑部的赵阁老出了事儿,还是让炜儿去内务府。

但这话也只能在心底来回。

贾珩看着帝后两人说着话,看了一眼那丰熟、美艳的丽人,心神有些古怪。

总觉得宋皇后与天子的相处,多少带着一些强颜欢笑的成分。

或者说,褪去了激情的中年夫妻都是这样?

崇平帝这时,目光投向贾珩,问道:“子钰,察哈尔蒙古内附,章程商定好了没有?额哲昨日向朕递送奏疏,说想要领族人夺回汗庭故地,子钰以为何时进兵,最为妥当?”

察哈尔蒙古前不久献了传国玉玺,陈汉朝廷赐予额哲可汗大量的币帛,并在神京城仁安坊赐了一座豪宅,以安顿额哲父子。

但额哲心底还是想着回返漠南故地,而女真大败以后,克什克腾、奈曼、敖汉三部则是瓜分了原属察哈尔蒙古的牧场。

贾珩道:“微臣这几天就准备着手处置此事,察哈尔蒙古部族大概有三四万骑丁,微臣想着编为六卫,在大同、宣府等地游牧,等再过一段时日,我汉军与其共同出兵,夺回漠南汗庭,到时,我汉军骑兵也可前往驻兵、演训,成为一支侧袭女真的锋利箭矢!”

比如,崇平十六年“利箭行动”,汉蒙联合军演都要搞起来。

草原之上烟尘滚滚,大炮轰鸣。

其实,贾珩回京也不过才仅仅几天,先前又是封爵,又是祭祖,然后又与众金钗一诉衷肠,都没有来得及处置这些事务。

“女真方退,稳妥一些较好,朕还是将此事务交给你。”崇平帝道。

贾珩道:“微臣最近就会派遣京营将校前往宣大操持此事。”

他现在的案牍事务是全局性的,也不可能为宣大两地事事亲力亲为。

崇平帝想了想,转而问道:“子钰以为察哈尔蒙古可否为我大汉驱驰?”

贾珩道:“圣上,蒙古人生长于草原,无拘无束惯了,故而我朝不宜设官辖制,主要还是在经济、货殖两道之上控制、影响,比如如蒙古人的衣穿住行悉由我朝影响,长此以往,自与我朝融为一体,一旦分割,势必难以适应,犹如野马为人圈养,套上笼头,纵是放归,也难匿遁山林。”

这个时候是有经济这个词的,比如经济仕途,与后世的内涵不一样,所以贾珩又举了个例子。

崇平帝面上若有所思,旋即,道:“朕打算以联姻之法收揽其心,朕记得,额哲可汗有一女名唤雅若?朕意从宗室中择一藩王,求娶雅若,子钰以为如何?”

在一旁静静听着翁婿两人叙话的宋皇后,芳心微动,秀眉之下,莹润如水的美眸光芒熠熠,看向崇平帝。

方才听子钰所言,蒙古部族可编为六卫,如果然儿求娶那额哲可汗之女,这就能得一臂助!

相比南安家将来可能插手朝政,这等蒙古族中人在朝廷并无根基,反而容易倚为臂膀。

贾珩想了想,说道:“微臣以为,如是与蒙古和亲,倒无不可,但不知额哲可汗心底如何盘算。”

那雅若他不曾接触过,嗯,就不算送女吧?

宋皇后忽而接过话头,说道:“陛下,臣妾想着为然儿纳上一门侧妃,绵延子嗣,陛下以为如何?”

崇平帝看向目光热切的宋皇后,默然片刻,说道:“额哲视其女为掌上明珠,朕思量了下,额哲未必乐意,朕也不好强人所难,如是从宗室女择一而嫁额哲之子,或更可体现我朝安抚诚意?”

宋皇后:“???”

崇平帝又叙道:“异族番邦之女,往往不识王化,如进宗室之中,或会玷辱天家血脉。”

他好像忘记了,如果额哲可汗介入诸藩争储,恐有胡虏扰乱汉室之险。

其实,汉唐之时嫁公主而不是求娶异域番邦公主,有时候也是出于这般考虑。

宋皇后此刻被如此“拉扯”,心头陷入冰凉,攥着的手帕紧了紧,这是又在防备着谁?

还是当着…子钰的面,陛下何疑忌她至此?

贾珩凝眸看着这一幕,心底深处涌起一股感慨。

倒不是拎着锄头的黄毛,见到墙角出现了一道裂缝,为之心头狂喜。

其实他是天子,也会压制一下宋家。

宋家的宋璟兄弟,将来妥妥的外戚预备役,如果不压制下来,将来有可能危及皇权。

甚至是他都娶了咸宁,也与宋家有所牵扯。

其实天子也没有多少好的选择,宋家后妃二人俱在后宫,如果另立别藩,也会引来动荡。

“卫康亲王自被削爵之后,其子承爵郡王,膝下好像有几个女儿,其中二女、三女待字闺中。”崇平帝想了想,看向宋皇后,说道。

宋皇后似是借此幽幽叹了一口气,说道:“如是乐安郡主不失踪,赐婚过去,倒也合适……但是,年岁也好像有些大了。”

贾珩拧了拧眉,目光凝了凝。

这是说着潇潇?

潇潇的封号,其实唤作乐安郡主,虽然他翻阅周王的卷宗时知道了这个封号,但担心引起潇潇的伤心事,平常也没有称呼着。

崇平帝感慨道:“潇侄女失踪也有好几年了。”

这位天子心底不由想起容仪清冷,从小弯弓射箭的少女,如果现在还活着,应该也能为女将了。

崇平帝收起往事的回忆,道:“梓潼,卫康亲王之女,你挑挑,从中择取一位温婉贤淑的认为干女儿,朕封以公主,许给额哲之子阿古拉为妻。”

宋皇后笑了笑,道:“臣妾让人去接她们两个进宫瞧瞧。”

贾珩接过话头,说道:“圣上,近年以来,和硕特蒙古可汗势盛,吞并周遭蒙古部族,威胁我西北疆域,我朝应想法子以制之。”

崇平帝道:“西北之地,最近是有一些不太平,西宁郡王之弟金铉前日来报,蒙古辉特部台吉野力赤,领兵劫掠西宁以北的县城,世子金孝昱准备领兵讨伐。”

西宁郡王府作为一方诸侯,是有一定的独立征讨权的,但往往会向中枢朝廷报备。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自前明嘉靖年间,关西七卫失陷于吐鲁番汗国,西北屏障不存,再无力控制西域故地,而朱氏失驭之后,至太祖和太宗两朝,致力收复关西七卫,一度收归罕东卫、安定卫五卫,隆治年间再次丢失,才有如今和硕特蒙古崛起,胡虏滋扰西北边境,等我朝腾出手来,也需得解决西北边患。”

陈汉承继朱明,在嘉靖朝以后忙着清理前明遗民,直到太宗年间才着力解决西北的边患,但最终得而复失。

或者说,隆治朝以后,辽东的大败导致了陈汉疆域的全线收缩,在西北对诸卫拉特蒙古部族改以招抚、羁縻。

“先前,和硕特蒙古的顾实汗击溃却图汗时,金卿缠绵床榻,彼时更有辽东女真为祸,未及干预,虏势渐渐做大。”崇平帝叹了一口气,说道:“子钰,伱有何打算?”

贾珩道:“朝廷刚历大战,将校士卒思安心切,国库也靡费庞巨,眼下倒不宜大动干戈,如西北衅启,微臣以为凭西宁之兵,足以安定西北。”

崇平帝点了点头,道:“自去岁年中,到现在已经打了不知多少仗,是该休养生息一段时日。”

贾珩道:“如是平定西域,只怕要在辽东扫灭之后,才能汇集倾国之兵,劳师远征了,那时西域对大汉就是疥癣之疾。”

中原王朝之中除了宋明,从汉至唐,在国力强盛之时都会远征西域。

不过,女真会不会在西北联络蒙古,牵制大汉以分担整个北线的压力,现在似乎也不得而知。

崇平帝沉声说道:“辽东的确是我朝心腹之患,不可不先一步剪灭!”

等到辽东平定,再收复西域,恢复前汉之疆域。

宋皇后饶有兴致地看向正在侃侃而谈的两人,倒也不急,莹莹目光掠向那容颜清隽的少年。

陛下想要建立一番宏图伟业,而子钰的确是左膀右臂。

哪怕是然儿将来登基践祚,也离不得子钰这样的好帮手。

崇平帝抬眸看了一眼天色,想了想,说道:“这天都晌午了,去用着午膳,朕也有些饿了。”

贾珩拱手道:“是,圣上。”

今天看来是不能回家陪着湘云和宝琴去看龙舟比赛了,只能下午去了。

三人说着话,重又返回坤宁宫。

坤宁宫

这会儿,原本一大早儿进宫庆贺皇后诞辰的诸家诰命夫人也离了宫中,四大藩王也离去,仅有后宫一些妃嫔和宫娥以及魏王妃、齐王妃、柳妃等人陪着端容贵妃叙话。

殿中由太乐署的舞姬已经开始翩翩起舞,两侧的乐师抚琴弄瑟,丝竹管弦之音盈于耳畔。

端容贵妃吩咐着夏守忠招呼着宫娥、内监在小几上摆放着水果、茶点。

而端容贵妃与咸宁公主、清河郡主早已落座,陪着南阳公主叙话。

此外,嬷嬷还领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正是端容贵妃之子陈泽,在容妃身旁坐着,白净小脸上挂着纯真的笑意。

端容贵妃问道:“陆师傅都教了你什么?”

陈泽声音脆生生,说道:“母妃,经史子集,陆师傅最近在教儿臣读史,提及李唐之时河朔之地藩镇为祸,挟制中枢。”

其实,陆理还提到汉代之时,外戚为祸,废立幼君,但陈泽这个年纪,似乎也不是傻子,就觉得说出来,自家母妃和姐姐估计会不大高兴。

端容贵妃想了想,幽丽眉眼间蒙着一丝好奇之色,笑问道:“他怎么说的?”

陈泽清声道:“陆师傅说,唐末藩镇武夫为祸天下,武夫性情粗鄙,一有薄功,必持之骄横,不得不防。”

端容贵妃:“……”

这个陆学士,天天给泽儿说这个做什么?

咸宁公主在一旁看着,放下手中的茶盅,轻声道:“母妃,等先生来了,好好给阿弟说说。”

端容贵妃点了点头,说道:“我虽不怎么读史,但也觉得这番言论有失偏颇,泽儿,大凡圣主治国,也是讲究文武并用的,那位陆学士是文臣,难免会有鄙薄武将之心,泽儿不可为其一面之言所惑。”

她只希望儿子能好好长大,本本分分就藩,这些防备武夫的权术不是普通宗室该操心的。

那位陆学士如何给泽儿说这些?看来,需得换个老师了。

见得崇平帝过来,陈泽连忙近前唤道:“父皇,姐夫。”

崇平帝看向那小童,伸手抚了抚那少年的额头,笑道:“泽儿,个头又长高了一些。”

贾珩抬眸看向那小童,神色也和缓几分,笑道:“八皇子殿下,许久不见,看着越来越神采奕奕了。”

这是咸宁的亲弟弟,论起来也是他的小舅子,相比魏梁二王隔着一层,小童无疑更得他的心思。

这时,领着周贵人、吴贵人等妃嫔的端容贵妃近前而来,柳叶细眉之下的清眸,看向崇平帝以及宋皇后,笑了笑道:“就等着陛下和姐姐呢。”

说话间,众人相继落座。

贾珩与咸宁公主共桌而坐,不远处则是清河郡主李婵月以及宋妍。

咸宁公主提起一只酒壶,在翡翠酒盅中斟满酒水,柔声道:“先生,这是雄黄酒,这时候喝着,最为祛着毒邪。”

贾珩看了一眼崇平帝,低声说道:“咸宁,我不好喝太多。”

“先生喝醉了,我送先生回去好了。”咸宁公主清丽玉颜微微浮起红晕,略有几许撒娇道。

贾珩点了点头,道:“那你倒吧。”

然后看向一旁的李婵月,对上那藏星蕴月的眸子,点了点头。

回京这么久,还没怎么和婵月说话,等会儿还是陪陪婵月吧。

……

……

内阁,文华殿

韩癀面无表情地进入殿中,对周围几位内阁中书的行礼摆了摆手,来到条案之后坐下。

内阁大学士赵默,黯然面色见着一抹担忧,道:“韩阁老。”

方才圣上留下单独奏对,多半是提及自己。

韩癀转眸看向赵默,摇了摇头,以目示意。

赵默面色苍白,嘴唇翕动了下,情知内阁人多眼杂,不好多问,只得拿起一旁的毛笔,取一张宣纸,刷刷写着。

少顷,韩癀接过小吏递来的宣纸,见着宣纸上工整的字迹,只有两个字,若何?

什么都没有说,但两人共事多年,皆已明了彼此之意。

所谓若何,即为君意若何。

韩癀不假思索,也提起毛笔,从一旁提笔同样写了两个字。

宣纸上自然不是“快逃”,而是“两江。”

赵默接过宣纸看见两个字,眉头皱了皱,旋即在心底辗转来回,须臾之间,明悟过来。

两江总督高仲平在江苏一地推行的清丈田亩,一条鞭法,他们作为内阁阁臣,不能反对。

赵默面色变幻了下,暗暗叹了一口气,没有再提笔书写着什么,只是将手中的宣纸折叠了下,装进袖笼。

(本章完)

第995章 宋皇后:刚才子钰说的好像是帝王之

第995章 宋皇后:刚才子钰说的好像是……帝王之学?

坤宁宫

贾珩饮了一杯酒,说了几句祝贺宋皇后诞辰的词,这场家宴性质的午膳除了喧闹、热烈,倒也乏善可陈。

其间,宋皇后叙说着接下来几天婚礼的安排,让贾珩做好准备。

因是赐婚,民间的六礼程序虽然简约了许多,但一样不少。

聘礼方面,天家虽然不缺黄白之物,但宁荣两府怎么也是体面人,不可能太过寒酸,而且还要费一番心思。

此刻,距离月中大婚仅仅有着十天,内侍省的宫人已经开始筹备着,嫁妆自是从府库拣选。

崇平帝用罢午膳,也没有听着一群老娘们闲聊,在戴权以及一众内监的簇拥下,去了内书房,留下贾珩与咸宁公主,接受宋皇后与端容贵妃的耳提面命。

宋皇后笑道:“子钰,你这几天和泽儿在一块儿也好好说说话,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还要好好亲近才是。”

因为魏梁二王请了宋皇后的安之后,就返回部衙,有些话倒也是潜台词。

这时,咸宁公主拉过陈泽,笑道:“先生,咱们要不去偏殿叙话吧。”

方才阿弟说的那些话多少有些吓人,小大人一样,好在阿弟将来去就藩,也不用过于担心。

只是那位陆学士怎么教阿弟这些话?

许是讲史之时,随口一说?

陈泽这时看向那少年,如点漆的眸子灵动剔透,笑道:“姐夫,你和我讲讲打仗的事儿吧,那奴酋怎么被擒下的?”

贾珩笑道:“那和你说说。”

端容贵妃笑意盈盈地看向自家儿子缠着那少年,原是玉容白皙,气质冷艳的丽人,婧丽玉颜见着一丝恬然。

她最放不下的就是着一双儿女,现在女儿嫁了好的夫婿,儿子能平安喜乐,别的也没有什么可奢求的。

远处的魏王妃严以柳,英丽的眉眼见着那少年与咸宁公主谈笑宴宴,心底不由生出一股妒意。

同样是天家赐婚,咸宁公主为何就能这般伉俪情深?

贾珩与陈泽说着话。

这时,咸宁公主道:“先生,刚刚阿弟还说,最近跟着翰林学士陆理近来学史,提及唐末藩镇为祸,武将跋扈难制。”

她觉得有必要纠正着自家弟弟的想法。

贾珩听闻提及陆理,心头微动,此人自当初在朝堂之时出乖露丑以后,现在倒是沉寂下来,教授皇子学问。

贾珩道:“此事不在武人,而在事权不明,中枢威信全失,无力制衡地方,如宋时,行文人秉国,强干弱枝,一样不是失却国祚,靖康之耻,崖山之变,陆续为后人所笑?”

“反观自安史之乱结束,李唐神器还流转了一百五十年呢,终究是肉食者不矜恤百姓,才有黄巢之乱,而后李唐国势一泻千里,江河日下。”贾珩轻声说道。

其实不要一说中晚唐就是藩镇为祸,武夫当道,除了河朔三镇这种脑生反骨外,对抗中央以外,其他是中原防遏型藩镇,东南财源型藩镇,以及边疆藩镇,都不能一概而论。

哪怕是河朔三镇,其实也是安史之时的遗留问题,对大唐也是既依附又有反抗。

“姐夫觉得没有武将为祸之忧了?”陈泽问道。

宋皇后雍丽眉眼间浮起一丝笑意,目光有些出神地看向那少年。

贾珩道:“自然没有,我朝强干弱枝,军政两分,岂有此事?纵然我朝的节度使虽然拥旄持节,如先前的平安州,也只是有节度使之称,而无节度使之实。”

陈泽面上若有所思。

贾珩道:“唐时,节度使独掌财权军,军政不分,诸侯易起,别说是武将,就是文官尽掌军政,待中枢势弱,也要生出自立之心,况且节度使行权以幕府征辟为主,独掌军政,可谓一方诸侯,我朝地方上的总督,也算是封疆大吏,但哪一个能自行其是?藩臬抚军,哪一个不是大小相制?层层掣肘?”

集权的动员能力和行政效率毫无疑问比较高,但不受控制的绝对权力,只有滥用一条路可走。

其实,陈汉经受宋明文官政治的洗礼,地方掌控财权、人事权的全部是科举出身的文官,而且军政不属一个系统,文官罕少效忠于某个武勋贵族。

这个陆理给陈泽灌输这些警惕武将的言论,显然是让陈泽放大对武将的恐惧,然后针对着他贾某人?

估计还说了一些刘汉外戚专权的例子?

陈汉目前的体制的确还有外戚专政的土壤,当然他此刻就不会提。

陈泽闻言,小大人一般,起得身来,拱手道:“姐夫,受教了。”

姐夫比那位陆学士,果然高上一筹,只觉三言两语,豁然开朗。

魏王妃严以柳,剑眉之下的明眸见着思索之色。

作为全程听着那少年深入浅地叙说,少女心头也有暗暗佩服。

怪不得父王视其如寇仇,这番鞭辟入里的见识,的确在同龄人中少有人及。

宋妍坐在一旁,纤细白皙的素手托着香腮,莹润眸子一瞬不移地看向那少年,有些出神。

此刻心有所觉,不由攥了攥掌中的一方手帕。

贾珩这会儿也顺势踩了一下陆理,朗声道:“殿下如是学史,还是多学堂皇之论,不要偏听腐儒偏狭之见。”

端容贵妃见得这一幕,笑道:“母妃刚才怎么和伱说,还是要多听听别的机论,不可偏倚。”

陈泽点了点头,道:“母妃,我记下了。”

宋皇后玉颜笑意明媚,眉眼弯弯,柔声道:“子钰,泽儿平常倒是挺喜欢读书的。”

这是怎么回事儿,如果然儿与子钰常在一起就好了,他们年龄相近,应该可以讨论一下这些。

总感觉刚才子钰说的好像是……帝王之学?

贾珩笑了笑道:“殿下天资聪颖,喜好读书,来日前途不可限量。”

宋皇后闻言,玉颜嫣然笑意不减分毫,心头却微微一惊,秀眉之下的凤眸瞥了一眼那小童。

嗯,应该不会,泽儿年纪还小,怎么也轮不到他的,他前面还有这么多兄弟。

可心底转瞬之间又起了一些心思,也不小了,现在都十岁了,从小就这么聪明,陛下又似乎格外喜爱他。

难道起了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不应该才是,妹妹平常也与世无争的。

果然就听端容贵妃蹙紧了修丽双眉,嗔怒道:“又是舞刀弄枪的,就不能好好读读书。”

陈泽扬起小脸,说道:“父皇为边关的事都吃睡不好的,我想着学些骑射、兵法,以后为父皇分忧啊。”

贾珩听完这些,也不好再说其他,只是思量着陆理其人,多半是想扶立陈泽。

方才既然拿李唐举例,那么夺嫡胜出的恰恰是不起眼的晋王李治。

这陈泽从小这么聪明,还真有可能。

如果分析现在天子的心态,那就是朕还不老,不急着立太子,皇太极刚刚授首,正是雄心勃勃,开创一番基业之时。

但根据对天子的了解,齐王已经没有多少希望,楚王还是有一些希望的,魏王的话其实最为合适。

天子偏偏不立,其实反而是在保护魏王,不至于被群起而攻,落得父子猜忌的结局。

毕竟是从当初隆治年间夺嫡厮杀出来的人物。

权力的金字塔太过拥挤。

宋皇后笑了笑,珠圆玉润的声音中带着别样的意味,说道:“妹妹,泽儿以后看了书有什么不懂的,可多请教请教他姐夫。”

还是不能太过疑心了,不过一个小童而已,再说她和妹妹是一母同胞,妹妹不会的。

端容贵妃柔声道:“他姐夫忙的跟什么似的,也不好时常缠着问东问西的。”

宋皇后闻言,心头暗道,妹妹果然没有起着那不该有的心思。

这会儿,咸宁公主拉过陈泽的小手,清眸之中噙着一丝笑意,捏了捏红润紧绷的小脸说道:“好了,别胡闹了,你如是想学骑马射箭,我以后教你就是了。”

贾珩看向宋皇后,说道:“娘娘,那我们先行告辞了。”

宋皇后笑了笑,柔声道:“去吧。”

而后,贾珩与咸宁公主、李婵月、宋妍以及陈泽向着棠梨宫去了。

……

……

暂且不提贾珩在宫中陪着帝后伴饮,却说都察院内——

左都御史许庐升堂问案,已经开始审理相关案犯,根据那击鼓的举子招供,从作弊中第的徐应开始查起。

至于礼部侍郎方焕以及翰林学士柳政并一众翰林院中人则单独着御史询问。

事实上,这种案子历来不是什么疑难案件,倒不难审,多个渠道询问下,尤其是在相关案犯的指认下,礼部侍郎方焕终于无可抵赖,顶着许庐的目光,交代了先前泄题的事由。

随着时间渐渐过去,真相浮出水面。

方焕泄题本来是提携族中一位后辈,倒没有想到会酿成这般祸事,那族中子弟没有保密意识,在寻找破题撰文之时,为同年探知底细,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大约有着三四十人涉案。

许庐一一派人去缉捕几人,提讯至都察院,一桩科举弊案大白于天下。

但及至晚上,却引起都察院的轩然大波。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于德之子也涉案中?”傍晚之时,掌灯时分,许庐坐在衙堂官署之中,面色阴沉,问着一旁的左副都御史张治。

张治迟疑说道:“总宪,于缜与其中举子毛峻交好,也涉案其中,这于缜可是与韩阁老之子韩晖相善,今科韩晖可是二甲……”

后面的声音就有些细弱不可察。

许庐眉头紧皱,沉声道:“圣上有言,不管事涉到谁,一律彻查穷究!”

言及此处,吩咐道:“着人去提讯于缜。”

张治拱了拱手,目光闪了闪,然后领命而去。

隐隐觉得一团风暴正在酝酿。

此刻,整个京城的士子都在议论着崇平帝放出的消息,即严查到底,开一场恩科,原本群情激愤,围拢在礼部衙门之外的举子也纷纷散去。

随着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内阁首辅韩癀也离了内阁,乘着马车返回府中,其人在外书房中的书案之后坐定,端起茶盅,思量着朝局。

忽而,仆人禀告道:“老爷,公子来了。”

韩晖快步进入书房,愁眉苦脸说道:“父亲,不好了,文度被都察院的人带走了。”

韩癀放下手中的茶盅,眉头微皱,灯火映照下的儒雅面孔上浮着一丝疑惑,说道:“怎么回事儿?于缜他不是在吏部观政,都察院的人寻他……”

忽而心头一惊,难道是?

韩晖面色不大好看,道:“科举弊案,文度他涉案其中,说是通过泄出的题目,才得中进士。”

说到最后,只觉手足冰凉。

韩癀心头一惊,面色笼上一层阴云。

于德是浙党的中坚,会不会因此案牵连进去?

而就在这时,仆人又在书房之外禀告,韩癀的妹夫颜宏过府拜访,进入府中,烛火下映照着一张惶惧的面孔,说道:“兄长。”

韩癀看向韩晖以及颜宏,心头隐隐有些明白什么,挥手屏退了仆人,说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颜宏面有难色,支支吾吾说道:“兄长,子升也涉案其中,那试题是我帮着所做,当时我并不知细情。”

韩癀闻听此言,只觉眼前一黑,手边儿小几上的茶盅被扫到,“啪嗒”一声被扫落在地,咔嚓响起,将颜宏与韩晖吓了一跳。

“父亲。”韩晖见此,吓了一跳,连忙近前,搀扶住韩癀。

“糊涂啊,你们何其糊涂!”韩癀定了定神,看向两人,目光落在颜宏脸上,逼问道:“如是泄题,为何不告知于我?为何不与赵伯简说?你是国子监祭酒,竟敢如此隐瞒?”

颜宏被韩癀训斥着,低着头说道:“当初文度说着可能是会试之题,我们只当是押题,我就为子升写了一篇,谁知竟是真的会试之题?等事后大错已铸下,我听人提及,也不可能自曝其短,原想着能就此过去。”

这个时候,其实科举已有着押题的习惯,当然不是押一道,往往押几道,押不准的居多,押准的寥寥。

韩癀目光灼灼看向颜宏,沉声道:“纵是押题,岂能代做?现在泄题事发,一旦为人察知,或还以为我早早得了题目,为着自家子弟科考高中处心积虑,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到时,朝堂之中的同僚会如何看他?

与赵伯简勾结,提前泄了试题,让自己儿子高中?

颜宏闻言,心头也大急,连忙道:“兄长,此事绝不可牵涉到兄长身上,如果都察院查到我和子升这里,断断不会牵涉到兄长这里。”

“你如何能管住别人去议论?现在是不论怎么查,错已铸下。”韩癀眉头紧皱,只觉心底深处涌起一股烦躁。

但毕竟是养气工夫颇深,心底思量着脱身之策。

韩晖面上现出一抹坚定,说道:“父亲,不如死不承认,都察院问及起来,儿子自己去扛,就说诚不知泄题一事。”

韩癀面色幽沉,冷声道:“这题目是于缜交给你的,你能保证于缜能顶住都察院的讯问?许德清那双火眼金睛,你过一次堂,岂能瞒得过?”

韩晖面色变幻,一时语塞。

虽然他可以确信好友能够抵住都察院的讯问,不会攀扯到自己身上,但这事也不好言之凿凿。

颜宏此刻面色煞白,也觉得心神一片冰凉,颤声道:“兄长,此事如何应对?”

一旦牵涉到首辅之子,那很容易瓜田李下,被人怀疑赵默、方焕都与兄长勾结在一起。

韩癀眉头紧皱,面色也有几分颓然,低声道:“让我想想。”

这是一道劫难,倒也不是办法。

想了想,沉声说道:“我要连夜进宫,去向圣上面陈此事。”

“兄长,这如何能行?”颜宏面色倏变,早已不见平日的儒雅和从容,面上满是惶急。

如果坦诚于上,问罪下来,他势必要为宫里发落。

韩癀面无表情,徐徐道:“与其让都察院拷问出来,闹得满城风雨,不如先向宫里坦诚,以圣上之宏阔胸襟,应能辨明利害。”

事到如此,只能求宫里坦率此事,恳请谅解,当然话如何去说,也有着一番讲究。

至于儿子的科举功名,是否有欺君之嫌,悉在圣心。

原本江南之事,只能屈从。

可以说,现在能够阻止着许庐的只有崇平帝,否则顺藤摸瓜,抓到韩晖,然后询问出内阁首辅之子中举也是“押中”了泄露的试题,那么满朝舆论哗然一片。

韩癀面色凝重,叮嘱着面如土色的颜宏与韩晖,说道:“你们两个在府中不要出去,等我从宫里回来。”

希望那于德之子能够撑住都察院的讯问。

……

……

就在京城之中为着科举泄题一案闹得人仰马翻之时,千里之外的金陵,却是静谧美好。

夏夜凉风乍起,吹动着庭院之中的芭蕉数,前日的夏雨哗啦啦抖落在草丛中,蛙鸣阵阵。

厢房之中,灯火通明,晋阳长公主正半躺在床榻,秀郁青丝并未攥成发髻额,而是稍稍披散肩头,那张恍若牡丹花的脸蛋儿香肌玉肤、白里透红,弯弯细眉之下,美眸微微阖着,神色满是恬然之态,秀颈之下似因为有了孩子,愈见巍峨。

身旁的元春念着邸报,声音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随着半年时间过去,丽人的小腹隆起,渐渐胖成一个圆球,身形也见着丰腴之态,容仪更是雍丽、丰美,也变得愈发嗜睡。

“殿下,珩弟封卫国公了,还赐了婚。”元春将邸报放下,丰润玉容满是欣然之色。

相比甄晴时刻派着楚王府的暗线从京城打探消息,以飞鸽传书递送着情报,晋阳长公主在贾珩取得平安州大捷以后,一直安心养胎,不曾派人往京里打探消息,今日才收到京中六百里加急递送至金陵的邸报。

当然,根据经验也是早有所料。

“功劳封着一等公都够了,赐了一个公主,一个郡主,各降了一等,如此倒也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了。”晋阳长公主柔声说着,道:“本宫从兼祧之法提出以后,可算是见着这一天了。”

当初还是她首次提出此一节,想着借着婵月的掩护方便与子钰厮守,如今一晃也有一二年了。

现在,她肚子里的孩儿都几个月了。

“殿下,小郡主在月中要成婚了。”元春眉眼温婉如水,柔声说着,目光深处有着一些悠然神往。

“那也回不去了,这么大的肚子,成何体统。”晋阳长公主轻轻抚着隆起的小腹,面上带着一丝哭笑不得。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生孩子,这天天走着都感觉笨笨的。

“这邸报上说,北静王水溶请江南水师协助剿寇,珩弟应该会来一次江南吧,北边儿都没有什么战事了。”元春美眸中见着畅想,轻笑说道:“要不再写封信催催珩弟?”

她也有些想珩弟了。

“也该给他写封信,等他成了婚,赶紧过来吧,也不念着我们娘俩儿。”晋阳长公主柔声说着,语气中也颇为幽怨。

贾珩在边关几个月,不仅没有给宁荣两府的一众金钗通以书信,南省也没有写着书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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