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0章 军法无情

众宰执们天子寝殿,面色都是凝重。

官家摔了奏疏,雷霆大怒,要将鄜延路上百名官员都抄家,流放。

若非章越,王珪二人劝阻,搬出祖宗制度,方才打消了主意。不过官家因此病情更是沉重。

众宰执方才走出殿外,蔡确又道:“两位丞相,方才我有一事尚未奏明陛下,这是张舜民新作二诗。”

“灵州城下千株柳,总被官军斫作薪。他日玉关归去路,将何攀折赠行人。”

“瀚海边上灵州路,十去从军九不回。白骨似沙沙似雪,将军休上望乡台。不知诸公如何处置?”

章越看了诗,心道你这不是往人伤口上撒盐吗?数万将士战死疆场,你在那边说什么风凉话。

章越拿下奏疏,看王珪的意思,没料到王珪也回头看自己的意思。

章越道:“这事暂且先放一放。”

蔡确道:“好叫章丞相知道,张舜民多次在坊间言鄜延路兵败之状,动摇人心,如此不追究怕是以后效仿讥讽的人便止不住了。”

章越道:“抓了张舜民便能堵住别人的嘴吗?”

蔡确继续道:“那也要让他不再说话,没有带头之人,便再也没有人散布西征失利之事。否则一旦起了舆论……”

章越略一沉吟,他倒是不想禁张舜民说话,因为他有个不可告人的私心。

鄜延路战败,是官家的过去办得蠢事,张舜民在民间宣扬开来,固然不好,但也可以彻底撇清自己的责任。

如此以后不会将兵败的过失,推到自己这一任来。

故而章越没有同意蔡确的决定。

章越对薛向问道:“如今鄜延路败报是要有个说法,俞充上报的数字未免太骇人听闻。”

薛向立即懂得了章越的意思言道:“丞相,俞充在战报里说,只有三万人回到了延州,我看不然,只是回到延州,路途中还有失散的,并未被党项给消灭的。”

“我看损失最多不超过五万,如此便以伤亡三万之数为绳,若是外面问起来的话。”

冯京听了不悦道:“有这般说辞吗?掩败为胜,放在历朝历代都是不齿之事。”

章楶点点头道:“这浮夸战功,隐瞒伤亡,也是常有之事。比如陈庆之之北伐也是这般。”

章越道:“这般,可以让汴京里的大相国寺,五岳观都作为道场或者水陆法会,告慰阵亡将士。”

“这笔钱朝廷来出,如此也看得出,陛下一片爱民爱兵之心。”

元绛道:“眼下对西夏正在用兵,用钱之处还很多,是不是省一省?”

章越看向元绛道:“仆以为此钱当花,不可寒了将士之心。”

同时章越对蔡确道:“若是办了法事之后,这张舜民再胡言乱语,说这些不合时宜的话,便是他咎由自取了。”

蔡确称是。

众宰执们点点头,王珪,冯京也没有表现出反对。

身处于治国的位置,章越感觉‘一道德’确有必要。

以张舜民这首词来说,从文学角度上来说,与‘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差不多。你心底有等怨气要发泄,可以理解。

但是伱场合说得不对。

如今朝廷上下正欲一致伐夏,你张舜民在那边伤春悲秋,你诗里的意思,那不是说将士们都白死了。

他们家人听了有多么的沮丧。以后还有谁把自己子弟送入从军。

所以必须用‘一道德’来统一‘意识形态’,这为阵亡将士做法事就是‘一道德’,用意便是团结上下。

换了以往自己身为普通官员时,章越可能觉得要让人说话,张舜民自己也觉得自己在‘说实话’,何罪之有。

但如今身在相位他思考的角度变了。

说到最后,章越凝神道:“既是钱花了,便再立一个碑,专门祭奠本朝西夏阵亡的将士们,每年四时都要祭祀,这个可以慢慢办,立在哪里也要好好想一想,此事必须当作大事来办。”

说到这里,章越脸上都有几分凝重。

但众宰执对于立碑之事听了都是新鲜,不知是何意。

王珪看了章越一眼。

章越看向众人问道:“仆要让天下人都知道鄜延路将士是死于国事的,他们是国家的忠魂,诸位以为如何?”

眼见章越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众宰执们皆是称是。

经过数日的商谈,在薛向和章楶支持下,章越已是在宰执会议中,越来越有话语权。

众宰执都是各自散去。

王珪与元绛二人走在一处。

王珪道:“章三的手腕着实厉害,为相不过三四日,便已渐渐操持了庙堂上的议论,如此迟早如当年的王安石般。”

元绛道:“是啊,我想插几句话也办不到。他章三如今没把我放在眼底。”

王珪道:“所以你与冯当世二人一个明里,一个暗里都是欲在对西夏用兵之事上给章三使绊子。”

元绛道:“蔡确何尝不是如此,天子要继续对夏用兵,故借处置张舜民和查抄鄜延路官员的事以媚上。”

王珪摇头道:“可章三不接你们三人的茬。”

“而是要祭奠阵亡将士和立碑。”

“你说他是要主和,还是主战?”

元绛道:“章三自作主张继续对夏用兵,但他面上不显得,以免遭人攻讦。他用立碑和祭奠将士的名义,既是收买人心,也是试探众人的意思。”

“今日他都用薛师正和章质夫的嘴去说。他身为宰执最后再一言而定,如此立于不败之地。”

王珪道:“正是如此。虽说章三后来居上,挡了你与冯当世的相位,但眼下国事为重,先等泾原路那边消息再说。”

元绛道:“丞相放心,这时候我们自是以国事为重。但方才你也看见了章质夫事事都依附章三,又何况章直呢?”

“他章家如此势大,谁叫陛下正用着他们。其实鸣沙那边我们也是鞭长莫及,但若鸣沙有事,去了章直如同断了章三一臂。”

“他们叔侄一个在内,一个在外……了不得。”

……

环州。

沈括又派使者抵至城中向俞充苦求。

使者道:“沈经略让我禀告大帅,熙河路已有数万兵马赶到,只要加上环庆路兵马足可解鸣沙城之围。”

“沈经略说环庆路出韦州,截断西夏后路即可,若不行,也可退回环州。”

俞充仍是不为所动对使者道:“我行军素有章法,兵未精不战,身后有敌不战,兵甲不齐不战,粮草不足不战,前有死地不战。”

“如今我环庆路为了你们泾原路,兵马钱粮都调拨给你们,连战马只剩下三千匹,你要我如何能战?”

“请你回去转告沈经略,不知三军之重,不可为三军之任!他是一介书生,只会纸上谈兵,而我是在茂州杀过人,平过蛮子的,打过胜战的!轮不到他沈括教我用兵。”

使者道:“大帅,大帅!”

使者苦劝,俞充脸色冷漠一句‘乏了’,便退回内堂喝茶。

这时候有人报道:“大帅,有中书札子送至!”

“中书札子?”

俞充惊讶,中书札子相当于唐朝时堂帖。

是宰相以中书名义下发的帖子,在很多时候堂帖甚至要重于圣旨。太宗之后,堂帖改称为札子,虽说重要性不如从前,但其地位依旧仅次于‘王言’。

“是新相下的札子!”

俞充闻言急问道:“是哪位新相?冯当世,还是元厚之?”

“是章度之!”

俞充闻言眉头一挑,当即接过札子看了。

“沈括所言之事,皆边防机速,顷刻不可迟缓。若帅臣不任为己责,随宜措置,事事中禀而为,则厉害之间失之多矣。”

“今朝廷已将指挥于行枢密使韩缜,由其节镇六路经略司,在此之前,尔等随宜处置。若事后察得失机贻误,定惩不饶!军法无情,切切!”

俞充看到‘定惩不饶’几个字脸色都变了,最后再看‘画押’,正是章越二字,上面还落有中书门下的大印。

这是章越以他的名义向俞充发出的中书札子。

俞充手捧着中书札子,负手在室内来回踱步,强自掐着眉间定了定神。

面对中书札子,俞充有一万个理由,也不敢不从。

他想到这里,立即挑帘而出,沈括的使者看到了俞充,他心底方才又想好了好几套话术,想要最后再劝劝俞充让他们回心转意。

却见俞充步出道:“你不用说了,我已决意出兵鸣沙城!”

对方闻言惊讶心道,这个俞经略怎么进来出去就变了。好生奇怪!

却见俞充道:“我用兵素是后发制人,虽是办事迟缓,但根基扎实至极,不动则已,动则如雷霆。”

“我今日便可出兵,五日之内攻下韦州侧击鸣沙侧翼,若不成功,甘当军令。”

“是,是。”使者几乎喜极而泣了。

俞充道:“我今日言语冒犯,到时候你见了沈经略,万万不要提及!”

使者听了连忙道:“大帅哪里话,我怎么敢乱说。其实大帅用兵高明,深得孙子兵法精要,在下一直是佩服的!”

“哦?什么精要?”

使者心想,我就是随便一说,你还当真。

使者道:“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俞充闻言笑笑道:“甚好,甚好。”

使者心底暗讽,你若不出兵,我还道你只会最后一句呢。

(本章完)

第1111章 初出茅庐

从汴京至庆州,章亘一路经驿站全程驰骋,一路上换骑不换人,每日只睡三个时辰,其余全在赶路上,风雨无阻,一共只用了十二天便抵达。

韩缜都被他远远抛在后面。

章亘抵达庆州时,只有一个随从便是张恭。

章亘入了驿站歇息,庆州乃环庆路的治所,驿站颇为规整。

驿丁见了章亘的关防后,立即安排对方饭食,还打来热汤供他洗脚。

片刻后驿丞亦赶来迎候道:“不知西府来人,有失远迎!”

章亘问些军情,驿丞便将所知大概告诉了章亘,还道永兴军路转运司使赵瞻已到了此地。

章亘听了点头道:“正好拜会!”

当下章亘饭也不吃,问了驿丞取了匹马直往城中而去,驿丞忙派人跟随。

原先的陕西转运使路在熙宁五年分别拆分为永兴军路转运司和秦凤路转运司。

秦凤路转运使辖熙河路经略安抚司和秦凤路经略安抚司,原先秦凤路转运使乃是章衡,后来因章直出任熙河路经略使,章衡被调走,改任陈襄为转运使。

据章亘所知,自己父亲在熙河路经营很深,不仅当地军政大员多是章越一手提拔,同时与青唐蕃部及降汉蕃部威望极高。

所以熙河路上下只认章家这块招牌,换了其他帅臣,则指不动。

章越回朝之后,熙河路官员派系一直以章越扶持的为主。

章楶到任曾想扶植自己派系,不过遭到李宪的反对。直到近年来,李宪提拔了如李浩,赵济,这才稍分章越之势。

章亘想到这里时,常叹自己老爹两副面孔,平日一本正经以孤臣自命,其实也大搞派系。

不仅是熙河路经略安抚路,连秦凤路转运司也要插手,虽身在汴京,却将熙河路的练兵财权大权都攥于手中。

其实要成事,哪能没有派系,不说普通官员,身为丞相手下哪能没有一帮人,官家对此事也是省得,君臣心照不宣。

章亘腹诽一番章越后,拜访赵瞻。

按派系划分,赵瞻是反对变法的,同时也反对对青唐用兵。

作为永兴军路转运使他更对秦凤路没什么好感。

永兴军路转运司与秦凤路转运司都是从陕西路分出,却是两个体系。

两个转运司为了争夺对夏征讨的话语权,官员之间明争暗斗,相互拆台。从郭逵至种谔,再到吕惠卿,都是主张横山攻略,对此郭逵曾弹劾过王韶等人。

赵赡如今居在庆州城一处富商家宅里,转运司上下数百人也都在宅里安置。

得知章亘来此,赵瞻觉得额头颇痛。

赵瞻放下公务,立即亲至大门迎候,他见章亘相貌,仪表不凡不由心道,章越,章惇二人都是好相貌,这章亘比他父亲与伯父更是出众。

赵瞻笑道:“久闻榜眼大名,今日得见,果然仪表堂堂。”

章亘一笑,他新科高中,最喜别人称他榜眼,而不是托于父亲名声。

他听说状元时彦早于他到地方任官,第一天拜见顶头上司,知府韩维便自称是‘状元’,结果韩维斥道,难道状元没有官名吗?时彦被韩维这么说,当下立即改口称自己为签判。

比起时彦这位寒门状元初入官场的不懂事,章亘则人情练达多了,言道:“榜眼只是释褐前的称呼,签院见过漕使。”

对方是堂堂转运使,在见任文臣中排名也是在百名之内。

身为权签枢密院事的章亘必须表现出足够的尊重。

赵瞻笑了笑道:“榜眼乃天子为国礼贤,吾怎能不重,本官今日正好为你接风洗尘!”

章亘谦让一二则入座,赵瞻又道:“签院年少才俊,即便不依家世,日后官至公卿也是等闲,今日一晤,实感荣幸。”

章亘道:“漕使谬赞。”

“老夫素善相人,言不轻发。”

章亘人虽直率,但对于官场应酬却学得很快,对于待人接物也是驾轻就熟。

不过片刻,便与赵瞻相谈甚欢。

“不知环州现今如何?”

赵瞻闻言脸色一沉道:“现在环州,庆州以西,已是出现西夏大将梁永能的旗号,如今环州有俞经略镇守尚且无碍,庆州兵少,又是屯粮之处,老夫不放心才驻在此处。”

章亘道:“下官记得当初家父攻伐河州时,后援断绝,是秦凤路经略使蔡公力排众议,出兵救援。此事下官多次听家父提过,蔡公能文能武。”

“今日漕使坐镇于此,与下官谈笑风生,面不改色,可知胸有成竹。”

赵瞻闻言笑了笑问道:“签院是否奉韩知枢之命来庆州,调兵北上救鸣沙?”

章亘道:“韩知枢的意思,让环庆路相机行事,能救则救。”

赵瞻道:“环州有五万兵,庆州不到两万,其余各州还有两三万,一旦出兵救援,梁永能来犯如何是好?”

“老夫虽不管兵事,但老夫相信俞经略的意思,还是保一路几十万户百姓安危为上!”

赵瞻拿话将章亘的话堵住。

章亘欲再言,却被老练的赵瞻拿话拿捏。

章亘空有热血,却被这些老练的官僚弄得一点办法也没有。

正待这时,一名幕僚入内向赵瞻禀告。赵瞻最重仪表,见幕僚慌慌张张便有不满斥道:“没看到有贵客在此!”

幕僚道:“漕帅,俞经略他从环州出兵了!”

“出兵了!”

赵瞻,章亘同时坐起,二人脸上神情一惊一喜。

“出兵去哪里?”

“韦州,今日莫约可到清远,明日便已出界!”

赵瞻叹道:“是沿白马川路进兵!他俞充还是出兵了。”

幕僚道:“他请漕帅速速调粮至韦州!”

“我去!”章亘主动请缨。

赵瞻看了一眼章亘道:“贤侄万金之躯,何必冒此风险!以后立功的机会还有很多。”

章亘道:“不过押运粮草至韦州何险之有?”

赵瞻心底冷笑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道:“签院有所不知,党项最善截人粮草,之前泾原路让彭孙多少精明能干,率三千兵马护卫粮草,以及后方书信文字,但屡屡遭夏人抄截,兵马多是败亡。”

“之前不出界倒无风险,但出了界至韦州一段路便是难说,何况党项斥候已在环州,庆州出现,界内亦未必安全。”

“签院何必趟这浑水!”

章亘听此方知自己见识短浅了,但他心头热血一涌道:“漕使,我兄长他便在鸣沙!”

赵瞻听章亘此言一出,着实对对方有所改观,他有几分凝重上下打量对方心道,章丞相真是生了个好儿子啊!

若说方才他还在吹捧,但如今见章亘这般心系兄长,不只有良好的家风,父子兄弟方能孝悌。

其实俞充率环庆路兵马刚出塞,党项人亦不敢在此时大举偷袭,所以他方才有些虚言恐吓的意思。

赵瞻心底惊讶,面上却摇头道:“不成,贤侄是行枢密院的签院,当坐镇庆州。”

章亘道:“还请漕使成全,自古听闻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章家一门俊杰皆在西北领过兵,报效国家,我又岂可甘居人后。”

赵瞻对章亘又提高了一个认识,仍是不肯。

章亘强硬地道:“我是行枢密院签院,有随军监察之职!”

听章亘这般说,最后赵瞻只好道:“签院,真是初出茅庐不怕虎。也罢,老夫知劝你不住,便将亲兵一百铁骑拨给你,能不能护卫周全,要看贤侄的命数了。”

“至于庆州城中我也没有多余兵马,只能拨伱五百兵卒,民役三千,押送兵甲粮草至韦州吧!”

“是!”

“你先回驿站歇息,明日便出发!”

章亘接了将令,当下回了驿站歇息,次日便至城外见到要出发的粮队。

原来护粮官名为赵隆,说到底赵瞻根本不会将督粮这任务交给章亘这初出茅庐之人,不过对方身为行枢密院签院,有监管兵马之职,谁也没办法拦他。

赵隆一见章亘相貌,不由大奇问道:“签院是大章经略相公之子?”

章亘讶道:“你怎知道?”

赵隆大喜道:“果真大章经略相公的郎君,我当初见过他老人家数面,见郎君相貌与他相似,故斗胆揣测!”

章亘笑道:“原来你识得爹爹啊!那你如何在环庆路为将?”

赵隆自述,章亘才得知对方是秦州人,当时熙河路募敢勇,赵隆前往应募。

之前还跟随王韶取熙河。不过王韶被贬后,赵隆仕途受到牵连,自己辗转往泾原路为将,最后又被调至环庆路。

赵隆属于有一身本事,但郁郁不得志那等。

章亘笑道:“太好了,那我要称一声赵叔了。”

赵隆连忙道:“不敢当。”

当下粮队从庆州前往环州。

庆州环州这一段官道最是好走,章亘读颇多兵书,但深知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道理,他事事向赵隆请教。

赵隆知对方是大章经略相公之子,有意服侍,一路上知无不言,为章亘狂补功课。

至于章亘见对方何时行军,何时扎营,一切都有章法,虽是三千名民役也被他调教成兵卒一般听话。

章亘感叹为将之难,别说这几千人,让他这般管理几百人,甚至安排几十人吃喝住行都不一定办得到。

那等将兵过万,甚至古时将兵十万,几十万的将帅又是何等了得。

不说胜负如何,能安排几十万人行军住宿者,便已是天下第一流的人才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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