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7章 与我缠白

“四十四年后在这青石宫,我们……杀了姜无量!”

姜无忧已经做好在冷宫囚居一生的打算。

以此自惩,她这前半生的无用和无力。

战胜姜无量,实在是比自开道武还要艰难万倍的事情。

她不得不磋磨最彻底的恨心,锤炼最坚决的杀心,不然她根本没有继续往前的勇气。

比死亡更恐怖的,是毫无希望的人生。

无所不知的大兄,和所向无敌的父皇,是她这一生都在追赶的背影——这两个人之间的胜者……那种强大无法跨越。

她宁可大兄将她毙杀在青石宫里!

那也未尝不是一种慈悲。

众生极乐的理想,一定不会实现的。

至少她姜无忧……永远不会再快乐。

在某一个时刻,她攥在手心里的青羊天契,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点燃,悄然变成了灰烬。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在幽幽宫室。

“四十四年太久……”

那个声音说——“就在今日!”

姜无忧一开始并没有理解“今日”这个词。

因为在她的认知里,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即便姜望是旷古绝今的人族第一天骄,即便她也自开道武、能称一代宗师,他们两个联手,也要再等一个千古难逢的机会,再修至少四十四年。

她理解的是姜望对先君的情感,感受到的是姜望无法忍耐的杀意。

“你要了解祂的战斗方式,但不能太了解祂!”

她追着那残烬中的声音:“我在尘埃落定的那一刻才想明白——祂是【慧觉者】,不是生而知之,是学而知之。我对祂的了解,都构成祂对我的了解。我在祂面前根本没有秘密,所以我永远无法阻止祂。”

“我自囚于青石宫,隔绝过往一切,也拒绝再与祂发生认知,如此才能赢得在未来对抗祂的可能——你从现在开始,也不要打听祂的任何事情。”

“没关系。”残烬里的姜望的声音说:“就让祂了解我——我将对祂深刻认知,我亦对祂毫不保留。”

“昨日我并非今日我,现在的我,也不是下一刻的我。”

声音消失了。

明确感受到这份认真的姜无忧,才终于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一段怎样的对话。

当年的一句承诺,换来了今日这一场与超脱者的对决!

姜无忧猝然起身!

“姜望?姜望!”

……

……

“我欲奋死以报阴天子!只恐无人站出来揭露那逆贼之恶行,不能报答于尊上!”

“我亲眼看到——”

“祂以卑鄙手段,推动地藏显化,以多打少,以众凌寡,刺君于殿中!”

“先君回护我等,把我们送出殿外,独剑对决两超脱。我竭力反抗,无济于事。心中怆然,却不能近前。其时冥土动摇,龙啸不止,电掣万里,无数魂魄消亡。”

“不敢想象,祂们在殿中是如何……如何对待先君。”

“我一想到——心如刀绞!”

白骨神宫之中,卞城王燕枭悲痛欲绝,捶胸顿足,以头抢地。

姜望静静地站在殿中,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有在听。

他站在先君当时站着的位置,眸如星河奔涌,穷极耳目之仙,追寻所有战斗的痕迹,一点一点复刻昨夜的厮杀。

越是洞察,越是心酸。

越知漫长的昨夜,那一战是如何艰难。

地藏王菩萨作为世尊幽冥慈悲的具显,自【执地藏】而化成,不会输于【执地藏】——先前征天海,为了诛杀【执地藏】,前前后后动用了多少人马。

再加一个无量光无量寿的阿弥陀佛……

“阴天子锁门而斗,破釜沉舟,杀于绝境。”

秦广王在一旁说道:“我只能在玄冥宫静待此战结果,以冥土天象旁窥。”

“白骨神宫外风云数变,幽冥道本都几见疮痕……帝龙在天,终为冥众所分。”

“阿弥陀佛必然受了伤,伤势如何我不清楚,但地藏王菩萨的状态在那里——现在祂已是半沉眠状态,维持那一尊【非攻】傀君的存在都难。”

他虽然改变不了三尊超脱混战的局面,甚至被排除战场,但对这场战斗的观察,仍然非常精准,可以说是诸世最清晰的视角。

“此战根本,还是阴天子同地藏王菩萨有不可调和的道途矛盾。”姜望道。

“设使阴天子功成,不到百年,冥府就尽举紫旗,祂也必然要把地藏王降成如谛听一般的狗——”秦广王淡声道:“我虽然选择支持,但祂真上来了,我也得走。”

姜望做出第二条战场分析:“阿弥陀佛能把十殿阎罗的态度,作为推动地藏王菩萨的手段……祂有把规则具显为现实武器的能力。”

燕枭见自己共情半天,不及尹观分析两句,立刻转变策略:“对!我也对这场战斗有些观察。”

姜望漫不经心:“说来听听。”

“呃——”燕枭想了很久,只记得超脱大战的恐怖,还有明辰宫的地砖很凉,终究不敢说那些没营养的。

祂瞥了一眼秦广王,恨恨地对姜望道:“我要说的话,都被他抢着说了。”

“回去吧。”姜望道。

燕枭悚然而立,尖声道:“我要追随上尊伐逆!”

姜望摆了摆手:“用不到你。”

秦广王负手在高台,披发静垂如缎,悠悠道:“看来也用不到本王。”

姜望却不跟他客气:“罗刹明月净——我记得你查她很久了。覆元凤之朝,未覆霸业之国,不够她超脱。她肯定还差一些,帮我找到她。”

他的声音轻了:“找到她就可以。”

“酬劳呢?”秦广王问。

“先挂账。”姜望结束对这处战场的检索,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忽然想到什么,又问:“那什么【非攻】傀君……我未亲见。果然无识,不受外意操纵吗?”

“【非攻】是平等地针对所有人,平等地审判所有不义之战。当祂举为阎君,就连钜城也不可能控制祂。”

秦广王很清楚他问的是什么,答的也很明白:“唯有如此,秦魏之属,才会允许祂登台,天下诸强,才会默许。不然必见刀剑。”

“但在当时那种场合,对战争的审判,就是对【阴天子】的针对。”

“可以理解成墨家支持了阿弥陀佛,而诸方都默许这件事情的发生。这具阎罗魁君算是壮大了墨家的底蕴,本身倒是没什么问题,无非教条地遵循某种精神……总比卞城王这种纯粹的狗腿好。”

“要我说,当初我杀佘涤生,你关门的时候,就没必要把墨家的那个人送走——他们哪里知道好歹?”

“那家伙我记得……是叫墨文钦吧?就是他跟佘涤生勾结,谋害我们伟大的阴天子。”燕枭眼冒凶光:“只要尊上一声令下,我马上去杀了他!”

“重点不在于有多少人支持,多少人反对,而在于这件事情竟然能够成立。阿弥陀佛既然能够以阎罗殿主体意志推动地藏王菩萨,这位救苦幽冥众生的超脱者……参战就已经是必然。即便没有墨家,景楚牧荆谁上来都不会改变。”

姜望完全忽略了燕枭的叫嚣:“现在需要确认的是——阿弥陀佛还有没有可能推动地藏王菩萨做其它的事情。”

“若有人违背太虚幻境铁则,但绕开了太虚道主……太虚阁是有机会推动太虚道主出手的。因为这就是祂所维护的根本原则。但无论是谁,也没可能把太虚道主变成自己的打手,任意驱策。”

秦广王道:“地藏王菩萨这里也是同理。”

姜望道:“阿弥陀佛神通广大,我不得不防。”

“即便祂那里还有一些基于佛陀间的联系,地藏王菩萨也无法再响应。”秦广王道:“神宫大战后,我已经做了一些权柄方面的尝试……”

作为自有阴曹的神通者,阴天子的道路对他来说是非常清晰的指向。姜述在他眼前跃升又跌落,给他上了相当生动的一课。

燕枭太阳穴直跳,顿觉心痛如绞——

祂怎么没有想到!?

地藏王半沉眠,这是多好的机会!

作为阎罗大君,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去做权柄上的突破。祂却错过了!

幽冥雨未歇。

姜望怅望宫门外的雨幕,似在雨中看到那座闪烁的肃英宫。

他的声音略显怅然:“虽不觉得【非攻】的精神是错误,也明白这尊傀君寄托了启神计划的理想,或许有用于人族……”

“但还是让你厌烦!”秦广王说。

“我去拆了祂!什么破傀儡,看祂不顺眼很久了,有什么资格与我等并举!”

打钜城还要跑两步,拆傀儡却只是隔壁串个门的工夫,燕枭勇不可当:“反正地藏王现在也半睡不睡的,管不着咱们!”

姜望叹了口气:“秦广王说得对。宁可祂教条的遵循某种大体公平的精神,也胜过任性于姜某个人的喜恶。”

他的身形,就消失在这声叹息里。

“什么意思?”燕枭茫然地问。

“没事——”秦广王负手而行,飘然于外,如同一团飘摇的鬼火:“跟我去玩捉迷藏的小游戏吧。”

……

高举紫旗的灵咤,正在自己的灵咤圣府中,宴请远道而来的老友。

“大齐先君在时,你在做什么,现在仍然做什么,不需要有变化——”暮扶摇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下:“要不然换人跟你聊?”

“好久不见,你倒是风趣了不少——我们不是聊得很好么?”灵咤慢慢地饮了一爵酒:“天子封我灵圣王,我为天子守阴廷。职责所在,绝不轻忽。”

暮扶摇深深地看祂一眼:“灵圣王有大智慧,无论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会承认你的。”

祂放下酒爵,身形像一道摇晃的剪影,在重重宫墙之中不断地后退,在触及雨幕的瞬间,化成了一滴雨。

这滴雨落在灵咤的眼中——

其间光影明晰,是一座巍峨的城。

此城横如岭,高如崖,城中人气鼎沸,似怒海狂涛。

有一人仗剑,独在城门外。

……

……

一幕幕时空片段,在姜望身后重叠。

都化作尘埃,飞舞在灿金的天光中。

他静立在临淄城的礼门之外,行于诸天的知见,都交汇于此。

他在了解姜无量,也在让姜无量了解他。

他们从未真正相逢,但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

临淄一眼望不到头的高墙,像围着一座永远走不出去的囚笼。

有的人终其一生都在笼子里,戴着的枷锁名为“社稷”。

然而面前这扇礼字门……

站在门前的这个人,当初代表齐国出战黄河之会,正是由此门出。他代表齐国赢得黄河首魁,正是自此门进。

天子的信重,百姓的期许。关乎英雄的呼声,对于国之天骄的拥护……

都发生在这里。

曾经无数临淄百姓拥堵于此,争睹齐国历史上第一个黄河魁首。

如今——

也有数不清的齐人,如天下涓滴之水……向这里汇涌。

他们不明白,为何普普通通的一夜过去,辉煌的元凤年代,就已经要过去?

他们不理解,带领齐国走到如今位置上的霸天子,让他们到哪里都昂首挺胸自豪为齐人的大齐皇帝——怎么说走就走,毫无预兆!

明明昨夜还在燃放烟花,贺前线大捷,与民同乐——

关于这样的胜利,在过去的七十九年里,齐国人一再品尝。

他们也明白圣天子已经奋斗了很多年,政数终有期……

他们很愿意迎接圣天子之后的另一个皇帝,前提是圣天子告诉他们——这是他为这个国家所选择的皇帝!

而不是这样,忽然地走。

忽然已是新朝。

他们感到自己被抛弃。好像时代翻篇的时候,并没有带上他们。可他们也明明还有一把子力气,还能为国家贡献,还可以多攒些银钱,可以让儿孙过得更好……

究竟是为什么?

时代变幻的时候,从来不给普通人回答。

整个临淄城在喧嚣中醒来,在哭泣中静默。

直到听到“姜望”的名字。

整个元凤时代,最耀眼的明星。

齐国人的骄傲!

这个在齐人注视下,一步步璨然升起的星辰,唤醒了他们关于元凤时代的记忆,想起了那些辉煌过往,想起越来越宽敞的房屋,越来越漂亮的衣裳,越来越丰足的钱囊。

人群簇集而来。

无穷人海里的每一滴水,汇聚成这千万顷的奔流,来到礼字门这泄洪的闸口!

民心欲沸,欲怒,欲悲……其实不知何去何从。

形形色色的面容,其实有一样的哀伤,一样的惶惑。

而后他们停住——

在武安侯握住拳头,高举起右手之后。

人海的嘈声,静于一刹。

“我是姜望。”

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人们屏住了呼吸,生怕不能够听得清楚。

城门口的卫兵也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姜望在城门口望临淄,看到满城雪,瞬间红了眼睛。

他其实有很多的话想说。

可是近乡情怯!

最后他只是扯下一段白布,绑在自己的右臂上,然后再次将右手高举——

这无声的宣示已经叫人们明白,他是为何而来。

为何而……回来。

靠得近的已见他的孝额,离得远的看到他缠白的手臂。更远一些的人们,听到他的声音。

然后他开口:“曾为青羊镇男,青羊子,累爵武安侯,临淄城是我永远的家。”

“废太子姜无量发起叛乱,于昨夜弑君夺鼎,今高踞紫极殿,在天子祭日,堂皇为登基大典!”

他没有说别的话,他说不了别的话。

只振臂而呼:“愿与我诛者,右臂缠白!”

右臂缠白……

只此四字,临淄忽翻覆。

人潮一霎白!

无数只手臂高举起来,人们举着缠白的手,如林如森,如潮如海,如同东国永不折落的旗!

“愿从武安侯!”

礼字门守门的卫士们,直接扯下城门口祭君的白幡,拔出长剑裁出条条白布带,彼此帮忙缠于右臂。

一个个地走到姜望身后。

“愿从武安侯!!!”

民声如沸!

而后人海分流。

从临淄礼门到大齐帝国紫极殿,尚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姜望曾经骑马行街,走这条路谒见天子。

那时想必是春风得意的!

现在他一人一剑,一步一行。

偌大的临淄城,横平竖直数不清的街道,不断地有人走来,像是枯水季的河床,迎来了潮汛。

他前方的人群不断分流,他身后的人群不断聚拢。

他身前身后独有他一人的“空”,像一叶扁舟,飙扬在民心的山洪!

一扇扇紧闭的房门推开了。

那一间间挂着白幡的民居里,走出提着菜刀,握着锄头,扛着扁担的人……

有男人,有女人,还有半大的孩子。

最后三百里临淄城,无数条街道,都填满了名为“齐人”的潮涌!

百川东到海,众流入紫极。

姜无量夺鼎换朝,第一件事情当然是把拱卫京都的军队,换成自己人。

驻军于城外的【斩雨】且不说,临淄城的城卫军,是管东禅亲自接手的。

以他的手段,掌军自然不难。但令行禁止容易,要真正上下一心,却非朝夕之功。

北衙司治安事,东台司密谍事。

这两个衙门不足以处理整个临淄城的“动乱”,且北衙都尉正在紫极殿请辞,东台打更人首领新官上任,还在焦头烂额地梳理衙门关系。

唯有城卫军有可能弹压此等民情。

但这些军队一旦开出军营,即分成泾渭分明的三拨。

一拨人岿然伫立,走到哪里,就在哪里站起岗来,目不斜视,眼睁睁看着人潮从面前涌过。

一拨人干脆就汇进了人潮。

只有最后一拨想着改朝换代加官进爵的士卒,咬着牙发着狠开始搬来拒马,设卡截流。

但满城“武安!”之声,震耳欲聋。

在这个时代从军的齐人,谁不怀揣着“白身入齐,紫衣公侯”的英雄美梦?

挡武安侯的路……他们站得都不算稳。

搬着拒马漂来荡去,倒似江上朽枝浮木,不过随波逐流。

“廖九安!你杵在这里做什么?”

人群中一个白发老者,忽地一个箭步窜出,一巴掌就扇在了一名按刀立门的城卫军脸上。

生得魁壮的廖九安还没来得及说话。

老爷子又是一巴掌:“崽种!你要造反!?”

“职责所在——”廖九安很委屈。

我都没拦你们!我都假装看不见了!还要怎么样?!

“职责你大娘!”

“当年我随天子南征,割了两个夏贼,攒下你身上这副甲。”

“你这狗崽子要是穿不好,脱下来还给老子!”

老爷子提着菜刀,气得手都在抖:“武安侯都回来了,你不拿着刀跟着他讨逆,你哪里带了种!”

七十九年元凤,已经是很多人的一生。

可以说今天齐国的每一个人,都是在先君的光耀下经历人生。

对于这样一位托举帝国为霸国的皇帝,他们所寄托的情感之深重,累加于岁月,也只有岁月能涤荡。

哪怕那位废太子,曾经确实是“圣太子”,也确实是姜姓皇族,是先君的亲子。与之放于天平的两端,根本不会有对等的衡量。

新皇欲德加天下,可这一切还没来得及开始。

临淄城里掩面而哭悲先君的人,只缺一个理由,只差一个呼声。

他们害怕的并非新君,甚至不是死亡,而是怕自己的行为并不正义,忤逆了先君遗愿,让那位长君不得瞑目。

先君是绝代雄主,武安是盖世英雄。其于齐国享有的巨大威望,终究呼啸于时光。

便于此刻……

天下缟素!

紫极殿中,泱泱君臣,当然都见得这一霎白。

新君抚朝,卓有成效。

抚不朝之臣,受刺君之剑,笑脸迎唾,藏威舍德——

可祂事实上存在的超脱武力,令祂不必激烈,已叫天下惴惴。

祂轻描淡写化解了旧朝的反抗,并且做好了长期应对的准备。祂必然会赢得这场关于臣心民心的拉锯战争,这一点无论是祂的支持者,还是祂的反对者,都不得不相信——

因为逝者已矣,再高的德望都会被时光消磨,新皇却左右着所有臣民的人生,占据现在和未来。

可剑已悬门。

姜青羊已经戴孝提剑而至。

民意是今日的东都大潮,狠狠地拍在了新君的丹陛前!

未来……还会来吗?

紫极殿里拜君者,面面相觑不知言。

如果是在朝会之前,殿中有不少人,大约都会立即右臂缠白,随武安侯赴殿。

偏偏他们已经面对面地接触过新君,初步了解新君的理念,见证新君的手腕和仁德,看到国家在这个皇帝手中,的确有走向更好的可能。

忠于先君?忠于皇权?还是……忠于国家的现在和未来。

可谁才真正代表国家的未来,哪条路才是正确的呢?

紫极殿里汇聚的,都是这个帝国层层筛选出来的最聪明的那一群人。可是对于齐国的未来,大家有相近的茫然。

管东禅早就受够了朝堂的气氛。

大家对新君的怀疑,试探,抗拒,乃至仇恨。

是他能够理解,但又倍感屈辱的。

朝野称颂圣太子,人人翘首盼仁君,那时代竟然已经过去。

四十四年的时光,将属于圣太子的一切痕迹,都雨打风吹去。

他管东禅也曾享受巨大威望,被倚为国柱,现在是个人都要拔剑对他——今天上朝路上,有几个言官对他吐痰。

他最终只是将人拿下,没有施以刑刀。

新君示仁以天下,他纵有明王业火,金刚手段,也只能视辱不见,阿弥陀佛。

当下不同!

他按刀而出,在这紫极殿里,拜于先君:“四十四年前,不闻朝中有武安。楼兰爵胜于侯,明王需他跪拜!”

“向已离朝,不为齐属。今为逆也,妖言惑众,恨谤君心。”

“臣请提刀,为天下擒此贼!”

他今天请了很多次刀,唯有这一次,是真有出战的心情。说到底,今日紫极殿中,并没有值得他出刀的人。

暌违人间数十载,他今履世,还没有真正酣畅的厮杀一场。

他也耻于以明王戒刀,为自家之血洗。

今日姜望是外人。

龙椅上正坐的皇帝,却只是注视着光镜里的人潮,抬了抬手:“哪有妖言,何来谤声?”

管东禅一时按刀,不知何言。

新皇道:“先君曾给了朕名分,后来又收走——朕以武力夺鼎,得位不正。”

“朕也迫不及待,未足孝期而履极——盖因光阴紧,天下诸强不会给大齐时间。诸天万界俟齐亡,不会给朕时间。”

“今姜望何言其谬?”

“他代表了齐人不屈服的精神。”

“这天下洪声,你听不见么?”

“天下百姓念先君!”

祂怅然看着那人潮,叹息一声:“朕也不能忘。”

“今天他们站在朕的对面,他们就是错的吗?”

“他们只是以为朕是错的。”

“若不是深爱这个国家,若不是爱极了先君,他们怎么会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拿着扁担迎刀枪!”

“天下黎民,芸芸众生,各以小家及大家……诚为东国福祉,是先君德业。唯有大齐,如此朝气,唯有东国,如此蓬勃。他们是最好的百姓,只有在这片土地上,能够生长出真正理想的极乐。”

“郑氏父子悬颅为剑,刺朕以忠。”

“太医令为天下问病。”

“今姜望之所为,更无不同。”

皇帝悠悠道:“明王戒刀,是为天下除外道。莫要沾染义士的血。”

管东禅垂首而敬:“臣心蒙昧,有赖陛下解惑。”

宋遥却出班道:“百姓愚昧,人云亦云。”

“无非今日奉神,明日谤神。他们以为陛下是错的,哪里能够理解陛下的雄图。一个真正的盛世将要降临这个时代,他们却还死守着陈章旧典。”

“陛下怀仁,臣却以为——不刑无以显威,不威无以见德。”

他看着那茫茫的人潮,一时恨铁不成钢:“乌合之众!天下岂以愚心害圣?”

皇帝一拂袖!

“智者不以天下为愚,明者岂言众生皆蠢!宋大夫爱君心切,但不可再妄言。尔为众生故,尔亦在众生中!”

“世间无愚夫,只有自以为智慧的高上者。”

“人心自有一杆秤,现在这杆秤上,朕轻如鸿毛。此非天下之过,是朕还没有证明自己。”

“正确对面的另外一种正确,并没有那么容易被理解。”

“先君有言——天子之心,是天下之心。既然天下觉得朕是错的,朕就需要给他们一个解释。”

“丘吉——”

新皇慢慢地道:“便宣咱们大齐帝国的武安侯入殿。就让朕,接受他面对面的拷问。”

众皆注目于丘吉。

放眼整个新朝,愿从新君者,多少还是有一些高手在。

但除了明王管东禅,和灵圣王灵咤,谁在姜望面前不是一剑的事?

甚至姜望出现在这里,说明最高天境的决战已有结果。他是带着击败帝魔君、虎伯卿的武勋而来——两位王爷,也都未见得能扛几剑。

直面携恨而来的荡魔天君……

大齐帝国的新任内相,是得了个找死的活儿。

“内臣领旨。”丘吉只是微微躬身,即便奉命而出。

……

当浩浩荡荡的人潮,拍击在紫极殿前。

巨大的太乙天白玉广场上,内官之首捧黄轴而下。

执戟的宫卫肃立两列,目不斜视。

一身大宦的红衣,瞧着十分喜庆,契合今日之盛典。

他的表情温和,带着十足的善意。自高而低,步仪合礼。

人潮遽止,止于着紫的姜望身后。

茫茫人海,错杂的白,是名为“民心所向”的长披,覆在临淄,延展于此大齐江山。

锋芒毕露的长相思,终于把这份民心之恨,带到窃据君位的佛陀之前。

姜望抬起头来,与今日的大齐内相对视。

当年他的确劝勉过这位交好的内官,叫其好好努力,早些顶替韩令的位置,做齐国的内相。

没想到丘吉真的做到了。

但却是以这种方式!

“你敢来见我。”姜望开了口。

丘吉也看着他:“昔日您只是一个小小的青羊子,修为不过内府,也奉旨拿人,亲往即城,在实力远胜于您的田安平手中,拿回柳啸——在下不敢与您相比,可也要效仿您的勇气,但为君命,则不敢弱其势。”

当年当日彼此祝愿。

今时今日各为其君!

姜望眸光微垂:“这么说……当初那部《乾阳之瞳》,也是青石宫特意让你找给我的。”

丘吉欠身而礼:“陛下料得您有此问,祂说——‘齐乃东域正统,旧旸遗泽,当归于齐人。’”

姜无量的视野,姜无量的广博,姜无量一切尽在掌中的绝对自信……便都在此句中了。

姜望只是抬眸:“滚回去罢。叫姜无量出来。”

丘吉仍自温声:“陛下有——”

嘭!

他的话语砸回了口腔,他的身形像一颗石弹!砸穿了一路的高阶,砸回紫极殿中。

留在原地的只有一声爆响。

只剩丘吉的大红官服缓缓飘落在地,像一滩殷红的血。

言出法随!

大齐内官真是滚回了紫极殿。

他倒是没有别的伤势,只是被剥得只剩素白的里衣,甚至那卷黄轴都仍然抱在手中。

他明白姜望的意思——

这一次不杀,往日的交情已经一笔勾销。

再出来就是死。

但他在殿中直身,抱着黄轴继续端庄地往外走。

“我奉陛下之命——特宣荡魔天君入朝觐见!”

他跨过高高的门槛,从郑商鸣身边走过。

先前刺新皇而失其措的郑商鸣,此时抿唇不语,正从里衣扯下一段白布,慢慢地缠在手臂上。

沿途的宫卫,没有一个敢对姜望拔刀。

或许有人并不怕死,敢在险中求富贵。可如何能够面对姜望身后的人潮!

那不是敌军,那是自己的父老乡亲,是这个伟大帝国的伟大百姓,名之为“齐”的人民。

丘吉非常明白,他在面对什么。

但他昂首挺胸,朗朗高声:“准尔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他大步地走:“准尔……谒君!面刺君过!”

如果他今天死在这里,也是为荡魔天君手里沾染一点血腥。也是让“斩杀来使”的“敌军”,削减几分正义凛然。

哪怕耗去荡魔天君千万分之一的力气,他的死也并非微不足道。

姜望当然并不会留手。

金赤白三色的火焰,瞬间点燃丘吉。

但极乐的世界在他身后展开,如同一幅画卷,一展一合,他便落回紫极殿中。

他没有停顿,一步不停地继续往外走:“我奉陛下之命——

“候在旁边吧。”新皇说。

姜望的意思非常明确——

无以言争,唯见生死。

他绝不会来觐见新君,绝不会承认这位新皇。

他可以一直等在紫极殿外,直到这场民意的海啸……席卷整个大齐帝国。

等到天下皆朝临淄的那一刻,亿兆齐人全都做出选择。即便是阿弥陀佛,也坐不住那张龙椅。

“陛下。”管东禅再次站出来:“臣去请他。”

“你请不来。”新皇摆了摆手。

“谁能为朕请进武安侯?”祂在龙椅上问。

满朝文武,皆武安故旧,与其同殿为臣,就算没有交情,也至少脸熟。

但此刻无人开口。

安乐伯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

虞礼阳在研究丹陛上的龙纹雕刻。

“陛下——”管东禅忍不住又出声。

时间每过去一刻,姜望身后的人就会聚拢更多。

并不是姜望统一了如此广阔的人心。

而是齐国的子民,在这个国家,在他们错过的昨夜,做他们没来得及做出的选择。

给齐国百姓一万次选择的机会,一万次的结果都不会变。

新皇怀仁于天下,有远大的理想,无上的手段……但真正陪伴这个国家走过七十九年岁月,成就如今辉煌的,是那位先君。

终于新皇从龙椅上起身:“荡魔天君有大功于人族,朕当亲迎。”

满朝公卿,无论抱着何等目的,这时皆随君往。

浩浩荡荡的青紫之辈,涌出大齐帝国的政治中心,拥着新君,在一望无际的太乙天白玉广场上流淌。

一路上不停地有人走出队伍,右臂缠白。

而新皇从始至终并不阻止。

巍峨的紫极殿,沉默不言语。

紫极殿前的两堆蚂蚁,如潮涌相会,终见浪花千叠。

最后在那处最广阔的平台处,新皇停下脚步。

祂和姜望之间,现在只剩三十三级石阶,彼此相视,并没有言语。

这是他们第一次相见,但在过往的时光里,青石宫于外,有不止一次的注视。曾经那些同于雀鸟的目光,终于在今天,被姜望所感知。

朝议大夫宋遥开口:“荡魔天君带了这么多人来。”

“吾皇新丧,岂能不重?”姜望回应这位旧相识:“倒是你身后的紫极殿,怎么人这么少。是你宋遥能力不足,还是你身前这位……德行不够?”

当初姜望去妖界履神临之责,经行济川,宋遥就一口一个青石宫,如今回想,这些年来,他想必串联了不少。但今日一见,成果实在有限。

宋遥道:“新君当朝,仁治天下,国礼从简。”

姜望仗剑在手:“我未见新君,见一逆贼尔!”

管东禅身燃业火,但阻于佛光。

宋遥还待再言,怅望人潮的新皇,也伸手拦住了他。

“朕以超脱视古今,未闻德胜之逆,唯见事败之贼。”

新皇俯瞰人间:“天下非我,朕当勤民听政,宵衣旰食,德泽人间,以正天下之非。”

祂看向姜望:“其实东华阁里,朕就在等你这位魁于绝巅者。奈何先君弃剑,而你为七恨所牵引。”

祂在展现祂的宽容,祂的周虑,祂无上的强大!

世上似乎没有祂不知道的事情,自然也没有什么能够逃脱祂的掌心。

今日滚滚人潮,众生百态,似都掌中戏。

任何人面对超脱者都该是绝望的。

但姜望只问:“超脱共约你不用遵守么?”

“愿堕其下,六合再证。”

新皇叹息一声:“所以你要弑君,应当等朕签署超脱共约之后再来——今何急也。”

姜望摇了摇头:“祀君岂有别期?”

他拔出长剑,但见寒光照雪:“杀贼……不得不急!”

这时忽有一道高声,响在宫城之外,人海之中。

茫茫人潮,又见新的潮涌——

“贝郡晏平,今来祭祀先君!”

晏平居前,晏抚居后,一前一后,代表整个家族的态度,亦如孤舟行来。

“臣……江汝默,祭拜先君!”

慈眉善目的今相,额亦缠白,为先皇戴孝。

“石门李氏,恭送先君!”

这却是一道颤颤的老声。

已经衰老非常的李氏老太君,拄杖缓行。其以雪带缠额,又缠白于右臂。

在她身后并排跟着的,是摧城侯李正言,摧城侯夫人韩兰思,以及辞别东华阁的东华学士李正书。

“吾儿凤尧,在冰凰岛为人族守海疆,身不能至,遥祭都城!”老太君不似当初那么硬朗,身上戴着的青羊天契,无法为她赎回年华。但她使劲地喊,开口还是能够让人听见。

当代摧城侯全身披甲,双眸泛红:“逐风军上下戴孝,为先君而悲。臣李正言,代十万将士,来祭吾皇水酒一杯!徒然洒泪,不知复何言!”

“臣,易星辰——”

“易怀咏!”

“易怀民!”

“来祭先君!”

“宝树为国而死,淮安当京而失天子,何能及他?当哭于灵前,乞罪苍天!”

“法理不外,人情或缺。臣,陈符,当使天下知国礼,必先祀于先君,而后安国事。”

“臣,温延玉!臣——无以言之!吾皇……吾皇见此妖氛耶?!”

……

紫极殿中未朝者。

此时此刻朝先君!

所有人都明白,姜无量是超脱者,拥有无上的伟力,是无敌的存在。

但人们还是涌来。

人潮一涨再涨。

姜无量身后都是青紫,其中间杂右臂缠白者。

今日人海之中涉来祭君者,都是孝衣。

哪里是孤舟?

分明千帆竞渡,分明百舸争流!

最后姜望也举起手中的两枚虎符:“这是前线的镇军虎符——”

“青石宫里坐禅者,当知人心何在。”

“那些没来的,并不是支持你,只是顾全国家,忠于国事!”

“试问这龙庭……你如何安坐?!”

一直欲言而被夺言的捕神颜敬,这时右臂已然缠白,亦不作别语,只是将那铜铸号角前的力士推开,连同夔牛铸座一起,一把举起这足有千斤重的巨大号角,举对天穹!

呜——

悲壮苍凉的号角之声,响在紫极殿前。

颜敬心中无以言达的悲伤,以此声作为长泣!

“天下皆非……是朕之非!”

新皇站在高高的石台上,旒珠帘下仍然面浴光明。

“朕在冷宫里坐久了,总是隔着窗子看人间……不免把人数计作数字,把爱恨视为知见。心中斟酌着去权衡,其实感受并不深刻。”

“见此大潮。”

“始知民心何怨!”

“朕要多谢荡魔天君,多谢晏相江相,多谢我泱泱大齐,亿兆黎民……多谢你们予朕以当头棒喝。使朕知不足,而能有所益。”

新皇拱手在身前,对着这茫茫人潮,深深一拜:“此礼,拜于天下!”

“朕乃先皇嫡长子,武祖的血脉,以武夺鼎,志在六合,而后平等,而后极乐。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这天下之怨,朕也受得。朕以苦果自尝,必报天下以德。”

“朕不是天生圣贤,朕不能永远正确。”

“朕必一再躬省,追思先君、武祖乃至历代圣皇,但求往后,不伤天下之心。”

明王管东禅、朝议大夫宋遥、内官之首丘吉,乃至紫极殿中今日臣君者,也都随祂拜倒。

一片青紫,贵于东国。

天上地下,古往今来,谁能受超脱一拜?

大齐万万里,谁能受新皇一揖?

谁人福高如此?

这是当叫人海退潮的一拜!

但姜望在此时抬步。

“少在我面前罚酒三杯,画饼未来!”

戴孝而紫衣者,提剑而上阶:“你要自尝苦果,不是吞下这弑君的名声,说一句‘朕德薄’,而是献首于先君灵前,以血还血,以命偿命!”

“当你的理想不能实现,你所做的一切都被证明为错误——这杯苦酒,你才能称之为苦涩!”

人海随之潮涌。

茫茫的白,随这一袭紫衣,侵上紫极殿高高的台阶。

三十三阶如三十三天,新皇高上不可及。

民心一涌即覆堤。

覆舟水是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周五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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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8章 观世音

祂主动走出紫极殿,已是输了一合。

但是祂面对。

祂知道天下皆反,民心背离,人人都思念先君。

但是祂接受。

史书褒贬一任之,天下恨心亦从容!

任何人都可以反对祂,任何人都可以跟祂走相反的路——实现伟大理想的第一步,是那些并不认可这份理想的人,也在祂的伟大理想之中!

那么什么才是祂不能面对的?

什么才是祂不能接受的?

什么样的对手,才必须叫祂端正态度,说一声“路见歧也”,而非高上临下的“并无不同”,轻飘飘的“哪有谤声”?

在幽冥世界永隔的先君,正是答案。

说到底,可以摧毁祂的理想,斩断祂道基的存在,才是祂必须沉默忍受,必定卧薪尝胆,必要拔剑而斗的存在。

祂视姜望为小儿辈!

认为天下所有恨祂非祂者,早晚有一天,能够认识到祂的正确。

姜望面对祂的正确,承接祂的拜礼,而后提剑登阶。

是表示与祂有真正的理解,然后要分出彻底的生死。

新皇的这一拜,是社稷之重。

姜望的这一步,是民心载舟。

“你说得对,今日唾面自干,亦不过罚酒三杯。相较于诸位伤别之痛,此辱何足万一。不能言偿!”

姜无量俯瞰着漫涨的潮白,亲眼看着民心是如何一步步淹没天阶,祂说道:“昨夜幽冥争鼎,今时天下缠白,明日群雄伐紫,他朝六合逐鹿——都是朕必须面对的关隘。”

“但凡有一关过不去,朕就是错误的。不能护道,道即虚妄。没有实现理想的力量,理想就只是空中楼阁。”

“没有任何借口可以找,也没有任何理由要说。”

“荡魔天君,便请你竭尽所能,如过往那般,继续创造奇迹——如果朕是错误的,就在今日证错!好过他日伤天下更多。”

祂什么都知道!

祂什么都面对。

重玄胜说得对,这是一个绝对自信的人物。

祂相信自己胜过世间所有的真理,祂相信理想,拒绝任何不可成功的理由。

“先君囚你而不杀你,乃见其慈,你却杀父夺鼎,父慈子不孝,此之谓错。”

“先君东国而霸天下,治国治业,使百姓乐其家,此为其贤。帝王有道,而臣弑贤君,此之谓错!”

姜望始终注视着这尊佛,自踏入临淄开始,他就没有移开过视线:“我不是来证明你的错误。”

“我只是来终结你的错误。”

他想先皇对他的期许,正在于此!

他是来终结姜无量的错误,也是来纠正姜述的错误。

在功业彪炳的一生里,姜述自陈的错误不多,甚至可以说不曾有过。但把自己的嫡长子养为佛胎,过早布局佛家超脱,绝对是他无法回避的其中一个。

言与不言,他也后悔颇多。

“先君对嫡长子的期许,和对杀子所付出的巨大代价的掂量,或许兼而有之。”

“说到底,直到最后一刻,我也不能说真正懂得了他。”

“一位真正的帝王,是拒绝被任何人了解的。”

新皇注视着开始登阶的姜望:“说起来——你当初为什么离开齐国?”

祂当然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姜望自己在得鹿宫里说——臣已经看到了自己的路,臣这样笨拙的人,只能在自己的路上走。

所以祂是在回答姜望,祂为什么走到今天这一步——因为祂的路在这里,祂并非笨拙的人,可也只能在自己的路上走。

祂想他们或许可以真正的互相理解。

在无限的时间和空间里,他们都是真正的求道者。

姜望只问:“你为什么不离开?”

“因为枯荣院的血,洒在这片土地上。”姜无量说。

祂也注视着姜望,就如同姜望注视祂:“朕当初未证超脱而先得【无量寿】……你以为是怎么来的?”

这一刻过往的见闻飞转在眼前,很多事情如梦惊醒。

第一次和重玄胜一起,拜访枯荣院的旧址。

第一次和重玄胜一起,穿行在余里坊的街巷中……

当初他在枯荣院里听到的第一声,正是一声佛号,是——“南无,阿弥……陀佛!”

而在余里坊中,当时看不到听不到的太多细节,如今音犹在耳,历历在目。

余里坊最早的名字,是叫“渔里坊”。

鲍维宏在一部很偏僻的典籍里见到这个名字的相关记载,重玄胜最早也是花了很多力气才挖掘到“渔里”的名称。

当时姜望和重玄胜还讨论过,临淄又不临海,淄河又禁捕,哪里来的渔夫聚集。

他们那时对此一无所知,只知道“渔里”这名字在齐国还未建立的时候就存在……其实它出现的时间,远比这还更久远。

而此刻姜望看到——

世尊众生平等的理想宣告失败,伟大如祂,亦身死苦海。

渔里坊所聚集的,最早是一群在苦海中打捞世尊遗留佛性的“渔夫”!

这些“渔夫”里,诞生了最早的枯荣院方丈。

过去的姜望只看到贫穷没有希望的街道,艰难生活的人们。

今天的姜望看到血与火,听到佛号与悲声,看到在熊熊大火之中,无数僧侣合掌颂声——

“阿弥陀佛”的宣称不是今日才有。

“阿弥陀佛”的佛号在当年就响彻!

他看到无数的光点,在血火中,如萤火般飞向青石宫。

他于是明白了【无量寿】,是怎么得来……

是枯荣院的所有人,把自己的寿命送给姜无量。

知见所点燃的三昧真火,燃烧在姜望的眼中。同样映照在姜望眼瞳里的姜无量,便如在焰中永生。

果有无量之寿!

祂平静地看过来:“朕虽一身在此,朕所承载的,可并不是一个轻飘飘的梦!”

“昔日枯荣院有千万僧众,如国中之国,今日东国不见一二。所有不屈服的,都被先君抹杀。去其戒疤而蓄发,碎其佛像而填街。或焚其肉体,或灭其精神……以至东国无禅声。”

“可他杀不死人们心中的佛。”

“这是朕无量至此的因由。”

祂对姜述说,儿子并不是没有被您伤过心。

祂告诉姜望——你有你离开的理由,我有我不能离开的理由。

姜望要真正理解祂,祂完全愿意。祂本就无不可示天下。

姜望在青石宫里跟姜无忧说,他会真正了解姜无量,也对姜无量不保留。

现在姜无量亦如此!

祂不仅要和今世功业第一的帝王争鼎。

还要和当世公认的诸天第一天骄,决于此一刻,决于下一刻,决于不断成长的每一刻!

所以祂主动给出这些回答,主动给出这些知见。

祂太自信了。

姜望不由得又想起重玄胜的这句评价。他明白这是重玄胜给他的提醒,以其对青石宫的了解,帮他寻找的一个算不上弱点的弱点——阿弥陀佛事实上没有弱点可言。

但他也不由得想——是不是先君亦是如此自信,始终自信能够驾驭佛家,能够扭转佛的认知,甚至是让姜无量这样一尊佛,“回头是岸”?

大概他们都是无敌且无比自信的人。才终于要在这一天,分出永恒的结果。

而姜望也从未怀疑过自己正要做的事情。

“或许人们追求平等的心永在,世尊就于人心永在。”

“或许人们对极乐的向往永在,阿弥陀佛就永远不会被消灭。”

姜望继续往上走:“但是姜无量——”

“先君杀不死人们心中的佛。”

“你是否杀得死这个国家的过往?”

“‘过去’不止是一种修行,一种佛法,而是人生真切的经历。”

“试看今日临淄,齐国百姓为谁悲声!”

他真正理解了姜无量,也愈发地理解了先君姜述。

佛未见得是杀不死的。

世尊死于苦海,【执地藏】死于天海。

皇帝一言灭佛,东国便禅音寥落。

先君一直在用实际行动告诉姜无量,天心驭佛,天心灭佛,帝权驾驭一切。

而在姜无量的认知里,“佛”是一种境界,“帝”是一种手段,“众生极乐”才是永恒的理想。

他们之间的根本分歧,还是在于“众生极乐”是否能够实现。

还是姜无量自陈——先君以为不能,故征而替之。

先君以为不能,所以传位姜无华,欲杀阿弥陀佛于幽冥!

“朕容天下,乃至天下不容佛者,此之谓众生极乐!”新皇站在那里道:“朕从来正视齐国的过去,朕不会抹杀任何人对先君的怀念。”

姜望前行:“是你让人们只能怀念——那你就来面对!”

这三十三层石阶,在阿弥陀佛的伟力下,便如三十三重天境般辽阔。

但姜望一步一阶,根本不受阻碍。

天风浩荡,但拂其发丝。旭日洒金,但浴其紫衣。

浪高推舟已齐天。

姜无量抬起手来,终于遥对于他:“你虽离齐,因缘犹在。今由此来,当由此去。”

众只见——

七彩流光的因果线,自虚空钻出来,从“过去”蔓延到“现在”。

那些根源于齐国的因果线条,都避紫衣而走,最后缠上他的剑锋。

飘荡的因果线,能为神目照见一道道玄奇光影。

长剑遂低。

白发入齐,青羊守镇,阳地夺旗,黄河魁胜,旧夏撞鼎,霜风失陷,东海悲声……

他和齐国的因缘如此之重,压得他不能抬锋!

诚如姜望在白骨神宫所窥见的那般,姜无量有把规则具现为现实武器的能力。

但恐怕不止是规则。

包括因果,包括帝王权柄,这些概念上存在的事物,都能被祂具现于现实之中。

如果说山海道主的力量,是【幻想成真】的力量,那么姜无量的力量之一,是【打破边界】的力量。

理想与现实的边界,祂正亲手打破。

有朝一日西方极乐世界完全具显于诸天,理想的未来就已经实现。

而在此时,祂作为大齐新君,都不用做别的事情,仅凭齐国过往同姜望的牵绊,就可以压下这刺向大齐皇帝的剑。

长相思又下三寸。

姜望悬剑如铸铁,握着剑不肯再下坠。

遂见光耀。

【剑仙】【不周】【三宝】【灵霄】【焚真】,道质如星子,剑缘浮沉,使之像一条握在掌中的银河,牵拽着千万缕宇宙浮光般的因果线。

在人海的潮涌之前,三十三重天境之中,道的角力正在发生。

而在下一刻,姜无量所具现的帝权力量里,忽然响起一个令在场所有人都动容的声音——

“青羊去国,确为求道。”

先君的声音!

此先君昨夜于东华阁所言。

当时他以大齐天子的身份,给予姜望离齐这一事件,历史性的定性。

姜望于齐,并无亏欠,这是大齐天子于天下的宣称。

也将齐国于姜望身上的因果牵绊,尽数绞断。

遂见此刻,千万道因果浮光线,齐齐崩断。

姜望顷进九阶!

满朝公卿,无论是在姜无量身前还是身后,无不黯然。

在那个夜晚,先君还给鲍玄镜以定论——“玄镜刺君,狗急跳墙”

他当然也有评价姜无量。

他的评价在臧知权的史笔下——

是“子弑其父,青石之篡。”

先君已经死去了,但他的影响无处不在,他与齐国一体成长,血肉相连,魂魄相依。他道消于幽冥,他的天子剑,还悬指姜无量!

高台上的姜无量,和正在登阶的姜望,一时都怅然。

“我想他是做好了你回来的准备的……”

旒珠帘下,姜无量无限光明的佛眸,也略见晦涩:“他也接受你不会回来。”

祂当然明白,先君予祂的考验并没有结束,一时咳嗽起来。

这是祂的父亲,是祂的尘缘业报,是祂阿弥陀佛必须越过的关山万重。

姜望道:“我曾赠先君以青羊天契。没有别的心思,只是赠予我珍视的长者。以期万一之时,能贡献一点我微薄的力量。但先君在昨夜的东华阁,并没有呼唤我,而在临行之前,将此还赠。”

“他是告诉我……我当‘遂意此生’。”

“这是我的洞真之誓,也是他没能实现的愿望。担天下之重者,一举一动都牵系天下,当然不能遂意此生。我如今方知其重。”

“姜无量——”

“我这一生所求如何,不像你们那么清晰。很多时候我且行且看,从前人的警示中,慢慢调整自己的方向。我对自己益于天下的期许,不过是让世间少些遗憾,没有你的‘众生极乐’那么宏大,不及你无量光明。”

他话语平静,步履缓慢,但天下莫阻:“但我明白我的心情——此时此刻我的‘遂意此生’,是让先君‘平生得意’!”

先君如何“平生得意”呢?

是“大胜夏襄我无忧”!

是“黄河首魁”。

是“齐天骄胜天下天骄”。

是“齐人自豪为齐人”。

这样的齐国,绝不可以踏上姜无量的战船,随之押注渺茫不可及的“众生极乐”。个人的理想可以无限宏大,国家的理想却必须脚踏实地,按部就班。因为亿兆黎民,皆系生死于大国!

姜望今天来到临淄,并不是要证明姜述的理想是对的,姜无量的理想是错的。

他只是想让姜述安心地走。

他想让那位七十九年无日不朝的君王知晓——

其所深爱的国家,不会因为他的离去,而分崩离析。

其所创造的事业,不会在他离去以后,毁于一旦。

当初那个为其所期许的少年,今来守护他的遗憾。

姜望往前走。

他往前走的时候,宫卫在后退。

护卫新君的将士,无法面对民心的洪涌。

尤其昨夜他们还是先君的护卫,以宿卫君王为毕生荣耀。

当然亦有静伫者,最强硬的莫非不动明王。

其以“降外道”为己任,是佛前第一刀。

虽倾山啸海,他自岿然。

“荡魔天君今欲倾国而斗耶?”

他亦注视姜望,他亦眺望这人潮:“诸位朝议大夫,兵事堂大帅,乃至诸位脂膏之辈——”

“你们也要陪他倾国吗?”

古往今来登圣者,力无过于孟天海。其人最后的谢幕,也不过是在红尘之门里,翻滚须臾涟漪。

今日姜望虽说“魁于绝巅”,与孟天海也难言胜负,绝不存在本质上的差距。

他如何能够挑战超脱者?

凭这份民心所向的霸国国势吗?

且不说他能不能做到。

先君未裂国势,继其遗志的后来者,岂可为先君不愿为之事?

今日来祭先君者,又岂逆先君之心?

管东禅其实非常清醒。

他了解先君。

也相信先君对姜望的了解。

此人如果会选择裂国势而战,先君不会送还青羊天契,予他归国的契机。

但他还是要彻底斩断这种可能性,逼出姜望另外的选择——就像姜望应当也明白,新君这样的存在,今日不会倚国势而斗,可其人还是以“天下缠白”,杜绝了新君动用国势的可能。

理解对手是一回事,真正的厮杀中,还是要灭杀对手的所有可能。

管东禅也明白自己不是姜望的对手,无论帝魔君抑或虎伯卿,他都没有把握单独战胜,更别说胜此二者之姜望。

他相信姜望今至临淄,必有倚仗。

不是大齐国势,就是那观河台上许怀璋所留下的一剑。

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仙师一剑,这是其于超脱层次的威慑力。这一剑之后,他面对阿弥陀佛便再无抗争手段。

而新皇在幽冥一战之后,受了无法愈合的伤。众生极乐的理想,尽皆系其一身。

因此管东禅万分谨慎。

他毫不怀疑新君能够接下那一剑,但并不想验证答案。

他想要先一步逼出姜望的手段,或者至少削减姜望的倚仗,以此让新皇这位慧觉者,奠定毋庸置疑的胜局。

“先君有言——”

“天子之心,是天下之心。”

姜望一挥长剑,但见人潮翻涌其后,如雪色长披飘展:“今举天下之心,仗天下之剑。楼兰公惊惧了吗?”

只是往前一步,这一剑前压,刚刚走下台阶的管东禅,就已经被推回高台上!

“满朝文武,天下百姓,为祭先君而来,佛陀以为然否?”姜望仰问。

姜无量俯答:“都是热血齐人,都是忠国之辈。是朕伤天下之心在先,何言其咎?无论此战结果如何,朕尽恕之!”

而姜望已迈出最后一步:“且放此心!”

“国势乃东国镇运宝库,先君都计之锱铢,我辈更不贼取。”

“姜望倾姜望而斗,非倾天下也!”

这一步,已将三十三重天都跨越。

此刻他与姜无量已齐平。

他终于打破了“无上”的距离。

这是未超脱者和超脱者之间存在的永恒距离,绝大多数绝巅修士,终其一生都不能靠近。

而今日缠白的齐国百姓,把他一路送到了这里。

浪送孤舟,苦海飙扬。

眼前佛光如海更无穷。

海上有灵山。

一尊高岸无尽广阔无尽的金身尊佛,正坐于灵山之上。

紫衣提剑的姜望,跋涉了千万里,才刚刚走到灵山脚下。

“你已登三十三重天,跳出五行外,不在轮回中——来此西方极乐世界!既履灵山,来拜如来!”

“尔当受享极乐,得赐永福……南无阿弥陀佛!”

天边无量光明,佛陀的洪声无所不在。

在观者的视野中,这一幕其实是绝望的。

因为英雄盖世的荡魔天君姜青羊,自视佛之后步步登阶,却是这样辛苦,才走到篡位的姜无量面前。

其虽一剑前压就推开了不动明王管东禅,不负“魁于绝巅”之名,身形却已无限之小,落在三十三重石阶外,并不存在的另一阶——

所谓西方极乐世界里。

众人仰而观之,如观盆中之景,如视小儿之戏。

以姜无量为首的新朝君臣,低头如视蚁,静赏其行迹。

试问姜望都如此徒劳,天下名器第一的长相思,都锋芒不再。

在场的其他人,纵心中恨极,又能如何?

他们手中的菜刀、锄头、扁担,又能影响什么!

茫茫人潮都涌向三十三重石阶,但都在三十三重石阶里。不得越其上。

术道宗师易星辰,掌心流光千万转,终究都握回,他明白他翻不过这座山。在超脱无上的阿弥陀佛面前,他和那些拿菜刀的百姓没什么两样。

但下一刻,千百张符篆飙飞如暴雨,向来温如玉的贵公子晏抚,已极其暴烈地弹射而起。手仗郡守剑,锋示天下王。

他不说话。

但他是茫茫人潮中,所发的第一矢。

是第一个地方上执掌大权的官员,对新朝的否定!

管东禅压根都不看他,戒刀一竖,就拦下了紧随其后的晏平:“晏相,我已给你足够尊重,陛下也饶恕你不止一回,该做的不该做的你都已经做了。也该……适可而止!”

“我这个孙儿啊……”晏平摇头叹息:“我总觉得他还不够聪明,对他有诸多规束,一直规划他的人生,左右他的决定。但或许是我太聪明了——聪明得都老了!”

他以剑抵刀!终于锋芒毕露,迎着业火走:“晏某一生无棱角,当见我……心中不平意!”

右臂缠白的郑商鸣,在新君身后,配兵解在宫外,仓促之间顾不得其它,提拳就向新君的背影窜来。也理所当然的受阻于青紫之潮,未能近龙袍一角。

易怀咏瞪着眼睛,嘴里絮叨着什么“义之所在”,挤在人群里往台阶上冲。

易怀民臊眉耷眼地往人堆里一缩,不见了踪影,下一刻却飞出一只臭靴子,高高地抛在空中,落点非常明确。

然后一切都定止。

新皇站定在那里,横伸其手,五指向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过小儿科。祂是翻手为新天,覆手又一天!

没人能冲过三十三重天境,甚至没人能杀破那佛光。

姜望是杀到佛前的蝼蚁,天下是浮云般的天下。

大齐帝国的新皇帝,轻声一叹:“姜望说你们是为祭奠先君而来……诸位皆有情之辈,不要辜负他的苦心。”

这话并不凛冽,甚至十分柔软。

却比任何刀枪都锋利。

但悲凉长鸣的号角声里,苍苍老声犹未歇——

“老身是为祭奠先君,但不止为祭奠。”

龙头拐杖敲上了石阶!

李老太君往前挪,怒声道:“先夫为齐死南夏,先父为齐死东海,先祖为齐死石门——老身是右臂缠白者,今为伐贼而来!”

她的儿子儿媳,全都随她往上走。

并不在于先君和新君哪一位更明睿,而是新君的极乐,李家人看不到。

新君的理想,天下人不认可。

石门李氏,满门忠国!

姜无量幽幽一叹:“老太君之斥,朕愧不能答。怨只怨朕德望太浅,能力有限,不可春风化雨,和平替鼎,使您老恨心!”

李正言是天下名将,逐风铁骑是齐国最好的骑兵。

李正书是祂所等待的相国。

石门李氏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大齐第一名门。

祂若真爱这个国家,真有志于六合,就不可能伤害这样忠国的家族。

“天下随他缠白,而朕戴天下以冠冕——归根结底,这是姜望同朕的战争。”

新皇温声道:“如果对他有信心,不妨等一等。”

“如果对他没信心,也不妨等一等……”

如为前者,不妨坐等胜果。

如为后者,或可留着一点情分,以俟求情恕其性命!

漫长的三十三重石阶,吞没了民心的潮涌。

所有欲近而不能近者,都在用自己毫无意义的抗争,为新皇做“无上者”的宣称!

祂的力量匪夷所思,祂的能力超乎想象。

所以那看似不可能的理想,也应当在祂手中有希望。

还在怀疑什么呢?

还因为什么不安!

在一切无望的潮涌里。

姜望在登灵山。

他完全明白自己陷在什么样的世界里。

他清楚自己现在或许像是一只蚂蚁!

但他从灵山脚下往上走,也如他从临淄礼门走到紫极殿。

众僧在唱——“愿共诸众生,往生安乐国!”

众生在颂——“阿弥陀佛!”

姜望只是往山顶走。

他曾经徘徊过,曾经迷茫犹豫不知何从。

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

观河台上矗立的碑,是他永志而行的路。

他在永恒的遥路里,可以永恒地跋涉。

阿弥陀佛注视着他,明白这是一个绝不会动摇的人,终于探掌:“都说你已魁于绝巅,盖压古今一切圣。”

“朕于无上不可见。”

“却有一尊称‘大势至’,历劫不归,未显超脱,也当是世间无敌者。”

“姜望——大势至矣,且试你能否越此山!”

祂的手掌翻下来,于是灵山之巅,落下一团紫金色的光球,仿佛异色的太阳。

其在坠落的过程里,舒展诸般妙相。

天雷地火万般花,浮沉破灭一千世。

茫茫所有,最后显化为一尊身放紫金色宝光的菩萨。他的光芒照遍十方国土,以智慧照遍一切处,具有源于阿弥陀佛而得于自身、使众生脱离三途之苦的无上光明力量。

紫金为智慧光!

凡人见之当开悟。

可登山之人,向来冥顽。

于是相杀。

灵山亿万丈,山上山下,两尊相逢一瞬间。

智慧光中菩萨探掌,命途长河劫无空境。

无尽高崖尽为空,风云激荡都斩无,长相思清晰地斩在了菩萨身上!

却见劫火纷飞。

似乎无穷的业力,在姜望身上爆发,欲使他自生其乱。

阿弥陀佛座下右胁侍,号“大势至菩萨”。

所谓“大势至”,即是“时间到”。

业力的积累到了某一个程度,无法挽回。

当姜望剑斩大势至,他在过往时光里所积累的业,亦都爆发在此时。

佛家的“业”,是指人的一切言语、行为、思想。

但最关键的,是这些行为背后的“动机”。

所谓“诸意业为最,意起导言行。”

无意识的行为,在业力法则中不构成强大的“业”。

而“业果不失”,只要没有遇到“违缘”,或者没有被“对治”,业果必然会有成熟的那一天。

在因果线索上,可以描述为——“自作自受”。

姜望是真切对这个世界产生重大影响的人,他的业报也毫无疑问在当世最强之列。

无论善业恶业,都是大势至菩萨的剑芒。

被大势至菩萨的智慧光所引发,顷成山洪海啸。

这一式佛掌探出的“智慧剑”,是对受术者一切的总结,对其过往的审判。

不能回避的“果报!”

仅凭这不可回避的一剑,众生无不必杀。姜无量所言,这大势至菩萨“世间无敌”,也并不为虚。

但无边劫火漫天飞。

姜望却踏之如莲出。

“菩萨今来迟!”

他的道身璨然,他的眸光静谧,所有业火烧成的劫,被他的红尘劫火一卷为空,反而吞之壮大。

他这一生所遭受的审判岂止于此?

他所作出的所有选择,他都能承担其“业”。

他一只脚都已踏出世外,尘劫于他无所伤。

早在逐杀张临川的时候,他就修出【非我誉我皆非我】的道途之剑。后来炼杀《苦海永沦欲魔功》,修出无上道法【红尘劫】……此般劫气,饮之如朝露。

把他过往经历的所有困境,累加于今日,对于不断成长的他来说,也不过一剑斩破。

于此同时,他的长相思,也在大势至菩萨身上滑落。

是的,剑斩其身,竟被脱走。

此尊命途本是空!

换而言之——

或许此尊从来不存在。也或许,这尊在极乐世界的宏图中,有机会成就超脱的大菩萨……已是死了。

和在极乐世界里永生的不动明王不同。

管东禅当年是死掉了国势加身、功勋卓著的“楼兰公”,存活了极乐世界里为佛护道的“不动明王”。

是陨落了道身,而法身在极乐世界的蕴养下长存。也因此失去了未来的所有可能。

眼前这尊大菩萨,却只有道显。

极乐世界里阿弥陀佛座下的右胁侍,是个永未证实的空位。

阿弥陀佛于昨夜才证就,大势至菩萨自然无法在这之前成就……也没能等到今天。

在灵山之上,两尊相会一合,各自的杀招都未能产生作用。

彼此交错的瞬间,命运长河奔流,无边业火飞转,仿佛两道错过的飞虹。

姜望却探出手来!

抬指为剑,万剑成狱,将大势至菩萨的智慧剑困在当场。每时每刻都在演进的人道剑术,不断推陈出新,逼得大势至菩萨以无边智慧来量度。

其红莲花般的肉髻上,悬住宝瓶,其间所装载的智慧光明,如海浪翻卷,激荡不休,几乎照瓶而出!

此等斗争之激烈,于道而显。那永恒的智慧宝瓶外部,都体现裂痕般的冰纹……已然道见其隙。

那不断变幻的剑指,却遽然一张——

五指飞开如天笼,九镇石桥浮现,龙皇九子显威形,浩荡长河遽而止,已是镇压了灵山时空。

顿就五指一合——

灵山半空一时黯,智慧光芒已收卷。

当世第一的封镇术,就在这指张指合间。

在一剑斩脱的同时,姜望已经一把抓住了大势至菩萨的肉髻!

他的眼睛不再看此尊,而是眺望灵山之巅:“一介死物,也敢说世间无敌者?”

“他像你的理想一样不切实际!”

这肉髻威德无穷。

说它是福德所聚,说它是“无见顶相”,说它是佛陀圣者体征。

但现在它在姜望的手里,不过是一把被撕扯的“头发”。

五岁时他就懂得这么打架!

姜望的左臂青筋盘龙,力量之巨绞引时空,使得佛光都混乱,拽着大势至菩萨往身前来。

尊名“大势至菩萨”的佛教圣者,不仅有“智慧光”,还有“无上力”。

其力足以拒敌,可惜肉髻在人手,他无法和姜望一起撕裂自身。

僵持在一瞬间就结束。

姜望就此一拽,将这尊空余果位的死物,拽至身前,早就准备好的长相思,这一次慨然作剑鸣,毫无滞涩地刺进了菩萨心。

菩萨金血洒长空,点点如波旬灿金花。

登山者从中而越,一道剑光似虹桥跨过。

姜望就这样以剑推禅,撞着大势至菩萨,一瞬杀到了灵山之巅。

山高不算高,他今亦至此。

他从大势至菩萨的道躯里拔出长剑,就如拔剑出鞘的过程。血见其重,剑显其锋。

他推开大势至菩萨的死躯,像是推开一滩烂泥。

以菩萨道躯洗长剑,此剑当诛佛!

现在他与阿弥陀佛已经面对面。

天上地下,诸天寰宇,除了超脱者,没有人能阻止他的脚步。

这尊名为“大势至菩萨”的圣者,不过是又一次枯燥的证明。

但灵山之巅的金身大佛,却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一如他曾经行过宫城时,那栖于飞檐的麻雀的目光。

“朕很遗憾,你不再看他。”佛陀说。

寥寥几字,如鸿篇巨制。轻轻数声,竟洪钟大吕。

姜望低下头来,看着身前的“大势至”。

但见其——

红莲般的肉髻已化去,紫金色的智慧光已熄灭。

庄严宝相都如脂粉流去……躺在那里的,是一个面容枯瘦的黄脸老和尚。

蜷在地上如婴儿。

他太瘦了。

也太老了。

怎会忘却这张脸!

“这种手段——”姜望眼中,勾起冰冷的讥嘲。

姜无量打断了他:“你知道朕不是这么不诚恳的人。”

他当然知道。

所以躺在这里的苦觉是真的。

所以虚设的果位是真的。

他早已死掉,只是今日才道消。

轰!

脑海中像是有天雷在炸开。

连绵的天雷!

这天雷如姜望很早以前修出的《降外道金刚雷音》。

而那时候随这部雷音一起送给他的……还有《观自在耳》。

苦海无边,我心如何观自在?

观自在者……“观世音”!

最早在青羊镇的那次相见,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苦觉在他身上留了一个符号——“卍”。

此乃佛教故老相传的吉祥标帜,意为吉祥万德之所集。

后来在枯荣院遗址,这枚万字符牵引了枯荣院的某种事物,从而让他陷入几乎无尽的道心拷问之中,人也被某个未知之地吸引。

那种未知事物,正是阿弥陀佛的宣称,观世音菩萨的道果。那个未知之地,正是西方极乐世界。

在那场危险的道心拷问里,那枚万字符为他提供了一种解决的方法,即以“戒”持身,以行赎“罪”。

但那时候他选择自己的方式,直面道心拷问,一往无前,斩惑见真。

倘若他当时就持戒修行,他会更快看到今天他所看到的。

在佛的意义里,他走了弯路,走了很多年。

“尔今觉悟否?”

姜无量的声音,回荡在无边佛土。

“你乃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座下左胁侍,观世音菩萨!”

“此命中定,缘中取,恨不得,悲不求——”

“西方三圣有尔名,同我共创大极乐!”

姜望定在当场。

海上忽闻潮信来,国钟九鸣今作响,游子归也佛子归——方知我是我。

人生永恒的问题啊——

我是谁?

过往一幕幕,飞转在姜望心中。

哈哈大笑的苦觉,抓耳挠腮的苦觉,骗吃骗喝的苦觉……长河之上拦六真,血雨漫天的苦觉。

他此生唯一认可的师父。

他跪下来磕头,永远怀念的人。

原来早在接引他。

这就是极乐世界吗?

下周一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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