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8章 急中生智

安婉一直牢记着她称为“舅舅”的中央特科的吴志文同志对她说过的话。

那是她同吴志文之间唯一的一次见面。

“舅舅”给她讲述了党的秘密情报工作的基本原则:

比如首要的便是严守机密!

遵守纪律!

除非领导指定的联络员同志以及直接的上线下线,一概不对任何人讲与秘密工作有关的事。

此外,心中始终牢记革命,但不能暴露进步思想,表面上要说拥护国党的话,做国党该做的事。

哪怕是亲眼看到、亲耳听到革命战友遇难或者是相关令人悲痛的消息,也要忍住,要笑容如常,不能有任何异常!

这是一名“潜伏者”的铁的纪律。

……

吃罢晚饭,安婉回到中央党部,正好碰到褚佳贤在院子里遛弯消食。

“主席散步呢。”安婉同老长官褚佳贤打招呼。

两人边走边聊。

“小安,明鑫前些天去坝上做什么?”褚佳贤突然问道。

安婉心中一紧,丈夫怀明鑫去坝上,实际上是秘密同组织上接头,传递一份极为秘密的情报。

好在她急中生智,面上也丝毫不见慌乱,“前些天遇到了几个杭州来的乡亲,现在的情况主席您也是清楚的,大家日子都过的紧巴巴,明鑫后来听我说起这件事,想着怎么也要帮衬一把。”

“是啊,国难当头,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褚佳贤点点头,欣慰的样子说道,“你们夫妻两个能够想到帮衬乡里,做得对,做得好。”

说着,他从兜里摸出钱包,将里面的钞票都递给了安婉,“钱不多,你小安都仗义帮扶了,我这个主席自然不好眼睁睁看着。”

他将钞票塞到了安婉的手中,叹了口气,“家乡沦陷,百姓飘零,我这个省主席有愧啊。”

“主席。”安婉连忙宽慰说道,“实际上大家心中都很感激您,都说是您在关键时刻保住了杭州。”

闻听此言,褚佳贤心中稍安,不过,随后又叹了口气,“保是保住了,然……终究还是落入日寇铁蹄下,愧对父老乡亲啊。”

说着,他摇摇头,倒背着手离开了。

……

安婉看着褚佳贤离开的背影,心中松了口气,好在她急中生智转移了褚佳贤的注意力,不然的话,若是褚佳贤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话,那就麻烦了。

事实上,安婉紧急情况下找到的这个理由堪称绝妙!

既给丈夫怀明鑫去坝上找了借口,也成功的延伸发挥新的话题,成功转移褚佳贤的注意力。

这一切自然都归功于安婉对于褚佳贤之非常了解。

一年半前,国党军队撤出了嘉兴。

日军迫近。

杭州一片混乱。

中央、中国、交通、农民四银行职员扔下三四百万银元无人照管,全部逃命而去。

褚佳贤闻讯大怒,严令四银行人员返回杭州料理撤退,随即为四银行撤退准备了交通工具,并派警察护送。

如此方使四银行储备完整无缺地撤出杭州。

此后,军政部派员运来两吨炸药,命令炸毁钱塘江大桥。

钱塘江大桥是疏散物资与人员的主要通道,一旦炸毁,尚未撤出的物姿和人民生命财产将遭受严重损失。

褚佳贤对来人说:“这座桥在建造的时候,确实是早已准备了安装炸药的地方,随时可以炸毁。

炸桥我没意见,不过,现在这是疏散物资与人员的主要通道,不到最后时刻不能炸桥,一切责任由我这个主席担当。”

褚佳贤随后电告军政部,要求延缓炸桥。

如此,等到杭州的军民撤退完毕后,钱塘江大桥才被炸毁,几天时间多运出许多物资和民众、伤兵。

……

而在日军占领杭州前夕,统帅部下令做好焚毁杭州的准备,以行‘焦土抗战’。

为此,褚佳贤强烈反对和抗争。

及后,杭州绅士金润泉等人向褚佳贤报告,说已有人在杭州街上划下区域记号,贴上标签,准备了火油木材等纵火材料,准备火烧杭州。

褚佳贤立刻布置人手到市区查勘,在别动队划定的区域,把准备好的煤油木材等纵火材料贴上标签,严密严控。

并以浙江省主席和保安司令的身份多次严加制止别动队的纵火行为。

最终,在褚佳贤的强烈反对和抗议下,别动队最终没有动手放火,杭州城最终得以完整保留下来。

此些种种,杭州市民对于褚佳贤是有感激之心的。

然而,身负守土之责的褚佳贤没有能够很好的组织好杭州撤退事宜。

日军尚未攻占杭州,省市所属各机关要员便纷纷放弃职守,乱成一团。有人为保全身家甚至与上海汉奸联络,进行投敌活动,浙江政局一片混乱。

这也导致了褚佳贤最终从浙江省主席的位子上卸任。

而在卸任前,浙江省府各委员、厅长做出决议:送褚佳贤5万元政费。

言说是历届主席离任都是如此,最终却被褚佳贤拒绝。

褚佳贤表示,杭州毕竟失陷他手中,值此国难当头,公开收取5万元“卸任费”,岂不贻笑天下。

实际上,褚佳贤是觉得自己无颜拿这笔钱。

安婉对于这一切了如指掌,她非常清楚褚主席对于杭州乡老的复杂情绪:

既因为保全了杭州免遭大火而欣慰,同时他又必须为杭州沦陷前的糟糕、混乱的局面负责。

故而,安婉机智说遇到了来渝城避难、颠沛流离的杭州乡亲父老,这必然会引来褚佳贤的感慨,能够成功转移话题。

与此同时,虽然对于杭州乡亲父老心有愧疚,但是,时局如此,褚佳贤也无可奈何。

以安婉对他的了解,褚佳贤多半会掏出一笔‘力所能及’的钱,然后便不会再过问此事,这也避免了褚佳贤此后会再度询问此事,说白了,褚主席的这些举动——

此为‘但求心安’罢了!

……

围捕行动来得非常突然。

经过多日的审讯,‘大副’终于开口了,他向日军宪兵司令部方面交代了中统在上海法租界的一个秘密交通站。

日军方面向法租界提出措辞非常严厉的交涉。

白渡桥上的日军突然将炮口对准了租界。

法租界当局面对日本方面的霸凌,再次认怂。

宪兵司令部的佐上梅津住少佐带领一队日军宪兵耀武扬威的进入到法租界。

法租界当局命令中央巡捕房配合日军宪兵展开抓捕行动。

‘小程总’主动要求他亲自带队配合日本人即可。

金克木不允,金总决定也亲自领导此次行动。

程千帆明白,金克木这是‘不放心’同日本人无比亲近的他,金总这是寄希望于能够有机会以正当理由救下一两个人。

当然,这一切也都在程千帆的算计之内,他主动请缨是因为‘宫崎健太郎’的身份使然,他算准了自己愈是如此,金克木愈发会站出来,一些他不方便做的事情,金克木可以想办法去做。

此外,程千帆不认为佐上梅津住此次抓捕行动能够有所收获。

‘大副’被抓已经好些天了,中统方面除非是傻子,不然的话,所有和‘大副’有关联的交通点以及人员应该早就完成转移了。

……

不过,很快,程千帆便意识到自己错了。

他不明白‘大副’交代出的这个中统交通站的具体情况,更不明白为何中统方面没有安排这个交通站紧急撤离,实际情况就是:

日军宪兵和巡捕上门抓捕的时候,交通站内的中统被来了个瓮中捉鳖。

枪声响起。

中统的抵抗是惨烈却又是极其微弱的。

在有两名中统人员被击毙,其中一人的脑瓜子如同西瓜一般直接炸开后,里面其他的中统人员便乱作一团,多人被日军和巡捕生擒活捉。

按照法租界同日本方面的行动‘约定’:

被打死的中统人员的尸体,交给法租界负责收敛。

被抓捕人员中的妇女、儿童将交给法租界关押,日方若要审讯该女子,需要有法租界巡捕房派员勘视,以保障妇女、儿童的基本权力。

“册那娘!”苏哲站在金克木身边,忍不住骂了句。

法租界当局同日本人的这个约定,看似是最大化的保障了疑犯的人权:

尸体都被保护了,妇女儿童也被保护了呢!

实际上,中统的这个秘密交通站总计有八人,其中全部为成年男性,八人中有两人被打死!

按照‘约定’,日本人将其他六人抓捕、带走,只给巡捕房留下了两具被打成了筛子一般的尸体!!!

日本人对于尸体要交给巡捕房很不满,有日本士兵对尸体进行了补枪!

如此,法国人‘自欺欺人’一般胜利下,日本人耀武扬威的抓了人离开了。

……

众参与行动的巡捕也是脸色极为难堪。

虽然众巡捕平素也称不上良善之辈,不过,众人作为吃洋皇粮的,自觉背靠法国人,也是有些‘骨气’和‘傲气’的。

现在被日本人踩在头上,最重要的是,眼睁睁的看着同胞如同猪羊一般被打死,被捆上绳子抓走,但凡心中还有一丝中国人的人味儿,心里都多多少少会不舒服,会难受。

……

“帆哥,这两具尸体……”鲁玖翻过来请示程千帆。

“金总在这呢。”程千帆脸色阴沉,没好气说道。

鲁玖翻便又跑去问金克木。

“人死为大,收殓一下。”金克木看了一眼刚刚惨死的抗日志士,叹了口气,说道。

“是!”

“来个人,地上冲一下。”程千帆戴着白手套的手捂了捂鼻子,指着地上的鲜血,沉着脸说道。

“金头,没什么我就先回巡捕房了。”随后,他走过去和金克木打了个招呼后就离开了。

上了车,拉上了车帘,程千帆的脸色愈发阴沉,拳头攥得紧紧的。

在被打死的两名中统人员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确切的说,谈不上熟悉,只能说是一面之缘。

卢沟桥事变爆发后的某一天,他去国立同济大学去找彭与鸥,路上碰到学生游行示威,支援抗战。

他训斥了参与游行示威的唐筱叶,遭到了唐筱叶同学的横眉以对。

其中一名个子娇小的女同学的身边有一个义愤填膺的男同学。

程千帆从这些热血涌动的年轻人的目光中看到了他们对他的鄙夷和唾弃!

今天这名被日军杀害的中统人员就是那名男同学。

男同学举枪抵抗,被日军射杀,最后,日军对着尸体又连开多枪,他的腹部几乎被打烂了。

印象中,这名男同学当时胸前的校徽是之江大学的校徽。

如果在和平年代,这名之江大学的大学生可能应该是一位医生、建筑师,数学家,或者是工程师,现在,他勇敢的抵抗侵略者,然后便这般躺在冰冷的地上,犹如一颗即将在泥土里腐烂的草根……

腐烂的草根,浸透的鲜血,滋润的是:

灿烂而又辉煌的五千年文明——

那从不曾屈服外敌的大地!

……

“帆哥。”开车的李浩开口问道,“‘大副’已经被带走好几天了,为什么中统的这个交通站依然没有撤离?”

浩子觉得无法理解。

如果按照上海特情组这边的纪律,一旦有重要人员被捕,特情组会即刻启动一级应急响应,所有相关人员和单位会即刻撤离,进入到静默状态。

“蠢到家。”程千帆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这三个字的。

作为一名特务单位的独立领导者,他比李浩更加无法理解今天发生的事情。

在程千帆眼中,‘大副’的表现实际上是令他刮目相看的。

此前他听了豪仔的汇报,判断‘大副’是没有战死或者是自杀殉国的勇气的,此人被日本人引渡过去后说不定很快便会叛国投敌——

有鉴于吴山岳的三鞭子,程千帆对于中统人员被抓之后面对严刑拷打的表现极度不乐观。

却是没想到他这次似乎是看走眼了,‘大副’虽然怕死,却竟然扛了日军宪兵机关数天的严刑拷打才开口!

而有这数天时间,中统这边即便是如同蚂蚁搬家那般,也早该成功撤离了吧!

简直是难以理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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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39章 ‘陈州’‘被捕’记

程千帆困惑于中统交通站为何没有撤离。

特高课这边在等待了数日之后,终于准备开始正式行动了。

“确实没有异常?”三本次郎沉声问道。

“宫崎君这边一切正常。”菊部宽夫汇报说道,“汪康年那边也可以确定没有收到任何示警,一切如常。”

三本次郎微微点头,心中的那块石头落了地。

调查宫崎健太郎,是出于一名老牌特工的谨慎考虑。

从内心来说,无论是出于军部对于他这个特高课课长的印象、评价和信任度而言,还是他同这名亲信下属的良好关系,自然也是不希望宫崎健太郎有问题的。

“课长。”菊部宽夫问道,“还需要再观察观察吗?”

“抓人吧。”三本次郎冷冷说道。

“哈依。”

抓捕汪康年的过程很顺利,与其说是动手抓捕,不如说汪康年是被骗到特高课的。

三本次郎打了个电话,令汪康年来特高课汇报工作。

整个抓捕工作从这个电话打出去的这一刻就开始了。

侦缉队那边有人暗中盯着汪康年,监看汪康年是否有异动。

从侦缉大队到特高课的沿途的重要路口,都有特高课特工暗中监视。

之所以选择不在侦缉大队亦驻地或是汪康年的家中动手,这是三本次郎的决定。

他的目的是不动声色的秘密抓捕汪康年,秘密审讯,争取尽快撬开汪康年的嘴巴,给予上海红党以致命一击。

大约一个小时后,上海市警察局侦缉大队队长汪康年的座驾缓缓驶入了特高课的院子。

吩咐手下在院子里等候,汪康年下车,朝着特高课课长办公室走去。

汪康年刚刚上了楼梯,便看到从课长办公室出来的小池。

“汪队长,请,课长在等你。”小池微笑着说道。

“课长突然叫我来……”汪康年凑上去,压低声音问道,同时右手掌心里的一个东西放进了小池的手中,“不值钱的小玩意。”

小池眼中一亮,不动神色的将汪康年的‘小小心意’放进了口袋里,看了看四周,然后才小声说道,“收到可靠情报,覃德泰潜伏回上海了。”

汪康年惊讶不已,心中亦恍然,覃德泰是他的老长官,此人潜回上海了,三本次郎召他来问询,此乃正常操作。

朝着小池做了个手势,示意必有厚报。

小池露出高兴的笑容,他主动转身回去,来到课长办公室门口敲响房门,“课长,汪队长到了。”

“请汪队长进来。”里面传来了三本次郎的声音。

“哈依。”小池鞠躬,点头,然后上前推开了房门,朝着汪康年延手一礼,“汪队长,请进。”

汪康年微笑点头,与此同时,他的心中浮现一丝疑虑,盖因为小池今天对他的态度有些过于亲切了。

虽然他此前通过贿赂手段算是同小池建立了一定的‘友谊’,但是,作为三本次郎的司机和绝对亲信的小池平素面对中国人的时候始终还是带有几分倨傲的。

今天的小池亲切的有些反常。

不过,汪康年倒是没有怀疑特高课要对自己动手,他脑子里琢磨的是,莫非今天送给小池的那个小古董正好趁了小池的喜好?

若是如此的话,则极好不过。

蓦然,汪康年的心中突然平添了几分担心。

他想到了小池刚才说的,三本次郎请他过来,极可能是关于覃德泰秘密潜回上海之事。

当初党务调查处上海区近乎被日本人一网打尽,其源头在于曹宇供出了他,然后他则供出了吴山岳,吴山岳又一股脑儿将党务调查处上海区交代了底儿掉,这才导致党务调查处上海区实际负责人覃德泰仓皇逃离上海。

上海站失陷,曹宇毕竟只是小喽啰,在覃德泰的眼中,吴山岳是最深恶痛绝之人,吴山岳之下,覃德泰估计最恨的就是他汪康年了。

日本人莫非是打算以自己为诱饵,来钓覃德泰这条大鱼?

覃德泰深恨吴山岳,但是,吴山岳毕竟身居高位,日本人轻易不会拿上海警察局副局长来当这个鱼饵!

汪康年越想越是觉得这种可能性极大!

电光火石间,汪康年的脑海中便想到了这么多,他的脸色不禁微变。

小池一直在暗中观察汪康年,他看到汪康年走到门口了却似乎有了一丝犹疑。

“汪队长?”小池看向汪康年,露出不解和催促的表情。

汪康年讪讪一笑,跨步进入了办公室。

几乎是他刚刚进门走了几步后,门口突然窜出两个人直接将他按住,下了他腰间的短枪,并且进行了搜身。

“做什么?”汪康年大惊,他竭力挣扎的抬起头,“课长,这是为何?”

三本次郎不说话,阴鸷的眼睛盯着汪康年看,似乎是要看透这个竟然成功潜伏在国府党务调查处多年,并且又凭借出卖党务调查处上海区的功劳成功打入帝国内部的红党特科王牌特工!

两名特高课的特工将汪康年的短枪下了,搜身完毕后,又直接用绳子将汪康年倒背手捆缚。

随后,一名特工手持汪康年的短枪,关闭保险,枪口对准汪康年。

另外一名特工一把揪住了汪康年的头发。

“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汪康年吃痛,眼眸中满是不解和愤怒,“课长,汪某自从效忠蝗军以来兢兢业业,时刻以大日本帝国的伟业为己任。”

三本次郎只是冷冷的看着汪康年的表演。

满脸悲怆的汪康年质问三本次郎,“汪某对蝗军忠心耿耿,属实不知道哪里错了!”

“课长,即便是要杀汪某,也该让汪某死个明白吧!”

看着极度愤怒和委屈的汪康年,三本次郎突然笑了,他笑着鼓掌,一边鼓掌一边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

“汪队长。”三本次郎微笑着,“不对,错了。”

他走上前,看着汪康年,“准确的说,我应该称呼你一声‘陈州’先生。”

说这话的时候,三本次郎的目光死死地锁定汪康年的双眸。

汪康年眼眸中的愤怒情绪仿若瞬间被冻结,他怔怔地看着三本次郎,然后皱眉,是不解的表情,“课长,你刚才说什么?我不明白。”

真是好演员啊!

三本次郎心中赞叹,不愧是红党特科王牌特工,事到临头竟然还能够有如此高超的演技。

“红党特科红队‘陈州’。”三本次郎的脸色冷下来,深深地看了汪康年一眼,“还需要我再说的明白点吗?”

“课长您是怀疑我是红党‘陈州’?”汪康年终于听清楚,或者是明白了三本次郎的意思了,他满眼的不可思议,这是一副多么震惊,仿若是遭遇了天大的委屈,亦或仿若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般的话语的样子。

三本次郎轻轻摇摇头。

不愧是‘陈州’,死到临头了,竟然还能作出这幅无辜至极、冤枉至极的表情。

“撬开他的嘴。”三本次郎摆摆手。

看汪康年的这番作态,他就知道这是一个冥顽不灵的红党,事实上,三本次郎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的,红党‘陈州’,红党特科在上海滩最王牌的两大特工之一,岂是会轻易开口屈服的?

此外,考虑到‘陈州’的能力和重要性,三本次郎推测此人在上海红党内部的级别相当高,并且大概率掌握上海红党很多机密。

对于特高课来说,时间就是他们现在最大的敌人。

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尽快撬开汪康年的嘴巴,然后趁势给予上海红党雷霆一击。

两名特高课特工直接朝着汪康年的口中塞了一条破毛巾,既是为了避免汪康年大吼大叫走漏消息,也可防备此人咬舌头。

咬舌自尽是较难的,但是,咬舌却可以令自己变成哑巴,主要是防备这一点。

“侦缉大队内部务必加强甄别,以防有汪康年的同党隐藏其中。”三本次郎沉声说道,“一切行动以秘密方式进行,在汪康年开口之前,尽可能的拖延消息走露的时间。”

“哈依。”菊部宽夫说道,“课长,若要暂时稳住侦缉队那边,我们需要那个人的配合。”

三本次郎顺着菊部宽夫的目光看过去,便看到了正在楼下院子里靠着车门惬意抽烟的男子。

很快,汪康年的司机已被秘密控制起来,经过不长时间的审讯和拷问,被吓坏了的司机很快便下跪求饶,表示愿意‘一切听太君的吩咐’。

……

日本陆军医院。

“他什么时候能够醒过来?”佐上梅津住看了一眼病床上陷入昏迷状态的‘大副’问道。

‘大副’身中两枪,又遭遇了残酷的严刑拷打,在开口交代了中统的那个交通站之后便陷入了昏迷中,经过日本军医的抢救,勉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佐上梅津住并不关心‘大副’能否康复、能活多久,他需要此人能够苏醒指认被抓捕的中统人员。

“佐上少佐,我无法给你一个准确的答复。”戴着黑框眼镜的日军医生伸手扶了扶镜框,摇摇头,“什么时候苏醒,就看这个人的生命意志了。”

佐上梅津住皱眉,“可否通过注射药物的方式……”

“如果注射药物,我无法保证伤者一定会苏醒,即便是醒来了,也无法确保这个人的神志清楚。”医生想了想,说道。

“什么意思?”佐上梅津住脸色不快,问道。

“一针下去,要么直接死了,要么醒了,醒来后也可能是直接变成了傻子。”

佐上梅津住鼻腔长出一口粗气,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大副’,冷着脸走开了。

“没有我的命令,严禁任何外人接触伤者。”

“哈依。”病房门口的日军宪兵敬礼说道。

……

程千帆在傍晚时分接到了‘池老板’打来的请客电话。

见面之后,他从小池的口中才得知汪康年已经被特高课抓捕,并且已经开始审讯的消息的。

随后,‘宫崎健太郎’便迫不及待的赶往特高课。

对于宫崎健太郎连夜赶来特高课,三本次郎丝毫没有感到意外。

再排除了宫崎健太郎同汪康年是同伙的嫌疑后,以宫崎健太郎和汪康年之间的仇怨过节,宫崎这个家伙必然迫不及待的想要参与到对汪康年的审讯中:

汪康年交代出了什么,宫崎健太郎可能都不会太关注,这个家伙享受的是拷问汪康年的过程。

在通往特高课刑讯室的走廊里,程千帆的步伐有力,却又有着莫名的轻快,这从步频和他那期待的神情中可见一斑。

刑讯室那厚重的大铁门被拉开,程千帆便听到了凄厉的惨叫声。

这是汪康年发出的惨叫声音。

程千帆步履匆匆的进入。

然后他就看到菊部宽夫坐在椅子上,椅子前面放了一张小木桌,木桌上放了几道菜,两瓶清酒。

其中一瓶清酒已经去了大半瓶。

菊部宽夫拿起酒杯,一仰脖子,面上露出惬意的表情。

在菊部宽夫对面约莫七八米处,已经遍体鳞伤的汪康年被捆绑在拷刑木架上。

菊部宽夫回头看到宫崎健太郎,他指了指桌子上的酒瓶,热情招呼说:“程先生,来得正好,陪我喝酒。”

程千帆走过来,他扭头看了一眼伤痕累累的汪康年,不禁啧啧出声,“菊部君,今天的下酒菜非常别致啊。”

“早就听闻程副总同汪队长有些过节,今天正好请程副总过来,我也好做个中人调节一二。”菊部宽夫说着,他自己也是先哈哈大笑起来。

“开口没?”程千帆主动拿起酒瓶,他给菊部宽夫的杯中斟满,然后另外一个酒杯也斟满。

两个人碰杯,饮酒。

程千帆啧的一声抹了抹嘴巴,他看向汪康年,他注意到汪康年看向自己的双眸中写满了沉思和疑惑。

不愧是汪康年,即便是作为敌人,程千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汉奸的能力不俗。

很显然,从他和菊部宽夫这番言语态度,细心的汪康年已经发现了一些端倪:

即便是‘小程总’,也不可能如同进巡捕房的刑讯室一般大摇大摆的进到特高课的刑讯室,更不可能同一名特高课的军官这般随意交谈。

与此同时,一名男子放下手中的皮鞭,拿起毛巾擦拭额头的汗水,此人扭过头来,程千帆这才看清此人竟然是童学咏。

他不解的看向菊部宽夫。

菊部宽夫示意宫崎健太郎稍安勿躁。

他瞪了一眼童学咏,指了指碳炉中烧的通红的烙铁,面上露出戏谑、残忍的笑:“童先生,看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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