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送礼物,拉队伍

初四送走欢欢喜喜的铁匠们几家人,钱进去空空荡荡的培训学校开始试用金屋。

空间大了一切方便。

大米白面都是一吨一吨的往外买。

买出来用涂抹笔把生产信息给涂掉,轻轻松松收获一大堆粮食。

另外根据约定,钱进这次还给准备了高压锅、自行车、收音机、缝纫机等各类物资。

他找人借了两辆卡车,又安排了一队二十人的突击队来搞搬运,才把物资全给送上车。

接下来就是奔赴西平生产大队。

天气干燥无雪,但很冷。

凛冽的西北风刀子般刮过西坪山区连绵起伏的黄土塬,卷起干燥的浮尘,竟然有几分春天的味道了。

倒不是春暖花开那种味道,是春天干燥风吹沙尘飞的那种味道。

今天没雪可阴沉沉的,天空是灰蒙蒙的铅色,不见一丝阳光。

寒风吹过,光秃秃的老槐树在寒风中瑟缩着枝桠。

因为还要搬货,所以他们出发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等到卡车开进山坳里已经接近中午。

西坪生产大队就在近前。

土坯和山石垒成的院墙、干茅草铺就的屋顶,一座座房屋低矮地趴在山坡上,家家户户屋顶烟囱正冒出的炊烟。

山风席卷炊烟刮到路上来,给这荒寂的冬日增添了几分微弱的烟火气。

此时还在年里头,西坪生产大队里挺热闹的。

与以往相比,贫穷的印记已经消散许多。

农民不像工人在正月里还有假期,他们过了大年初二就得下地了。

路上有些正因为下工往家里走的社员,他们脸上带着节日的余裕,穿着打扮与往年有所变化。

脸色变红了,棉袄棉裤也鼓荡起来了。

经过两年的蔬菜大发展,西坪生产大队条件好转了很多,往年社员们穿的棉袄棉裤多是穿了多年的破衣烂衫。

现在社员们的棉袄即使不是新扯的棉布做成的,好歹也在腊月拆开拿出旧棉花重新弹了一遍,这样棉袄棉裤都丰腴起来,保暖能力更强。

卡车开过,扛着铁锨、锄头的社员站在路边看。

等看到钱进的身影和满车厢的物资后,他们顿时兴奋起来,纷纷跑向大队部通报消息。

在这坎坷的山路上,卡车开的还真没有社员们跑的快。

于是后面等车开到大队部还没停稳,周铁镇已经带着几个队干部还有听见动静跑来看热闹的社员们围了上来:

“呀,是钱主任来了。”

“钱主任天气冷吧?赶紧进去暖和暖和……”

“来,给司机同志们上烟……”

钱进坐车坐的浑身森冷。

他跳下车跺了跺脚,搓着手哈了口气,一团白雾瞬间消失在冷空气中:“周大队、老蔫叔,各位同志,过年好过年好……”

“过年好……”笑声顿时迎了上来。

周铁镇又去给陈寿江拜年。

陈寿江招呼一声,便麻利地绕到车尾开始解捆绑在车斗上的麻绳。

随着麻绳解开,篷布哗啦啦地被拉开、掀开,车厢里的景象如同魔术师的幕布被骤然揭开——

瞬间,围观的男女老少眼睛都直了。

生活物资!

堆成小山一样的物资!

全是市面上难得一见、供销社凭票都抢不到的紧俏货!

映入他们眼帘的,首先是一摞洁白的袋子,这些袋子清一色的鼓鼓囊囊,不是标着“东北大米”就是“特一富强粉”之类的字样。

这让好些社员下意识的吞口水。

要知道,即使在过年,西坪的社员们能分到的细粮也极其有限,平时更是以玉米面、红薯干为主食。

粮食袋后面是码放整齐的纸箱,上面印着“食用植物油”,又是几十箱。

另外还有一些箱子,搬下来后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白糖红糖硬果糖软奶糖这些好东西。

又有一个箱子打开,里面则是一包包的茶叶。

这些东西在农村,都是极少数人家办大事才能买上一点的宝贝。

这还没完。

一共两辆卡车进山,后面车上的帆布篷布彻底掀开后,车厢深处是捆绑好的军用棉大衣。

通体碧绿,带着灰黑色毛翻领,清一色的厚实,看着就暖和。

军绿棉大衣卸下来后还有厚实的棉鞋,香喷喷的肥皂,甚至还有一些精致的纸盒装着亮闪闪的挂钟。

至于手电筒、搪瓷脸盆、热水瓶壳更是不少,满满当当一货车。

在没有去过县城百货大楼,平日里顶多就去公社供销社转一圈的周家人来说,这两辆卡车像两座巨大的宝藏,它们散发出的是这山村前所未有的富足气息!

“老天爷啊……这、这都是要干啥的?”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声音发颤。

她眼睛死死盯着一个散开的麻袋,里面装的是一小包一小包的粗糙白面,但风一吹,这些东西竟然散发出了一股花一样的香味。

这样她便好奇的问:“这是什么面?咋个这么香?”

“准是往里加了特殊配方的东西。”有头发花白的老汉很有见解的说。

钱进看了一眼,莞尔一笑:“那是洗衣粉,能用来洗衣服能用来刷鞋,也能用来洗手洗脸洗头发。”

这年头洗衣粉洗头是太常见不过的事了,哪怕在城里,很多单位发给工人洗衣粉,也是为了让工人们洗头发的。

妇女关注肥皂洗衣粉,汉子们关注的是白酒烧酒还有结实的腊肉。

等到棉衣棉鞋卸下来,妇女们更是兴奋地凑上去。

她们试探的用手摸着这些崭新厚实的棉衣,再比对自己身上粗糙的棉布衣裳,那份温暖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更多的劳力上去卸货。

随着各类物资的出现,整个队部院场开始沸腾。

惊讶、狂喜、难以置信的议论声浪几乎要把寒风都驱散。

孩童们人来疯,看到大人高兴他们也开心,嗷嗷叫着在大人腿间穿梭。

等到最内侧的缝纫机、自行车也被搬下来,有些人家闻声而来,兴奋的往前挤:

“这肯定有我家的车子,大队长说来着,谁给老物件,谁家就有新家伙……”

“我得给俺媳妇要个缝纫机,我家给的是袁大头……”

“那四四方方的匣子是个什么物件?那是不是电视机啊?”

15寸的黑白电视机露面,顿时引发了轰动:

“哈,那就是电视机,我昨天领孩子去县城给他姑父家里拜年,就跟着他姑父去朋友家里看电视来……”

“这么大的电视?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我还没有看过电视……”

“等等,电视电视,这得通电啊,咱大队哪里有电啊?”

这一句话把好些人的激动之情给浇灭了。

不错。

没有电力,电视机就是摆设!

周铁镇本来看到电视也在咧嘴笑,等他反应过来后,也不笑了:“这东西,给俺大队没啥用啊,俺大队这穷乡僻壤的,要通电指不定得等到什么猴年马月。”

钱进说道:“我能不知道这事吗?放心吧,周大队,我给你们准备了一台发电机,柴油发电机。”

狂喜之情顿时席卷了周铁镇全身:“就是县里放映站来放电影时候用的那个柴油发电机?”

钱进点头。

周铁镇顿时开心的拍巴掌:“好、好,好啊!”

“对了,你这次怎么拿过来这么多的东西?全是好货啊。”

钱进说道:“上次说好的嘛,乡亲们的老物件不能白收,不光要给钱,还要给乡亲们需要的物件。”

“不过这些米面油肉烟酒糖茶、新棉衣新棉鞋、肥皂火柴什么的,都是给咱们西坪大队全体社员置办的年货,每家每户都有份,具体如何分发,你们大队干部商量着办。”

“全都有?这、这能行?”周铁镇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

他当大队长十几年,带着全村人苦熬挣工分,见过最大的油水也无非是哪年丰收了,能去县里买咸鱼给社员们分一分。

结果这下子分到大队来的全是公社供销社都找不到的紧俏物资,这个正月可厉害了。

现在本来便还在春节里头,钱进又送来诸多物资,全大队比过年还要热闹。

青壮年男劳力被周铁镇指挥着,像蚂蚁搬家一样将车上琳琅满目的紧俏物资一件件卸下来,堆进生产队那间最大的库房。

有一个算一个,社员们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干劲和笑容,不管是搬粮食还是搬缝纫机自行车,都是小心翼翼却又无比迅速。

女人们凑在一起点数、赞叹,孩子们追着抱糖果箱的人跑,处处都是欢欣开心的吆喝声。

终于,最后一袋面粉搬进库房,两辆解放大卡的车厢都空了下来。

喧嚣更厉害。

因为几个生产队的社员正在闻讯而来,他们三五成群凑在一起,热情洋溢又满怀期待之情的谈论着刚才的所见所闻。

彪子和柱子参与了搬货,正在人群里煞有介事的介绍:

“全是细粮,没什么粗粮,嗨嗨,我还看见糯米粉了,等着吧,这个十五肯定能吃上汤圆……”

“缝纫机我没数,不过自行车我数过了,至少四十辆!全是凤凰牌、永久牌这样的名牌子,我不知道都是给谁的,我又不是大队长……”

“我听领导的意思,钟表好像是一家分一台,领导说,咱不能光看天吃饭……”

钱进从驾驶室里拿下两个沉沉的挎包,然后跟双枪老太婆挎着匣子炮一样分别挎在两边。

他朝周铁镇使了个眼色,看到周古还没有去公社的合作商店上班,又给对方使了个眼色:

“周大队、周会计,王主任,你们叫上各生产队的几位队长,咱们屋里说话。”

木匠老蔫也在这里但这人实在,通体知道有些事不该听,便憨笑两声主动说:“我去看着点库房,刚添置这么多金贵东西,可不能有闪失。”

周铁镇拍了拍他肩膀,他点头一笑,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库房,吆喝往里钻的孩童赶紧出来。

钱进和几个领导干部进大队部,里面一个烧得通红的铁炉子在散发着热气。

一个队长把门关上,顿时,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寒冷和喧闹。

钱进看了眼结实的木门,忍不住赞叹:“是个好门。”

“俺大队就是不缺木头。”周铁镇笑了起来。

钱进摘下挎着的其中一个包放在桌子上,打开以后给众人看。

里面是几个用旧报纸包裹到厚厚实实的长条块,解开报纸,赫然是两大捆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

周铁镇下意识深吸了口气。

他现在有经验了,这大团结一百张一沓,一捆就是十沓,这两捆——整整两万块!

“又是两万块啊。”周古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调。

巨款当前,他忍不住也起了一些贪婪心思,手指不自觉地想去摸,但还没碰到这些钱被其他人打眼一看,他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

周铁镇的抽屉里锁着两万块,如今又来了两万块,那就是——四万!

要知道平日里的西坪生产大队,账上能流动的钱加起来恐怕都不超过四位数。

钱进仿佛没看到他们的失态,又慢条斯理地把身上挎的另一个包给拿出来,倒出来好些大牛皮纸信封。

打开封口,里面是各种花花绿绿的票证。

他将信封扔到众人面前,扔一个介绍一个:

“这个是全国粮票、这是咱省市专用粮票,嗯,然后这个是油票和布票,糖票、肉票在一起,工业品券和外汇券这些杂七杂八装了一个信封。”

众人看的目瞪口呆,眼花缭乱。

周古打开信封看了起来。

里面各类票证种类之全,数量之多,着实令人头晕目眩。

在这个票证为王的年代,这些票比钱本身还金贵!

最后,钱进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推到周铁镇面前:“周大队,这是上回带回去的那些老物件的估价清单。”

“我找省城和省外好几个懂行的专家、老师傅反复看了,有些东西还真有点年头,有些是材质特别,给估了个价,价码都写在上面了。”

“这样你们代表社员给看看,要是有意见当面提意见,没有意见你们就协商一下,根据这张单子上的名字和对应的钱数、票证数,回头把钱票发还给那些社员。”

他点了点桌上那两捆巨款和那堆票:“除了清单上该给的钱,我还多准备了些物件,按每家提供的物件大小和成色,酌情给些添头……”

“就是外面那些东西?”一位队长问道。

钱进说道:“就是外面的一部分东西。”

“对了,有几样老物件格外珍贵,我额外给人家准备了几份‘大礼’,这算是我和我们劳动突击队的一点心意,感谢他们的信任。”

说着他从军大衣里面又掏出一个折叠的小清单递给周铁镇。

周铁镇赶紧接过一看,上面写着几行字,对应几个名字。

后面的“礼品”一栏里,赫然写着“永久牌28加重自行车一辆”、“上海牌7120型全钢防震手表一块”、“蜜蜂牌简易缝纫机一台”、“红灯牌753型半导体收音机一台”之类的字样。

“好家伙,三转一响在这里凑齐了。”周铁镇忍不住用手指弹着纸张给周围的人看。

三转一响是现在无数人做梦都想要的高级消费品,现在农村结婚还不敢奢求这种商品,它们都是城里人结婚才舍得置办的好东西。

整个西坪生产大队,不管哪家哪户勒紧裤腰带攒一辈子钱都未必买得起的三转一响。

别说他们这个穷大队了,就算是在公社里,谁家能有其中一样,就足以让全家风光好几年!

而现在,钱进给他们送齐了。

这里头有个队长家就在名单上。

他看到自家能分一辆自行车和一块手表,忍不住去握住钱进的手摇晃起来:“我家大小子去公社上学,总说走路去不方便,这下好了,有了自行车,他以后上下学可方便了!”

“落炕,你把你家那手表转给我吧,”另一个队长羡慕的说,“晓峰今年要结婚,女方家里点名要一块手表……”

“让她点名去吧。”周铁镇打断这队长的话,满脸不忿,“她娘个腿的,这谁家女子这么牛逼呢?”

“她们还把咱当全县第一穷?她们还敢冲咱西坪的小子挑挑拣拣?瞎了她们的眼睛!”

“咱西坪有了钱主任的扶持,马上就是全县第一富了,叫晓峰有点骨气,过两年我给他去城里说个媳妇!”

队长们笑了起来。

钱进帮周铁镇撑场子:“周大队说的一点没毛病,今年秋天你们大队就开始建起大棚来。”

“有了蔬菜大棚,西坪生产大队肯定能是月州全县第一富裕生产队!”

“好!”几个队长齐声喝彩,“咱们可以不信别人的话,不能不信钱主任的话!”

钱进叮嘱周铁镇:“可得把物资给发放好呀,老话说的很对,人啊,不患寡患不均。”

“有些人家只能分到米面油糖,有些人家却有钱又有自行车缝纫机,你们小心点,别闹的社员之间起矛盾。”

“放心,这事我一定办好!一定办好!”周铁镇激动地连连保证。

其他人立马表态会全力支持他的工作。

处理完钱和票证这件最要紧的事,钱进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轻松一点的笑容。

妇女主任王小英不好意思的说道:“钱主任,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你年前说的那个高压锅……”

钱进说道:“你不用不好意思,我知道你没别的意思,这是我答应咱的事,我肯定会办到。”

“我已经把高压锅带过来了,你们一共六个生产队是吧?我带了八个高压锅,大队部留两个,各生产队都能分一个。”

周铁镇等人都没见过这新奇东西,起了好奇之心:“在哪里呀?”

钱进说了高压锅的样子,有两个队长急匆匆跑了出去,很快便一人拎着一个高压锅进来。

钱进接过高压锅给他们看:“这个东西现在在省城可受欢迎了,他们叫做压力锅。炖肉煮骨头特别快,省柴火省时间。”

他看到一行人好奇,正好上次打的那头野猪肉还没有被吃光,于是为了展示高压锅的本事,钱进便让周古去把野猪肉和排骨拿来。

办公室的火炉便可以给这高压锅加热。

钱进一边熟练地操作一边讲解:

“这锅关键就在这个密封圈和加压装置。肉放进去,加点清水姜葱,加点盐,盖严实盖子,把这个限压阀放正……”

随着炉火旺盛,锅里很快传开“呲呲”的喷气声。

众人吓一跳,钱进莞尔的笑:“没事,等这个限压阀开始‘呜呜’叫,就把火调小点,保持这股子劲儿就行了。”

说着他把炉子里的火头压了压。

钱进抬起手表看着时间:“一般二十分钟到半小时就成,野猪肉不好熟,咱炖上半小时。”

围观的几个队干部包括几个好奇凑进来看新锅的社员都伸长了脖子,看着那口奇特的锅在炉火上发出轻微但持续的嘶鸣。

这声音对他们而言极其陌生,有人担心的小声嘀咕:“这锅不会憋炸了吧?”

钱进本来还有更重要的事跟几个干部协商,此时看到高压锅吸引了越来越多的社员进来看热闹,他便没有说话,坐在椅子上歇息。

炉火熊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半小时刚到,钱进将高压锅端下来,示意众人退后一些。

其实让高温高压继续运作一会更好,不过大家伙都在翘首以待并且待的很心焦。

于是他按照规程小心翼翼地给锅内泄压,然后缓缓旋开锅盖。

“嘶——”

一股令人垂涎三尺的肉香伴随着蒸腾的热气瞬间弥漫了整个简陋的办公室。

白气浓郁的像是化不开,里面全是香味。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后面的人踮着脚尖,前面的人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钱进让王小英去查看情况。

王小英也不讲究卫生,出去随便找槐树折了根纤细枯枝回来去戳猪肉和猪排骨。

刚刚还是坚韧厚实的猪排骨,此刻已经炖得稀烂软糯,树枝一搅和,骨肉分离!

她使劲将树枝戳进肉里,顿时,一块野猪肉颤巍巍地挂在上面出现在众人眼前。

肉里的油水被压出来了,这块本来干巴巴的肉如今表面油亮晶莹。

王小英咬了一口,立马将肉咬掉一半。

不用再多说什么了。

事实就在眼前。

大开眼界的社员们开始嚷嚷起来。

按照他们村里土灶上的经验,这么大块的排骨和肉,不炖上至少三四个钟头,别想烂糊!

“这就是高科技的东西吧?真厉害,真神了。”周古也去找了根树枝。

他小心地挑起一小块肉,根本不用费力咬,牙齿咀嚼几下便烂糊了。

“这么快就炖熟了?省多少柴火啊!”一个壮年社员惊叹着,心疼柴火是他们最朴素的感受。

“好吃,真烂糊!像炖了一下午的!”前面尝到肉的几个人眼睛都亮了。

钱进笑着说:“这东西省时间,省柴火,炖东西特别快,尤其适合骨头、豆子这些难煮的东西。”

“但是它其实炖出来的肉不如铁锅老灶炖出来的好吃,所以我给你们只带了几个,在我看来这东西没什么大用。”

王小英立马摇头:“不不不,钱主任,我觉得你说的不对,我觉得还是这个高科技锅炖出来的肉香!”

高压锅里的肉和排骨被分了个干净,钱进把锅子交给柱子,让他去处理肉汤。

本来挤进来看热闹的社员们便跟着高压锅离开了。

这样钱进对留下的干部们说:“周大队,学校开春就得招生了,教室宿舍架子床家具都打得差不多了,但还得安装、上漆、归置。”

“我年前的时候说过,今天过来接人,还得辛苦你和老槐叔四喜叔老蔫叔他们帮我挑好的、有经验的木匠老师傅和小工进城做工。”

“跟以前一样,管饭、管住,新工匠给一身工作服,每天工钱还是用米面腊肉来抵用!”

他以为自己说出这条件,周铁镇会高兴。

结果一听这事,周铁镇厚实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发愁了:

“钱主任,就这事儿啊,我最近愁得觉都睡不好啊,你给我们开的条件太厚道了!”

他掰着手指头算,“不光管吃管住,工钱一天顶咱这儿工分的多少倍,这消息回来传播开后,咱大队,加上邻队几个听说的懂点木匠活儿的,甭管手艺老嫩,都削尖了脑袋想跟着去。”

“就年三十和初一初二这几天,我那小院门槛都快被踏平了,家家都托关系递话,都想往里塞人,可这、这事闹的,唉,我不能乱塞啊。”

周铁镇说的这事是钱进早就预料到的。

名额有限,机会难得。

这进城务工的条件太好了,诱惑力太大了,远超改善生活本身,对有些人家来说几乎可以说进城干几天活,家里条件都变了。

但钱进给出这么好的条件,也是为了造成这个轰动效应。

他对此早有预料,便把下一步计划说了出来:“周大队,你这担心对。”

“所以我这次来,不光是为年前的事,还有一个更大的想法,想跟你和各位干部商量商量。”

周铁镇和周古等人立刻竖起了耳朵。

“学校建设需要稳定的工匠队伍不假,”钱进说道,“但学校规模就那么大,是吧,工人们顶多干到正月十五就得回来了。”

“可是你们都知道,咱们现在改革开放了,你们在乡下感触不深,我在城里尤其是我负责的是跟外国人打交道的单位,对此感触极深!”

“解放思想、解放生产力,这是今年过年时候领导人们说的,往后我看准了,政策松动了,以后城里盖房子、搞建设的活儿少不了!”

“我跟你说吧,我那学校只是个开始,后面要用到木匠、瓦匠泥水匠的地方有的是,我们劳动突击队就有很多这方面的工作机会在等着。”

“而我们突击队缺少这样的专业匠人,这样以后街道需要工匠们干活,我还得临时凑人,这行吗?这不行!”

“所以,我想从根儿上打造一支靠得住的、正规的建筑工程队!”

“打造一支建筑工程队?!”周铁镇和周古都瞪大了眼睛。

对他们而言,“工程队”三个字本身就带着某种国企大单位的权威感。

“对!”钱进语气坚定。

“不光要木匠,还要好的瓦工、泥水匠、架子工,甚至将来还要找懂点看图纸、会点工程预算的人。”

“光靠咱西坪,肯定还不够精兵强将,你们可以从相熟的邻近几个大队也择优选拔。”

“我跟你保证,只要能进入我的工程队,我这边,可以想办法解决城市户口问题!虽然不一定马上是正式工人,但可以办城镇集体户口,吃商品粮!”

现场出现短暂的沉默。

因为大家伙都被震住了。

农业户口转城镇集体户口吃上商品粮,这在当下是一个农民不可能拒绝的条件。

但凡能获得此条件,就意味着一家人有机会彻底摆脱农村户口带来的诸多限制,进入保障和福利相对好的体制内。

“商品粮?!城…城市户口?!”

周铁镇“腾”地站了起来。

这两个词汇,对于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靠着工分和几亩薄地挣扎生存的西坪人而言,无异于一步登天的金光大道啊。

它的分量比刚才那四大件还重十倍、百倍!

连两万块钱都比不上这条件。

因为钱只能买东西,而换了非农户口吃上商品粮,意味着子孙后代身份的彻底改变。

对于西坪的农民来说,这是鲤鱼跳龙门!

当然。

现在的人怎么也想不到,让他们根深蒂固的商品粮和票证制度用不了几年就要开始土崩瓦解了。

别说农民想不到,城里的专家干部都想不到!

钱进看着众人剧烈的反应,郑重地点点头:“这事儿有难度,但我有把握。只要工程队办起来,挂靠有资质,路子我来趟。”

“那、那把我给带上啊。”一个队长立即举手。

还有队长举贤不避亲:“我弟弟行啊,他是个上好的泥瓦匠……”

钱进看向周铁镇。

这事还得周铁镇来拿主意。

巨大的狂喜冲击着他,但他毕竟是一队之长,短暂的激动后,立刻意识到其中蕴含的巨大挑战和压力。

解决了户口,进了城,当上建筑工,这对所有队里的壮劳力来说,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

这消息一旦坐实了放出去,西坪以及附近几个村,怕是要彻底翻天。

争抢的头破血流绝对不是夸张!

钱进自然也想到了这点:

“所以,周大队,我的想法是:咱们这次招工,不能像以前那样随意拉人、凭人情面子。必须正正规规地来,公开招工,严格考核,择优录取。”

“简单的说,我们得立章程!”

“对!必须立规矩!按章程办!”周铁镇拍板一样大声说道。

随即,他又尴尬的问:“可同志们,这个章程该咋立?要考核?问题是考啥?”

周古立刻接话:“关键是人,咱大队里,二队的博海那一支祖传木匠手艺没得说,四喜还不是手艺最好、干活儿最细的。”

“三队铁能兄弟们的瓦工活干的扎实……”

一队长不满:“咋了,俺队里铁牛的手艺有什么问题?他是能干活,队里还要他开荒才没能去城里帮工,这事他是有意见的!”

其他队长跟着嚷嚷起来。

周铁镇一拳砸在桌子上:“钱主任还在这里,都别给我逼逼叨叨的。”

“这事是钱主任提出来的,后面也是人家钱主任办,咱听他的。”

一队长急忙对钱进赔笑:“是,钱主任你说吧,怎么弄?”

钱进说道:“这事我不搞一言堂,你们比我了解队里人的情况,咱们一起聊聊审核条件。”

“要我说,反正政治审查得过关,”周铁镇首先定调,“家世清白,历史清楚是第一条。”

“手脚麻利,人也要老实肯干,不能要那些偷奸耍滑、有偷鸡摸狗前科的,不能去城里给咱西坪丢人现眼!”

“技术考核是核心,对吧?”周古补充说。

“木匠不能光会钉个板凳腿,得能看懂简单家具图样,卯榫结构得精准,开料刨光要快稳准。”

“瓦工,瓦工好待得会砌一顺一丁、三顺一丁,墙缝直灰浆匀。泥水匠得能把墙面抹得溜光平整,不能坑坑洼洼。这需要现场考试,由老手艺人把关评判,钱主任你来坐镇监督。”

王小英说道:“还得有年龄限制吧?”

周古思忖着点头:“是,太年轻的经验不足,心性不稳。太老的体力和进城折腾怕受不了。”

“初步定个20到45岁?这样估计人就少了。”

可西坪生产大队和周边几个生产队、生产大队青壮年人口多,他们杂七杂八的数了数,在这年龄范围内,想报名的人也多得吓人。

钱进说道:“建筑工程队有年龄要求,但我还要给学校招聘几个老师。”

“像是老槐叔和四喜叔这样有手艺又能说会道的,可以去我们学校当老师,到时候一样给发工资,一样有城里工人那样的福利品。”

周古笑了起来:“说笑呢?他们还能当老师?”

“别说,五几年生产大队搞农校的时候,他们不还真干过教师吗?”年纪最大的五队长说道。

几个人齐齐看向钱进:“领导,你这不是开玩笑吧?”

钱进说道:“完全不是开玩笑,我是真要手艺精湛的老木匠去当木工老师,然后给咱的工程队源源不断的培养木匠。”

“要是泥水匠瓦匠各方面有好手艺人,也可以去当老师,这方面的人才,以后我们生产队需求量绝对大!”

他是要从零开始进军建筑行业的,从包工头干起,干到房地产开发公司!

看到他说的认真,一行人着实兴奋了。

“文化程度要不要考核?”周古犹豫了一下,面露难色,“要是考核就麻烦了,咱队里连个小学都没有,能写出自己名字就算不错的了……”

钱进摇摇头:“文化程度不是硬杠子,但识字最好,因为我会送他们去培训学校学习。”

“不过这次主要是技术工匠,前期能大致看明白图纸里给的简单尺码、说明就行。”

“那就给招工考试通知上做个说明嘛,同等技术条件下,高小或初中毕业的优先考虑。”一队长兴致勃勃的说。

“名额怎么定?”周铁镇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钱进沉吟片刻:“这次工程队初创,主要是为学校建设和下一步做基础。”

“木匠先招二十个好的,瓦工泥水匠招十五个到二十个,架子工再挑几个机灵有胆识的。加起来,大概五十人的队伍,凑成一个班。”

五十个名额!

这对于西坪大队几百适龄壮劳力来说,已经是惊人的数额,但放在西坪及其周围几个大队——比如东坳生产大队、石沟生产大队的壮劳力队伍里看,那也绝对是僧多粥少。

钱进最后强调:“这次招工消息,暂时别大范围扩散,就按准备年后进城干活的名单走,加上咱们认为有真本事的。”

“招工标准、章程我们先拟个草稿出来,后面公示几天让大家提意见。考核过程必须公开透明,铁面无私,招上的名单也公开贴出来。”

“周大队,这事儿你得顶住巨大压力,得罪人是难免的,但为了你们周家的发展、为了工程队的根基和以后长久发展,必须这样办!”

周古突然一拍额头:“劳动力进城啊,这可是大事,是不是得向上级单位说明?”

队长们脸色顿时板了起来。

公社领导怕是当不了家,得需要县领导来发话。

可县领导……

那是天大的官老爷!

钱进摆手:“你们放心好了,没事,一开始咱不是冲着城里户口去的,先是根据我们劳动突击队的需要去进行务工。”

“劳动力进城务工这有什么事?现在改革开放了,不比以前了,大家伙放心好了,只要咱们进城不闹事不搞事,老老实实干活、踏踏实实工作,准没问题!”

看他这话说的笃定。

队长们松了口气。

钱进继续给他们讲:“这事,现在出来的是个草案,你们别着急,事情没那么简单。”

“考核技术标准、考核流程,工程队纪律要求、安全制度、工资福利、违规处理办法,这都得需要出来具体规章制度才行。”

“所以大家务必沉住气,别给我搞的满城风雨,到时候要是消息传到领导们耳朵里,引得领导们主动来查这件事,那我可就没辙了。”

周铁镇立马伸手指向几个队长挨个点了点:“谁他娘给我走漏了风声,谁就自己滚蛋别当队长了,以后队里分红,毛都没有!”

队长们立马举手诅咒发誓。

(本章完)

第298章 CD新技术,开拓海外人脉

正月初五将工匠们给带回了培训学校,转过一天来钱进就得上班了。

正月初六,正式上班。

一大清早,残冬的寒意粘稠滞重,钱进顶着清晨寒风来到单位,办公室里已经烧热了铁皮炉子。

炉筒子烫得发红,散发的干热气把屋子的灰尘烤得翻腾起来。

钱进脱下厚重的棉军大衣搭在椅背上,韦小波立马上来拿走给他挂到了门后。

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僵麻的手指,韦小波适时的送上一杯热茶。

双手合抱茶杯,钱进暗地里感慨。

难怪师傅们都愿意带徒弟,难怪领导们喜欢有秘书,难怪男人喜欢养小三——后面这个不是重点,反正身边有人伺候的感觉确实好。

看看时间,钱进深吸一口气,大洋对面的金州刚进入夜晚,他此时打电话应该有人会接听。

他抓起听筒,拨通了跨国电话。

经过线路中转,话筒里传来有节奏的嘟嘟声。

打过去了。

钱进挺直了腰背。

“……Hello?”线路那头的声音隐约能听出粤语的腔调,背景里有细碎的、听不真切的鸟鸣。

“宋大哥!是我,海滨市供销社的钱进!”钱进的声音提高了半分,努力显得喜庆洪亮。

“我在这里给您拜个晚年,新年好,恭喜发财,我在这里要祝福宋大哥新岁福泽深厚,所求皆如愿,所行皆坦途,岁岁欢愉,年年胜意!”

金州旧金山,宋大哥。

华青帮大佬宋吉祥。

钱进能找到罗伯特·海耶斯这个讼棍,靠的就是宋吉祥的人脉。

如今要钉死川畸重工,他也得再次借助宋吉祥。

听着他的吉祥话,对面短暂停顿了几秒,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讶和更洪亮的回应:“噢,是进仔啊,进仔,新年好啊!”

“你还记得给我打电话拜年?有心啦,我这里还是天黑呢!”

“年都热闹过了,按理说我大年初一该给您拜年的,但咱国内的情况您知道,我们普通人家里头是打不了跨国电话的,只有单位才有专线。”钱进笑着寒暄,不动声色的介绍了自己拜晚年的原因。

“今天是我们单位第一天上班,于是我来了以后赶紧给您拨过去了。”

“说句实话,我真担心您日理万机没时间接电话,那样的话,我可就没办法给您送祝福了。”

他这么说,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桌上的一摞技术资料纸。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电路图、光学路径说明以及英文夹杂着德文的技术参数说明。

这是他在商城里好不容易找到的一本旧书。

一本在21世纪二十年代已经没人还会去关注但是在这个八十年代初期,注定可以引起轰动的一本旧书。

《镭射唱片初代技术详细大观——盘片技术、激光读取刻录技术和音乐信号与电信号转换技术》!

而镭射唱片是什么?

CD!

他扫视着这本书,嘴里与宋吉祥闲聊了几句。

跨国电话费很贵。

等到他把宋吉祥给捧乐了,他话锋悄然一转,语气自然地说:

“我听杨大哥说您在旧金山家大业大,手下有不少工厂,最近还准备进军半导体行业?”

这确实是他从杨胜仗口中打探到的消息。

华青帮在美帝国靠打打杀杀起家,但要发展还是得借助美帝国当今的东风。

工业。

从二战到冷战,美帝国的工业实力一直冠绝全球。

华青帮起初生产手表和怀表,以此为基础进一步拓展生意,如今看好电器行业,想要进入电器行业。

宋吉祥想要做收音机、录音机和磁带,这也算是要进军半导体行业了。

宋吉祥笑了起来:“进仔,你是知道我的,我在这里兄弟不少,大家总要吃饭的嘛,所以我没办法,必须得找点生意干一下。”

“以后我们要生产磁带的,现在录音机在全球各国热销的很厉害,以后肯定也会热销到国内去,那时候磁带的需求量肯定很大,希望进仔你能够略尽地主之谊,咱们尽力合作。”

钱进满口答应,然后说道:“宋大哥您清楚,小弟在国内为您的生意发展提供不了太大助力,这让小弟很是心急。”

“不过也是运气使然,小弟前两天刚刚得到了一份外头洋人新弄的技术玩意儿资料,看着挺稀罕的。”

“这份资料与您要进军的半导体行业息息相关,所以我想把这资料送给您——这不算礼物,只是小弟一份心意,也给是您添个‘开业大吉、财源广进’的好彩头!”

“哦?进仔客气了,自家兄弟,讲那些做什么!”宋吉祥在话筒那头哈哈大笑,声音洪亮得钱进下意识把听筒挪开了一点耳朵。

“你得到的是什么资料?”

“叫CD,Compact、Disc,翻译过来应该是数字音频光盘,大概是唱片那种。”钱进故意说得轻描淡写。

“我是搞管理的,不太懂技术,不过听我朋友说,这资料很重要,因为是他从小鬼子那边索尼集团搞到的商业机密信息。”

“据他所知,现在西德飞利浦那边还在对这个东西进行研发,刚研发出来一些资料,是索尼集团派了商业间谍去偷走了飞利浦集团的资料,而他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又把所有资料一起给搞到了手里……”

索尼!

飞利浦!

钱进听到了椅子脚摩擦地板的声音。

宋吉祥的嗓音更大了,问道:“怎么回事?你这份资料靠谱吗?”

钱进说道:“绝对靠谱,这个你放心好了。”

“你知道我要跟川畸重工在国际上进行的交锋,为了增加获胜的把握,咱们国家收起了一条埋在小鬼子那边的线,这东西就是那条线带过来的。”

“但是国内的工业水平你了解,这份资料当下可能用不上,而我觉得宋大哥您那边工厂路子广,于是就要了过来想送给您,看看您能不能用得上。”

他手指点着技术说明首页上那个显眼的飞利浦盾牌Logo,掀开首页第二页还是Logo,这次就是索尼的Logo了。

这两样东西如今想要获得很简单。

宋吉祥的笑声更加爽朗,但似乎并未在意具体内容:“好、好,多谢进仔了,难得你有心一直记得我这个老哥哥。”

“这样,我马上搞台传真机过来,号码你记下一下,能不能先把一些资料发过来让我看看?”

“当然可以,这就是我给宋大哥您准备的东西,待会挂了电话我就给宋大哥传过去!”钱进爽快的说,引得宋吉祥一阵大笑。

“好兄弟,进仔,你是个好兄弟呀,你这个老弟我阿祥认下了,以后来老美这地头,一定通知我!”

钱进连连说‘一定’,最后说:“那您留神接收文件,祝您新岁大吉,生意兴隆!”

放下电话,他拿起那叠资料踱步去了大办公室。

他们单位用的国际传真机是一台奶油色的松下UF-100传真机,一打开就发出低沉的嗡鸣待机声。

钱进将资料简介交给孙健,孙健给一页页小心放入进纸口。

机器像一头贪婪的巨兽,纸页被整齐的输稿辊无声吞入,内部发出一种单调而精确的“嗞……咔哒……嗞……咔哒”声,如同机械在啮咬纸张。

深蓝色的复写痕迹在透明的传滚轴下一遍遍被扫描。

热敏记录纸卷在另一端的出口一点点吐出,同样幽深的蓝色笔迹在热敏纸上慢慢显影、扩散、定型,油墨味道弥漫在办公室里。

太平洋的另一端,加州时间已经是夜晚。

旧金山唐人街区华青帮总部那栋坚固的红砖楼三层办公室里,空调暖气开得很足。

楼房里窗户紧闭,隔开了外面太平洋湿冷夜雾和楼下街上偶尔掠过的警车鸣笛。

宽大的深棕色胡桃木办公桌上,与庄重古玩摆件格格不入的传真机突兀地亮着指示灯,发出低频率的持续蜂鸣。

一个穿着深色唐装、体型魁梧、面色沉肃的中年男子坐在桌后,正是华青帮现任主事人宋吉祥。

他指间夹着一支粗大的深棕色雪茄,雪茄烟雾流动,在灯光下浓得像乳白液体。

在办公桌后还有个精干的中年人,他正盯着传真机滚烫打印头下吐出的热敏纸。

一张又一张。

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复写蓝字和电路符号。

宋吉祥眯着眼睛问道:“阿全,怎么样?”

中年人快速扫描这些资料,情不自禁的点头:“我不太懂里面的专业知识,但确实像是好东西,确实说的是怎么生产镭射唱片。”

“就是通用电气在研究的那个镭射唱片?”宋吉祥有些不可思议。

“现在小鬼子和德国佬已经研究出来了?”

中年人摇摇头表示不清楚:“通用电气确实一直在研究这款产品,这点我可以确定,我们去挖他们的华裔专家的时候,有专家就在研究小组里。”

宋吉祥闭上了眼睛。

表情古井无波。

但雪茄灰掉了一大截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他毫无察觉。

等到传真机停止工作。

宋吉祥又看向阿全。

阿全这次看的很仔细,看后冲他点头:“我去把忠叔叫过来看看?”

宋吉祥点了点头。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没多会又被人推开。

进来的男人五十开外,穿着在美帝国绝对是另类。

他穿的是一件浆洗到发硬的灰色涤卡中山装!

男人气质儒雅,戴着厚玻璃瓶底眼镜,稀疏头发梳理的一丝不乱,整个人与这弥漫着江湖气的空间很是疏离。

这就是忠叔,华青帮名下几家电子厂名义上的技术顾问——早年国内沪江交通大学的高材生,后来辗转流落异乡,一直给宋吉祥做事。

进来后忠叔微微鞠躬:“大佬,您找我?”

宋吉祥没说话,只是将下颌抬了抬,指了一下传真机出口。

忠叔立刻走上前,拿起传真纸凑到台灯下,逐字逐句、逐线逐符地看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在沉闷的空气里凝固。

只有雪茄燃烧烟丝的细微“嘶嘶”声和忠叔偶尔吞咽口水声。

很快,他的鼻尖几乎蹭到了纸面,厚镜片下的眼睛随着纸上那些抽象的方波图、十六进制编码转换表、凹坑长度图表以及聚焦伺服系统的原理描述而飞快移动。

渐渐地,他的双手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一次次抽动纸张导致厚纸片相互摩擦发出“嚓嚓”的低响。

宋吉祥立马站了起来。

他意识到自己拿到了好东西:

“忠叔?!”

宋吉祥低沉的嗓音带着一点压迫性的探询。

“天老爷啊!”忠叔抬头看向他,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再开口说话,他那干巴巴的嗓门几乎破了音,“今天开眼界了,原来CD这个东西应用了这个原理!”

然后他震惊的问宋吉祥:“大佬,这是从通用电气挖的那些人送来的吗?”

“通用电气已经研究出CD来了?如果是这样,我建议您别心动占用它,这个市场背后的……”

“这不是通用电气的东西,是小鬼子的东西,我一个留在祖国的小兄弟通过商业间谍所得到,他送给我的过年礼物。”宋吉祥已经意识到了这份资料的珍贵性,情绪也激动起来。

他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忠叔身边,伸手将纸张拿走了:

“你的意思是,这份资料确实是CD的生产资料?”

忠叔迅速点头:“绝对是,它的应用原理是没错的。”

“大佬,如果这不是通用电气的东西,是小鬼子的东西,那、那你这个小兄弟是给您送来了一座金矿!”

“我可以说这还不是普通近况,这是能开采出整块大狗头金的那种金矿!”

即使见惯了场面,如今他还是兴奋无比。

他几乎是语无伦次地指向最上面一张光学读取头的结构草图,仔细的向宋吉祥汇报技术情况:

“数字存储、激光读取、零磨损!这……这玩意儿要是能成,唱片公司、电台、图书馆……统统都要翻天!比现在的磁带强一百倍!一千倍!”

“按照这上面的技术参数,这种CD保留了老式的唱片外观,但体积可以做的更小。”

“它是用编码来灌注信息,但它放弃了过去的模拟式沟槽灌刻方式,改用更加细密的激光雕蚀,用数字编码方式记录声音,理论上不存在机械磨损,盘片寿命更加有优势。”

“这是什么?大佬!你肯定清楚啊,这是面对磁带的明显优势!”

宋吉祥拿起一瓶XO倒了两杯酒,他递给忠叔一杯沉声说:“忠叔,冷静。”

“你的意思是,有了这东西,我们没必要做磁带了……”

“做磁带?做个屁的磁带!”忠叔一口焖下杯子里的酒水。

“这个CD只要能做出来,那就注定会替代现在所有的音乐载体,它绝对有能耐结束唱片和磁带的统治,成为以后主宰全球音乐市场的又一个传奇!”

宋吉祥的手也有些抖动了。

他虽然名为华青帮的掌舵人,实际上在老美工业和资本领域屁都不是。

华青帮只是有一群能逞凶斗狠的马仔而已,靠他们根本搞不到钱,反而需要宋吉祥想办法搞钱养他们。

这就是华青帮一直努力办工厂的原因,他宋吉祥必须得喂饱手下这群大嘴狼,否则他就要被吃掉了。

于是他问道:“有了这些资料,能够搞出CD来吗?我们可以生产吗?”

忠叔点点头又摇摇头:“这是原理全书,理论上我们有了生产原理,那只要投入时间和精力,可以做出全套生产图纸。”

“然而问题就在这里,时间不等人,小鬼子如果已经提前一步做出全套生产资料来了,那他们有配套工厂,马上可以投产……”

宋吉祥沉吟道:“小鬼子应该没有这个能耐,他们还没有突破CD生产制造相关技术。”

“据我那兄弟所说,是小鬼子这边突破了一些技术,西德的飞利浦也突破了一些技术,小鬼子派了商业间谍去盗取了飞利浦那边的商业机密资料。”

“结果,商业间谍带着两份资料一起回到了咱们祖国,现在落到了他手里。”

忠叔眼睛一亮,立马说:“赶紧给飞利浦那边打电话,让他们严防死守,后续决不能让小鬼子再偷走资料。”

“如果大佬您这边能搞到全套的生产资料,那肯定包括图纸,到时候我和咱们的工程师一起负责解读,然后我们那几家工厂改马上转项做机芯、做光碟压片!”

“只要我们压住成本,哈哈,那我们就发了!”

“小鬼子还在吭哧吭哧做磁带随身听?这个一出,保管他们整个家电业的台都被掀翻!”

他猛地挥臂,做了一个雪花纷飞从天而降的手势。

宋吉祥闻言,那双被江湖风霜打磨得看不出情绪的吊梢眼猛地瞪大了。

他一拍桌子说道:“到时候,财源滚滚!”

忠叔哈哈笑:“对,财源滚滚啊大佬,到时候我们赚到了的富兰克林,可以填平外面的旧金山湾啊!”

宋吉祥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面庞下,所有肌肉都瞬间绷紧了。

他的表情一时之间有些扭曲。

沉淀多年的城府在这一刻,被纯粹的利益巨浪撞击得分崩离析。

他盯着手里那些传真纸,上面冰冷死寂的技术符号,此刻全部变成了绿色钞票的符号。

钱!

源源不绝、铺天盖地的钱!

足以让他在旧金山、在加州、在整个北美的华人世界里真正呼风唤雨的钱!

一个能让华青帮彻底洗白上岸的天赐良机!

他没有说话,表情迅速恢复了沉静。

忠叔勉强收敛起内心的激动,说道:“大佬,详细的资料……”

宋吉祥向外指了指:“你去跟阿全一起等我消息。”

等到屋子里只剩下自己,他赶紧拨打跨国电话。

他的眼神锐利地扫过墙上那幅旧金山湾区地图,琢磨着是时候挂上一张加州地图乃至美帝国地图了。

“……喂?”

话筒里终于传来钱进的声音。

“钱老弟!”宋吉祥的声音瞬间灌满了热情笑意。

“刚刚收到了全部的传真,有心了兄弟,我真没想到杨大哥给我介绍到你这样一位好兄弟。”

“你送我的这份礼太大,太大了!老哥这里也有一点心意想要给你回礼!”

“不知道现在国内海关能不能承接海外汽车进口,这事我等明天去打听一下,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送给你一件小礼物。”

“一辆福特牌轿车!”

钱进心一跳。

行。

跟宋吉祥这种江湖人一起打交道就是爽快。

对方显然已经知道了CD背后蕴藏的庞大商机,所以这是对他投桃报李。

钱进在电话线那端沉默了一瞬,然后回以热销笑容:“宋大哥,您这太破费了。汽车的事情咱们后面再说,您看那些纸上写的东西,还合意吧?”

宋吉祥的笑声更加洪亮爽朗,充满了真诚和满意:“合意,太合意了!”

“钱老弟你本事通天啊,老哥我在这里要向你道谢,感谢你有好事记得老哥我,这一点你实在是叫人心生好感,好多人就把我宋某人当夜壶,需要的时候来找我用一下,不需要的时候就把我给抛的远远的。”

“宋大哥您言重了,这东西您喜欢就好。”钱进笑容可掬,“其实不是我本事通天,是国家有真能耐、大本事。”

宋吉祥点头:“确实如此,这一点没错,能拿到这样的资料实在太厉害了!”

钱进说道:“这点我也得承认,那位同志可是把全套资料给带回来了,全是小鬼子索尼和德棍飞利浦压箱底的东西,包括设计草案、模具参数、生产线流程……全套都有!”

“全套都有?”宋吉祥不放心的再度询问。

钱进笃定的说:“全套都有!”

话筒里顿时传出来拳头砸桌子上的闷响。

“而且宋大哥你需要,我尽快给您送过去,分文不取,送货上门!”钱进继续补充说道。

宋吉祥握着话筒的手心顿时出汗了。

太激动了。

这个钱老弟,事情办的敞亮,说话也是豪爽。

全送,分文不取!

但作为江湖上漂了几十年的老鸟,他明白世间一切不过是一场交易的真理。

如今巨大的砝码已经沉甸甸摆上了天平的另一端,他必须立刻知道对方想要置换什么。

“兄弟话说到这份上,老哥我再要装糊涂,那就不是人了!”宋吉祥的声音猛地沉了下去,笑声瞬间消失。

“你说,你这边需要我做点什么呢?放心的说吧,天大的事,老哥我这边砸锅卖铁也给你顶上去!”

钱进没想到这老哥怪直爽的。

这让最近总跟领导们打交道、总听领导们打哑谜的他怪不适应的。

当然,他给宋吉祥这东西就是有所图谋。

可他不能按照宋吉祥的要求把图谋说出来,否则就是掉入宋吉祥的节奏里了。

于是他继续保持自己的节奏,轻描淡写的说道:“宋大哥你瞅瞅你,你这是说什么话呀?”

“之前川畸重工那帮下三滥的小鬼子想坑咱们国家的外汇,还是您给我介绍了一家律师事务所来对付的他们呢。”

“这份人情,小老弟我记一辈子!以后我无论如何忘不了,在我、在海滨市、在咱们祖国最困难的时候,是谁帮了一把!”

宋吉祥哈哈大笑:“好,好兄弟啊。”

钱进继续说:“你放一百个心吧,我不求你给我帮什么忙了,所有资料我都会带出国去送给你。”

“不过你得等几天,大概再过一个礼拜左右,我们就要去瑞士苏黎世跟川畸重工那些小鬼子打官司,到时候我从国外给你把资料邮寄过去……”

“喔,这件事还没完?”宋吉祥落入了他的节奏。

钱进立马说了起来:“小鬼子不要脸,他妈的,明明是他们想要坑咱们结果被咱们发现了问题,按照合同他们要赔款。”

“结果他们抵死不承认自己的错误,想要当老赖,你给我介绍的律师事务所已经将他们告上国际法庭了,一个礼拜后在瑞士开庭。”

“我得出庭,得去再打这一场硬仗——小鬼子的律师团放话了,要把中国制造业连同咱们炎黄子孙的尊严,给钉死在‘技术低下、操作野蛮’的耻辱柱上,好保住他们的名声。”

他顿了顿,钢铁般的决绝穿透万里电波传过去:“这场官司,我们要赢!”

“而且要川畸重工把吞进去的赔偿金连本带利吐出来!甚至如果有条件,我还要他们在整个国际市场上名声发烂!发臭!要让所有买日货的人心尖尖上都留根刺!”

“他们的电子产品不是厉害吗?他们的半导体技术不是厉害吗?我要让全世界的消费者看清楚,他们就是一群烂人!”

太平洋彼岸的办公室里,檀香味混着雪茄余烬的气息仿佛凝固了。

宋吉祥眯着眼,心情澎湃。

钱进最后这番话说到他心里去了。

据他所了解,关于CD的技术研究就是小鬼子和西德走在前列。

这将是他的两大竞争对手。

如今钱进要重创小鬼子在电器和半导体领域的名声,那他们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

他们有共同的战术目标啊!

宋吉祥缓缓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旧金山的夜刚刚开始,唐人街的红灯笼在下面街道上模糊成点点腥红,金门大桥在浓雾里只剩下朦胧的黑影轮廓。

窗外那些来自海上的微光映在他深沉的眼底,像一点点引燃的磷火。

“明白了。”宋吉祥咬牙切齿的说,“钱老弟,鬼子欺负到自家人头上血债累累,这口气必须出!不只是出,还得让他们加倍偿!”

“抗日是你的责任也是我的责任,是你们国内十万万炎黄子孙的责任,还是外面我们几百万华侨的责任!”

“你说说看,你要怎么对付他们?”

钱进说道:“只要你给我介绍的那个律师事务所的罗伯特·海耶斯团队正常发挥,别跟小鬼子有肮脏交易,这官司咱们就赢定了!”

“既然赢定了,那我们就得想办法炒作这件事,要联系尽量多的媒体,让尽量多的报社去报道这件事,让他们满世界光腚推磨——满世界的转圈丢人!”

宋吉祥放声狂笑:“兄弟,英雄所见略同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窗户巨大的模糊黑影,面对着桌上摊开的全球地图册,眼神像鹰隼锁定了猎物:

“你在国内或许不了解,美帝国这边跟小鬼子不对付,他们盯着鬼子造汽车造钢铁搞倾销早就戳满眼了,一肚子气但找不到出气阀。”

“你我跟它小鬼子有血海深仇,如今美帝国的工厂企业跟它小鬼子一样有血海深仇!”

钱进怎么会不知道这事?

现在小鬼子的制造业正在横扫全球,成为美帝国老牌制造业巨头们的挑战者,并且他们的电子产品先进、半导体技术成熟、汽车耐用且省油。

总之小鬼子在八十年代初期确实拥有超强的制造业实力,他们把美帝国的制造业打的节节败退。

所以他才找宋吉祥来帮忙。

因为宋吉祥在美帝国,正好可以联系到一群敌人的敌人。

宋吉祥也想到了这点,他说:“老哥我明天就动手——不,今晚我就要去拜访几个报社的高管朋友。”

“哼哼,《华尔街日报》、《纽约时报》、美联社、路透社……但凡能说上话能捅窟窿的报社电台记者,我全都要请一遍!”

“你把这件事的详情给我搞一个英文的总结,用传真发过来,我要把‘小鬼子企业搞技术隐瞒、推卸责任、草菅人命’的消息传遍全美!”

“嘿嘿,还有他们背后那些所谓鬼子‘造’的标准,我早就知道这全是见不得光的脏东西!”

“我要通过这次的机会,请老美的新闻媒体一五一十全给它抖落出来!给它弄一个全球曝光!保管闹到连华尔街那帮吸血鬼都坐不住!搅他个天翻地覆!”

他越说越是激动,点燃一根雪茄站在落地窗前对着玻璃上的人影开始挥手。

“还有,我会亲自去瑞士!”宋吉祥斩钉截铁的说,“我要坐到法庭里头看那帮鬼子演戏,想玩猫腻?想跟我们的律师勾勾搭搭?放他马屁,我看谁敢!”

“噢,他们说不准还想收买法官,或者在证据链上动手脚,这都是他们干过的事。”

说到这里,大佬嘴角咧开一个狠厉的弧度,一口雪茄烟雾喷了出来:“嘿嘿,门都没有!”

“宋大哥!”钱进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无比激动、无比兴奋,“这件事要靠您了,这份情,咱海滨市人民记住了!”

“别讲这些外气话,我们是兄弟,更是一棵藤上开的花!”宋吉祥大手一挥,江湖气派与家国情怀糅合在了一起,“不必多说了,到了瑞士,咱们有的是说话机会!”

“好!一言为定!”钱进的声音也是慷慨激昂。

同时他也不忘重点:“那CD相关资料我全部给你带到瑞士去吧。”

“这样老哥你给我省下了一份快递钱,哈哈,说起来国际快递业务又不靠谱又昂贵,还真不如咱们当面交货的好!”

“一点没错,兄弟,新年新气象,咱们这局棋,一开年就得满堂彩!”宋吉祥一把将话筒拍在了电话机上。

他没有坐回宽大的真皮座椅,就那么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看着外面的灯火辉煌的街道,他复盘了一下今晚的事情。

最终他感叹了一声:“这个钱老弟,是个角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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