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拔剑!

大洲宗门林立,名剑山庄虽不比真玄山,剑阁,丹霞山之类的顶尖大派,但在江湖上也是盛有名望。

身为名剑山庄三公子,哪怕不借父辈威名,方子衡凭借自己宗师之境,以及一手闻名遐迩的“三问”剑法,也足以让大半江湖人士给予情面,与之结交为荣。

否则身边这位身份不俗的富态男人,又怎会放心将宝贝儿子交给他。

然而他自认为已经放低姿态,眼前男子竟不领情,饶是方子衡心性涵养再好,心中也不免有了些肝火。

妇人看到姜守中竟如此不识抬举,不禁冷笑。

更多的则是暗暗嘲讽方子衡的烂好人行径,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

富态男子眉头皱起,内心不由惋惜。

年轻气盛啊,明明都已经给了台阶,竟不愿下来,真以为一个小小的暗灯可以镇住所有人?

非得吃亏,才晓得“后悔”二字的重量?

就在气氛僵持之时,又一道声音蓦然飘来,

“我能证明,方才这位小哥说的都是实情,他确实是救了那孩子。”

众人扭头,却是一位皮肤偏黑,身穿青衫,宛若儒生模样的男子笑呵呵的走了过来,身后背着一件缝有补丁的包袱。

姜守中讶然。

竟是之前卖给他书的那位晏姓男子。

妇人正憋着火气,看到一个土不拉几的老儒生跑来搅局,尖声怒喝道:“哪里来的山野村夫,滚一边去!”

晏姓男子呵呵笑道:“从娘胎里来的,滚不回去了。你要是有着能耐,可以试试?”

妇人一噎,竟不知如何回骂。

对于晏姓男子的到来,方子衡并未在意,而是决定再给姜守中一次机会,轻声问道:“道一声歉,很难吗?”

“这话我也想问你。”

姜守中淡淡道。

方子衡轻叹一声,拿过书童怀中的宝剑,沉声说道:

“是对是错,已经不重要了。他是我的徒弟,徒弟受了委屈,等于当师父的折了颜面。这面子,做师父的应当讨回。

我看你并无修为,但既然身为六扇门中人,必然学了些把式。我便只用三分力出一剑,也不算以势欺人。

这一剑不会要伱的命,最多让你卧床两三日,你若能接得住,算你的本事,这笔无关对错的恩怨就此止休。”

听到这“宽宏大度”的话语,姜守中面无表情。

而妇人一脸幸灾乐祸。

宗师之境的一剑,哪怕只出三分力,便是三品武夫想接都难。

晏先生笑着说道:“巧了,我是这小子的师父,他受了污蔑,我这当师父的也该为他还一个清白。当然,我就不出剑了,我来接你一剑。”

晏先生吊儿郎当的站在姜守中面前。

方子衡一愣,仔细打量着这位全身无气机流转的儒生男人,试探问道:“阁下也用剑?”

“学了点皮毛。”

晏先生闻了闻酒壶,笑意醇厚。

方子衡觉得有些奇怪,却说不出怪在哪儿,心里莫名一阵烦躁,冷声道:“阁下既然也用剑,那我们便公平比一剑!”

“……那好吧。”

晏先生犹豫了一下,勉强答应。

方子衡问道:“阁下的剑呢?”

晏先生反问,“你的剑呢?”

方子衡愕然,心想这家伙莫不是瞎子?

我手里拿的难道是棒槌吗?

方子衡抬剑,扬声道:“此剑名为‘白烟’,剑长三尺三寸,由幽池麒麟石打造,嵌以蛟鳞,经过我名剑山庄百位锻剑师合力锻造,百炼方成,乃是镇庄之宝。这,便是我的剑。”

晏先生缓缓点头,“好剑,可它真的是你的剑吗?”

闻言,方子衡大怒,“阁下何故以此言来羞辱我?我方子衡身为名剑山庄三少爷,还不屑于做那鸡鸣狗盗之行径!”

晏先生眯眼笑道:“哦,既如此,那我且问你,这把剑你一共拔出过多少次啊。”

方子衡一滞,嘴角抽搐。

拔剑多少次?

这如何知晓!

他从六岁提剑,九岁便进入剑崖修行,十二岁被老祖宗赐予这把“白烟”。

如今持此剑已有二十载。

出鞘多少次,挥剑多少次,他哪里记得,总不能从一开始就数吧。

“不知道!”

方子衡没好气道,“你到底比不比?”

晏先生又笑问道:“那你每次拔剑的时候,为何不问问你手中这把剑,它愿不愿意出鞘呢?你问了,自然也就记住了。”

这番话惹得那妇人大笑,讥讽道:“剑是死物,如何问?你这老家伙莫不是脑子进水了?”

方子衡拧紧眉头,没有言语。

“人有人心,剑亦有剑心啊。”晏先生喃喃低叹了一声,对方子衡说道,“出剑吧,你若能拔出那把剑,我便认为那就是你的剑,有资格与我比划一下。”

这话一出,方子衡怒火中烧。

我连自己的剑都拔不出?

他强行压住怒意,让自己的心境恢复平和,沉声道:“那就得罪了!”

方子衡握住剑柄。

然而下一刻,他便愣住了。

剑身纹丝未动!

方子衡眼眸闪过一丝慌乱,他运转全身气机,试图拔出手中伴随了自己二十年的长剑。

可无论他如何用力,竟无法出鞘半寸!

他的书童,以及一旁的富态男子看到这一幕,神情骇然。

便是瞧热闹的妇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晏先生摇头失望道:“身为剑客,连自己的剑都拔不出来。这剑,练的一塌糊涂!”

方子衡浑身一震,脸色煞白,额头渗出点点汗珠。

“白烟有三问,问心,问道,问天地,可你……却从未问过手中的剑,如何练好这剑!?”晏先生继续斥道。

方子衡面红耳赤。

最终他颓废的垂下手臂,一副失魂落魄。

此时的他像是被剥去了精气神的石像,落上了无数灰尘,再无先前朝气。

“三少爷!”

书童急忙上前搀住方子衡。

护主心急的他怒瞪着晏先生,“你对我家少爷做了什么!?”

晏先生没理他,瞥了眼噤若寒蝉,脸色发白的妇人,目光看向富态男人,缓缓说道:

“情知语是勾和线,从头钓出是非来。孩童可以稚言无忌,可以说谎,可以无心之言,但不可吐违心谰言,昧地谩天。少不正,老大必受其咎!”

富态男子身子一颤,拱手行礼,“受教了。”

原本该是主角,却变成吃瓜群众的姜守中忍不住说道:“你得跟小孩子讲道理。跟大人讲,有个锤子用。”

晏先生无奈,“跟小孩子怎么讲道理?”

姜守中没好气道:“当然是耐心跟他讲道理,怎么简单怎么来。”

晏先生吹胡子瞪眼,“来来来,你来讲。”

姜守中还真走到那小男孩面前。

妇人面色一变,就要阻止,可看了眼晏先生和如今行尸走肉般的方子衡,没敢动弹。

而且她不信姜守中敢有胆子动手。

果然,姜守中只是拉着小男孩的手来到湖边,指着湖水温柔说道:

“之前你若是不小心掉下去,知道会如何吗?会被鱼吃掉的,以后可不许在水边玩耍,明白了没,小朋友?”

小男孩大概也知道父母遇到了不敢惹的人,先前跋扈的模样已被乖巧取代。

“明白了。”

小男孩用力点头。

姜守中一脸欣慰的摸了摸男孩脑袋,微笑道:“不,你没明白。”

姜守中一脚将小男孩踹下了湖。

(本章完)

第48章 剑魔

落水的孩童被婢女救了上来。

孩童脸色发白,惊魂哆嗦,看向姜守中的眼神尤为恐惧。

望着簌簌发抖的儿子,妇人心如刀割,饶是对姜守中恨到了骨子里,此刻在丈夫警示的眼神下,也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富态男子城府倒也不浅,短暂惊惧过后便恢复了一派从容,对晏先生恭敬道:

“这位前辈,鄙人乃是文煜伯骆修巳,今日之事是我疏于管教,使令徒被误解。前辈警言,骆某必定铭记于心,回去后严加管教诚儿,自己也作反省。”

顿了顿,他又说道:“前辈若是不嫌弃,能否来寒舍做客。鄙人虽不敢说能以金山银山相待,却也绝不亏待了前辈。”

听到“文煜伯”三个字,晏先生叹道:“原来是骆将军的后人。”

骆家先祖曾是大洲王朝开国功臣之一,建国后被授予文煜伯爵位,到如今的骆修已,世袭罔替已是第五代。

虽然爵位还在,但无论地位,名声,权势,早已没落。

骆修已此番话,显然看出晏先生的不同寻常,打算与之结下一段善缘。

若能拉拢对方,对家族有莫大好处。

不等骆修已开口,晏先生摆手道:“我这泥腿子闲云野鹤惯了,多谢伯爷好意。”

骆修已很是遗憾,却也不敢强求,对姜守中说了些道歉话语后,便带着心怀怨恨的妻儿,以及婢女离开了此地。

至于方子衡,他没看一眼。

如今方子衡这模样,儿子已经没必要拜他为师了。

晏先生望着双目无神的方子衡,沉声道:

“剑道一途,本就荆棘载途,道阻且跻。受到一点挫折便畏葸不前,心如寒灰,对得起你方家的‘求剑无愧’吗?对得起你名剑山庄的‘天下剑道,唯名剑为阳关’,几辈人的努力吗?”

方子衡心神剧震,看向面前如普通儒生的晏先生,深深拜了一礼,“前辈教训的是。”

方子衡直起身来,虽然神情依旧颓废,但至少眼里多了一丝光采。

这位剑道骄阳此时不禁有些恍惚。

回想自己这一生修行大道之平坦,剑道之顺,所遇之人皆为奉承礼待,所求之事皆无阻意,从未遇到大挫折。继而养出了自负狂傲的性子,最终自食恶果。

从善如登,从恶如崩,这一切都是自己作的。

如今心境几近崩塌,这一生,剑道修行估计也就止步于此了。

方子衡黯然伤悲,准备离去。

“把白烟拿来我看看。”晏先生忽然开口。

方子衡无任何迟疑,将名剑山庄的镇庄之宝双手捧起,恭恭敬敬的交到对方手中。

晏先生拔剑出鞘。

银白的剑身在黄昏光线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其表面宛如镜面一般平滑。

剑刃之上,缭绕着淡淡的白烟,仿佛是内藏的寒气在空气中凝结,又似是从云海之上穿越而来的仙气。

晏先生屈指轻叩了一下剑身,淡淡道:

“无形,无气,无神,无心,方虹渊那老家伙把剑给早了啊。此剑已死,回去后将它葬在你们剑山之内,也算是给它一个归宿。”

方子衡满脸震惊,“死了……前辈的意思是……此剑剑心已死?”

晏先生冷笑,“名剑有心,伱不与它交心,认为它是死物。那它,就没必要活着了。”

方子衡身形踉跄,神态癫狂,用力摇头,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我出剑的时候能感受到剑身蕴藏着的剑气神意。”

“神意一直长存?”晏先生反问。

方子衡张了张嘴,绝望闭上了眼睛,轻轻摇头,“不长存。”

忽然,他似是想到什么,双目迸出希翼光芒,

“前辈,我能否以名剑山庄的血剑池将其孕养!以前我们的‘幽情’‘万光’‘龙殇’等几柄剑失去剑气神意后,便是用这种方法‘复活’的!”

晏先生沉默少顷,手指轻轻摸过冰冷如尸体的剑身,叹息道:“梧桐虽立,其心已空,待发于春,实葬于冬。”

方子衡如遭雷击。

他落下泪,眼神充满了悔恨与愧疚。

晏先生将宝剑还于他,淡淡道:“你若愿意,便将自己的心共享于它,此后人在剑在,人死……剑毁!”

“前辈的意思是……”

方子衡猛地抬头,颤声道,“人剑如一?”

晏先生笑道:“有信心吗?没有信心就葬了它。有信心,便拿你的命去换,值不值看你自己了。”

方子衡紧握住长剑,目光坚定,“路虽弥,不行不至。前辈,我愿一搏!”

“去吧。”

晏先生笑着摆了摆手。

方子衡又行了一大礼,目光神采奕奕,一扫先前之颓废,又对姜守中歉意道:

“姜公子,先前是我倚势凌人,方某错了。以后姜公子若来青州,遇到麻烦,可来名剑山庄找我。方某有能力做到,绝不推辞!”

姜守中淡淡一笑,却未出声。

方子衡离去后,两人大眼瞪大眼。

“小子,怎么不感谢我?”

晏先生很是不满。

姜守中冷淡道:“说吧,接近我究竟有什么目的?我这人从不相信巧合与运气。”

晏先生拿起酒壶,拧开瓶塞,陶醉的闻了闻,笑眯眯的说道:“我呢,当然是专程来救你的。防止你被人吸干。”

吸干?

姜守中一头雾水。

晏先生拧回瓶塞,目光有意无意的扫过湖泊,笑着说道:“你先回家去吧,到时候我会去找你说明缘由的。”

……

湖泊另一端。

李观世和红衣蛇妖遥遥而望。

红衣女子心有余悸,白着俏脸说道:“那人身上的剑意好强,若我迟一步,恐怕就身死魂消了。”

“你能活,是因为我出现了。”

李观世有些烦躁的揉了揉小巧额角,淡淡说道,“你的主人就是那个叫姜墨的六扇门衙役,他身上的死气,其他人无法察觉,你应该能真切感觉的到。”

红衣蛇妖点头,“那小子确实很古怪,好像是死人,又好像是活人。”

她扭头看向李观世,“如果没有那个人,我倒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寄宿于姜墨的身上,可现在……我可没胆子。”

“放心,我去跟那人商量。”

李观世讥讽道,“他也不过是个胆小鬼而已。”

但下一刻,女人便罕见的摆出苦瓜脸,“这王八蛋吃饱了撑得跑来搅局?气死老娘了!”

能让李观世头疼的人不多,那位晏先生便是其中之一。

李观世手中把玩着那枚徒弟的玉簪飞剑,语气飘忽,“知道那人是谁吗?”

蛇精摇摇头。

李观世仰起雪白秀颈,望着天空幽然道:

“世间入剑道修行者多如牛毛,有人剑道大成,有人窥得剑道真机,有人一剑斩江河,有人万剑破乾坤。有人登顶为剑仙,有人傲然化剑神。”

“可唯有一人,以剑入魔。比道高一楼,比天高一丈!”

“世间纵有百万剑仙,遇见他,无一剑敢出鞘。”

“他,就是剑魔晏长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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