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清君侧

太皇太后眼眸微微阖着,眯成了一条细缝,她下意识的,竟是朝赵王看去。

赵王还在待罪,日子并不太好过。

万万料不到,好好一场宴会, 这一次有机会来,他本料着,理应是接下来情况好转的信号,慢慢的,自己又该出现在大众面前,最后这个待罪, 改为了戴罪立功。

可哪里想到陈凯之这家伙竟还想折腾。

他脸色很是难看, 本来他是想做缩头乌龟看好戏的, 可是现在呢,是不行了,因此他连忙起身,忍不住道。

“陈凯之,陛下要杀你?你休要胡说,陛下乃是圣君,怎么会无端这样说,你大庭广众,如此指责陛下,这是臣子应当做的事吗?”

这句话诛心至极。

你这是要陷陛下于不义,作为臣子,指责君王,这本就是逾越了本份,你陈凯之是什么心思?

陈凯之正色道:“臣惶恐不是自己, 臣为大陈出生入死,何曾俱怕过死?”

说着,陈凯之似乎像是等待鱼儿上钩的渔翁, 眼底里透着笑意。

这笑意,对着陈贽敬, 被陈贽敬看了个一清二楚。

陈贽敬突然有点害怕这个陈凯之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可陈凯之说的是实话。

陈凯之怕死吗?

若是怕死,如何能立下这么多功劳,能成为护国公。

他不怕死!

只要他有理,他就可以将天都翻过来。

所以他完全是不怕死的。

因此陈凯之眼眸微微一眯,凛然道:“臣所恐惧的是,陛下小小年纪,竟被人这样误导,假以时日,再被身边某些人蒙蔽,最后是非不分,这是要陷大陈于何等境地?臣所恐惧的,乃是大陈的江山社稷,陛下乃社稷之主,克继大统,承上天和祖宗之命,牧守万民,天下军民百姓的荣辱生死,俱都维系于陛下一身,也都在陛下的一念之间,这是何等大任?”

他侃侃而谈,朗声继续道:“正因为陛下年幼,也因为陛下关系着万民的福祉,所以他的一言一行,他身边人对他的教导,才是至关重要。臣不俱死,陛下若要赐死微臣,不过一句圣旨而已;可臣心里却是惶恐万分,为的不是自己,为的是祖宗的基业。倘若我陈凯之听了这些话,知情不报,或者是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引不起重视,那么陛下为奸佞谗言所惑,以至贻误社稷,微臣……万死不足惜。”

“正因如此!”陈凯之凝视着陈贽敬,一字一句的顿道:“微臣今日,即便粉身碎骨,亦要惶恐,亦要在太皇太后、太后,以及君臣面前,痛陈此事。”

“陛下维系社稷,若有错处,今日若是隐瞒,他日,如何成为圣君?圣人有句话,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若是陛下今日觉得什么话都可以乱说,什么错都可以犯,那么请问他日怎么服众?”

这一番话,真是精彩到了极致。

原本早有许多赵王的党羽跃跃欲试了,你陈凯之当众诽谤陛下,这不是要骂陛下是昏君,这是为臣之道吗?

可一下子,所有人都哑了火。

小错不去纠正,不去重视,将来会怎么样呢?

能将陛下的错误指点出来,这样的人才是忠臣呢。

原本,太皇太后也颇有几分愠怒,她觉得陈凯之有点儿‘过火’了,可此时,她若有所思,似乎也觉得陈凯之,竟然也有一番苦心。

小皇帝此时还懵懂,他只知道,这个他不喜欢的人在这里侃侃而谈,每一个人都很紧张,此时竟有些畏惧了。

陈贽敬不得不佩服陈凯之,这厮这张嘴,还真他娘的能把死得说成活的。

简直是气死人不偿命的。

他在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旋即才不由冷声道:“好,本王也很敬佩护国公的忠心,护国公既然心忧社稷,既然也已进言,那么,可以退下了。”

陈凯之摇头。

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若是你们不将这什么狗屁怀义公子请来刁难自己,自己今日,说不准还真只是来喝酒的。

可是你们蠢就蠢在,见缝插针,无论什么事,都想坑害自己。

那么……事情可就不是你赵王还有梁王想要结束就可以结束的了。

既然开始了,那么我们就好好的讨教一番,看看鹿死谁手。

陈凯之勾唇笑了笑,旋即一脸正色道:“事情已经奏报,我在等陛下的口谕。”

意思就是,我已经上奏了,但是陛下总得给我一个回音吧。

说是回音,其实就是,你们不该给我一个交代吗?

这叫降维打击。

你赵王是个老狐狸,总还能应对。

可现在,我陈凯之要的是陛下给个话,只是这陛下不过七岁,这叫拳打敬老院、脚踢幼儿园。

陈贽敬羞怒道:“陛下年幼……尚……”

太皇太后此时道:“不,哀家看哪,是该陛下给一个口谕。”

陈贽敬一听,涨红了脸,他显然知道,太皇太后被陈凯之说动了。

小皇帝一脸无措的样子,一双小眼眸不停的转动着,看看这人,看看那人,茫然不已,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倒是一旁的小宦官急了,眼泪都出来,陈凯之的‘惶恐’,可不是这么简单的啊,皇帝身边有小人,自己也是皇帝身边的人。

他忙是低声道:“陛下,陛下,快说,快说您知道了,快说陛下从此之后,一定不再开这些玩笑。”

小皇帝却被吓着了,红着一张脸,怔怔的发呆,老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

而陈凯之凛然看着小皇帝,屏息等待。

“陛下……”那小宦官跪在御座下,已是快哭了:“陛下快说,快说……陛下您得说,您知错了。”

陈凯之耳朵尖,别人听不到那儿的低语,可陈凯之却都听的一清二楚。

此时,他笑了。

因为陈凯之很明白,这个小皇帝是一定不会认错的。

之所以当庭在此上奏,就是因为陈凯之相信小皇帝绝不会认错。这小皇帝,身边被无数人哄着敬着,除了太皇太后、太后,他谁也不放在眼里,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旦养成了这等蛮性子,自尊心极强。

此刻要他认错,绝对比登天还难的事。

果真如陈凯之意料的那般,小皇帝已被身边小宦官的低语弄得烦了,他厌恶的将小宦官推开,随即道:“朕认得你!”

他一双眸子,带着高高在上的傲然,还有对所有人的不屑,完全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在他眼里,天下的人,几乎都和身边的小宦官一般,是他的奴仆。

小皇帝凝视着陈凯之片刻,随即他道:“你叫陈凯之,朕认得你。”他高声道:“你陈凯之是奸贼,朕要诛杀你!”

嗡嗡……

殿中混乱。

陈凯之心里笑了。

“来人,来人……”小皇帝厉声吼道。

可是身边的小宦官已是涕泪直流,身如筛糠,他知道,陛下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自己已经完了,全完了,陛下身边的所有人,只怕都要遭殃。

没有人听从小皇帝的话。

殿中的群臣,却已是个个既露出失望,又露出了尴尬。

现在在这庙堂,所有人都称赞陈凯之是忠臣是贤臣,就在方才,圣公的世公子,亦是褒奖有加,还有这么多的大儒,包括了赵王、梁王也都违心的称赞了陈凯之。

可如今……

小皇帝毕竟还小,完全没看到众人的神色,依旧在叫嚣:“来人,人呢,狗奴才,莫非你想抗旨不成?”

他的嗓音,依旧还带着孩子一般的稚嫩,可这说话的腔调,却给人以恐怖感。

太皇太后眯着眼,她脸色已是凝住了。

坐在上首的,乃是自己的皇孙,好皇孙啊。

殿下,已有人站出来,带着哭腔:“陛下,不可啊,陛下……请收回成命……”

“陛下……”许多人痛心疾首的滔滔大哭。

整个殿中,已乱做了一团。

慕太后眼眸带着杀意,却还是很快掩饰过去,她将脸微微一偏,借故没有再去看小皇帝。

只有陈贽敬却是打了个颤,他满是惶恐,此时心里只是痛骂陈凯之卑鄙,竟是将小皇帝来当做弱点,可偏偏,小皇帝确实是他赵王最大的凭仗,可同时,也是最大的弱点,一个口无遮拦,全无心机的孩子,实在是太好操弄了。

陈贽敬脸色灰白,忙是拜倒,小心翼翼的提醒着小皇帝:“陛下,万万不可出此恶言。”

小皇帝一愣,似乎觉得有些不同,他突然发现,世界有点变了,以往自己说什么,大家不是说圣明,就是夸奖,即便有些时候,胡闹一些,也无人敢说什么,至多也只是带着谄媚式的干笑。

可今日完全变了,他一时惊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陈贽敬老泪纵横,朝太皇太后哀求道:“母后,娘娘,陛下今日……定是受了惊吓,陛下平时……”

终于……

一直沉默的慕太后目中掠过了寒芒,她拍案,厉声道:“谁是陛下身边进谗的奸贼?是谁?”

这一句话,恰到好处的打断了陈贽敬,却使许多人的心,跌入了深渊。

(本章完)

第698章 意在沛公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陛下,正因为如此,所以陈凯之反反复复的念叨着陛下年幼。

一个孩子,你能奢求什么?

其实就算陛下不是孩子,可皇帝犯了错,哪里有皇帝受处罚的道理呢?

所以本质, 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慕太后岂会不知陈凯之说了这么多,目的是什么?

所以,她一声厉喝,教所有人都心惊胆跳。

谁是奸佞!

其实何止是慕太后,这目光幽深的太皇太后,似乎一直都在不可置否, 此时眼眸一张,亦是杀气腾腾。

皇帝都到了这个地步了。

不能再任这般下去了!

现在年幼便张开闭口就是杀人, 完全是一副暴戾的样子。

再这样放任下去, 陛下迟早会成为昏君。

此时,已有人开始惶恐了。

率先站出来的乃是翰林院詹的侍讲学士吴康,吴康战战兢兢,拜倒,他负责的是陛下莛讲之事,现如今算是倒了霉,因此他颤声道:“臣……万死!”

慕太后眯着眼,一双凤眸直直的看着吴康,嘴角轻轻一挑,竟是冷笑起来:“是你教陛下说的这些话吗?”

吴康大惊失色。

他固然乖乖站出来认错,可这个责任,他担不起啊,忙是矢口否认:“臣, 臣绝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慕太后张口欲言。

这时,却见太皇太后猛地拍案。

这案牍啪的一响了,格外刺耳。

令所有人心惊肉跳了一下。

太皇太后豁然而起, 一双眼眸直勾勾的瞪着吴康, 厉声开口:“既不是你教的, 还会是谁?刘宝?”

刘宝乃是陛下身边的宦官,此时已是魂不附体,闻声竟是颤抖起来,嘴角都在发搐,断断续续的道:“绝……绝不是奴才说的,奴才是何等人,怎么敢说这样的话,奴才……”

太皇太后意味深长的抬眸,目光从刘宝,吴康身上扫过,旋即才徐徐说道:“你看,你们哪,都矢口否认,看来,也不是你们,你们没有这样大的胆子!”

陈贽敬已听出了弦外之音,他知道兹事体大,一张唰得一下白了,忙是道:“儿臣……不是儿臣,绝不是儿臣……”

“这就怪了。”太皇太后笑的更冷:“既然不是身边人教的,那还能有谁?你们都矢口否认,难道还是皇帝自己天生下来,就暴戾如此吗?”

“不,不……”陈贽敬真是叫苦不迭,皇帝是自己儿子,自己怎么能承认是自己儿子有问题呢?

“儿臣,儿臣一定彻查到底。”

陈凯之上前,正色道:“不如锦衣卫来查吧。”

图穷匕见。

陈凯之的目的再明确不过了。

此事关系重大,谁来查,谁就掌握了最大的主动权。

若是当真让陈凯之来查,这还了得,到时这锦衣卫当真查出点什么,赵王怎么说?

陈贽敬和陈入进等人,是绝不肯让锦衣卫来查此事的,他们心里很是害怕,若是陈凯之借机报复怎么办,那他们还有活路吗?

陈入进吓得忙是起身,拜下:“儿臣以为,该让明镜司来查。”

陈凯之心里长长松了口气。

他似乎早料到陈入进会如此,他笑了笑:“明镜司也是效忠宫中,乃天子亲军,彻查此事,亦是理所应当,既然梁王殿下认为明镜司来查为好,臣没有异议。”

他这么一说,却将整件事变得复杂了。

原本只是要彻查。

锦衣卫这边想要插手,可梁王和赵王选择了明镜司。

明镜司上一次,就牵涉进了六司会审之事,惹来了宫中的怀疑。

而现在……

一下子,陈贽敬突然反应了过来,卧槽,这陈凯之……绝了。

一开始,以为陈凯之所针对的是天子,后来,才知道他没有这个胆子,目的乃是赵王、梁王。

可现在方才知道,人家真正的目的,是明镜司!

明镜司接过了这个烫手山芋,才是最可怕的。

彻查,查出点了什么眉目,难道让他们效仿锦衣卫,炮打赵王府不成?可不敢深查,随便找个人来做替罪羊呢?

一直默不作声,冷眼旁观的明镜司都督王正泰历来是个不起眼的人物。

无论任何重要的场合,似乎都有他的身影,可偏偏,他总是能做到让人遗忘他的存在。

对于陈凯之和锦衣卫的崛起,他看上去,似乎并没有触动,明镜司这些时日,也都安静的很。

只是……当让明镜司来彻查此案的时候,王正泰眸子猛地一张,这急速收缩的瞳孔似乎预示着他感受到了阴谋的气息。

太皇太后却已经没有耐心了,一甩手,冷冷道:“那就彻查到底,明镜司十日之内,拿出结果来。”

王正泰出班,冷静的道:“遵旨。”

一场酒宴,到了如今,突然变得索然无味。

小皇帝已经被人抱走,太皇太后拂袖而起,自是去了。

慕太后临别时,深看了陈凯之一眼,亦是疾步而去。

殿中一下子变得很安静,那位怀义公子,此时灰头土脸,却是冷冷的看了陈凯之一眼,而陈凯之的身后,几个先生闪闪生辉。

赵王和梁王已回到了座位,却是相互对视,他们觉得事情有些不太简单,陈贽敬眼角的余光,落向明镜司都督王正泰身上。

王正泰则是一副老僧坐定的模样,似乎已忘了有这个差事。

曲终人散。

陈凯之不急着走,赵王和梁王已疾步而行,那怀义公子亦是对此没了丝毫的兴致,也是离席,匆匆便走。

其他人觉得没什么意思,纷纷动身。

等陈凯之出了宫,天色已是暗淡,只有如钩月儿当空高挂,那清辉散落下来,辉映着宫灯,照得四周人影幢幢的。

陈凯之先让晏先生等人上了车。

正预备骑马而行,这时,一个宦官快步行来,恭敬的朝陈凯之开口说道:“护国公,殿下有请。”

“哪个殿下。”陈凯之正色道。

这宦官道:“乃是赵王和梁王殿下。”

陈凯之笑吟吟的道:“请……引路吧。”

赵王和梁王,显然是气不过,他们出了宫,心里实在忐忑,他们很想摸一摸陈凯之的底细,想知道,陈凯之到底打什么主意。

于是他们就在宫门的折角处,这里偏僻,唯有一个老宦官提着一盏灯笼,陈贽敬和陈入进面带疑虑,负手伫立,不远处,便是宫中的护城河,流水湍湍,怀义公子也跟着来了,他咬牙切齿,低声道:“这陈凯之,显是故意而为之,他竟连衍圣公府都不放在眼里,此人有反骨,将来祸乱天下者,必定是此人。”

“若不是看在晏先生面上,今日,吾绝不会教他……”

怀义公子感觉自己丢脸丢大发了,现在必须得找回点颜面,不然他还怎么在赵王,梁王面前抬起头来做人。

梁王和赵王只冷着脸听着,默不作声,此时也实在没有心思,说这些话,尤其对陈贽敬而言,晏先生等人竟屈尊去了护国公府做了长史,这才是最可怕的,晏先生已很可怕,再加上那杨彪,还有自己的兄弟靖王……

他不禁心里在想,陈凯之何德何能,可以招揽这些人,别人不知道,自己的兄弟靖王,也就是那老七是什么人,难道自己不知道吗?他闲置了这么久,当初自己招揽他,他也不肯,可如今……

事情,似乎已经再往最可怕的地方发展了。

就在这时,远处一盏小灯笼徐徐而来,陈凯之的脚步也已传来,陈贽敬朝老宦官使了个眼色,那老宦官忙是将灯笼架在城墙根上,随即碎步告退而去。

陈凯之走来,那引路的小宦官也退了出去。

这护城河旁,极是幽静,陈凯之侧耳听着河水哗啦,在黑暗中,看着梁王、赵王以及怀义公子,他道:“二位殿下,不知有什么事?”

陈贽敬并没及时回话,而是沉吟很久,才徐徐笑道:“护国公,本王已经不能称呼你为凯之了,遥想当年,不,也不算远,不过是这一两年的功夫,今日之你,已与昨日之你,大不相同,实是令人感慨啊。”

他的语气低沉,带着自嘲。

黑暗中他们看不见陈凯之的神色,只听得陈凯之谦虚的道:“哪里,不过是效忠朝廷,而朝廷赏罚有度的缘故,多蒙了宫中的垂爱而已。”

这句话,是绝不会有错的。

陈贽敬只稍稍沉吟了一下:“本王现在待罪之身,说来也是可笑,本王年岁大了,今日请你来此,是想问一件事。”

陈凯之淡淡道:“还请赐教。”

陈贽敬突然眼眸里掠过了精芒,即便是黑暗,也无法掩饰这股寒意:“本王想问,你到底是谁?”

“陈凯之。”陈凯之这样的回答。

陈贽敬目光却是发冷,显然他是不相信的,因此他勾了勾唇角,再一次笑道:“你应当很清楚,本王要问的,不只是如此?”

陈凯之见赵王怕了,不由笑了,凝视着黑暗中的赵王,嘲讽的开口:“以殿下之能,是不会来问我的,殿下想必,早已将我的底细,仔仔细细的查过了,又何必来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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