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到达

七月正是北境一年中最短暂、也是最温柔的季节。

阳光虽淡,却轻盈地洒在旷野上,拂过林梢与麦田,寒风也仿佛歇了脚,只剩微微的凉意在发梢间轻绕。

在这样一个安静的午后,赤潮城外的主路上,一支车队缓缓驶来。

为首的是由埃德蒙公爵府派出的仪仗队,后方紧随十几辆马车。

“这就是赤潮领了?”

公爵夫人艾琳娜坐在第二辆马车内,掀起帘子一角,望向窗外逐渐变化的风景。

她出身北境旧贵族,自小也算见多识广,跟随丈夫行省巡视多年,南北名地走过不少。

可眼前的这一幕,依旧让她不由得微微一怔。

街道整洁,边角无一纸屑,石板道像新铺的一样干净利落。

道路两侧是整齐搬运麦袋的工人,他们动作熟练、秩序分明,眉目间竟无半点疲态。

再远处是几名孩童在低矮的围篱边奔跑玩耍,发梢与笑声一同飞扬在夏日的风中。

马车外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随从靠近艾琳娜的马车车窗,轻声感叹道:“夫人……我一生行省诸地,从未见过如此安稳的边陲之领。”

“这真的是……才开拓一年多的主领地?”艾琳娜在心中轻声自语。

坐在她对面的女仆长奥莉薇亚推了推眼镜,嘴角带着些许欣赏的弧度:“农地整得不错,道路维护得也很平顺。”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最重要的是村民的脸色都很红润,这种地方即使不富贵,也绝不会贫穷。”

另一边艾米丽听着这些赞扬赤潮领的话语,嘴角微扬,像是心底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轻轻浮现。

随着车队往前,城门在远处渐渐清晰。

一队赤潮骑士在主道两侧列阵,身披黑底红纹的披风,每人都佩剑肃立。

领头的骑士单膝着地,高声宣道:“赤潮领主路易斯·卡尔文,命我等恭迎埃德蒙公爵之女、未来的女主人艾米丽殿下!”

迎接她们的是一位年迈却极有风度的老管家,他衣着考究,步伐稳重。

“欢迎殿下,欢迎夫人,领主大人正在为婚礼做最后筹备,由我先为两位安排休息。”

路易斯没亲自来是因为根据帝国的婚俗,尤其是贵族之间,新人婚礼前不宜见面。

于是马车缓缓驶入赤潮城的主街。

城内比预想中更热闹。

却又不是那种喧嚣无序的热闹,而是一种近乎节奏感的井然有序。

道路两侧挂起红蓝交织的绸带,象征着联合与喜庆。

风一吹绸带像波浪一样轻轻摆动,为即将到来的婚礼添上一分温柔的节律。

市集正值午后,小摊一个挨着一个地排得整整齐齐,货品归类清楚。

卖糖果的小贩穿着干净的亚麻围裙,正在往瓶子里装覆了蜜糖的烤果干。

一旁的旅乐歌手拨动琴弦,唱的是婚礼颂曲的新调子,竟然还挺有节奏感。

孩童哼着曲子跑过,扯下一条绸带缠在头上当作头巾,笑声脆生生地在人群中炸开。

就在马车即将拐过转角时,艾琳娜轻轻挑起帘子看起风景。

前方不远处,一家粮铺门口竟排起长队。

可奇怪的是那些排队的人面色不焦急,反而一个个都在交谈、嬉笑,偶尔还有几个衣着粗布的男人自发维持秩序。

这让她很是好奇,于是派几人去调查。

不久后一名女仆靠近车窗,低声附耳道:“夫人,那间粮铺是赤潮领自设的救济点。

只要肯干活,就能换粮,哪怕是流民……这儿的人,全都能吃饱。”

“吃饱……”艾琳娜喃喃重复,似是在确认。

一名随行的年长骑士沉声补了一句:“在霜戟城,正规兵团之外的流民不是在偷东西,就是在闹事……

可赤潮却能以饱民制兵,居然还不乱。这……简直不可思议。”

听到这句话,艾米丽的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扬,与有荣焉。

她悄悄地瞥了母亲一眼,却发现艾琳娜的眼神也柔和了几分,甚至有些若有所思的认同。

艾米丽顿时脸颊泛红,低头轻咬下唇,心中泛起一阵甜意。

他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没有让人匍匐跪拜……

可这里的人们却真心奉他为太阳,就因为能让他们吃饱饭。

很快他们来到了一座三层高的宅邸。

门前花坛中,初夏的玫瑰开得正盛,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仿佛连阳光都被染上了一丝甜意。

随着赤潮领的不断扩张,以及路易斯影响力在北境日益增长,原本那种以集体地穴式居早已不是全部。

如今的赤潮,不仅拥有严格有序的城区规划,还陆续兴建起一批外来宾客专用的宅邸与接待所,这处宅院便是其中之一。

宅邸二楼的阳台上,风吹动窗纱,带着一点玫瑰的香气与远处市集传来的歌声。

总督夫人艾琳娜静静坐着,目光落在远处整齐排列的街道与屋顶上,神情恍惚。

阳光斜斜地照在她鬓边几缕银丝上,将那向来威仪端庄的侧脸,也描出几分柔和。

她想起自己曾经是多么不情愿这场联姻。

北境荒寒,而且赤潮领不过是才建立一年多的开拓之地。

而那位名叫路易斯的年轻人,虽说出身于与埃德蒙家族并列的“八大家族”之一的卡尔文家族,可毕竟只是个没有根基的开拓贵族,又能真正给予艾米丽什么呢?

她不是艾米丽的亲生母亲,但从艾米丽六岁起便是她亲手带大的孩子。

她不忍看着这个聪明又温柔的女孩远嫁到这荒凉之地。

本是希望她能留在帝都,或者嫁去温暖富庶的南方,过上真正安逸舒适的贵族生活,而不是在北境吃苦、受冻,陪一个年轻人“打天下”。

但现在看来,也许她当初太悲观了。

她看到的是干净的村庄、丰收的田地,还有那密集而不混乱的街市、筹备得体的婚礼、以及每一个接待人员眼中的尊敬。

脚步声轻轻响起。

艾米丽走近,穿着一袭淡蓝家纹长裙。

她没有打扰母亲的沉思,只是默默走到她身边,轻轻挽住她的手臂。

“妈妈。”她轻声唤了一句。

艾琳娜回过头,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孩,眼底浮现出万般复杂的情绪。

她缓缓抬手,轻轻覆在艾米丽的手背上。

“我以前真的很担心你会受苦。”她声音柔和,语气却很轻,“我劝过你父亲让你嫁去南方,至少将来不会吃苦。”

她顿了顿,看向远处街道边正跳着舞的小孩们,又看了一眼远方的城墙与岗楼上笔挺站立的卫兵。

“可是你看,”她轻声道,“这城修得比你父亲的领地还规整;人也笑得……不像是怕什么。我竟也不自觉地安心了。”

艾米丽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眼中悄然浮出一点点水光。

总督夫人轻轻叹息,却是笑着的:“也许嫁到这里,真的不算委屈你。”

“嗯……”艾米丽低声应了一句,脸颊微红,轻轻靠在母亲肩头。

在母亲眼中,她已经把自己的命运交托了出去。

而这份托付,母亲终于能心甘情愿地放下了。

…………

赤潮城的阳光有点刺眼。

帕尔·卡尔文骑在马上,披风随风卷动,眼神却一如既往地冷峻。

帕尔不喜欢热闹,更不喜欢婚礼,他本想回绝的。

但父亲在信中冷冰冰地说着命令:“给你弟弟的婚礼那边撑个场面。”

家族在北境的人手实在太少,父亲让他来是为了帮衬一些。

对于这场婚姻,他十分不满意。

因为在霜戟他曾远远见过艾米丽一面。

那时的艾米丽如雪中红梅,带着高岭之花的气质从他身边走过。

帕尔以为她会倾心于像自己这样“沉默少语、坚忍自强”的贵族理想型。

不是那种靠着好运气、随口就能赢得欢心的开拓男爵。

可她偏偏选择了路易斯。

简直是鲜花插在牛粪身上!

“那个家伙不过是捡到了条肥地,又正好抱上了霜戟小姐的大腿罢了。”帕尔咬牙。

他不服气,自然不服气。

当初为了表现出“我靠自己也能开疆拓土”的气魄,他拒绝了总督安排的靠近赤潮的土地。

亲手挑中了寒雾河以南的狼原陂,根据情报那里矿藏丰富、有通商潜力。

可现实比他想象中更冷酷。

冻土开垦难如登天,直到最近二哥的支援,才好上一点,靠着一点点攒回来的口粮和士气才勉强苟住。

但他不承认失败。

“换做别人早就崩了,我能熬下来,已经是证明。”

他始终相信,只要资源齐全、支持充足,他绝不会比那个“靠命运眷顾的家伙”差!

哪怕现在自己衣襟上沾着泥点,来赤潮的马车破旧发抖。

站在城门外看到那一排排红白绸带与列队的骑士,他还是在心里冷哼一声。

“就这点排场?哼,待我狼原起势,总有一日叫他们都看着。”

不过在那之前……他还得先撑住这个“撑场面”的任务。

或许他也可以趁此机会,再见艾米丽一面。

就当是向自己证明:“她选错了。”

帕尔策马缓行于赤潮城街头,目光却不自觉地四下游移。

他的目光原本是带着轻蔑的,甚至有些等着看笑话的意味。可一路走来,他的神色逐渐凝滞。

城门口岗哨森严,士兵持枪而立,盔甲锃亮、神情肃穆。

不似某些贵族门下的装门面的摆设,这些人是真的经历过战阵的。

“啧,但也不过如此。”他嘴角轻挑,嘴硬道。

但这句讥讽只说出口一半,他便被城内景象堵住了话头。

街道干净得不像是北境。

商铺外挂起红蓝丝带,孩童在巷口奔跑,有人大声喊:“快快!领主大人的婚礼要开始啦!”

更远处几个年长的孩子正围着小孩子讲故事。

讲的是那位在清羽岭一战击溃雪誓者、救出三座村庄的“赤潮太阳”。

帕尔牵马缓步前行,眉头微蹙。

他看到身穿粗布的流民正在街角协助修路,有官吏在一旁指引路线,但几乎没有呵斥与驱赶。

身边的随从同样诧异,忍不住道:“这秩序……难得啊。”

“哼。”帕尔冷哼一声,仿佛在掩饰什么:“演戏演得挺像。”

可他自己也察觉,那话说得有点心虚。

城头上列阵的赤潮骑士,让他更加不安。那不是典型贵族私兵的松散模样。

帕尔认出这些骑士大多来自卡尔文家族,再看看自己的骑士,同为卡尔文家族出生,怎么精神面貌差这么多。

他想挑刺,却发现根本挑不出什么。

“怎么可能……才一年多。”他心底发凉,自问自己是做不到这样。

他第一次意识到,那位年纪不过二十的“路易斯·卡尔文”,也许真的不是自己想象中的幸运儿。

走过主街,帕尔在一处铺着赤色地毯的广场遇见了熟人

韦里斯·卡尔文,正与赤潮城的接待官打完招呼,缓缓转身,视线与帕尔对上。

两人彼此一顿,终究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虽不亲近,却也没有到反目的地步。

“好久不见。”帕尔笑了笑,语气不咸不淡。

“是啊。”韦里斯点头,温和地回应。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宴会厅,脚步相隔半步,交谈勉强算是自然。

“听说你那边春耕开始得挺早?”帕尔试探道。

“嗯,路易斯帮助我很多。”韦里斯语调平静,“已经划了三百亩地做试点区,种的是抗寒黑麦。今年……应该能收些口粮。”

他语气不紧不慢,既不吹嘘,也不遮掩。

“哦?”帕尔挑了挑眉。

“水车和播种工队也是从这里派下去的,”韦里斯继续道,“一开始村民们还有些生疏,但路易斯派的农官教得细,进展还算顺利。”

他提及“路易斯的帮助”,话语里带着感激。

帕尔听着,心里却不是滋味。

他当然听过传闻,说韦里斯在雪峰郡驻扎后就主动投靠了路易斯,甚至把封地规划都按赤潮那一套来。

原以为那是“依附换温饱”的下策,没想到此刻对方讲得这么稳当。

不像是在炫耀,却比炫耀还刺人。

“我们那边也差不多。”帕尔强作轻松,“狼原陂那边水系还算通,我让人先把地整出来。虽说魔兽有些扰人……不过清得差不多了,春耕也动起来了。”

帕尔说着,一边用“也”“还行”“差不多”这类模糊字眼模糊了现状。

他不愿说那边冻层深、地翻不开,百姓散得快,夜间还得靠骑士巡逻才不至于营地失窃。

更不愿说,自己这一波能勉强种下的种子,还是靠二哥从南方运过来的。

他说完瞥了眼韦里斯。

对方只是一如既往地安静点头,没有追问、没有讽刺,反倒显得稳重得过分。

这一瞬间,帕尔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挫败感。

韦里斯越是这种低调认真,就越显得自己这边在打肿脸充胖子……

他扯了扯嘴角:“咱们都搞得也不错,一起做大做强。”

嘴上这样说,但是心里想的是:“靠着自己弟弟的施舍过日子……真不丢人吗,,?”

帕尔敷衍地应付了几句,之后两人又寒暄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气氛维持着表面的体面。但直到分开,他心里都泛着一股说不清的涩味儿。

他是三兄弟里最年长的那个,而且出生最好,按理说如今也该是最稳当的那一个。

可如今再一比……

路易斯横空出世,战功累累,如今的赤潮城几乎成了北境的新星领地。

韦里斯虽然起步晚,却正赶上路易斯鼎力扶持,也混得风生水起,至少衣食无忧、政务成形。

而他帕尔呢?

领地魔兽横行,民心涣散,靠着二哥接济勉强立足,至今还没能把地整明白。

若韦里斯说的那些都是真的,那混得最差的,反倒是自己。

他越想越烦躁,跟着赤潮侍卫一路走回客舍。

城道干净,士兵肃整,连小侍童都彬彬有礼,仿佛这个地方不是刚崛起的新贵领地,而是早已统治北境多年的旧贵族一般。

这让他的心情更沉了几分。

回到客舍,斗篷一甩,重重坐下。他眼神晦暗,掀起银杯,像是要一饮而尽,结果只浅抿了一口,憋出一句:

“哼……他不过是命好罢了。”

管家在旁恭敬斟酒,轻声提醒:“大人,此番前来,是公爵亲自授意的示好之行……并非比高低论胜负。”

帕尔没有立刻答话。

他当然知道这趟来赤潮,是代表家族做出态度。

让他承认路易斯已非边缘之人,而是北境实打实的新核心。

他只是没料到,现实比他想象的更刺眼。

他本以为,路易斯纵有些许战功,不过是狗屎运罢了。

韦里斯不过是抱了路易斯的大腿,算不得本事。

可今日所见所闻……

帕尔脑中闪过那整齐的军阵、安稳的市集、有那些百姓嘴里敬仰的“领主大人”、韦里斯平静又坚定的语气……

他咬紧牙关,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让他得意一阵。”帕尔低声道,“真以为凭几场胜仗就能坐稳北境……也太天真了。”

可连他自己都听得出,这话里没多少底气。

(本章完)

第182章 路易斯的三哥

正值婚礼筹备高峰,整个赤潮城都忙碌了起来。

主街两旁早已挂满红白丝带与羽毛灯饰,孩童奔跑穿梭,叫卖声与祝词此起彼伏,连寒风中都带着几分喜气洋洋。

但身为这场婚礼的核心人物,赤潮领主路易斯·卡尔文却并未沉浸其中。

他翻着手中厚厚一摞贺礼清单,眉宇间没有半点新郎应有的轻松,只有习惯性压抑的疲惫与警觉。

他之前为了不引起帝都方面的警惕,路易斯在发布婚讯之初便刻意收紧宾客名单。

将参与资格限定在“家族直系与公爵圈层”之内,甚至谢绝了北境其他贵族的来访。

但北境贵族向来讲究“礼节场面”,就算本人不来,但是看在卡尔文家族与埃德蒙家族的面子上也会送上贺礼的。

“大人。”布拉德利匆匆推门而入,手持拜帖恭敬低头,“格兰特伯爵的使者到了。”

路易斯叹了口气,缓缓披上黑底金纹的半披风,长靴在红木地板上踏出清脆的回响。

他走出偏厅时,侍从们几乎忘了这是个年纪不过二十的年轻人,他举手投足间已有老贵族才有的沉稳气度。

会客厅里,格兰特家的副执事欧伯特早已等候良久。

这是一位年近不惑的中年人,灰白两鬓,身着剪裁考究的黑金长袍,仪态端方、神情严肃,举止间颇有老贵族管家的沉稳风范。

他没有带随从,身后只是一名捧着锦匣的年轻侍从。

一切从简,却又恰到好处地展现出“格兰特家”的体面与分寸。

欧伯特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道:“格兰特伯爵因事未能亲至,特遣在下代为送上贺礼。”

“欢迎阁下替伯爵阁下远道而来。”路易斯语调亲切却不失分寸。

接着欧伯特打开锦匣,露出其中那颗通体深蓝的魔晶石。

晶体宛如凝固的夜空,深邃而寂静,表面浮现出细微的光脉流转,如微波荡漾,内里蕴藏着纯净而稳定的斗气波动。

“这颗魔晶石,出自极北深岩矿窟,可储能、可恢复斗气,是格兰特伯爵为大人的婚礼特意准备的礼物。”

欧伯特低声道,神情恭敬,眼神却在悄悄观察。

路易斯伸手轻轻按住匣盖,未细细端详那颗魔晶石,只是抬眸淡淡一笑。

“请代我向伯爵大人转达谢意。”他说的语气温和,眼神中带着诚意,“这份礼物实在太贵重了,我会铭记于心。”

欧伯特闻言,再次低头致意。

接着两人坐下来闲聊了一会儿,言语得体得近乎无懈可击。

临别时路易斯亲自将欧伯特送至前厅,一路礼数周全。

“真像一位已经执政二十年的老领主了。”欧伯特在离开赤潮领城堡时,忍不住在心中感慨。

送走格兰特家的副执事,路易斯刚一落座,布拉德利便轻步进门,在他耳畔低声道:

“大人,卡尔文家族的代表已到。是三公子,爱德华多殿下。”

“是吗?”路易斯语气平稳,脸上没有明显波动。

茶盏在指尖微顿,杯中茶水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卡尔文公爵的第三子,爱德华多·卡尔文,路易斯对这位“兄长”的记忆近乎空白。

连长相都停留在孩提时模糊的一瞥。

其实在贵族子嗣众多的卡尔文家族里,消失十数年的“兄弟”,与死去其实也没什么分别。

但是路易斯在每日情报中早已得知这位“多年未归的三哥”此次来赤潮,并非只是代父出席婚礼那么简单。

表面是家族使者,暗中却肩负金羽花教廷主教所托,来北境调查“尤尔根·洛肯大法师”的失踪案。

路易斯放下手中茶杯,语气温和地道:“让他进来吧。”

门外随即传来几声稳重的脚步声。

没有夸张的随从排场,也没有刻意的张扬,只有一名身穿深金纹长袍的中年男子走入会客厅。

那长袍剪裁得体,丝缎光泽中隐隐泛着图腾般的几何纹饰,显然出自南岸贵族之手。

他步伐稳健,姿态从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看上去温和亲切,带着几分南方贵族特有的悠闲气息。

路易斯早已迎上前,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姿态如春风拂面:“三哥,好久不见。”

“哎呀,真是好久,十几年了吧,上次见你还不会走路”爱德华多笑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开玩笑道。

他那笑容温厚如旧友相逢,语气松散得几乎像调侃:“这几年你可真是飞黄腾达了,北境之星啊。父亲都说……你让卡尔文家的血统重新在战场上发光了。”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封金边书信与一枚精致的银徽章,纹饰为卡尔文家族的红色月纹。

“父亲的亲笔信,还有这枚‘家族核心’的徽章。”路易斯接过笑容不改:“父亲一直挂念,我明白的。多谢三哥亲自带来。”

语毕两人落座,话题也自然转向了日常。

“其实,”爱德华多端起茶杯,语气轻松地一笑,“家族送来的东西远不止这两样。

外头车马都快塞满了,听随行的人说一堆箱子都堆在小广场上了,压根搬不进来。”

“是吗?”路易斯轻笑了声,略带无奈,“找你让他们稍候片刻吧。赤潮城这几日库房也快腾不出地方了。”

“嗯,我看出来了。”

接下来的交谈中,两人都守住了分寸,没有虚伪热络,也无试探逼问,一切都很自然,就像像春日里的薄云。

但路易斯早就知道,爱德华多的真正任务,并不是送礼而来。

他是为“调查”而来。

而他的“调查目标”,正好是路易斯不愿被人窥探的核心秘密之一。

按流程来说应该多交流一会儿,但此刻天色渐暗,赤潮城内灯火初起,一日忙碌即将告一段落。

城中的街道与宅邸正渐次点亮,烛火映得整座城池像被柔光笼罩的琥珀。

大厅前厅人来人往,城主府的管家与侍女脚步都没停过。

爱德华多见状,正准备回去休息,路易斯却亲自拦下了准备回房的爱德华多。

“三哥,”他笑着开口,语气中有几分恳切,“好久不见了,一起吃顿便饭吧。”

爱德华多微愣一下,随后笑道:“现在可是你最忙的时候,我不该添乱。”

“不会麻烦,”路易斯摆摆手,“我刚刚吩咐下去的,小厅那边已经布置好了,菜也只准备了四五样,我也正好想静一静。”

他看着哥哥,语气轻松却坚定:“从帝都回来这么久都没见上一面,今晚若不多说说话,连我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爱德华多终于笑着点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于是两人并肩转入偏厅,避开了喧嚣与热闹。

宴席设在一间暖香静雅的小厅,木地板打理得一尘不染,炉火在墙角轻燃,驱走夜色初至的微凉。

窗户掩着半帘,外头隐约可见庭中灯影点点。

桌上菜色不繁,却温雅得体,是赤潮城擅长的地道菜式:清炖蔬汤、蜜烤香禽、特制熏鱼,皆是暖胃不腻之物。

厅中仅留布拉德利与两名心腹侍者随侍左右,但退得极远,几乎无声无息。

“北境战后重建得如何?”爱德华多举杯,像是随意一问。

“还算顺利吧。”路易斯含笑作答,“反正我这边已经基本恢复了。”

“我刚刚来城堡的时候,一路上看到的景象也确实如此,你做得非常好啊。”

“谢谢三哥夸奖。”路易斯轻轻摇头,语气不卑不亢,“我只是做了一些微小的工作罢了。”

“来之前父亲大人一直念叨着你治理有方。”爱德华多语带笑意,“我原先想着到底是怎样的治理有方案,简直是百闻不如一见。”

“那就替我多谢父亲挂念了,不过这点小成绩,还不值得家族太放在心上。”

“你这么谦虚,倒让人有些讨厌的了。”

起初两人的话题都不急不缓,偶尔开点小玩笑,像是久别重逢的亲人,也像是初次试探棋路的棋手。

接着他们轻描淡写地谈起帝都。

关于皇帝最近“旧疾复发”、几位亲王在朝会上的异动、帝都流传的秘闻……

爱德华多像个和气的说书人,点到即止,却总能引出值得玩味的细节,甚至能让路易斯发出低笑。

就这样几轮酒过之后,路易斯渐渐看出了些端倪。

这位“三哥”,恐怕并不像他表面那般温吞。

他说话极有分寸,不会引导你说出不该说的东西。

但却总能恰到好处地把气氛引到他能听、能记、能判断的位置。

如果没有每日情报系统,而自己不够警惕的话,很可能会掉入陷阱。

路易斯微微眯起眼睛,笑容依旧温和,只是心中多了分提防。

他轻抿一口酒,装作随意地眺了眼窗外夜色:“说起来,三哥,你知道吗……最近在我的领地附近,出了点怪事。”

“嗯?”爱德华多的目光略有一丝好奇,却依旧显得懒散,“怪事?你可别告诉我,是婚前的新郎压力大到看到鬼了。”

“哈,若真是那样倒好了。”路易斯笑了笑,压低声音,像在说某种不便张扬的闲谈,“最近有支巡逻队,在森林边缘,捡到一个昏迷的法师,据说是在林子里被虫袭击的。”

“虫?”爱德华多微微一怔,“法师被虫袭击了?”

“这可不一样。”路易斯勾起嘴角,眼神却冷了几分,“那人说,虫子会攻击活人也罢,最离奇的是,它们连尸体都不放过。”

“尸体?”爱德华多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对。他们会操控尸体。”

那句话一落,小厅里一阵沉默。

爱德华多没有说话,仿佛在等后文。

路易斯也没有立刻继续,而是又喝了一口酒,仿佛要借这口酒让话语变得更“轻描淡写”一些。

“那名法师亲口说,虫子的行为不像野兽。它们配合得极其有序,几乎像……训练有素的军队,貌似还保持了尸体生前的战斗技能。”

爱德华多轻轻呼出一口气,靠回椅背,眼神变得深邃。

“听起来不像是普通的野外袭击。”

“我也觉得奇怪,”路易斯从头到尾,就像是在谈论一些有趣的事,“我派人去现场看看,你猜怎么样?”

他抬头看了看爱德华多,像是要确定这个兄长是不是已经听懂他言语背后的分量。

“结果几乎没找到完整的尸体,血迹也很少。就像有人特意清理过现场。只留下了一些腐臭得不像话的味道,还有……树皮上些许被灼蚀过的痕迹。”

这时候爱德华多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仿佛终于从“饮酒聊天”的语境中抽身出来,换上了另一个身份。

他歪头想了片刻,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你说的那些虫子……有什么特别的标记吗?比如颜色、纹路,或者形态特征?数量方面呢,多不多?”

路易斯微微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回答道:“那些虫子非常小,小到只有一个指甲盖那么大,却能钻入人体,操控人的四肢动作,就像拽着傀儡线一样。

不是那种活尸乱走,而是有目的、有队形、有秩序的移动,至于数量我不知道。”

接着他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这种事我本不想声张,总督也让我别多说出去,可你来了,我就想着有些话还是要和自己人说说。”

接着就没再多聊这件事,继续谈论起帝都的一些有趣的事情。

聚餐结束,仆人撤下银盘,壁炉里火焰仍在燃烧,照着两人送行时那最后的寒暄。

可当爱德华多独自走回临时起居室时,他脸上的笑意却早已消散。

他走得不快,像在消化方才那顿饭后消食的“情报”。

路易斯的那些话语,一字一句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他内心已经下了判断了,这件事多半与自己要调查的事情有关。

却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掉入了路易斯的陷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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