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4章 终章 九三年(二)

当然,对于大顺的这个很重大的官方活动来说,山川险阻不方便运输,从来不是真正的问题,最多只是一个加上去的理由。

事实上,这一次要从大西洋走经典东西方贸易航线回国,还有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借助刘钰的尸骨和附着在这些尸骨上的理论,开展和欧洲的外交活动。

对大顺而言,至关重要的欧洲市场正处在一场激烈的变革前夕。

一场对大顺的贸易体系而言的巨大阴云,正在欧洲弥漫。

而这场弥漫的阴云,又和这一具即将启出来送归大顺的灵柩,息息相关。

瀑布的另一侧,在这边迎接的法国军队中,年轻的、二十岁出头的法兰西少校拿破仑·波拿巴,遥望着河对岸正在缓缓拉出的棺材,脱下了帽子。

只不过,致敬是短暂的。

短暂的致敬后,拿破仑戴好了自己的帽子,和身边的副官道:“中国人送来了重农主义、道法自然,和由此引出的自然秩序、自由贸易。但同样,他们也带来了面粉战争、暴动,和我们从未见过的、全国性的因为饥荒和粮食而导致的暴动——或者,革命。”

副官并没有对这种特别宏大的话题做出评判,或者说,并未考虑这些历史的进程,而是只谈到了拿破仑的自我奋斗。

“您不正是因为镇压了八十九年的面粉战争,才脱颖而出的吗?”

副官很准确地用了脱颖而出这个成语的法语正式翻译,88年的旱灾,直接导致了第二年的面粉战争。

他眼前这位年轻的、已经崭露头角的科西嘉人,正是因为在面粉战争中,果断地采取了谁也没想到的镇压方式,一举成名。

拿破仑点了点头,他并不认为这是自己人生中的污点。

“是的。但是,中国人在传播重农主义的时候,却故意忽视了‘重农轻商’、‘囤货居奇’这两个词汇。”

“同样的,他们在传播自由贸易的时候,有意地忽视了他们曾经拥有的大运河,和漕米——中央政府所掌握的、非金银货币的、真正的物资。”

“杜尔哥,完全忽视了商人的利欲熏心。他以为,自由贸易,会带来一切美好。但也正是因为他的自由贸易政策,直接导致了76年和88年的两次粮食大混乱。”

“他忽视了一件事。在法国,国家应该是市场发展的工具。对于粮食,在搞自由贸易之前,政府一定要有足够的粮食储备和运输能力。”

“杜尔哥从中国人那里学来了国内统一市场,却没有学到他们的大运河、常平仓,以及我们还缺乏一场‘盐铁之议’。”

当然,这,是这个时空的故事。

另一个时空里,或者说原本的历史里,88年的事,以及杜尔哥之前的自由贸易改革,到这一年,已经到了不得不把国王脑袋剁了的地步了。

历史上,这位被老马盛赞是“在封建的法国,披着封建主义的皮,实行了法革后的激进制度”的杜尔哥,在古典经济学中的地位,也是很高的。

他的代表作《关于财富的形成和分配的反思》,是《国富论》的萌芽。

而后世,很少有人知道,他这篇文章,源于两个“中国留学生”的问答:高雷思、杨德旺。

杜尔哥的这篇代表作,历史上是以【问答】的形式。

或者说,用中国人更为容易明白的词汇,使用【问对】的形式,实际上是以一种……怎么说呢,翻译问题带来的挺别扭的【仿古】的形式,写的这篇文章。

问对,是一种非常【仿古】的文体形式。

《唐太宗李卫公问对》、《晏子》、《管子》、《墨子》、甚至《论语》中,很多都有这种【问对文体】。

啥叫问对文体?

某问:XXXX。

对曰:XXXX。

这,就是问对体。

简单来说,杜尔哥的这篇代表作,是以高雷思、杨德旺这两个“耶稣会的公派中国留法学生”问问题、他来回答的形式,写成的。

即:

高雷思第一问:均田可乎?

杜尔哥对曰:【不可。如果把土地这样平均地分给一个国家所有的居民,使他们每一个人恰好拥有维持他们自己生活所必须的土地,而毫无多余】

【那么,显然,既然大家都处在同等的情况下,就不会有人愿意为别人工作。同时,任何人手里也不会保有可以用来偿付别人劳动的东西……】

杨德旺第二问:均田古有之乎?

杜尔哥对曰:【这种假定情况,从来也不会存在。因为土地在没有被分配之前,早已经被人耕种了】

【这种耕种,即垦殖劳作,其本身就是分配土地和保障个人财产的法律基础……】

大概就是这么一种形式,一共101个问对,详细阐述了重农主义、道法自然、自然秩序这些东西。

或者说,用老马的话讲,是【重农主义中更激进的头脑,尤其是杜尔哥,完全蔑视了这个外观(即连封建主义的皮都不披了),杜尔哥把重农主义体系,当做渗透入封建社会内部的新的资本主义体系来论述】

历史上,杜尔哥75年成为法国财政大臣,以重农主义为思路,进行改革。

然而,第二年,就出事了。

重农主义的精髓,是道法自然,亦即理想化的资本主义的自由贸易体系。

然后,显然,法国的历史太短了,杜尔哥只是理解了什么叫自由贸易,却如此时的拿破仑所言,完全不理解什么叫重农轻商、囤货居奇、平粜平籴、盐铁之论这些争了快两千的东西。

第二年,玩崩了。

其实道理很简单。

在杜尔哥改革之前,存在一个真正的法国吗?

实际上,是不存在的。至少在经济层面,哪有法国?法国在哪?

实际上,当时的法国,是一个个分散的、区域的市场——这和中国不一样,大运河废掉之前,再怎么样,漕米得征,用来保证华北地区的粮价。

历史上,杜尔哥的改革非常“激进”——这是相对于法国来说了。

取消了各个地区的区域性的市场、取消了各地的交易限制,试图构建国内统一市场。

先开刀的,就是粮食。

把区域性市场打破,拿粮食开刀——理论上啊,理论上,统一市场一形成,国内谷物自由贸易、取缔区域性的管控,那么粮食肯定会趋于平缓。这里粮价高了,自然会有商人往这边运粮食平抑粮价,无形之手嘛。

但现实……是残酷的。

75年改革。

76年就直接让杜尔哥傻眼了。

商人们选择囤货居奇,抬高粮价,资本入场操控粮价,而根本不是传说中的道法自然,无形之手一调控,粮价趋于平稳,贵的地方立刻就会有低价粮进来……

不是的。

而是法国全国彻底乱套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其实道理很简单,大概是这么回事,经济学这玩意儿别弄那个玄妙的词汇,其实挺好理解的。

大概是这么回事。

原本吧,并不存在一个名为“法兰西”的全国统一市场,尤其是粮食。

而是在法国这个地理概念上,存在着甲、乙、丙、丁等等几个区域性的市场。

甲地饥荒了……用中国这边的话讲,叫:河西荒,则移其粮于河西。

甲地的饥荒,不会影响到乙地;丙地的缺粮和粮价上涨,也不会影响到丁地。

而随着杜尔哥的改革,过分地相信、或者说,连粮食这种东西,都敢相信无形之手、自由放任,那真是嫌命长了。

【在杜尔哥的法令之前,每个地区都面临着自己的短缺,因此一些地区会遭受真正的饥荒,而另一些地区则完全幸免于难,并通过国家保证的稳定价格供应(王室或者叫中央政府的干预本来是被要求的,毫无疑问是可以获得的,以确保受影响最严重的地区的供应,从而减轻饥荒最严重的影响)】

【然而,随着杜尔哥的自由贸易改革,谷物所有者开始通过储存谷物进行投机】

【而且,在努力垄断市场时,还倾向于在收成良好的地区集体购买,以便在利润可能更大的歉收地区出售,导致全国范围内的价格大幅上涨和短缺(丰收地区的粮食减少导致那里的价格上涨)】

简言之,这导致了一个法国之前从未遇到过的情况:

即:不再是区域性的粮食危机,而是因为各种管控的取消,粮食短缺很快造成了一种全国性的危机。然后,这种全国性的危机,而不是局部的危机。

这是法国从未经历过的:卧槽,这什么情况?没见过啊。这怎么甲地缺粮,会导致全国性的混乱?

再比如说。

丁地,其实不缺粮。

但是,资本集体去丁地购买粮食囤积,导致丁地粮价上涨。

那么,丁地的人,尤其是需要买粮食吃的人,会干什么?显然,会去砸粮店、砸商铺、砸仓库啊:我们这的粮价,都让你们这群人给弄高了!

应该说,历史上,到这一刻,杜尔哥才清醒过来。

但是,晚了。

法国有没有粮食?

有。

海外粮食不缺。

但是,中央政府有没有足够的运力?

没有。

这么说吧,可以说,杜尔哥的改革,有点类似于大顺太子在湖北的改革闹出的“米禁”闹剧:大顺有没有粮食?有,南洋、东北、虾夷、扶桑,粮食有的是。大顺有没有足够的运力,能在一个月内把粮食运到湖北,暴草那些粮食投机商?

没能力。

杜尔哥的反应还是挺快的。

第一年改革。

第二年就明白过来了:卧槽,不能全搞道法自然那一套啊,还是得国家管控一些生活必需品啊,粮食这玩意儿不是别的,要出大事啊。

当时吧,路易十六刚上台。

谁刚上台就彻底摆烂?谁还不刚上台,就琢磨着干点事?

所以,路易十六当时还给杜尔哥写了封信:【先生,朕收到了你的信件。很高兴,物流问题解决了,桥修好了:其实,我们应该预料到,改革会让乡村出现种种不良现象,但仍要把改革进行到底……】

信,是5月6号写的。

5月8号,就立刻出台了国家调控政策:【把廉价谷物,运送到不同地方,会给运送者提供不同的奖金。尤其是阿尔萨斯、洛林和三主教辖区,这些谷物价格飞昂的地方,将支付补助金:每担小麦15苏的补助金、每担黑麦12苏的补助金……】

想法,是好的。

现实,是残酷的。

你可知道,大明为了解决边疆战争的粮食问题,给的是什么补助?

盐啊!开中法啊!

伱他妈的每担小麦就给15苏的补助金,哪个商人会去干?

等着杜尔哥反应过来后,发现这么搞不行,得靠中央政府直接调控物价的时候,已经晚了!

简言之,孩子死了,来奶了。

杜尔哥考虑到要解决物流问题、要解决运输问题、要解决公路问题,把这些都解决了之后,才能搞自由贸易。可问题是,路、桥、物流、地方保护、贵族势力,这些东西,是你出个政策一点就能完成的?

再者,你法兰西有常平仓吗?有平籴库吗?有漕米吗?有漕运总督衙门吗?中央政府手里捏着多少运输能力?

吊毛没有,你凭什么平抑物价?

就凭你受儒家影响的【道德经济主义】?

当然,从政治上来看这件事,杜尔哥失败也是必然的。

简单来说,杜尔哥,想当李悝、吴起、商鞅、桑弘羊、姚崇、王安石、张居正……

你谁呀?

你能把这些人花了两千年走完的路,在几年之内走完?

再一个,这些人的背后,站着的都是谁?皇权已经强化到什么程度了?

路易十六是那块料吗?

构建国内的统一市场,不只是个经济问题,首先是个政治问题。你法兰西当然是有这个本事的,历史上93年不是演示过了吗?巴黎征服整个法兰西。

但是,你路易十六,有这个本事吗?凡尔赛宫,征服整个法兰西?你谁呀?你的权力从哪来的?你有科举制吗?你搞死贵族了吗?你开阡陌破井田了吗?你有黄巢帮你天街一踏吗?你有钱吗?你有真正完全吃皇粮的军队吗?

你吊毛没有,你就是个各地大贵族、旧势力的玩偶,你凭什么改革?

你有科举制的选拔体系、一整套的文官官僚系统、郡县制度吗?连这个都没有,还想以加强君权的方式动贵族势力?疯了吧你。你知道大顺走到今天,从郑庄公射周天子开始,到商鞅变法,再到后续种种,走了多少年?除了皇权、贵族,世家,寒门,小农之外,还有多少百姓出身的真正英豪用最暴力的手段,把很多东西扫进了垃圾堆?

(本章完)

第1485章 终章 九三年(三)

用中国这边更容易理解的话,历史上杜尔哥的改革到底是啥玩意?

一:募役法。法国倒是没有黄河要修,但是之前说过了,法国要修公路,靠的是徭役,杜尔哥要出募役法,以钱代役。

二:取消士绅优待。法国当然有士绅优待,只不过人家不叫百万生员,叫十万贵族。

三:取消商税,一切税赋自土地出,清查田亩。

四:废除行会。法国的行会,和中国这边是不同的,是有封建法支持的,是有法理的,也是行会能直接给财政大臣抗议要求告诫东印度公司,别他妈再从东方进口漆器丝绸了。

只能说,历史上的杜尔哥,就是在作死。

因为,想做这一切,得加强中央集权。而在帝制存在的情况下,也即可以意味着,加强君权。

这一切改革,都是寄托在君权上的。

但是,法国和中国有个极大的不同。

从商鞅开始,两千年,才有了把改革寄托在中央政府之上的基础。

即便如此,刘钰之前还是花了三十多年,搞出来一个新的政治势力;而这之前,还有连续两千多年的各种变法、改革、科举、官制,一直到大顺开国之初留下的制衡体系。

法国,并不具备这个条件。

加强君权、加强中央集权,国王就得先死。

敢这么干,贵族能把国王的屎,打出来。之前路易十五搞的财政议论,巴黎高等法院极力反对清查田亩,用的理由,是违反了法国的宪正、自由——国王清查田亩,是对贵族的自由的侵犯,是违犯法兰西传统宪正的。

杜尔哥的改革,造就了一个法兰西之前从未遇到的情况:全国性的危机、混乱。

不再是原本的区域性的危机、混乱、饥荒等等。

要注意,在此时,尤其是绝对君主制国家,中央集权,有时候是通过加强君权的形式来实现的。而加强中央集权、打破区域分割,意味着对贵族势力的挑战。

杜尔哥的谷物改革,对不对?

对。

打破了过去的封建区域,为法国的全国市场创造了条件,在经济意义上为法兰西这个国家的诞生奠定了基础。

但是,问题在于,你这么搞,你得准备好啊。

啥也没准备,你就敢这么搞?

伱粮库准备了吗?

漕米准备了吗?

常平仓准备了吗?

平籴库准备了吗?

漕运总督准备了吗?

配套政策准备了吗?

新的官员选拔方法准备了吗?

啥都没准备,要钱没钱、要兵没兵、要粮没粮,你就敢搞谷物全国自由贸易……

你这哪是改革?

你这是作死啊。

自由贸易不是不对,长久看,囤积居奇也不可能囤好几年,总会降价。

可问题是,经济学的目的,应该是人,而不是人成为经济学的要素。

人不吃饭,是要死的;人在无形之手的调控期,是要造反的,你得把这个问题考虑进去啊。

经济学是经济学。

现实是现实啊。现实里,你得考虑人吃饭拉屎睡觉穿衣服的事,有些事,比如吃饭,不能等个三五年等到自行调节,等不起。

杜尔哥,或者说,法国重农学派,其学说的精髓,就三点:

无为而治。

另一种翻译方法,叫自然秩序,亦即理想化的私有制的资本主义社会。

小康盛世。

另一种翻译方法,叫幸福主义。

平均主义……这个倒是不必另一种翻译方法了。

老马说,杜尔哥是在为法革探路。

的确如此。

93年的风暴,7月的土地法令,以及后续的直到拿三以小农皇帝的身份上位,就是这一切的演化必然。

当然,这是原本的历史。

而现在,情况当然有所不同了。

杜尔哥的改革,在这个时空,是在一定程度上成功了的。

伏尔泰历史上因杜尔哥被免职而发出的【我的内心永远也不能平静】的感叹,只是叹息了一半。

终究,是部分的成功,仍旧没有触动法国真正的土地问题。

一方面,因为当年大顺的参战,使得法国打赢了一战,财政问题没有那么大。

二来,大顺逼着英国取缔了保护主义,使得北美的农业发展大为加速,在75年灾荒的时候,法国手里既有钱,也有海外的廉价粮食。

三来,大顺这边给予了法国一定的支持。

治国理念、以史为鉴、大一统国家的政治问题、中央与地方的博弈、商人的逐利性等等这些问题。

因为大顺和法国的密切交流,使得杜尔哥并不是从高雷思、杨德旺这俩半吊子水平的留学生嘴里得到了大顺的政治运行情况。

这些东西,说真的,读书人、书生,真的未必能理解,或者说理解的过于理想了。

但是,杜尔哥的改革,扛过了75年,终究还是没有扛过88年的那场大旱灾。

可谓是“昨日重现”了。

粮食奇缺、囤积居奇、底层暴动等等一系列的问题,很快演化成了法国之前几乎没法理解的“全国性”问题——在这一点上,法国终究还是欠缺了一段漫长的统一国家的历史,也确实很难理解,什么叫全国性的问题,而不再是地方的、教区的、某块封地的区域性问题。

某种程度上讲,法国的运气“挺差”的,刚搞了点国内统一市场、自由贸易的改革,就经历了一场“小冰期”气候——1783年的冰岛拉基火山喷发,持续性地影响了欧洲持续十年的气候、粮食收获等问题。

而这些问题,又伴随着法国对于“国家”的理解不够深入,缺乏长久的真正的内部市场统一的经验,使得在应对囤积居奇、垄断投机、必需品操控物价等问题上,缺乏足够的应对手段。

而另一重因素,则是因为东西方的交流、哥伦布美洲物种交换、大顺这边刘钰搞了牛痘天花、东方农业技术传入欧洲等等因素。

使得法国人口从1700年的2000万不到,暴增到此时的2900万。

这也使得法国出现了非常著名的【饥荒阴谋】:

人口暴增。

火山喷发导致气温变冷。

再加上杜尔哥在这个时候,出台了自由贸易政策,并且胆肥到上来就敢拿粮食搞自由贸易。

于是,整个法国,全都懵了。

封建,是有封建道德的,是有一整套体系的。

资本主义,是有资本主义的道德的。

封建道德下,这个地区的粮食不够吃,是不准运走的。

而资本主义道德下,或者自由贸易的道德下,市场的自由使投机者可以自由地向那些将以更多价格出售粮食的国家出口粮食,即使这意味着该国没有足够的粮食。

【国际市场的自由贸易美德,取代了旧国家的道德义务】

在旧制度时期,谷物是农民饮食的基础,粮食安全是国王与其人民之间关系的核心。因此,国王及其政府有责任规范粮食贸易,确保国家和地方的供需平衡。

法国之前,有一整套复杂的、具备管控的、强制的,面包商法令细则。用来维系基本的面包价格。

然而,十八世纪见证了自由的思想的发展,特别是将国家的经济角色掌握在市场手中的愿望。重农主义者在取消价格管制和取消贸易特权方面的理论希望是激活竞争,降低谷物价格并改善其分配。

但是,这种转换如此之快,使得很多人不适应。

不是说,自由贸易不好、资本主义不好。

而是说,封建社会上千年、几百年,以史为鉴,一点点把各种遇到的问题给修补了。

可以说,头疼医头脚疼医脚。

但是,上千年、数百年的修修补补,最起码在面包价格问题上,是有一整套应对方式的。虽然不怎么强,甚至治标不治本,但是最起码有这个玩意儿。

而杜尔哥搞这种改革,对可能发生的事,毫无经验,完全没法“以史为鉴”,更不可能有足够的时间修修补补、使之完善运行。

历史,是阶级的斗争的历史。

封建社会的斗争,造就了封建社会的一系列法度、政策,缓和矛盾。

新时代的斗争,也自然会造就新时代的一系列法度、政策,缓和矛盾。

历史,本来就是在斗争中发展的。

不是说,念了个经,一下子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有问题,斗争。

能解决,证明还没到死的时候。

有问题,斗争。

解决不了,旧框架解决不了,那也证明旧时代完犊子了。

但是,新时代,并不是说,一个政策一点,刷的一下,旧的问题都解决了、什么都好了。

不是的。

而是会出现新的问题、新的矛盾。

于是,面对改革,尤其是粮食可以自由售卖、跨省交易不再受限制后。

【饥荒阴谋】也就应运而生:什么他妈的改革。社会各阶层,包括穷人、警察和政府成员,都认为,对谷物和面粉的新贸易自由法,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满足利益集团的议程,希望赚更多的钱。

这本身,也是一种斗争。只不过,处在新旧时代之交,很多人把问题理解成为了简单的、方便理解的、画出来好人坏人的“阴谋论”而已。

不了解这一点,也就不会明白,为什么93年风暴来临的时候,对于“打击投机商、限定最高价格”这件事,激进派如此的热衷,如此的激进,甚至被称作“疯人派”。因为,他们真的被投机商、囤货居奇的商人,祸害过。

不经人苦,莫劝人善。

甚至于,阴谋论说,奥尔良公爵,都在英国政府的资助下,在88年,进行过小麦的投机性购买,因为他要制造混乱,搞死路易十六,他是顺位继承人。

而刨除阴谋论,在88年大灾的背景下,英国银行和小皮特首相,确确实实直接出手,买了一大堆的法国粮食。

这种大灾下,居然还能继续投机,那只能说,之后的事,死得其所、求仁得仁。

当然,这也是在这个时空,【重农轻商】这个成语,迅速流入法国,并且很快有了规范翻译的一个原因。

大顺对法国提出过建议。

要改革,可以。

但是,要有配套的东西,取代原本复杂而又向西的面包商细则。

最起码,你得把粮价稳定住——法国人问大顺的人,你们怎么知道这些的?大顺这边的人告诉法国人,他妈的我们原来就是造反出身的,我们是建立在明末大灾基础上的帝国,你问我们怎么知道的?

你晓不晓得,我们为了平抑粮价,地方官连江南出现灾荒,吃不惯小麦告诉朝廷要征集大米而不能征调小麦平抑粮价这种事,都考虑过?

于是,在这个时空,88年的灾荒,爆发了一场波及了全法国的混乱。但是,改革派迅速给镇压下去了,一些年轻的军官也通过对面粉战争的镇压,脱颖而出。

再加上,北美被大顺逼着搞自由贸易,大顺蒸汽机和铁路技术的发展造就的法国的早期铁路运输途径的改善等等,使得法国的风波暂时被压下去了。

但,这一切,只是暂时的。

因为,在这里,还有个特别的因素,那就是大顺对法国的资助。

不是为了帮助法国。

而是为了捍卫“自由贸易”体系。

现在,整个欧洲都在觉醒,都在思考自由贸易这件事,对本国工业产业的压制,以及整个欧洲的白银外流情况的惊人。

而法国的“自由贸易”理论,恰恰又是建立在“重农学派”上的,又恰恰是和大顺这边关系最大的一个理论。

如果说,这套理论,连粮食问题都不能解决。

那么,在大顺的自由贸易体系疯狂压制欧洲产业发展、尤其是纺织业和轻工业的发展的背景下,对大顺而言至关重要的欧洲市场,就要岌岌可危。

于是,才有了88年的面粉战争爆发后,大顺这边立刻帮助法国运去了不少北美的粮食,帮助稳定物价。

不是因为所谓的“君主制”同盟,而是为了维护大顺至关重要的欧洲市场,以及欧洲市场背后的“自由贸易”、“重农学派”、“自然秩序论”的支持者。

大顺,现在是喜欢欧洲的那些买办、投机商、金融家的。而对小农、手工业者、欧洲本土的工业资本,那是相当膈应的。

但现在,“阴云”正在整个欧洲弥漫。各国的农民、手工业者、民族工业资本,正在试图挣脱这个“枷锁”。

而大顺,并没有力量,直接入侵欧洲、维护这套贸易体系。

因为,在印度打,大顺能把欧洲打出屎来;但去欧洲打,欧洲能把大顺这点投送能力打出屎来。

所以,作为“重农学派”、“东学西渐”的样板,法国,才能扛到今天。

大顺实学派,其实不认重农学派,他们其实否认土地是价值的唯一来源,而是认可劳动价值的。两边其实是有根本分歧的,但在这个新旧时代之交、农业还是法国主要产业的时候,这种分歧倒是可以蒙混忽略的。

关键是,大顺要欧洲的市场,又不可能暴力解决直接入侵,那就必须要扶个样板,抗住愈演愈烈的欧洲民族资本的觉醒。要是连粮食都出问题,刘钰之前在欧洲鼓吹的自由贸易,就会大打折扣。

而法国的重农学派,本身就和大顺这边理不清的关系。你说没关系,那是没用的,大家都觉得有关系,那就真有关系。真要是出事了,那就直接可以被扣一个“收了中国人的钱”的大帽子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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