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3章 问题

这一次宋夏议和,是章越没有听闻的。

之前庆州大败,接着又是麟府被攻,西夏三千骑如入无人之境,大掠人畜而还。

宋军吃了大亏后,西夏又故技重施,派人至汴京献马朝贡,并请求宋朝天子赐大藏经。

同时西夏对辽国,高丽朝贡,积极联络争夺国际援助。

在此之下,宋夏议和,两家罢兵。

此事是王安石授意蔡延庆,张诜主导谈判的。

如今对陕西边事,官家已不插手,主导权又回到了王安石为首的两府之中。

章越致书给王安石后,王安石亦致私书回复,信中告诉章越,今年熙河路不会有战事,并言熙河路为新造之邦,方圆两千余里,岁费四百万贯,全靠朝廷帑藏供给。

如今陕西百姓日子艰难,朝廷财用也是紧张,今年便歇一歇。

章越闻此非常高兴了,自己不愿熙河今年再有什么战事,万一天子命自己打兰州,凉州,甚至兴州,那可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但王安石信……里面文字里是‘全仗老夫变法攒下钱财供你打了这一战’的口吻。不过王安石虽这么说,但他肯给自己回信,已是莫名的感动了。

章越又给王安石写了一封信,详述了自己在熙河屯田养兵及重开丝绸之路的想法。

不过这一封信,王安石却没有回。

章越只好估计是相公政务太忙,给忘了……

但你既没回信,我就当你王安石默认了……

而这时候李宪已是抵至了熙州。章越出城十里亲自迎接李宪。

路亭内摆下接风宴。

接风宴的地方也设得颇有用心,从亭子上望去,正好可以看到洮河两岸的景色。

这一天下了一点小雨,远处的山峦正泛着流云,洮河的河风吹起河边的青绿色的稻田,上百蕃人们冒着雨正在河边营田,一旁则是汉人的老农蹲在田埂上,教授蕃人如何耕种。

农田远处是一条新修好的浮桥,上面不时有车马行人经过。浮桥的两端各设了一座坞堡,及数个火墩,戴着毡笠的宋军士卒守在堡上眺望警戒。

堡下还有汉化蕃骑往来巡弋,盘查路人行李。

章越记得去年河州失陷时,熙州当地的蕃人曾纵火烧桥,差点断了洮水通道。

除了这些,洮河河面上还有一个指挥宋军水师驻扎。

章越看了身旁的蔡京一眼,赞了对方这个接待地方着实是选得好,真不愧是自己的‘秘书长’。

在官场上,迎来送往皆非小事,还要潜移默化地彰显自己的政绩。

这时候前方迎道的禀告李宪已是抵达了。

章越远远地便看见一行近百骑的队伍正缓缓经过浮桥,至于李宪手挽缰绳,身披一件红锦的披风骑乘着一匹河西健马行在队伍前头,身后有人给他撑着一柄黑罗伞盖。

章越远远地看李宪这个气度,倒颇似后来电影里看到的东厂厂公那等。

斯斯文文又带着些伤人的阴柔,好似一柄软剑。

二人见礼,章越请对方在路亭里坐下。

路亭中摆着各等瓜果酒水。

李宪略擦过手脸安坐后,虽是一路风尘仆仆之状,但仍是与章越道:“我这次出了秦州,经过通远军再到渭源,最后翻过鸟鼠山至熙州。”

“我一路沿着渭水,洮水而行,一路所见到处营田之景象,与我三年来熙州时大有不同啊!”

章越欣然,当初正是因为屯田的问题上,二人观点一致,这才使得二人在熙州相处的日子无比融洽。

李宪也是注意到了这里的河边耕种的景色,开口念至:“曾孙之稼,如茨如梁。曾孙之庾,如坻如京。乃求千斯仓,乃求万斯箱。黍稷稻粱,农夫之庆。报以介福,万寿无疆。”

这是《诗经》里甫田的一句。

还有什么比看到一片农忙景象,更令人心旷神怡的。

二人闻言都是大笑。

“三年前这里还是满怀恶意的生蕃出没,如今这里能够蕃汉一家,全仰仗枢学的经略。”

章越道:“子范客气了,当初在熙州时伱我相得益彰,如今你再到熙州赴任,章某乐意之至,如今我便代熙河两百万军民敬你这杯酒。”

李宪大笑,举起酒杯与章越碰了一杯。

二人左右侍从元随们看着二人相互融洽的样子,都是感到由衷的高兴。

李宪道:“熙宁三年时我们在熙河不过古渭一座孤寨,如今竟有两百万口,实在令人不敢置信,如此李某更佩服枢学当初的先见之明了。”

顿了顿李宪对章越道:“陛下托我带话,与西夏议和后,今年不会有战事,你正好可以用心经略以图河湟恶。”

章越拱手道:“那臣谢过陛下了,今岁罢兵确合吾意,之前攻下了熙州河州后,渭源至古渭一带已成了熟地,屯田六七千顷。”

“只要熙州今年没有战事,开荒也差不多了,你看这里的河谷都种上了稻谷,要是夏国今秋不从兰州来劫掠,我便可收得军粮。”

李宪道:“咱家知道似河州,熙州,会州,珉州作为前线,屯田不会太广。若是取了洮州,兰州,形势便可完善了,到时候便不怕夏人,吐蕃来打草谷来。”

听了李宪这话,章越知道官家还是没死心。

章越摆了摆手道:“子范说得是,但却不急于一时。”

李宪笑道:“那么枢学士可否与我说一说?枢学士的平河湟策,我拜读了真是平夏第一策,不仅是陛下,两府执政看了无不赞赏的,甚至这一次与夏议和也是听从你的意思。”

章越知道李宪之前对自己是好一番恭维,但下面才是重头戏。除了平河湟策,他也急需知道自己下一步如何主张的,或者是官家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章越却故意问道:“哦?不是庆州,麟府兵败之故吗?”

李宪微微笑道:“其中也是有内情了,一来陕西四路的精兵强将都在你手下,二来二府知西夏入境后,也约束边军未做大的反击,如此才与夏国议和。”

章越点点头道:“原来如此。若是如此,我熙河便可有一年休养生息的机会了。”

李宪笑道:“所以接下来你可以与咱家大体讲一讲了吧!”

章越笑着摇了摇头,官家还真是执着啊,自己碍着李宪的情面却不能不讲。

他笑道:“也没什么,如今熙河就是二事,一则屯田,二则商贸。”

李宪道:“屯田我知之,商贸是什么?”

“就是重开丝绸之路!”

章越接下来与李宪讲了自己经营河湟的方略。

历史上西夏控制着丝绸之路,所以陆上通道断掉以后,所以宋朝的海贸才无比发达,原先大食的商人都是坐船抵达泉州。

为了方便大食商人定居,朝廷还专门在泉州设立的蕃坊。

而熙宁时,泉州岁入已是相当惊人。

不过章越不这么打算,不仅要有海上丝绸之路,陆上也是要的,这个国策一直到后世也没有变过的。

为何要重开丝绸之路,还是要回到章越之前平河湟策上所言的‘强己,才能弱彼,欲害彼,先利己’。

没好处的事谁干?

我花了那么大的气力,只是为了平夏而已?两败俱伤的事,绝对不干。

收复汉唐故土是大义名分,而要打通贸易,重开丝绸之路,使陆上商贸畅通无阻!让西域百姓都说中国话,使用上咱们大宋的盐钞,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贸易是战争的发动机,而之前准备的钱币(盐钞)就是发动机的燃料。

这是由经济至政治,再由政治至战争,而把握这一切就是整个国家的大战略。

于我朝而言灭夏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灭夏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李宪闻言听得是瞠目结舌。

他觉得一个平河湟策已是惊世骇俗,没料到后面还有……

之前这几年用来打熙河的钱算得什么,丝绸之路一开,整个陕西,川蜀的都盘活了,不要几年这钱就给你王安石赚回来。

变法说到底还是分蛋糕,贸易和战争才是作蛋糕,这也是检阅变法成果的标准。

所以河湟要收,西夏必灭!

章越对李宪道:“子范,我与你说一句推心置腹的话,王相公这次的变法,你也看到了,虽说颇多建树,但其下问题颇多,究其看来是用新的问题掩盖旧的问题。”

“眼下看似风平浪静,但久了弊端一定会爆出。如今陛下也该感觉到了。”

李宪承认自己虽了解兵事,但对治国安邦的大政还是不甚了解。但天子对于王安石变法顾虑日益增长,他是知道的。

似章越这等第一流的人才,何尝不是天子心底的宰辅之选呢?

李宪道:“枢学咱家还有最后一问?此事也是咱家私下问你的?”

章越点了点头。

李宪问道:“若王相公罢相了,枢学可当归朝继之?”

章越心道,就算王安石现在罢相,也轮不到自己为宰执啊。不过话说回来,自己如今只差‘四入头’一步。

而且李宪这么问,说明官家心底将自己已纳作宰相预备的人选中了。

章越略一思索,然后手指着洮河边广袤的屯田对李宪道:“良田千顷,不在一亩。既有远志,不在当归!”

(本章完)

第814章 阅兵

李宪知书,明白良田百顷之言语,是姜维所云。

章越引用到这里的意思是,朝中能臣名士那么多,可接任宰相者比比皆是,那么也不在乎我一两个人了。

如今我在熙州既有远志(屯田),就不着急一时半会回朝任职了。

李宪听了隐隐佩服,难怪天子,韩琦,欧阳修都如此器重他。

李宪当即道:“多谢枢学告知,咱家明白了。”

章越笑道:“言重了。”

二人几杯酒下肚,章越与李宪二人便一并骑马返回熙州。

熙州众将皆在城门迎候李宪,连身处会州的高遵裕也到场了。

高遵裕平日叫他都十分怠慢的,但听闻李宪是发奖赏来的,所以就跑在了第一个。

章越这次回熙州也是昨日才刚见了高遵裕。

这一次两府议功,排在第一位是在定西城下打破三万夏军的高遵裕,身为主帅的章越排在第二,第三的则是死守河州孤城半年的文及甫。

对此熙河上下一致称赞两府安排周到细致,真可谓是大公无私。

章越已提前得知,高遵裕加官为会州团练使、知会州,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

文及甫则加官至右司谏。

可如今熙河路官位最高的却是已经入京面圣的木征,他已被封为嘉州防御使,并赐姓赵名思忠,其妻儿各有封赏。

眼见是来封官的李宪,众文武官员们各个是喜气洋洋,脸上都是笑开了花,而前任走马承受王中正在李宪抵达的前一日,便默不作声地离开了熙州。

李宪看到上百名悍将亲迎在熙州城外,这些人经历大战小战无数,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并非京中那些花拳绣腿的禁军可比。

但李宪不愧是见过大场面,没有丝毫半点不妥,一个个禀告名字后,都能说出对方战功及得意之事。

这令这些将领不由受宠若惊。

好似李宪知道了,也意味了官家知道了。

众人迎着李宪进入了城门。

从城门至经略府一路上,章越麾下的蕃汉将士齐骑马列道左右,一路上皆可见刀枪鲜亮,铠甲耀目,旌旗飞扬。

李宪知章越是故意让自己看他军容,好让他在天子面前说好话,不过他看去沿途士卒各个神完气足,军容肃然,不用细看便可知是一支从战场上下来的久胜之师。

五千兵马列道检阅。

李宪见此一幕由衷称赞道:“果真是精锐之师!枢学治军三年,将蕃汉之兵并为一军,练得好一支强兵。”

章越等左右官员都与有荣焉。

章越伸手道:“请子范兄代天子检阅兵马!”

李宪立道:“咱家可不敢,还请枢学先行,咱家跟随便是。”

章越劝了李宪几次,李宪坚不肯要让章越在前。

章越见此也便当仁不让了,便让左右捧着自己的帅旗,牙旗于左右,自己在道上骑马前行,李宪与众将皆随行其后,检阅这支从河州归来的得胜之军。

李宪在章越身后策马徐行心底感慨,他从熙河返回汴京数年,朝廷对于是否应该对于熙河用兵一直争论不休。

宋军能不能打?能不能胜?这样的质疑一直没有停止过。

问就是劳民伤财,不可战,战必亡国。

但这些庙堂上发高论的诸公来过熙河?看过这路的精兵猛将吗?熙河路的将士答允吗?

看着猎猎而动的旗帜,雄壮威武的将士,李宪心底感慨万千时,却听前面一阵骚动。

原来前方宋军士卒有节奏用枪尾触地,用脚步踏地。

一个模糊的声音响起。

李宪听得好似在喊兴州。

迅即又耳旁一个声音响起:“兴州!”

片刻后无数声音似海浪般从四面八方响起,最后汇成了两个字。

“兴州!”

“兴州!”

兴州是汉人说法,而西夏称之为兴庆府,乃是西夏的伪都。

熙河军的将士越说越大声,最后至三军一起顿地齐呼。

“兴州!”

“兴州!”

“兴州!”

炙热的声浪四面八方涌来,连李宪此刻也有几分热泪盈眶。

此刻章越心底也有几分触动,他安排众将士列道检阅,也是官场上应有的礼仪,免得李宪一会封赏时候抠抠索索地赖掉熙河军的赏赐。

但没料到却出现了这一幕。

章越回过头看见李宪热泪盈眶的一幕,心想这效果也太好了吧。

然而此时此刻三军齐呼要打到兴州去!

章越心底眼下虽无打兴州的念头,但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无数人的热望凝铸成了一个钢铁的意志,此刻连身为主帅的章越也无法违背众意。

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沸腾燃烧的情绪,章越心潮澎湃,而胯下的战马感受主人的心情,也是四蹄撒欢越行越快。

马术不精的章越稍勒战马,战马反而却不甘愿地嘶鸣人立起来。

然后章越就势举拳刺向北方,兴州的方向,这一画面似极了拿破仑骑马翻跃阿尔卑斯山的名画,回应于四面八方的三军高呼,扯着了嗓子怒吼出一句:“兴州!”

“兴州!”

得到承诺的三军将士热烈地欢呼,如林的兵刃举向天空。

章越的战马前蹄落地,便控制不住地向前飞奔。章越看到一张张狂热的面孔从眼前飞驰。

章越举起马鞭在马背向三军致意,旋即马鞭一抽放马疾驰。

疾风在耳边呼啸,空气刹那之间也是炙热的,浑身热血也在那一刻沸腾起来。

而李宪等熙河路官员们见此一幕吃了一惊,当即纷纷扬鞭策马追在章越身后,上百骑掀起尘土,好似长龙一般疾驰而过。

章越策马抵至经略府后翻身下马时差点摔到,身上汗出如浆,这一切全然打乱了他的计划,但却很振奋。

李宪追在章越身后第二个赶到,他见了章越满脸激动地道:“枢学,当初要你打兴州时,陛下还道你们不情愿呢,如今……陛下知道必是欢喜。”

章越一愣,随即道:“兴州迟早是要打下来的!”

李宪笑道:“枢学有这个心,陛下必是欣慰。”

李宪随即回想方才所见一幕,熙河军高昂的士气,心想有此强军名将何愁河湟不平,夏国不破。他决定将这里一切都是写信奏报给天子。

二人入白虎节堂内坐定后,众将云集于堂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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