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你食味,我食香,你总不能这么霸道,非让我跟你吃一样口味吧?”

刘谨勋说笑了一句便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往嘴里送去。

裴行俭则姿态狂放,一双筷子上下飞舞,吃得胡须上都沾满红油。

等一碟子刮油的土豆落入锅中,压住了沸腾的汤水,刘谨勋这才放下筷子问道。

“自从离开新东林书院,咱们已经很多年没这样一起吃饭了吧?”

裴行俭抓起手边一块浸了冷水的帕子抹了把脸,这才语气揶揄道:“怎么,忆往昔峥嵘岁月?”

刘谨勋笑吟吟道:“那时候你可是书院里的风云人物啊,提出的‘大明帝国五十年发展规划’到现在还是书院中的必读经典。”

“一个半步都未曾落实的规划,哪还有什么读的意义?书院的那些人怕读的是我裴行俭的官职吧。”

裴行俭不屑的撇了撇嘴,话锋一转,笑道:“不过说到这儿,我记得你当年对我提出的规划可是意见很大啊,不止在学院内公开反对,更是在黄梁论坛里把我骂的狗血淋头,就差把‘祸国殃民’四个字盖在我头上了。”

“不愧是你,这么久远的事情,还能记得这么清楚。”

“那可是我呕心沥血写出来的毕业策论,被人骂的一无是处,当然记得住了。”

裴行俭扬了扬眉头:“你刘学长当时可是写了一篇洋洋洒洒上万字的评语,逐一反驳我的论点。现在看来,咱们可都错了。”

“是啊。”

刘谨勋感叹道:“最后帝国的发展走上了一条我们都没预料到的路线,现在回头看去,当真是令人唏嘘感慨。你还记得那篇‘大明序路——论十二条序列对大明帝国历史进程的影响’吗?”

“伱说的是曾经的书院山长,如今的帝国首辅张峰岳写的那篇策论吧?”

裴行俭点了点头:“历历在目,一个字都没忘。”

“那篇策论可是在整个书院,乃至整個儒序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大儒序思想,听起来都让人热血沸腾啊。”

“你沸腾了?反正我没有。”

裴行俭冷哼一声:“我只看到了一个行将就木,却依旧不改刚愎自用、独断专行本性的迟暮老人。”

刘谨勋打趣道:“他现在可活的好好的,说不定寿数比你我都要长。”

“活的长有什么用?祸害才遗千年!”

“你这张嘴啊”刘谨勋无奈的摇了摇头:“我是真不明白,首辅大人为什么到现在还能容忍你这个刺头。”

“因为我能帮他做到他手下人做不到事情,所以我现在还能在这里跟你吃火锅。”

裴行俭正色道:“还有一点,那就是我这种人对帝国有益无害。”

“那你这话的意思,我对帝国就是有害无益了?”

刘谨勋笑了笑:“如果没有门阀的支撑,儒序可不会有如今执掌天下的地位。”

“你这架势,是准备再跟我辩一次策论了?都一把年纪了,我可没兴趣再跟你做这些无意义的口舌之争。”

裴行俭摆了摆手,抓起筷子往锅里一捞,夹出一片土豆,看向刘谨勋问道:“你吃软的还是硬的?”

“你先吃,我吃软的。”

裴行俭扯了扯嘴角,自顾自吃了起来。

“听说你收了个关门学生,叫杨白泽?”

裴行俭‘嗯’一声,头也不抬说道:“现在在松江府任职。”

“传言他和李钧的渊源不浅?有过命的交情?”

“交情深还是浅,那是小一辈的事情,我管不着。”

裴行俭搅动蘸碟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向面带笑容的刘谨勋,缓缓说道:“不过金陵城的事情,跟杨白泽没有关系。”

“放心,如果我有心迁怒你的学生,就不会在重庆府停留了。”

刘谨勋抬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苦笑道:“我跟你说这些的意思,只是感慨如今的年轻人不简单,不管他是有心还是无心,反正这次我是在他手里栽了个算得上是伤筋动骨的大跟头啊。”

“有这么严重?”

裴行俭皱了皱眉头,沉默片刻,这才感慨道:“江山代有人才出啊,或许当年的‘天下分武’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我不觉得是错。”

刘谨勋反驳道:“就算有错,也是错在收尾做的不够干净果断。”

裴行俭无意争论,神色凝重,沉声问道:“你真要去给他当马前卒?”

“成王败寇,我输了一步,现在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刘谨勋倒似乎很看得开,语气轻松道。

“早知道会有这么大的风险,为什么还要两头下注?安心做你的门阀之主不好?”裴行俭不解问道。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是当年书院门前雕刻的醒语,我一直都记得很清楚。”

刘谨勋平静道:“现在的帝国大势已经有滚滚奔流的趋势,刘家不想被裹挟而下,就只能逆水行舟,去争一丝主动。”

裴行俭冷声道:“什么主动不主动,别往自己身上套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大义,是你自己贪心不足,想要百尺竿头再进一步罢了!”

“就算你说对,那我这么做难道你能说我就做的不对吗?”

裴行俭蓦然语塞,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立场不同,看法自然不同。”

裴行俭沉默良久,黯然道:“从你的立场来看,你也没错。”

“飞鸟尽、良弓藏,别人或许不懂,可我却能看得出来,在大儒序的构想里并没有门阀立足的位置。”

刘谨勋笑了笑,“不过我现在想通了,或许这样也不错,至少有可能赚到一份从龙之功。也许在多年之后,金陵还是能有刘家。”

“他也配称为龙?”裴行俭语气不满。

“我说是不是真龙天子,而是人人如龙的龙。”

刘谨勋轻声道:“如果他赢了,那他当之无愧。”

锅中红汤咕咕而鸣,方桌对坐的两人却怔怔出神。

“已经煮软了,该轮到你吃了。”

裴行俭抬手示意。

刘谨勋拿起筷子,一边捞着已经煮到软烂的吃食,一边说道:“其实我这次绕道来重庆府,除了蹭你裴行俭一顿饭之外,还有两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哪两件事?”

“第一件,关于此刻番地的行动,你怎么看?”

“我不过就是个自身难保的重庆府知府而已,我怎么看重要吗?”裴行俭有些意兴阑珊道。

“重要,至少对我很重要。”

刘谨勋的话语中竟带上了一丝请求的意味:“虽然我们之间只有一个曾经的同窗身份,并没有其他的私交。但这一次我不是为了私利而请教你,只是因为这件事可能会关系到帝国的未来。”

“这件事迟早都会发生。”

裴行俭的声音很低沉,“张峰岳要想继续推行新政,必须要翻过佛道这两座大山。他一动,佛道自然会跟着动。三教动,整个帝国自然也会跟着动。老两京一十三省是大家的基本盘,不到最后时刻,谁都不愿意在自己的家门口打起来,所以只能用番地的外人来试探对方的反应。所以我会说张峰岳对番地下手是迟早的事情。”

“朝廷组建的人马现在还没走出南部,隔壁的成都府就已经开始做出回应了。这个消息你应该也知道了,地上道国,这可是真正会动摇国本的举动!”

刘谨勋仔细琢磨着裴行俭的话,问道:“所以你认为首辅这件事做的不对?”

“不,我觉得很对。”

出乎刘谨勋的预料,裴行俭竟果断的表示了赞同。

“为什么?”

“毅宗当年定下十二条序列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序列与人无异,是流动,而不是静止的。这句话说得不止是基因,更是从序者的本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要想追求强大,就必然会引发争斗。儒序不主动出击,那就会被动挨打。”

裴行俭肃穆道:“我虽然不喜欢现在的儒序,甚至对新东林党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深恶痛绝,但我更不相信佛道两家有能力治理好这个帝国。所以打压佛道是必行之事!”

“这些年我在帝国西南,对番地的了解比你更多,也更加真切。番地只是佛门从序者的极乐佛土,对普通百姓而言则是永世无法超生的无间地狱。在番传佛序的教义之中,低位的从序者是佛陀行走,序四以上则直接就是佛陀在俗世的化身。至于那些无法破锁晋序的凡人,就是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的罪人。”

“在番地,山林是佛的山林,江河是佛的江河,凡人的职责是供养,却无权享受一丝一毫,他们只是被束缚在佛土上的囚徒,基因便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枷锁。哪怕是死亡,也会被掠走意识沦为因果算力,在黄梁佛国之中继续赎罪。”

裴行俭的话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这些人可都是大明帝国的子民,却在一群装神弄鬼,玩弄信仰的卑鄙之徒脚下为奴为仆,这是帝国之耻!所以番传佛序该杀,甚至整条分支都该被连根拔起!”

刘谨勋若有所思道:“所以你现在的态度是支持了?”

“这不就是我们这位首辅的厉害之处?”

裴行俭苦笑道:“不过我只是支持儒序对番地动手,并不代表我就会支持他的新政。”

“我明白了。”

刘谨勋点了点头:“那你觉得番地会做出什么反应?”

“如果我是他们,根本就不会让你们踏入番地半步,更不会接受什么所谓的调查。”裴行俭冷笑道。

刘谨勋蹙眉道:“可现在的情况却不是这样。”

“所以你才要更加小心。唇亡齿寒的道理,不是只有我们明白。番传三座佛山,大昭、桑烟、白马,我不认为另外两家会这么听话,现在的服从必然只是暂时的隐忍,等到他们认为的时机成熟了,肯定会对你们发起致命一击!”

“那我该怎么应对?”

“杀!”

裴行俭斩钉截铁道:“至圣先师他老人家明理,但也是弓马兼修。为的就是在跟人讲不通道理的时候,能换一种方式达成自己的目标。”

“你这都是在什么地方看的野史歪理?”

刘谨勋哑然失笑,脸色却渐渐凝重起来:“可这次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如果行事太过强硬,我担心”

“有人在背后兜着,你怕什么?”

裴行俭抬手遥指北方,朗声道:“换做我是你,根本就不会顾虑这么多,直接刀剑开路,枪炮压阵,一路伐山毁庙,先宰他一两个活佛,再问他们到底认不认错!”

“如果他们不认?”

裴行俭毫不犹豫道:“接着打!”

“那如果认了?”

“既然都错了,那还说什么,当然更要狠狠地打了!”

裴行俭冷笑道:“等你打完之后,自然就能看出来他们在藏着什么祸心。”

“看来你比我更适合做这件事。”

刘谨勋点着头,满脸感慨。

“我可替不了你,我就是纸上谈兵罢了,耍耍嘴皮子谁不会?如果真让我去,我可不敢。”

裴行俭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笑道:“我可不想一把年纪还被人抓进佛国当端茶送水的小沙弥,丢人。”

“你这.”

刘谨勋表情一窒,无奈摇头。

“还有第二件事,春秋”

咚!

酒碗重重落在桌上,闷响声打断了刘谨勋的话。

裴行俭抓着衣袖擦了擦嘴,眯着眼睛说道:“这件事件我不感兴趣,也无能为力。如果你非要说,那我就只能送客了。”

“你不听,难道就能躲的开?”

刘谨勋叩着桌面:“他们就在我们中间,如影随行。”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事坏就坏在这里!”

话音掷地有声,裴行俭此刻已经没了食欲,将手中筷子一扔。

“刘大人,您该启程了。”

裴行俭抬手送客:“赠您最后一句话,算不尽芸芸众生微贱命,回头看五味杂陈奈何天,勿以有限身,常供无尽愁。”

刘谨勋轻轻将筷子横放在碗碟上,起身拱手抱拳:“明日便是八月初一,希望你我明年今日,还能再见。”

“等我们都能活到那个时候再说吧。”

“是啊.”

刘谨勋长叹一声,不再犹豫,转身走出院门。

重庆府衙之外,一辆由户部出产,规格性能比‘乌骓’更胜一筹的‘的卢’早已经等候在此。

刘谨勋坐入后排,仰头闭目沉思。

此刻天色已暗,车驾在绚烂的霓虹之中缓缓游动,渐渐驶离了重庆府。

“刘老。”

轻柔的呼唤声从车驾的前排传来。

“他暂时没什么问题。”

刘谨勋睁开双眼,眼底满是浓浓的倦意,轻声道:“留着他有利无害。”

“嗣源明白,辛苦您了。”

府衙之内,沸腾的火锅已经冷却凝固。

裴行俭挽着袖子,亲自收拾着满桌的残羹剩菜。

当收拾到那双横放在碗碟上的筷子,裴行俭眼中蓦然射出道道寒光。

“咬不动他张峰岳,就转头来咬我裴行俭?刘谨勋,你可真是一条好狗啊!”

(本章完)

第549章 魔威滔天(一)

以仙元换宝钞的道令已经颁布了五天。

永丰县的百姓们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做工、吃饭、学经、睡觉,日子一如既往。

唯一算得上反常的地方,就是在深夜的时候,时常能听到曾经的永丰县府衙,如今的永丰道宫传出阵阵清脆的法铃声响,像是在迎接什么重要人物的到来。

还有负责巡城的年轻道长们也不像原那般和蔼可亲,脸色中总是带着一抹不常见的警惕和紧张。

据说这是跟前几天上饶县发生的一起邪魔入侵的事情有关,山上的仙长已经下了命令,要把潜逃的邪魔诛杀在广信府内,以正龙虎道法的威严。

不过对于这种不知真假的小道消息,如今已经年满五十的蔡求道根本没有半点兴趣。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抓住眼前这次难得的宝贵机会,争取成为一名龙虎山的道序。

哪怕这辈子只能成为道九的受篆徒,那也心满意足了,毕竟这也算是踏上了成仙路。

为此蔡求道甚至专门向自己做工的符篆工厂请了一天宝贵的假期,被扣除了足足一百二十仙元的薪酬。

“诸位善信,遵照张天师法旨命令,永丰道宫今日在这里举办门徒招录法会,凡是精通《老子想尔注》《正一法文天师教戒科经》《正一盟威箓》《天官章本》等正一道经典的善信,皆可上前报名参加洞天考核。”

“一旦通过,永丰道宫将根据你的五行属性,无偿赐予一份品质优良的九品道基以及三次时长高达十年的洞天轮回机会。”

“资质优秀者,更有可能成为龙虎九部的预备天师,获得前往龙虎山修行的资格。”

一处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身穿红色法袍的道官俯瞰台下聚集的密密麻麻的人头,朗声道:“这是龙虎山百年来头一次大开山门,普惠信徒,机缘难得,还望各位善信好好把握机会。”

道官话音落地,台下一声声惊呼紧随而起。

“一份量身订制的九品道基啊,很可能还是天师府法篆局出品,这得值多少宝钞.不,是仙元啊?!”

“还有三次洞天轮回机会,而且时长十年啊,真是好大的手笔!”

“天师开恩,天师开恩啊!”

费劲浑身解数依旧挤不进人群的蔡求道,只能无奈的站在外围,虽然台上道官的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微不可闻,但从周围道友的议论中,他大概也明白了本次法会开出的优厚到令人咋舌的条件。

与之相对的,是低到不可思议的招录门槛。

精通正一道经典著作,这能算条件吗?只要是有志向成为道门从序者的信徒,谁不能将这些经典背的滚瓜烂熟?

“天师开恩啊!我等善信一定不会辜负张天师的厚爱!”

心神激荡的是蔡求道忍不住跟着大声呼喊。

“龙虎山这是准备开始招兵买马了啊.”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讥讽的声音在蔡求道的右手边响起。

蔡求道忍不住侧头看去,入眼是一张侧脸勉强还算英俊,嘴角却挂着一丝恼人笑意的年轻男人,愠怒道:“这位道友,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作为一名虔诚的龙虎信徒,蔡求道自身资质虽然烂的一塌糊涂,但从他十五岁来到永丰县,一边做工一边学道,至今仍是孑然一身就能看出他的向道之心是多么的虔诚坚定。

“这明明就是张天师感念我们信仰虔诚,所以赐下机缘给我们学道求仙的机会,怎么会是什么招兵买马?!”

“道长千万勿怪,是小子刚才胡言乱语了。”

邹四九抿紧嘴角,向着蔡求道拱手道:“实在是这次的机缘来的突然,而且条件如此优厚,所以才会一时心神失守,口不择言。”

这一声‘道长’听得蔡求道浑身舒坦,上下打量的邹四九几眼,见他穿着一身材质粗劣的灰色道袍,头上戴着顶同样针脚粗糙的巾帽,怎么看都没有什么出众的修道资质,立马摆出一副过来人傲然模样。

“哼哼。”

在垫着脚望见远处法坛前的链接洞天的蒲团已经被人坐满,要轮到自己恐怕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后,蔡求道索性清了清嗓子,对邹四九指点道:“我看小道友你五官周正,应该没整过吧?嗯,没整过就还算一表人才,应该也是有一些修道的潜力的,但是!”

这一个顿挫铿锵有力,蔡求道眼中猛然泛起熠熠光彩。

“资质潜力,对于我们这些向道之人来说,只是所有求道需要满足的条件中最为微不足道的一点。真正的核心关键,是看你的信仰够不够虔诚,够不够坚定。如果你每次遇见这么一丁点的小事就心神失守,行为不端,怎么去完成一次黄梁洞天的轮回,满足仪轨要求,成为受篆徒?”

“道长教训的是,教训的是。”

邹四九连连点头,态度好的简直不像话。

“不过道长,小子心里一直有些疑惑不能解开,希望道长能够不吝赐教。”

蔡求道抹了把嘴角的唾沫,“你说来贫道听听。”

“刚才那位道官大人也说了,这是龙虎山百年以来第一次大开山门,这是真的吗?”

“道官大人说的话,你也敢妄自揣度?”蔡求道横眉冷目。

邹四九嘿嘿笑道:“只是好奇罢了。”

“那你这模样,应该来永丰县没多久吧?”

蔡求道双手背在身后,眼睛希冀的望着那群盘坐在蒲团上接受试炼的善信,只用余光扫着身旁的邹四九。

“道长慧眼,才来不到十天。以前是在西南学道。”

“西南啊,那就是青城山的基本盘了?”

蔡求道轻蔑道:“青城山可跟咱们龙虎山比不上,伱小子流动过来是正确的选择。咱们龙虎山是什么地方?道门祖庭!那可是上千年悠久历史积淀才能形成的丰厚底蕴!”

“不说天师府,光是外门龙虎九部的主官,那都是能被称为‘地仙’的神仙人物,举手投足之间便可让天地变色。所以龙虎山招收门人的门槛一直很高,寻常的信徒根本没有进入山门修道的资格。只有真正的天才才能受篆龙虎,成为山上道徒。”

邹四九接着问道:“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这次会突然举办这等规模的法会?”

人群中突然响起连连的哀叹声,是抢先占据蒲团的善信试炼失败,断开洞天之后捶胸顿足,悔恨不已。

蔡求道见状不禁脸露嘲弄的喜色,可在收回眼神,转头看向邹四九的时候,表情却蓦然变得极为严肃。

“你的心又不正了啊。”

“小子初来乍到就遇见这样的天降机缘,难免会患得患失。道长您见谅。”

“所以我才说你来龙虎山是正确的选择,呆在青城山那种鸟不拉屎的小地方,眼界和格局怎么能打开?”

蔡求道傲然道:“你现在看到的这场法会奖励确实丰厚,但对于龙虎山而言也不过是九牛一毛。只要张天师他老人家愿意,即便是天天举办、日日招录那也没有任何问题。”

说起兴致的蔡求道不免声音稍微大了几分,顿时引得周围人转头看来,纷纷将古怪的目光投向他。

“怎么,各位道友觉得贫道说的有问题?”

蔡求道昂着头朗声反问,结果当然是得来一片应和声。

毕竟这里是永丰县,在场众人几乎都是龙虎山的信徒。

就算其中有思想清醒的人,也不会选择在这种场合傻乎乎的当众反驳。

“所以道友你大可以放心参加试炼,虽然在贫道看来你成功的几率并不大,但却也不能就此气馁,哪怕失败了也能进入黄梁洞天里体验一番,起码能积攒不少宝贵的轮回经验。”

“原来如此,感谢道长解惑,要不然我还以为”邹四九欲言又止。

蔡求道皱眉问道:“你以为什么?”

邹四九挪着脚步靠近对方,压着嗓子道:“我以为道宫举办法会,是为了招募我们去剿灭邪魔。道长您听说了吗,前不久在上饶县,整座道宫的道官大人们全部都被一个极其凶残的邪魔给杀了,就连山上的仙人降下雷霆都没能诛灭对方”

“这个消息贫道当然知道了。”

蔡求道冷哼一声:“不过你这個外地小道士也未免太小看咱们龙虎山了,一个小小的邪魔罢了,敢进广信府,那就是自寻死路。要不了多久道宫应该就会公布邪魔被诛灭的消息了,怎么可能需要派我们上阵?”

“可是我听说那邪魔来头不小啊,好像是武序的人,而且还是独行武序”

“武序又怎么了?手下败将!”

蔡求道转过身体,一脸严肃的看着邹四九,话音沉重道:“你这颗道心实在是应该好好锤炼一番了,道序是三教之一,龙虎山是道序祖庭,换句话说我们就是天下道序的执牛耳者,一个武序难道还能跟龙虎山抗衡?!”

“而且我告诉你,山上的仙人们早就有所准备了。这几夜道宫的法铃声你听到了吧?那就是道四幽海羽客级别的仙人驾临,才会有的礼仪,现在起码有三位以上的仙人就在永丰县道宫内,你口中那个邪魔他敢现身吗?”

“这等秘密道长您竟然都知道?”

邹四九神情一震,惊呼出口。

“我辈道人行事,何须藏头露尾?”

蔡求道昂首挺胸道:“仙长们就是在明摆着告诉那些躲在暗中的鼠辈,天道恢恢疏而不漏,龙虎山下邪魔不存!”

“听到了吧,老沈,你任务艰巨啊!起码三名道四,你顶不顶得住?不会露头就被人给宰了吧?能逃就行,出来给他们打个招呼吧!”

看着自言自语,说着不知道什么胡话的外乡小道士,蔡求道脸上疑惑重重,心中没来由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你在嘀嘀咕咕些什么?”

“没什么,通风报信罢了。”

邹四九笑道:“多谢您给我解惑啊,道长。”

什么意思?!这个人有问题!

蔡求道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恐慌,连忙转身朝着人群内挤去,嘴里大声喊着:“道官大人,道官大人”

就在这时候,原本清朗的天色陡然变暗,大片乌云盘踞在西边的天空。

突如其来的异象让整个法会现场顿时陷入混乱之中。

“天轨星辰?邪魔现身了?!”

高台上的红衣道官悚然一惊,还没来得及喝止台下骚乱的人群,就听见天边炸响一道震耳欲聋的雷鸣。

轰隆!

无数双眼睛猛然望去,只见远处重叠如楼的黑云下,一道米粒大小的青色身影悬浮于半空之中,被劈散的惨白雷光溢散开来,如同在身影的背后交织出两双硕大的羽翼。

“武序沈笠在此,龙虎小贼出来单挑!”

吼声滚滚冲入永丰县城,炸响在全城百姓耳边。

“大胆邪魔,找死!”

怒喝声在道宫中传出,接连三道身影冲天而起,直奔那尊立在空中的着甲狂徒。

“来得好,老子今天就单挑你们一群!来!”

叫骂的狂音飞扬跋扈,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将要仙长们即将与这个胆大包天的邪魔爆发一场血战之时,却见那道青色身影突然调转身形,朝着远处疯狂逃窜。

“邪魔休逃!!”

法会中,众人怒声大骂。

蔡求道更是跳着脚指天怒吼,表情狰狞,一副恨不得自己踏剑升空,追魔除妖的迫切架势。

可所有人都没发现,原本只是盘踞在西边天空的乌云已经悄然飘荡到了他们头顶。

寒风钻入蔡求道单薄的道袍之中,没有接受多少械体改造的依旧能够感觉到天气的变化,猛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转头看向身后。

只见那个外乡道人依旧站在原地,上半张脸却盖上了一张红睛怒目,青面獠牙的骇人面具。

一张露出的嘴唇朝着自己无声开合,蔡求道却清楚的看懂了对方的意思。

“道长,要打雷咯。”

“阴阳方士,黄粱主人。吾名邹四九,以阴阳序四庄周蝶之名,借权限,开后门,重掌天轨星辰!”

邹四九衣袍舞动,双手扣印于胸前,一张眉眼冰冷的冷艳面容在他脑后浮现,红发如火,在一片昏暗的光线中格外醒目。

轰!轰!轰!

无数雷霆如雨而落,目标竟是曾经的永丰县衙,现在的永丰道宫,所有建筑被雷雨尽数淹没。

庞大如山的恐怖威压让蔡求道根本无法站立,抱着脑袋跪卧在地,浑身瑟瑟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当雷霆的轰鸣彻底消散,蔡求道才终于敢抬起头。

那名邪魔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而在他的身后,永丰道宫同样也不知所踪。

只剩下一个黝黑的百丈深坑,还冒着一股股惨白的烟气。

“魔威滔天.魔威滔天”

蔡求道两眼空洞失焦,口中不断喃喃自语。

“袁姐,邹四九他们那边已经动手了。”

位于上饶县的‘鹤经’连锁精舍内,谢必安开口说道。

“情况怎么样?”

一双长腿叠放在凳上,从寒山寺基本盘匆匆赶来的袁明妃此刻双手按着大腿,纤细的腰身挺直。面容凶神恶煞的范无咎则乖巧站在背后,殷勤地替她捏着肩膀。

“看什么看?没见过识时务的俊杰?”

范无咎察觉到了谢必安古怪的目光,冷哼道:“袁姐可说了,只要我表现好,回头去番地帮我搞一枚极品械心,小白你可就羡慕吧。”

“我确实很羡慕。”

谢必安无奈的揉了揉眉心,继续看向袁明妃说道:“跟袁姐你预料的不错,永丰县的道宫中确实是有埋伏也不算埋伏,按邹爷的说法,他们就是明目张胆的进驻,根本没有隐匿行踪钓鱼的想法。”

“看来这些龙虎山的道爷们并不把咱们当一回事啊。”

袁明妃莞尔一笑:“有几个人?”

“三名道四,应该都是龙虎九部的主官级别的地仙。”

“神棍他们有没有受伤?”

“邹爷跑得快,并没有遭到攻击,只有沈笠挨了几下飞剑,不过问题也不是很大。”

袁明妃点了点头:“看来天阙那边提供的墨械隐匿效果还不错,能够瞒得住天上的天轨星辰。”

“可是对面的要价不低啊,几件墨械就用了钧哥一条武六的仪轨。”

“这都是该花的钱不能省,而且仪轨这种东西,有没有是一回事,能不能完成又是另外一回事。”

袁明妃语气轻松道:“那种苛刻到令人发指的条件,恐怕也只有李钧那个怪胎能做到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谢必安看了眼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陈乞生,说道:“按照邹爷提供的信息,道宫里如果有法铃声响,就代表有龙虎山的人进驻。可上饶县道宫内并没有这种动静,判断不出到底有多少人藏在里面。”

“法铃这种事情本身就不靠谱,也只有邹四九那个好面子的人会信以为真,又不是所有人都像他那样喜欢搞这些劳什子仪式感东西。”

袁明妃淡淡道:“现在我们在暗,敌人在明,不着急。老陈,你能忍得住吧?”

“还行。”

陈乞生语气生硬,左手拇指却不断摩擦着右手的虎口。

袁明妃见状蓦然叹了口气,正想要说些什么,伍道士恭敬的声音突然响起。

“菩萨,有人在向我发送黄梁梦境的邀请。”

墙角位置,身影肥硕的精舍老板伍道士后背紧紧贴着墙面,双眸中浮现着属于佛序的‘万字’符号。

“对方说他是赵衍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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