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斗兽场(十六)“你会如何选择”

昨夜常胥做了一个梦,在梦中遇到了那位下注他的神明——时空之主“黎”。

纯黑色的空间中飞闪着过往记忆的碎片,黑白灰三色的画面让人联想到上个世纪的老照片。

常胥盘膝坐在纷呈起伏的碎片浪潮的中央,恰如从《无望海》副本出来后的濒死之际。

金色的眼眸在寂静中翕张,声音夐远而寥廓:“你学会了恨,有了欲望,这很好。但你的恨意不够浓烈,欲望不够鲜明,我无法在你身上投入更多。

“所以我来到这里与你相见,问你——在赢得这局游戏后,你想要什么呢?”

常胥仰起头直视神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想关闭诡异游戏,让那些死去的无辜者复生。”

“不错的欲望,可以作为吸引赌徒押注的选项。”神的声音没有起伏,是亘古不变的漠然,“我还想知道,你可以为了你的欲望付出什么。”

常胥沉默不语。

一幕画面被从纷杂的碎片中捞起,散成碎片从头顶纷纷扬扬而落,裹挟着旁的碎片共同编织成同样的画面。

那是红枫叶寄宿学校副本的最末,森林大火留下的灰烬之上,齐斯用随意的语气问:“假设有一个疯子想和你比赛杀人,在限定的时间内,谁杀的人多谁赢。

“你若赢了,将无事发生;你若输了,他就会毁灭全世界。你会如何选择呢?”

——‘你会如何选择呢?’

常胥垂下眼帘,遮去眼底的神采。

掌管时空与命运的神明淡然宣告:“与你为敌的棋子背后的棋手已然离开赌桌,接下来这局游戏,不惜一切代价杀死他,你的愿望终将实现。”

……

“杀了他!杀了他!”

高塔外,观众席上的动物们高声起哄,狂热的情绪点燃全场的气氛,堪比现实中最受欢迎的世界级赛事。

石台上,常胥收起所有武器,赤手空拳地与鼠人扭打在一起。

诡异游戏不会直接提升玩家的武力值和体质,这些要素的改善尽皆仰赖于道具,可以说离了道具的玩家根本不可能是鬼怪的一合之敌。

但出乎意料的是,常胥和那鼠人打得不相上下,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显露出优势,开始抓住后者的破绽进行反击。

有那么几个回合,鼠人竟然被打得向后退去。

观众们的欢呼越来越热烈,也不知道是在为哪一方鼓呼,亦或者任何一方获胜都是他们所乐意看到的。

血腥、暴力、死亡……三者恰到好处地结合在一起,最能刺激原始本能的感官。

鼠人挥舞着蛇发去咬常胥的脖颈,却被一扭身躲过,顺势拽住蛇颈反拧硕大的鼠状头颅。

常胥卡在蛇群攻击的盲区站定,一拳接着一拳地砸在鼠人的头上,浸了血的碎骨头渣溅射而出,黄白色的脑浆瀑布般流了满脸满身。

那鼠人却颇为耐打,哪怕是被打得头都烂了,依旧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穷追不舍地撕咬常胥的残影。

“这鼠人怎么比丧尸的生命力还要顽强?该不会要把头割下来才会死吧?”莱纳安挠了挠头,提出想法。

林烨先前被常胥救了一命,到底是知道感恩的,忙高声出谋划策:“常胥!打它的脖子!把它整个头打下来!”

格林抱臂嗤笑:“蠢货!你没发现常胥从始至终都避着那些蛇吗?他要是敢把手伸向那鼠人的脖子,下一秒就会被蛇咬到!”

念茯静静地观察着常胥的一举一动,没有参与讨论的打算,唇角的笑容逐渐收敛。

常胥的单体实力比她想象得还要强大许多,恐怕不好对付,齐斯真的能在此人的追杀下活过一个小时吗?

以齐斯那个身板,能撑五分钟就不错了吧?

思及此,念茯莫名有些烦躁,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脖颈上的挂坠,强行忍住没有移动视线看向某处,心中却还是不免打起了嘀咕。

“那人”要求她投资齐斯,究竟是另有布置,还是看走了眼呢?

【恭喜齐斯通关第三关,获得“五百积分”奖励】

冰冷的系统播报声响起,石板上的积分排名发生了变化,只见齐斯的队伍总积分增加了五百,赶超常胥一队成了倒数第二。

什么情况?齐斯提前通关了?是拖时间失败了吗?念茯皱眉看着石板,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玩家们同样面面相觑,一时间难以判断情况。

一次拖延时间失败还好说,两次总不可能是巧合吧?齐斯是否另有计谋?

但离今天的斗兽游戏结束还有整整三个半小时,常胥的武力值又如此可观,齐斯要如何才能活过这么长的时间呢?

血色的光束从塔中飞出,在念茯身前凝出齐斯红色西装长裤的身影,黑色的十字架如伤痕般嵌在他头顶的空中。

常胥听到系统播报、余光看见目标,立刻转身就要冲过去,却好巧不巧地被鼠人挡住。

战斗开始前山羊害怕他情急之下使用断命,愣是逼迫他将武器取出来丢在一边。

这会儿他离断命足有五米距离,在鼠人的纠缠下,要想尽快取回并不容易。

念茯见状略微松了口气,却听身前的青年轻声道了句:“跟我来。”然后便感觉耳边刮起了风。

那不是自然风,而是奔跑过程中带起的风。

齐斯抛下三个字后,便目标明确地向记忆中观众席下方的铁门跑去,棋盘上站在念茯位置的巨虎紧随他一路狂奔。

【名称:稻草虎(消耗品)】

【类型:道具】

【效果:召唤一只听命于道具持有者的老虎,持续存在,直到被杀死。】

【备注:某位邪神在极度无聊之际沉迷于制作手工,用纸和稻草扎出了无数奇形怪状的动物,并将它们投放到各个世界。它们虽然是被丢弃的作品,但依然蕴含不俗的神力。】

这是齐斯先前布下的障眼法,名义上是用来诱导其他玩家误判他们队扮演的动物的,实际上却是存了借此掌控念茯的心思。

念茯在使用隐匿道具后便趴伏在稻草虎身上,此刻还未等反应过来,就被驮着追随在齐斯身后。

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她破口大骂:“艹!齐斯你干什么……”

后续的话语被她自行吞没进嗓子眼,就在刚刚,常胥一拳砸倒鼠人,在地上翻滚了一圈抓住断命的长柄,在一秒间瞬移到她身后。

黑光一闪,下一次瞬移即将发生。

齐斯已经站到了紧闭的铁门前,从手环中抽出铁丝。

“三秒钟。”他说。

念茯出奇地领会了青年的意思,从虚空中抓出长鞭甩向常胥,硬生生抽打在常胥淡化了一半的身影上。

瞬移被阻断,齐斯“咔哒”一声打开了铁门上的锁,矮身钻了进去。

然而下一秒,身后便陡然蔓开一阵寒凉。

常胥在毫秒间发动新一次瞬移,如鬼魅幽影般在他身后显影。

黑色镰刀锋利的刀刃直击后心,如切豆腐般没入他的背脊,贯穿前胸。

刀尖向下一转插入心脏,搅碎心房和血管,抽出的刹那甩下一串血珠,夹带着勾下来的皮肉。

冰凉的血液从豁口大量喷出,在空中拉出鲜红的飘带,又立刻浇落下来。

谁也没料到的致命一击!

齐斯向前摔倒在地,溅起沉淀的粉尘,血泊又转瞬在身下淤积,将那些尘埃吸附、溶解。

西斜的烈日投下血色的黄昏,被锁链吊起的神殿罩下阴影。

区区一具尸体是画面微不足道的点缀,恍若随意落下的闲笔。

常胥抬眼,看到头顶的猩红国王棋依旧高悬,【黑暗审判者】的效果要等到副本结束才能结算。

他横过断命,蹲下身,将手指伸到齐斯鼻前探了探,没有探到鼻息。

哪怕是不容易死去的鬼怪,在被当胸劈开后也该死去了。

齐斯这回没有以往那般好运,确乎是成了断命刀下的鬼。

这个作恶多端、害人无数的家伙,终于得以为他所害死的人偿命。

只是没想到,这个向来算无遗策的人,竟然会死得这般潦草……

常胥并不感性,因此没有生出分毫感伤惋惜之情。

他看向呆坐在一旁的念茯,淡淡道:“你好自为之。”

念茯早在抽出铁鞭的那一刻就脱离了隐匿的状态,这会儿脸色苍白地坐在老虎的脊背上,完全没想到齐斯会这么轻易地被一刀解决。

她从老虎身上跳下,在齐斯的尸体旁边蹲下,只觉得恍恍惚惚如同做梦,又格外想要骂人:“表现得那么厉害,怎么死这般快?”

常胥没有斩草除根的打算,兀自收了断命,回身向棋盘走去。

罪魁祸首已死,念茯虽然曾是帮凶,但到底不知是否害死过人,他没有不讲证据剥夺他人生命的资格。

观众席上兽声嘈错,为突如其来的变数议论纷纷;石台上的玩家们如石雕般静立,在夕阳下拉开狭长的影。

直到常胥重新站到棋盘上,他们才回过神来,第一反应皆是不可置信。

齐斯竟然就这么草率地死了……

这个作为主线任务对象而存在的人,竟然才到副本第二天就被常胥轻描淡写地杀死了……

太简单了,一切都显得众人先前的如临大敌和机关算尽像极了笑话。

“不对,我感觉好像有点不太对劲……”莱纳安皱着眉头,迟疑地说。

蹲坐着怀疑人生的念茯忽然看到地上的尸体飞快地抬起手,比了个手势:“走!”

被贯穿胸膛的齐斯从地上爬起,脏器从伤口中流出,又被他顺手塞了回去。

他浑身是血,本就呈红色的西装被染得斑驳,脸上斑斑点点的血渍模糊原本的面容。

他像极了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手拼合着伤处,另一只手撑地借力,翻身跃上虎背。

另一边,林烨终于想到了问题所在,一拍巴掌:“主线任务没有完成!齐斯还活着!”

玩家们看向念茯的方向,只见浑身是血的齐斯坐在虎身之上,地上只余一摊血泊。

“难怪那娘们不慌,敢情早就知道!”

林烨咬牙切齿,俨然是将念茯当作了共谋的同伙。

可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会有人被贯穿胸膛还不死呢?

齐斯又是怎么在常胥的眼皮子底下假死,骗过了所有人的?

念茯想不明白,只觉得自己被层层迷雾笼罩,越发看不清齐斯的底细。

却见虎背上的青年向她伸出手:“念茯,上来!”

伤口确确实实存在,而且伤得极重,血流如瀑布般涌流,为整只老虎蒙上一层血衣。

血色的巨虎睁着幽绿的眼睛傲然颔首,色彩浓艳得仿佛从壁画中走出。

齐斯浑身浴血,表情在血珠的妆点下煞是瘆人,却还有心情说笑:“对了,希望你有随身携带绷带的习惯。”

念茯抓住那只伸向她的血淋淋的手,借力爬上虎背。

她摸到了过分冰冷的体温,没能感受到心跳和呼吸,由此知晓此时说话和动作的齐斯的确是一具尸体。

但他又的确像是还活着一样。

“常胥!快!他们要跑了!”林烨忍不住出言催促。

他自知已经得罪了齐斯,生怕遭到报复,恨不得后者立刻去死。

常胥瞳孔微缩,来不及言语,纵身向两人一虎所在处奔去。

短时间内已经发动了三次断命的效果,耗尽了所有体力,他无法再进行瞬移。

但他本身的速度并不慢,足以在短时间内快速拉近距离。

“抓紧。”齐斯吐出两个字。

老虎化作一道疾风向撞入铁门后的黑暗空间,沿着廊道横冲直撞地向前奔跑。

齐斯随手甩上铁门,正好挡住飞身逼近的常胥。

“我有带绷带,昨晚我用它包扎过,你应该也看到了。”念茯的手中出现一卷洁白的绷带。

纵然短时间内局势数次变化,牵动着她的心绪大起大落,她依旧很快冷静下来。

胡思乱想无用,事已至此,思考应对之策才是正经。

“帮我包扎。”齐斯将心脏的碎屑拼凑齐整,塞回胸腔,“少流失一点血,我也许可以多活一会儿。”

身后的铁门被打开,常胥沿着笔直无分叉的廊道穷追不舍,坐在虎背上的两人一回头便能看到黑衣的身影时隐时现。

念茯屏住呼吸,用力挥舞铁鞭抽向常胥,却被灵巧地躲过,好在大幅度延缓了后者追逐的速度。

齐斯看了一会儿,唇角微微上扬:“我赌他没有远程攻击的方式。”

“嗯?何以见得?”

“他到现在都没用过命运扑克,估计是和我一样被封禁技能了。那位【黑暗审判者】还真是大公无私呢。”

齐斯抹了一把脸,揩去面颊上凌乱的血迹,却依然掩不了神色的肃杀。

念茯也笑了:“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她将绷带一圈圈缠上齐斯豁口的背脊和胸腹,趁机问道:“对了,你是怎么做到受了这么重的伤还不死的?方便告诉我吗?”

廊道光线晦暗,每隔十米才有一支火把,跳跃着橘黄色的火焰。

罕有人迹的领域被寂静填满,话语声和各种细碎的声响鲜明如谕。

明灭的火光下,齐斯咧开嘴笑着,眼中光彩粲然:“当然是因为——我早就死了啊。”

(本章完)

第301章 斗兽场(十七)“他便是神明”

火光闪烁,物影绰绰。

雕刻着史诗故事的廊道一望无际地延伸,照明的火把模糊了距离感,让人恍惚间只觉这条路没有尽头。

老虎驮着齐斯和念茯沿长廊奔跑,速度不曾减慢,步履间掀起凌冽的风。

眼前的景象渐渐发生着变化,视野开阔起来,古希腊式样的大理石建筑横亘在走廊尽头,狭窄的通道竟将玩家引入磅礴壮阔的地底建筑。

挖空的巨大空间构成典型的欧式庭院,足有教堂前的广场那般大的规模,中心竖立一座手捧书籍的洁白石像,被昏暗的光线蒙上一层灰色。

庭院周围环绕着由廊柱支撑的连廊,明暗交错的遮挡后是一间间门窗紧闭的房屋,闭塞压抑得像是存放棺材的坟墓。

“这地方我来过,真的是太像了……”念茯环顾四周,神色怔忪。

潮湿的霉味在空气中萦绕,被风吹起的灰尘刚飞了几寸便湿漉漉地坠地,恍若被某种力量禁锢。

“嘶嘶”的杂声从地底传来,此起彼伏,仿佛有什么异常生物即将破土而出。

“这里的布局参照了你长大的那个孤儿院?”齐斯注视着大理石墙壁上深绿色的苔痕,用随口一猜的语气问。

他同样来过这里,或者说——极度相似的那个孤儿院,只不过困居几天后便被带走了。

“是。”念茯颔首,回忆着说,“布局和规格简直一模一样,刚才一瞬间我真的以为我又回到了那个孤儿院里。

“我还记得,中间的庭院是孩子们打架的地方,旁边的那一间间集中营似的房间,大部分时候都塞满了人,一到晚上就锁起来。”

诡异游戏和现实之间存在莫大的联系,但古希腊背景的斗兽场和坐落在江城的孤儿院怎么看都八竿子打不着。

不知是诡异游戏的副本偷懒从现实中随便抓了个场景抄过来,还是那个古怪的孤儿院本就是诡异游戏引渡到现实的“斗兽场”……

“和我讲讲那个孤儿院的事吧,也许会对通关副本有所帮助。”齐斯轻声道。

几乎将人劈成两半的伤口传递催人晕厥的疼痛,【不死者】的机制却使他保持清醒,他甚至能听到到内脏在胸腔里晃动颠撞的声音。

好在鬼怪的感官较为迟钝,他不至于被痛觉摧毁理智,依旧能够制定计划并严格执行。

他操纵着稻草虎全速前行,踏入空阔寂寥的庭院,同时俯身令前胸紧贴老虎的毛发,聊以减缓血液的流逝。

【不死者】的图标旁显示【52%】的数值,在被包扎好后,以每分钟【0.05%】的速度下降。

等这个数值降为零,早该下地狱的已死之人将永眠不醒,再无转圜的余地。

哪怕接下来不再受伤,他也只剩下十四个小时的生命了。

现在不过是在苟延残喘,等待慢性死亡罢了。

“你这状态还能撑多久?‘不死’的效果是有极限的吧?”念茯盯着齐斯胸膛上被鲜血浸透的绷带,拧眉问道。

她需要再次评估自己的队友的实力和价值,才能做出更进一步的决定,究竟是继续合作,还是……弃卒保车。

相信“那人”也是能够理解的,萍水相逢,犯不着在一条道上走到黑。

“也许吧。得看常胥什么时候攒够三千积分,想起来去找斯芬克斯。”齐斯好像没听出念茯的试探意味,有气无力地笑笑,“今天应该是没戏了,等明天吧。”

两人回头看去,常胥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赫然是被这一路全速的奔逃给甩脱了。

他到底是一个人类,身体状态会下滑,经过一上午的疲惫奔波,加上两场战斗、长途追逐,他的速度自然无法和最初相比。

但以他的执着程度,此时必然还在穷追不舍。

廊道没有岔路,又有血迹作为指引,逃亡的两人只要稍有懈怠,便会被他追上。

齐斯对局势有大致的判断。

他知道,届时念茯或许还有机会活下去,但他绝对会被常胥拿着那把镰刀再捅上个十几下,直到因为失血过多被捅死为止……

“还有两个小时。”他看了眼视线左上角的斗兽游戏剩余时间。

不断变化的倒计时不仅意味着危机持续时间,更决定了他今天还要逃亡多久。

但盲目的逃亡收益太低了,将命运交由他人决定、自己疲于奔命,是缺乏主动权的不智选择。

也许还有另一条路,风险极大,收益却也十足可观……

老虎维持着极快的原速深入庭院,地底的“窸窸窣窣”声随着玩家的进入越来越鲜明,传递隐隐的熟悉感。

念茯想到了什么,脸色难看:“那些鼠人是从这里被拖出来的,我们一路走来却没有看到一只,你说它们这时候会在什么地方?”

地底建筑的穹顶绘制着血腥的壁画,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被开膛破肚,血流不止,飞禽走兽一拥而上,分食其流出的脏器。

念茯的话语和噪声混杂在一起,像是在雪山的洞穴中讲述的恐怖故事,带来死亡的预警。

齐斯歪着头听了一会儿,却是云淡风轻地笑了。

他翘起手指又下压,指了指老虎身下的地面:“答案不是很明显么?当然是……地底下啊。”

话音刚落,建筑的地面剧烈地震动起来,放眼望去几十处石板被从下面掀起,由血色的蟒蛇组成的触手钻出洞口。

它们疯狂地向四面八方撞击,越来越多的破损出现在建筑的各个角落,大理石板碎成不规则的石块,廊柱携着屋顶一并倒塌,噼里啪啦地砸下。

“来了。”齐斯喟然叹息,“不出意外的话,它们便是这个世界的‘尾狼’了。构成社会结构中的底层,被高高在上的同类欺压和迫害,常年深埋在地底不见天日。

“痛苦和绝望激发愤怒,愤怒又在日复一日的积累中凝成欲望。多么强大的一股力量啊,只需要一枚火星,就可以‘砰’地一声爆炸。”

紧闭的房门被撑开,红黑交错的怪物鱼贯而出。更多的蛇头和鼠头从废墟下钻出,瞪着猩红的眼睛来回扫视。

成百上千的鼠人从地底爬上地面,每一只的体表都遍布密密麻麻的狰狞伤口,可想而知曾经受了多少苦楚。

这无疑是一股可以利用的力量,或者说……资源。

在斗兽棋中,“鼠”能吃“象”。

“快走!”念茯将鞭子挥舞出残影,驱赶妄图靠近的怪物,“再不走,在他们爆炸之前我们就要死了!”

以老虎的速度,想要冲出这些鼠人的包围圈并不困难。

只要冲出包围圈,身后追赶的常胥就会被鼠人挡住,要么被迫折返,要么陷入苦战。

念茯乱七八糟地盘算着,死死盯住鼠群,留意各方动向,却感觉身下老虎的步伐慢了下来。

她微皱着眉,正要发声询问,那老虎便自顾自停住脚步,原地踞坐。

什么情况?道具效果持续时间耗尽了?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念茯胡乱地猜测,下一秒就见齐斯气定神闲地坐了起来,作势要跳下虎身。

她立刻明白了,老虎的停步是出于齐斯的授意。

这人那么多地方不去,偏偏一头钻进关押鼠人的地下,恐怕另有打算。

“齐斯,你这是要搞什么?你该不会是想用昨晚的方法把它们变成石头吧?浪费时间在这儿,是生怕常胥追不上吗?”念茯语速极快地质问,试图让齐斯打消疯狂的念头。

凌乱涌动的红蛇和庞大的鼠身遮挡身后的视野,一时间看不到常胥的身影,无从判断他的位置。

但可以想见,一旦将所有鼠人都转化成石像,常胥将轻而易举地追上在此地耽搁了时间的两人。

“你猜错了。”齐斯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猩红的眼睛看向念茯,“等会儿我会真正地死去一次,而那之后的你有两个选择:

“将我的尸体藏起来,并且告诉所有人,我已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藏身,不会再被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杀死。

“如果我的计划成功了,这局游戏的优势将尽数向你我这边倾斜,不仅意味着TE通关和身份牌,或许还将如背景旁白许诺的那样,让你成为真正的神明。

“当然,你也可以带着我的尸体出去,将我交给常胥,并且告诉那些人,你之前的所有行为都不过是出于我的蒙骗和胁迫,现在改邪归正、弃暗投明了。

“相信他们会愿意接纳你的,顶多在遇到死亡点后优先将你推出去。考虑到这是个阵营游戏,你掌握队伍的所有资源,也未必会任由他们搓扁揉圆。”

血珠点缀在青年的脸上,不规则地溅射横流,使得所有表情都显得狰狞可怖。

念茯紧紧抓着老虎的毛皮,仰着脸直视齐斯的眼睛,企图读取更多信息:“你的计划是什么?我们是队友,利益和立场一致,没必要制造信息差凭空产生内耗。

“你是智力型玩家,我刚好偏武力侧,你的很多想法都需要依靠我的力量去执行。你将计划告诉我,我也好随时根据情况调整策略。”

“没有必要,你知道这些就够了。”齐斯笑容不减,“如果真出现意料之外的情况,便说明我棋差一招或是倒霉透顶,就这么死了也是不错的结局,不是么?”

念茯心知齐斯这是不愿意告知她计划的细节。

这个家伙生性多疑,谁也不信任,所有人在他眼中都只是可以随意拨弄的棋子,无需交心……

和“那人”很像,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那人”才会选择让她来接触和投资吧……

“你不告诉我全盘计划,我怎么知道后续的发展会不会对我不利?”念茯冷笑,“综合来看,我还是及时止损,将你的尸体交给常胥比较好。”

“你没必要急着告诉我你的选择。我没有欲望,你的所有选择影响的都是你自己的收益和结局,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齐斯披着满身沉重的血腥,稳稳地落到地上,携着充盈的血气,一步步走进怪物的族群。

刚从地底爬上来的鼠人们沉溺在暴戾的本性之中,却还是怔愣于这个人类的勇气,下意识地向后退去,又被推搡着回来,使得那后退的动作更像是往前冲。

朦胧的不知从何而起的欲望在群体间传递,它们向两侧让开,任由行为诡异的人类走近它们,然后化作潮水将误入的异类包围。

齐斯忽然朝虚空中一抬手,沾着丝丝血迹的洁白权杖在他手中显影。

神明力量的残余为他整个人蒙上一层神圣的气息,满目的血色却将画面渲染得诡异。

躺在高塔中的刘雨涵被从禁锢中释放,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捂着腹部的伤口艰难站立,拖着血迹沿楼梯缓步前行。

齐斯抬手拆开胸口的绷带,浸满了血的布料轻飘飘地落地,大量的鲜血从伤处滴滴答答地落到地面上,淤积的一摊像神像的底座般缓慢生长。

鼠人们终于明白了那是什么。

那是它们梦寐以求的神血,是解除诅咒的关键,是他们的所求所向……

汹涌的欲望在心底积累,它们的视线再也无法移动,被吸引着向一处汇集。

它们冲过去,伸出手爪,即将得偿所愿,却在到达某一个极点后再无法前进分毫。

欲望滞重而混浊,在不加遏制的放肆下凝实成坚硬的外壳,将所有承载欲望的存在封印进冰冷的石像。

最靠近内圈、能够看见血液的那几只鼠人不动了,屏障般环护在齐斯周围。

外圈的鼠人被同伴的石像阻挡,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烦躁而不满地“吱吱”乱叫。

齐斯早有预料,却是笑着用血津津的手指去触石像的额头。

张陌被鼠人分食,林烨和常胥在打斗中被鼠人伤到,而那些鼠人在对玩家造成伤害的期间并未石化,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鼠人身上的诅咒有关欲望,欲望生长到一定程度后,它们便会化作石像。

而所谓的神血可以解除它们身上的诅咒,它们只需要触碰到神血,便再不会受欲望的限制。

齐斯将身上的血涂抹在鼠人化作的石像的表面,好像艺术家为作品画上点睛之笔,恰似神明创世之初赋予造物灵魂。

掌下的死物在刹那间恢复了搏动,被触碰过的鼠人重新获得了生命。

神谕中出现的画面降临于现世,它们知晓是齐斯用血液拯救了他们,知晓那个被它们包围着的执权杖的青年便是他们的神。

多么伟大,多么无私!自己鲜血淋漓、濒临死亡,却也要为它们降下救赎!

诅咒被解除,欲望被满足,鼠人们不敢奢望太多,只虔诚地在齐斯脚下匍匐,尽情展现对神明的感激和爱戴。

外圈的鼠人不再被内圈的同类遮蔽视野,得以看到新鲜的血色,刺激欲望的鲜血。

它们同样在几秒间凝固成不动的石像,如同石林般耸峙屹立,围成阻挡后来者的屏障。

齐斯在原地盘膝而坐,对离他最近的鼠人说:“用我的血去拯救你们的同伴吧。”

鼠人们得了命令,纷纷捞起地上流溢的鲜血去涂抹在那些新生成的石像身上。

所有沾染了血的石像尽数恢复生命,积极地加入了分发鲜血的队伍。

地下的庭院从头顶俯瞰,大抵是一朵层层绽放的花,奇形怪状的怪物海洋组成花瓣,花心则是被围在中间的老虎和人类。

一圈圈鼠人重复石化后接触鲜血、解除诅咒的过程,一个接一个地向庭院中央匍匐。

它们不曾真正见过神明,只在梦中得到那至高存在似是而非的神谕。

但它们愿意将信仰献给那个拯救它们的人类。

齐斯感受着自己血液的流失,【不死者】图标旁的数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也许再有几分钟就将归零。

另一侧的【猩红主祭】牌则翻涌血色的雾气,剧烈地震颤着吸收来自怪物的信仰,在十字架上勾勒猩红的人形。

思维殿堂深处的血色藤蔓飞速生长,在短短几秒间枝繁叶茂,数不清的灵魂叶片生机勃勃地飘摇,每一枚都对应一个怪物的灵魂。

属于人或鬼的生命在不可阻挡地流逝,属于神的位格在死亡中进一步凝实。

那不是人类出于谵妄而追逐的神明,而是绝望的怪物们在黑暗中追随的光亮。

齐斯向后仰躺,和穹顶壁画中被开膛破肚的人形遥遥对视。

他忽然意识到,神明是不能有欲望的。

几乎所有的宗教典故中都有神明牺牲与救赎的传说,倘有欲望,又如何会愿意被蝼蚁分食呢?

既然神明没有欲望,那么没有欲望的存在,会是神明吗?

齐斯想再赌一次。

这一局游戏,他将赌上性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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