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第六乐章 爱告诉我(7):花礼祭(

晚八点整,赤红教堂,东道主与宾客云集广坐。

“嘭!嘭!嘭!——”(感谢白银大萌先兆者谔谔)

数百根礼筒齐齐喷响,色泽缤纷的彩带、花瓣和金银箔纸从空中纷纷扬扬洒落。

“赞美盛夏!”

今天的主持人是身着鲜红华服的芮妮拉。

下方掌声雷动,赞美高呼不休。

虽然在名歌手大赛中意外失利,但这位布谷鸟小姐今夜看起来心情十分愉快,以她的姿容和才貌作为今晚的礼仪主持也是众望所归。尽管她的引导词不算多,但光站立在台前,便是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感官享受。

所有灯光阵列如梭子般接连启亮,从视野最远处的边界开始,那些白色和桃红交织的手工抹灰墙的阴影迅速消融,而穿插在拱顶和廊柱间的浮雕与油画,正在一幅一幅变得光泽满溢。

克雷蒂安家族的长子特洛瓦,也在跟随宾客一起欢呼鼓掌。

西装革履的他现在内心欢欣、激动又五味杂陈。

第一次获得联合公国这最高规格盛事的观礼机会,而且,得益于自己那两位正在后台待演的妹妹现今的特殊地位,他受邀落座的这一片席位非常靠前,相邻比肩的宾客们,都是上流社会的大家族绅士与淑女。

那位法雅公爵之女温妮莎夫人,就在特洛瓦桌面对席的两米之隔,她邻座的丈夫是另外一个公国的豪门名流——这样的结合是可以预料且注定会发生的事情。

自从她年初嫁做人妇,像今天这样能见面的场合、尤其是近距离见面的场合几乎已经消失殆尽。

两千多个相识的日夜,作为弥辛城邦领地商会家族的长子,特洛瓦依旧在用扩展商会版图的实绩事业,向温妮莎表达着自己的倾慕与忠诚,也仍在像众多爱慕的下位者那样,持续接受着她的褒扬与宠爱。

这无疑是“宫廷之恋”,是“典雅爱情”。

如果有某位有心之人用这种“刁钻角度”去做统计,他会发现在今日的东道主与宾客中,特洛瓦与温妮莎的故事绝非个例,这里存在的“宫廷之恋”关系多到令人瞠目结舌。

仿佛是邀请函的枯萎与充盈机制定向筛选出的。

“你们!早期的杰作、造物的宠儿.

一切造物的巅峰、朝霞映红的山脊、正在开放的神性花蕊.”

愉快、柔软、又充满幻想风格的音乐声响起。

“花礼祭”第一致敬环节,中心礼台上的唱诗班开始演绎无伴奏众赞歌。

这些作品的文本,均出自南国历史上第一位桂冠诗人本·琼森之手,内容多表现对花卉造物的礼赞和精神愉悦的追求。至于音乐部分,则来自于后世音乐家的优秀编配版本,更加贴近浪漫主义风格的表达习惯。

按照惯例,合唱指挥由大主教菲尔茨先生担任。

“你们!光的铰链,穿廊,台阶,王座,

本质铸成的空间,欢乐凝结的盾牌,暴风雨般激奋的情感骚动

——顷刻,唯余,明镜;

狐百合花的肌腱次第开拓,在山岗之沿,原野之晨,

得见嘹亮重霄的辉光,涌入充盈的怀腹!”

四部伴奏独唱、二重唱、三重唱及卡农轮唱层层递进,许多听众在激昂振奋中暗自点头握拳。

大主教先生今年的处理风格不同以往,速度出人寻常的快,力度变化做得非常激烈,与他们潜意识中的亢奋情绪非常契合。

“呼啦——”

随着众赞歌的进行,廊台上呈花朵造型的蜡烛尽皆燃起。

火光在长椅长桌的轻盈弧面上跳跃,那些填充在半透明内部的弹珠,也似乎亮转了起来,在碗碟杯盘上映衬出五光十色的幻彩。

“好久没见你了。”对面飘来有如天籁的嗓音。

“啊!…”

受宠若惊的特洛瓦瞧向那烛光潋滟的脸蛋,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

“也没有很久!…哈哈。”

温妮莎竟然朝他举起了红酒杯。

她今晚穿着翠绿色的碎花礼裙,眼眸是一片端庄又温柔的笑意,语气又似乎带着感时伤逝的柔弱和微恼:

“也过了一整个春夏,你说过给我准备的两首歌呢?”

“我在练,可以很快唱给你听。”特洛瓦连忙举杯回应,他想起了还是去年冬天,自己站在法雅公爵城堡塔楼下与她的约定。

一时间心中有些伤感,但聊天话题如此展开,又有些隐隐约约的欢悦。

他唯独没意识到眼下的社交场面有些散得不正常——这位贵妇的丈夫没有一同和自己打招呼,而是单独在和另一侧的女士言笑晏晏,这似乎不太符合上流社会或骑士准则中的社交礼节。

“叮——”两人碰杯。

“今晚我穿搭得还不错吗?”温妮莎又问。

“时尚的风潮……我觉得很好看,很好看。”

她的胸和肩上的无暇雪白在烛光下被染成酒红,流动又荡漾,让特洛瓦有些晕眩。

“很快唱给我听是多快?”对方笑着眨眼。

“下周就行,或者,或者明天。”特洛瓦将面前空盘里的刀叉拿起又放下,拿起又放下。

温妮莎持着毛巾,拭了拭泛红的细嫩肌肤。

特洛瓦闻到了空气中令人悸动的幽香。

好像是近月在贵妇和贵族小姐圈中都有流行的一款“精油”,他也是在其他人口中听说的,作为克雷蒂安商会家族年轻有为的后辈,他的社交圈层次虽然低了点,但也和上流贵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定要明天吗?”温妮莎带着笑意倾了倾头,一缕微卷的发丝都触到了桌布上。

持着酒杯的特洛瓦心中一动,有些话想要脱口而出。

但下一刻,他却感受到某种细腻而火热的感觉触到了他的脚踝,不由得下意识地坐退一步,让余光能够看到温热源头的方位——

令人心跳近乎瞬间停止的一幕。

长桌底下,她居然踩下了自己的高跟鞋。

那裹着光洁杏色丝袜的纤柔脚趾,正若即若离地从自己小腿间划过。

……

中心礼台上。

第二环节已经开始,这是费顿联合公国一年一度的“授勋授爵仪式”。

今年授予爵位的有二十多人,他们先半跪接受埃莉诺女王的配剑贴肩礼,然后手捧自己亲手采撷的缤纷花束,登阶献至金红色庞大大物“欢宴兽”的演奏台旁。

作笔挺骑士打扮的“指路人”马赛内古赫然在列。

而且,在今年授予爵位的这些费顿功臣里面,位置比较靠前。

因为他的钱出得比较多。

这两年以来诸事皆宜,运势一直不错,今年入夏以来更是连连接到大单,在现在一刻起,他已是马赛内古伯爵。

第三致敬环节是礼仪性的舞蹈表演,除了领唱和舞者外,教堂管乐团和南国几种带着民俗风味的传统打击乐也加入了队列。

“你富饶,好似层层衣衫,

裹着纯光构成的身躯;

可你的片片花瓣同时预示,

任何装束的回避和否弃……”

好几位在上流圈子中富有魅力的贵族女性们竟然亲自登台,领跳起了华丽又带有南国风情的宫廷舞。

她们的舞服和妆容尚显端庄,不过更多的舞者只穿了清凉的轻纱,用花叶遮挡住关键部分,在台上翩然起跳又落身,做出一组组热情似火又彰显活力躯体的舞姿。

宾客们心驰神往,觉得某种激振的情绪在昂扬上升。

那些“宫廷之恋”的裙下之臣们则完全双目圆直。

日夜思念、刻骨铭心的心上人在万众瞩目的礼台上起舞!

钟情、迷恋、钦慕、失落、心慌撩乱……更有某种微妙的、曾经被“典雅爱情”牢牢压制住的、属于异性之情中的占有欲好像开始复苏了。

如游鱼般贯穿的侍从,已经开始呈上筵席。

这虽是第一部分菜肴,但属于“花礼祭”食材中极为重要的部分。

——各类花卉食品,以干花、鲜花或蜜饯腌渍花瓣制成的食品。

它们的摆盘方法是一贯的“小而精美”型,食用的过程不仅仅是食用本身,还带有把玩、观赏、品鉴料理手法和致敬芳卉造物的意蕴。

“我觉得可以尝试着,先和某位贵妇或小姐建立交往关系了……”

“以目前的地位,想打破那见鬼的‘宫廷之恋’还有点勉强,不过上升势头十分可期。”

“选谁呢?刚刚退场时右二的那位夫人也许会与我情投意合,”

马赛内古伯爵此刻心满愿足、红光满面、食欲大开。

他飞快地吃完了盘中的花瓣与花脯。

这时,联合公国节日管弦乐团,及两支附属合唱团的音乐家们开始入场。

处于枢纽地位的环节,属于‘花礼祭’核心的音乐典仪终于到来。

近两百余名风度翩翩的正装男女、配以一排排金银闪闪的乐器,气势无疑十分浩大,甚至接近了日前北大陆首演“复活”的情景。

掌声响起期间,侍从又上了两轮花肴,但那点可怜的摆盘量,迅速又被马赛内古消灭殆尽。

身边的宾客们比起他的消灭速度也是不遑多让。

马赛内古觉得那些酸酸甜甜的独特风味、以及或脆爽或绵密的口感十分符合胃口,但分量又实在太少。

越吃肚中越饿。

他忍不住打算催促侍者上快一点,或者一次性多装一点。

但乐队与合唱团各就各位后,芮妮拉的甜美报幕声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女士们先生们,现在,我们将请出南国的‘恋歌之王’舍勒先生登台执棒,为诸位带来他为新历914年‘花礼祭’而作的大型交响作品《夏日正午之梦》!”

“哇哦!!”

“舍勒!舍勒!舍勒!”

这一次的声浪里明显夹杂了更多女性比例的呼唤声。

彩灯通明的赤红教堂内,近万人以神情亢奋的姿态微微离席,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扇合闭的廊门。

“吱呀。”

此时正是一袭燕尾服的范宁推门的时刻。

刚刚跨出舞台的明暗交界线时,他眉头就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坦白说,由于心存戒备,这几天范宁虽然没饿肚子,但吃得的确都不怎么好,此刻他嗅到的那股浓郁的甜腻味道,和某种说不出的隐秘滋味,食欲一瞬间就被提振了起来。

空间虽然开阔高敞,但众人灵性中的干渴与躁动近乎已经粘稠到了实质,宾客的眼神和言语注意力暂时都落到了自己身上,但彼此之间急促的呼吸与隐蔽撩人的小动作却接连不断。

特巡厅的席位均离那套录音器材较近,何蒙与冈正在旁边状若无人地闭目养神。

在狂风暴雨般的“舍勒!舍勒!”呼声中,范宁目不斜视地一路走向中心高处。

主持人芮妮拉退站角落,交响乐团乐手和合唱团员们起身迎接指挥。

登台后范宁的目光与竖琴手后面的安,以及更高诗班席处的露娜交汇。

遵循老师的话,她们同样从来没看过任何台下以外的地方。

范宁在笑,两位小姑娘也在笑,但目光实在交汇了太长的时间。

一直到露娜的神情从紧张到茫然,夜莺小姐的神情从愉快到惶惑。

“南国是一个代价,痛苦而真实的代价。”

“诗人已死,舍勒先生。”

说起来也真是奇怪,自己的前三部交响曲,首演自己就没正常指挥过,一个是在户外临时凑的班子,一个指挥直接换了人……而现在,登台倒是亲自登台了,可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场合、这样的合作者和在意的学生……

真是奇怪的命运啊。

终于,他的视线从具体的人身上挪开,凝视起不具体的虚空,仿佛在眺望高处那道五级阶梯最后面的天堑。

“爱是一个疑问。”

只有接近了天堑的人,才有资格谈及跃不跃得过去的问题。

深深吐出一口气,平息杂乱心绪后,范宁闭上眼睛。

他探出手臂,打开肩膀,给铜管声部方向递去了一个简单的预备提示拍。

“嗡—嗡——嗡—嗡—嗡——嗡!……”

8位乐手持起金光闪闪的圆号,以雄浑的语调吹出一支长短音结合的,带着奇异进行曲风格的序奏。

金属感中带着温润,性格最像木管的铜管。

律动步伐铿锵,却哀乐小调为雏型,在雄浑中带着悲壮和惨淡。

暴力与田园诗的对立粗暴而直率,如空腹痛饮烈酒,让食道与胃部颇觉苦痛,让心脏出现更有力的搏动。

第一乐章,“唤醒之诗”,攀升路径的密钥基底、世界形式最低级的形态、“生命初始”阶段发展的序幕。

“咚——咚!————”

主题后半部分,范宁手臂微微带动身体。

大管、长号、大号、弦乐器和打击乐齐刷刷向下奏出五度震击,就像模仿着原始部落人群手下的击鼓之声。

“嚓!!!”左手向上扬起。

乐手在最高点扣响大镲,随即旋律向下跌落。

音乐重新回归黒暗和寂静。

一小段阴郁晦暗的柱式和弦,连接起管乐器沉闷而迟缓的同音起伏,圆号在极低的力度中进行着色彩性描绘。

——代表无生命的物质的“神秘动机”。

或隐喻“在进入门扉之前的人”。

曾经,“唤醒之诗”用于唤醒诗人,现在范宁用它认识未进门扉的自己。

低沉的弦乐声从四面八方涌现,在黑暗且死寂如冰的混沌世界中,似乎有什么神秘而强大的事物在复苏。

范宁手中的指挥棒在空中划拍,幅度微小而极尽精确。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定音鼓持续敲响微弱三连音。

而此时,教堂内已经呈现出一片绯红之色。

这个乐章所蕴含的“池”相神秘主义倾向,和“红池”具备高度的知识同源性。

“啪嗒,啪嗒,啪嗒……”

下一刻怪异又骇然的一幕出现了,偌大教堂内那些金碧辉煌的沙滩与花卉油画,突然尽皆自己掉转了个边,露出了背后钉住的莎草纸!

一幅幅巨大的移涌路标,就这么悬挂在教堂的高低各处,而上面的见证符,赫然都是从液体波纹符号中伸出的手掌!

(本章完)

第429章 第六乐章 爱告诉我(8):谢肉祭(

不远处,录音器械控制台旁,何蒙和冈两人陡然睁开眼睛,其余调查员则如临大敌地绷紧身形。

这群人介入南大陆的调查时间可比范宁早得多。

也在“舍勒”和“赛涅西诺”两人的作品间权衡考察了许久。

他们自然明白,舍勒的这部作品,单是第一乐章“唤醒之诗”所蕴含的奥秘,就已经和来自“红池”的知识深度纠缠在了一起。

光是一个开篇,就会将这位器源神活化的“池核”降临进程,直接推入激烈的“临盆期”!

只是,这个凶险的过程到底会以何种形式体现,他们之前没有推断的头绪,也做不到将愉悦倾听会背后运作的全部神秘因素都调查清楚,己方在整个典仪进程的伤亡大小,完全取决于临场应对能力。

而当此时此刻,血液与手掌的见证符突然悬挂在教堂各处时

“移涌路标?”冈面色冷峻地环视起四周高处。

移涌路标的神秘学功能,就算是低位阶的有知者都清楚。

——以“密契”的形式记录“重返梦境之途”,从而将入梦者导向一处相对固定的地点,这样确保得见相对特定的事物与知识,获得自己所需要的神秘资源。

两人还注意到那些纸面还有一层浅浅的底色,那是淡薄的管弦乐乐谱油墨,也许对于无知者来说只有凑近才能看到。

“维埃恩《牧神午后前奏曲》?”何蒙联想起在一些过往密教活动调查中发现过的蛛丝马迹。

近处,宾客中有少数人闭上了眼睛,而后,似乎有什么灵体飘入了这些移涌路标,那些反映空间坐标的环线开始激烈地浮空旋转。

空气在下一刻变得充盈多汁,似乎用力针刺一下就会淌出水来。

指挥中的范宁虽然闭着眼睛,但他也感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异变。

他想起了上次在圣亚割妮医院,旧钢琴脚底下,被突然篡改的、差点将自己溶解的回溯见证符。

“‘绯红儿小姐’的道贺及拥抱?”

某些在曾经讨论中有所察觉,但尚未彻底明晰的疑惑之处被他解开了。

“一种十五阶的‘池’之影响!其源头离辉塔穹顶的高度太近,足以引发某位见证之主的亲自过问。”

“难道,‘大吉之时’不仅是‘花礼祭’的日期,还有另一层神秘学上的含义,比如……某种‘池’之回响的名字也叫‘大吉之时’?”

“但回响所带来的违和感只是暂时的,连24个小时都无法支撑,四十年前一次以‘牧神午后’为祷文实现的回响,如何能影响到现在?……”

“不,你忘了,回响还有一个用途。”这里是琼的声音。

“它可以用来制作咒印或追溯定位曾经的路标。”

“滋啦……”

刀子在瓷盘内发出清脆的滑切声。

马塞内古伯爵手起刀落,从餐桌上的一大只蒸羔羊上,切下鲜香四溢的肉条。

毫不费力,毫不别扭,手感无比丝滑顺畅。

香味则有些莫名的熟悉,好像和花肴中的“七重庇佑”有点类似,又有点类似于之前贵妇和小姐们身上的精油幽香。

但总之,羔羊肉的口感嫩爽、细腻而香甜,汁水也很丰富。

侍从们后面推出呈上的这些菜肴,和刚才的鲜花一样可口,但比起之前小家子气的装盘,现在的大快朵颐显然更为舒爽。

“叮——”

旁边几位食客将酒杯伸了过来,互相看也没看,便撞得酒液溅飞。

东道主已开始陪同宾客们宴飨进食,调查员则在遍地的设备管线间紧张忙碌。

“如果舍勒察觉到异变后不挥了怎么办?”

冈这时仰头看着指挥台上的燕尾服背影徐徐发问。

“作为庆典的指挥核心,不管选中的是舍勒还是赛涅西诺,他都必须沿着自己开篇丢出的知识与疑问持续探讨下去。”何蒙从凝视设备刀痕的状态中短暂抬头。

“正如祈求或秘仪等拜请无形之力的手法一样不可中断?”冈问道。

何蒙和她齐齐望向礼台前方:“从‘池’相的生育法则来讲,分娩的鲜血从禁忌诞生之日起就已注定流淌,违背或中断进程的代价只会更高.”

“南国注定是一个被污染或撕裂的产道,舍勒一人的价值自不至于比整个南国要高,但既然已经付出了那么高的代价,领袖不会在无必要的情况下新添损失,只要舍勒是一个能听进去忠告的聪明人,不自以为是地胡乱增加变数,他自己的安全是有保障的”

台上,在定音鼓持续的微弱敲击中,范宁动作平静而克制地划拍,在“大吉之时”的回响违和感下,拍尖似乎捣烂了什么似液非气的潮湿之物。

没有人注意到他嘴角掠起的轻微表情。

他示意大管与低音大管进拍。

“哼鸣。”

它们吹出线条平缓,带着颤音的醇厚男低音旋律。

“拂晓。”

往后的音符片段在范宁脑海中一闪而逝。

第二次哼鸣出现的同时,长笛与单簧管进拍。

高八度双音跳进,晨光穿透云层。

“情欲!”范宁指向小号,同时星灵体的金色流光大盛。

乐手们立即粗暴地跟进,仰天吹出凝胶胎膜上的re、fa、la、#do四个音符,并在最不协和、感官最为刺激的#do上悬停。

“咻!!——”

悬在墙壁上的那排礼仪用的阔剑,被他的无形之力攫取其一,朝礼台左侧角落站立的芮妮拉激射而去!

融化而松软多汁的空气被残影一路刺穿,红色汁水飞溅而出。

“噗嗤。”

锋利宽阔的剑刃直插心脏。

“这个疯子!”冈直接欲要拍案而起。

刚刚还在讨论什么“听进去忠告”,这个舍勒转眼间就暴起发难,还是在台上指挥的时候腾出的手!

虽然这些祀奉“红池”的密教徒也算是行动计划的博弈面,但计划铺排到今天,邪神临盆前夕,一切尚不明朗,这种莫名其妙的出手很可能会凭空增添变数。

“先观察一下。”何蒙皱眉出声。

“舍勒先生还挺懂‘暴力’的。”

“好遗憾没跟你上过床呀。”

芮妮拉娇笑两声,少量鲜血从胸前溢出,顺着红裙滴落。

“bravo!”

下面直接有食客举起刀叉,咀嚼之中道出口齿不清的雅努斯语称赞。

不愧是恭迎“伟大母亲”降临的绝佳舵手啊.

“谁想学?我亲自来教。”范宁冷然一笑。

南国从现在开始已经不是原来的南国了,人与物全然不是,这几天他早就观察到,除了身为执序者的伈佊或吕克特大师之外,连教会里的这些高层都逐渐疯了。

再也没有什么演出场合,能像今天这样方便契合第一乐章原始、混沌又粗暴对立的意境。

晋升邃晓者的绝佳攀升基底。

只有打得足够牢固,等下跃过那道天堑时才能争取到一线生机!

“哼鸣。”他右手微抬。

大管对田园风光的赞颂诗篇又起。

“悸动!”他余光扫过总谱的中提琴声部。

左前方奏出灰暗的d小调和弦震音。

“情欲。”“哼鸣。”

两个对立动机在震音中再次出现,位置产生了微妙的互相调换。

“咻咻咻咻咻咻!——”

连续六把阔剑被他的无形之力卷起,直接刺进了台前筵席上那几个从路标中激发“回响”的食客胸膛,赛涅西诺亦在其中,两位芳卉圣殿的神职人员亦在其中。

“扬升。”

范宁双目如炬,内心节拍精准推进,右手给出手势挥扬。

沉寂已久的大提琴和低音提琴,以fff的力度奏出极速向上的音阶,然后突然变得凝滞,往下三度的音符上拉扯。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从完全静止的呼吸中恭迎新生。

“锤击!”

最后一音,定音鼓、大小军鼓和铜管齐齐砸落,数把阔剑的剑柄像是受到巨物撞击般,直接带动那几个男男女女钉入了后方的墙体!

奇怪的是这些人也不反抗。

“二十六颗悦人的果实,七种责罚,九座花园,四桩悔事。”

端着一支高脚杯在贵宾间觥筹交错的菲尔茨大主教,此时神色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竟然以《骷髅歌》为切入点,开始宣扬起与“池”之隐秘相关、但和“芳卉诗人”奥秘大相径庭的禁忌教义来。

“‘池’的诱惑之数为二十六,苦痛之数为七,此即诱惑大过苦痛,但苦痛才是其本质。”

“‘池’的第一苦痛是生育,因分娩发生于欢愉与苦痛结合之时;第七苦痛是干渴,莫如年久日深中无法满足的期盼,我们的愉悦者欲念生齿日繁,足以侵蚀现实世界法则,谅必能将苦痛转化为食欲……”

……

礼台上。

下了一轮狠手的范宁根本不为所动,继续精确又激情地控制着乐队的声部。

调性发生悄无声息的变化,主题被圆号和小号继续书写,音程上下跳跃,节奏生硬堆砌,冷酷而暴虐的特征越来越明显。

而转瞬到来的副题,立马又用双簧管和小提琴呈现出睡眼惺忪的旋律,带有一丝纤细的歌唱性,类似风吹过叶片、或小鸟或其他动物的孱弱叫声……

暴力与田园诗的灵感粗暴并置,同时并行,交替循环。

以奇特错杂的节奏、充满张力的音响、极其深奥的规律进行着对抗和衍变,一如受到某种神秘力量支配的古老仪式。

“滋啦……”“滋啦……”“滋啦……”

典仪的气氛在“唤醒之诗”的再现部高涨,筵席上的马赛内古伯爵,开始和众多嗜肉的口舌们一起,更加兴奋快速地切割着餐桌上的蒸羔羊。

某个恍惚的瞬间,马赛内古突然觉得,弃置在旁边分食完毕的羔羊肉骨架,好像比平日里看到的大了一点点。

数双青筋凸起的手臂将其推至一旁,接着被肆虐席卷的是烤乳猪和烤象龟。

“叮——”旁边食客用满是油腻的手举着红酒与他碰杯,此人赫然是卡莱斯蒂尼主教。

然后直接舍弃刀叉,用手撕扯起那炖得松软可口的嫩肉。

汁水淋漓,高举,入口,咀嚼。

马赛内古想起了“花礼祭”领舞者中位居右二的夫人,那位存在情投意合的可能性的圆脸美妇,她的眼眸中带着迷蒙而多情的水汽,褪下应褪之附着、浸润应浸之油光、覆盖应覆之必要的蔬果叶片。

其实,筵席上,几乎所有自己当时调查过的淑女们都有出席,那些裙下之臣众多、定期举行聚会、用完晚膳又沐浴护理的贵妇人和小姐。

“高高的塔楼下,如水的夜色中,优雅的骑士为心上人吟唱情歌,美丽的贵妇人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华丽的宫殿里,优雅的贵族少女侧卧在塌,身旁的歌者为她弹琴娱乐……”

“在漫长的沉默后,骑士向贵妇表白,并宣誓效忠,对她唯命是从,像接受封地或勋章那样接受她的宠爱,且不断用英雄的业绩来证实他的忠诚……”

说起来,这种关系就很虚妄、可恨、可笑,生来就注定要被推翻。

侍从手下的推车声又在咕噜噜响,为首的是一座超大型的坚果巧克力点心,浓郁黑亮的热可可中隐藏着酥脆的坚果,香气蒸腾,口感丰富,油脂喷香而甜腻,除此外还有煎得亮黄的帕尔米拉牧场牛王肋排、需要两辆推车并列承载的碳烤帕拉戈多斯象龟、以及生切环形装盘的嫩驴肉和大型海鱼刺身……

马赛内古的心情与食欲仍旧亢进,在他提前几年实现伯爵的买官速度,离打破“宫廷之恋”这种虚伪礼制更进一步的今晚。

宾客们亦在继续朵颐大嚼,享受着这被“七重庇佑”隐秘滋味烹制、又被“大吉之时”浸润的独特风味,转眼间,食材便绽放出肌理中内在的、如果实般的甜美殷红,以及如玉石般莹然白皙的阵列,他们觉得这一切简直没什么区别,这一切简直没什么感觉。

另一处筵席,特洛瓦的心跳已如坐过山车般激烈而火热。

不曾如此深嗅的幽香,那位数年间熟悉又陌生、倾慕又敬畏的,那平日里只有在高高塔楼上、或在宴会致礼时才能得以瞧见的。

“噼里啪啦——”

四周碗碟碎裂声中,五颜六色的大小布料在抛飞,红地毯上的遍地蔬果与花瓣被压烂,红酒、果汁、浓汤与汁液遍地蜿蜒流淌。

“大吉之时”已到,整个赤红教堂近万名东道主与宾客们,逐渐在这场官能盛宴中进入了高涨的状态,其一方浸润过“七重庇佑”的隐秘滋味,另一方积蓄着全生“典雅爱情”的慰藉与悲愁。

至少,从来没想过神圣的地带居然可以亲昵以待,有些光洁无暇,有些滑腻柔软,还有些带着滚烫的爱意。

既然连南国都不再是以前的南国,这里的一切人文与物产全部已被侵染,那么最为重要的“花礼祭”也就不再叫“花礼祭”了。

东道主和宾客们不确定到底做了什么,但确定发生了一向浅抑未曾发生之事,而且即使他们不记得,高处的见者们也会记得,即将诞生的子嗣和留下的碎片们也会记得,在他们今夜最猩红的睡梦中。

何蒙突然回想起了某些禁忌文献中的只言片语。

那还不是在南国,是早在北大陆的乌夫兰塞尔,指引学派在搜剿愉悦倾听会秘密集会点时,汇报上来的某种隐晦又模糊的记载。

这种恭迎“红池”的典仪进程,似乎叫做“谢肉祭”!

“你感觉到了什么?”

“舍勒没在音乐演绎的走向上搞什么名堂吧?”

唤醒之诗的音乐在与刺耳而兴奋的尖叫抗衡,冈突然发现何蒙的眼神在极速掠过教堂四周的彩窗。

在录音器械控制台的中央,一把狭长的弯刀插于地面,它有着金色的柄,黑色的鞘,青色丝带缠绕的下绪,某种像油层又像电流的知识包裹住这片空间不住流动。

特巡厅这行人显然做了充分的准备,并得到了波格莱里奇的特殊庇护,将受污染的典仪过程对神智的影响降到了最低——当然,更重要的前提是他们并非南国人。

“那不可能,他只能顺着这个命题演绎下去。”何蒙摇头,“但我好像发现南大陆的特殊之处在哪里了……”

“难怪领袖判断南大陆无可挽救,只能作为一个代价。”

他们发现在“谢肉祭”的进行下,外面的景物好像在坍塌破碎!

就连没有“实际景物”的夜晚天空,都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暗红色孔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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