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63)

余县。

漆黑一片的山里,几个浑身漆黑的身影不断在树影中穿梭着,若非有人开口说了什么,露出一口不那么黑的牙齿,他们几乎就与夜色融为一体了。

忽然,黑影中传出一个声音,“阿虎。”

不远处人影攒动,没一会儿,一个威武雄壮的身影来到了跟前,叫了一声“兄长”。

“敖”应了一声,问道:“平可回来了?”

阿虎摇头,“并未,我与诸位兄长等了许久,始终没见到他的人影,兄长,他不会是怕了,不敢跟我们走了?”

另一个人也附和起来,“那个平跟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人不一样,他有父母亲人,他当真愿意为了加入我们放弃他的家?将他的家人置于危险当中?”

又一人担心地说道:“他会不会是后悔起事了?那他会不会去跟官府告发我们?”

这话一出,树林里交错着的无数黑影顿时都躁动不安起来。

从决定造反到现在,他们当中已经死了太多人,有饿死冻死病死的,有被官吏杀死的,还有那举棋不定怕被牵连硬生生把自己吓死的。

最可恨的,便是那欲向官府告发他们的叛徒,被众人发现后给活活打死了。

若“平”当真是叛徒,那他们纵是死,也要让其付出代价!

突然,一声呵斥打断了众人的话。

“住嘴!”

是敖。

他站起身,目光冷峻的看了一圈众人,才压低声音骂道:“平若真是贪生怕死之徒,又怎么会冒着杀头的危险为我们引路,助我们躲开官吏的追查呢?”

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躁动不安的黑影瞬间安静了下来。

是啊。

若是平真的贪生怕死,欲举报他们获得官府的赏赐,又为什么要救他们,助他们活下来呢?

他当时直接大喊一声“贼寇在此”引起驻兵注意,直接邀功领赏不好吗?

可是,既然平没有背叛,那为何过了约定时间却还不来呢?

要知道,他们多在此停留一刻,被朝廷鹰犬追上的风险就越大,就越是有可能全军覆没!

就在众人猜测“平”为什么爽约,又惴惴不安时,远处的树林中,终于燃起了一抹火星。

有那眼力较好的人一下就发现了对面的动静,忙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敖。

阿虎听罢,急道:“兄长,那些火把,不会是官府追上来了吧?”

敖定睛看了片刻,想起什么,他忽然下令,“所有人,马上离开这里,继续北上!”

从起事开始,便是敖一直带领他们,而且敖的判断十分准确,每次都能带他们逃离危险。

因此,当敖再次下令时,尽管心中有所不解,但众人没有丝毫犹豫就选择了听从,三五个一起分散了开来,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山中。

几日后。

当中途跑散的阿虎终于找到带着大部队的敖时,却也得到了一个让他们都痛心不已的消息。

“你说什么?平……死了?”

阿虎满脸不敢置信,其余在官府追杀下活下来的人也是一脸惊异。

平,怎么就死了?

敖面色沉痛,并未开口。

他身后一人解释道:“平并未背叛我们,那日,正是他用火把示意,告诉了我们危险所在,我们才能从官府的包围中逃脱,而平,却因此被官府抓住……”

说到此处,他声音哽咽,再也无法继续往下说了。

众人已经知道了平的下场,心中悲痛,却依旧想知道他到底是如何死的。

半晌后,一人才用哀鸣的语气说道:“是车裂!”

众人猛地抬起头,面露惊骇。

“车裂?”

这是一种只听名字就让人不寒而栗的刑罚。

而“平”,这个救了他们两次的义士,是他们所认识的人中第一个受到车裂之刑的人,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敖站在山丘之上,解下腰间水囊,以水代酒,朝远方大拜之后,才将其倒入了脚下的土地之中。

很快,他便收起了脸上的悲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刺骨的漠然。

他朝着众人大拜,继而说道:“平是为了吾等能活下来而死,我在此立誓,绝不会让平白死!”

阿虎带头跟着喊了起来,每个人脸上都是冰冷的恨意,坚定而可怖。

“绝不会让平白死!”

“绝不能让平白死!”

待众人情绪稍稍平复,敖才又继续道:“官府的追兵离我们越来越近,此处不能待了,留下没用的东西,我们要连夜离开这里。”

阿虎这时又有些茫然,“兄长,我听闻有句话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这般大,哪里又有我们的容身之地呢?”

众人都看着敖。

是啊。

哪里才是我们的活路呢?

敖没开口,还流着血的手却指向了北方。

“有人告诉我,一直往北走,那里会有我们的活路。”

……

北地。

萧不疑才批完近些日子积攒的公文,一个穿着士人衣服的少年便急匆匆进入了房中。

“大公子。”

萧不疑本欲呵斥,以为闯入了什么不懂规矩的仆人,见来人是陈遂,紧皱的眉头才稍稍松缓。

“何事?”

陈遂行完礼,忙道:“大公子,老师来信了!”

话落,萧不疑抬了抬眉,待陈遂将信件递到他面前,便飞快地拆了信。

钟行的信上没有一句废话,简练而短小,信息量却大得惊人。

才看了开头几行,萧不疑便眉头紧皱,面色沉沉,陈遂不知信中写了什么,只观他的表情,便觉得是至关重要的大事。

信还没看完,萧不疑便唤来了亲随,让他安排一些人,要伪装成游侠儿的模样,务必完成钟行交待的事。

这些吩咐,他都没有避开陈遂,在钟行离开后,陈遂便也成了他的门客心腹,为他出谋划策。

待亲随下去后,萧不疑才继续看余下的内容。

没一会儿,他便面色大怒,狠狠拍了一下案桌。

骤然听到他用咬牙切齿的语气叫自家老师的名字,陈遂不由吓了一跳。

老师?

老师做了什么,竟让大公子这般生气?

同一时间,遥远的长安城里,北地王府门口,皇帝的郎卫军首领恭敬而警惕地注视着从里面走出来的男人。

“北地王,陛下有请。”

第780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64)

夕阳沉没,万物朦胧。

当秦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来到北地王府时,就看到往日灯火璀璨的王府此刻却是一片漆黑,就连大门口的灯都是熄灭的。

秦疏七上八下的一颗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小晏儿……

就在他急不可耐想要冲进无人驻守的王府时,门口台阶上忽然传来了一个很轻的声音。

“别吵。”

是小晏儿!

秦疏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

小晏儿没进宫,她没事!

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跟前,终于看到了裹着一身黑色皮裘坐在台阶之上,宛若与黑夜融为一体的锦晏。

“晏——”

“嘘!”锦晏示意他安静,又轻声问他,“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秦疏起初有些不解,什么声音?

近日来朝中到处搜查与叛贼勾结的同党,廷尉府的大牢早就被鲜血淹没了,阿父每每回家,身上的血腥气都经久不散。

为了不被官吏捉去,莫说夜里,就是白天,若非不得已,百姓都很少出门,就是怕被立功心切的官吏们当成是叛贼同党给抓了。

因而他这一路过来,所过之处,除了各方派出监视王府的探子,几乎看不到一个百姓,也听不到……

不对!

街上确实听不到百姓的声音,可酒楼茶室,烟花柳巷,莺莺燕燕丝竹管弦之声却是不绝于耳的。

但秦疏此刻却无心去批判这些,他急切地对锦晏道:“王爷出发多久了?”

锦晏:“刚走,没一会儿。”

秦疏皱眉。

他是绕开了主街过来的,却也没听到主街上有什么大人物出行的动静,莫非天子是要在宫外对北地王出手?

想到此,他立即道:“阿父还在廷尉府,他让我传话,一定不能让王爷入宫,否则……”

锦晏替他说道:“凶多吉少?”

秦疏颔首。

近来多地爆发叛乱,且不少都打着北地王府的旗号,加上朝中一些居心叵测之人的煽风点火,只怕陛下再也无法容忍北地了。

北地危矣。

萧家危矣!

到这,他忽然发现了一些不对劲。

阿父与他能想到的事情,王爷他们一定也早就想到了,可为什么王爷都被郎卫军抓走了,小晏儿却这般不急不躁呢?

想到什么,他又问道:“二公子他们呢?”

这么严峻的时刻,那两人无论如何也不会留小晏儿一人在府中,除非他们有更为重要且不得不做的任务。

而锦晏,在听到这里时,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笑,也给出了她的回答。

“他们啊,去杀人了。”

……

“首领,到了。”

听着属下的提醒,郎卫首领的视线才从面前废弃破败,阴冷潮湿,到处都散发着腐朽气息的行宫上面移开。

他似是叹息,又像是告别,转身朝着后面被重兵包围的马车躬身行礼。

“王爷,请移步。”

马车之上,一直闭目养神的北地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这不是去皇宫的路。

天子果然不敢再让他入宫觐见了,却也没打算放过他,尤其在天下即将大乱之前。

“王爷,请吧!”

车内的北地王面色沉静,不改其色。

车外的郎卫军却是左顾右盼,急躁不安,仿佛不是他们几千人包围了北地王,而是北地王以一己之力包围了他们。

兵刃还未曾沾血,有的人却已经是两股战战,汗湿衣衫了。

车内的人,是军功卓著的大将军,是功高震主的北地王,是平定天下的大功臣,也是他们最为敬仰的人。

而今夜,他们却要杀死这个让无数人都奉之为神明的人。

北地王纹丝不动,被他注视许久的郎卫军却承受不住他那双鹰眼带来的威慑,已然丢盔卸甲,仓皇逃窜,而结果便是被他的直属上司一刀斩杀。

“乱军心者,杀!”

瞧见这幕,北地王唇角隐隐勾起了一抹笑,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悲哀。

这般锐利之士,没有保家卫国死在边境,而要死在这荒凉之地,可惜了。

“王爷,请——”

又是一声催促,正来自那个亲手斩杀了属下的男人,而不等他将话说完,一支利箭便正中眉心。

男人死时一双眼睛里满是反应不及的错愕与震惊。

随着他的尸体倒地,其他同样被闪电一般急促的暗箭震惊到的郎卫骤然回神,纷纷开始防御,更多人却是死死围住了马车,以防北地王趁机生乱。

越来越多的箭矢朝他们射来,郎卫防卫不及,不少人都死于箭下,亦有不少人发现了端倪。

“首领,这箭,不同寻常!”

这处行宫方圆数里都是他们的人,为了这次行动能成功,他们不知对此处排查了多少次,绝不可能有胆大包天的刺客藏在这里。

除非,刺客就藏身在他们其中!

有内鬼!

不少人都想到了这一点。

然而,对于刺客所用的武器,却是让他们更迷糊了。

所有郎卫,武器都是由少府统一发放,若谁藏了武器,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被其他人发现,这些人又是怎么将武器带来的?

还有,他们所使用的弩机,是何人所造,如何会有这般大的威力?

郎卫们满脑子疑问,可流星一般射向他们的弩箭却不会给他们思考的机会。

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

“快,包围北地王府!”

“飞出去一只苍蝇,谁也别想活命——啊,哪个不长眼的敢打老子……”

嚣张的兵吏骂骂咧咧转过身,正欲杀了某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可当他看到马上之人时去,却吓得跪倒在地。

“石将军,属下该死……”

不等他说完,冰冷的刀尖便抵在了他的脖颈之上,“你欲如何?”

兵吏吓得要死,浑身颤抖着说不出话,石明却“啧”了一声,嫌弃的骂了一声,“来人,将他带下去,军法伺候!”

说罢,又吩咐亲兵,“陛下命我等围剿北地王府,可这北地王都已经入宫了,只余下一双病弱的小儿女,能有什么威胁呢?”

亲兵讷讷不敢接话,其余人也是左顾右盼,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石明却丝毫不在意,哈哈笑了几声,复又收起了笑容,一脸的悲哀。

他的声音暗如蚊蝇。

“陛下啊,派我围剿北地王府……”

“您可知,北地王救过我的命,大将军亦救过我全家的性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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