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被遗忘

伐虐锯斧,由秩序局交付于自己的不祥契约物,据说它的每一任主人,都没有迎来善终。

伯洛戈起初对于秩序局的警告并没有过多的在意,直到这把手斧伴随着伯洛戈经历了一次次的战斗,屠戮了不知多少的敌人后,在鲜血与死亡的献祭下,伯洛戈能清晰地感受到,这把手斧正一点点地苏醒,重获生命力。

这并不是某种概念意义上的比喻,而是真实发生的事。

伯洛戈还记得自己拿到手斧时,它的模样,像是在仓库里沉寂了许多年般,手斧氧化严重,刃口上布满锈迹与划痕,缠绕手柄的皮革也变得干燥、脆弱。

但在源源不断的鲜血浸染下,手斧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锈迹尽数褪去,划痕与豁口也被某种超自然力量矫正修复,干燥的皮革也被浸润,触摸起来犹如抚摸着一片温热的皮肤。

“伐虐锯斧?”

薇儿回忆了一下这个词汇,本以为靠着不死者那漫长的记忆库,她能想起某些有用的东西,但实际上她什么也记不起来。

伯洛戈看向博德,博德也跟着摇摇头,表示自己对于这件契约物一无所知。

“你们不了解也正常,毕竟你们窝在这享受退休生活,怎么可能仔细了解外界发生的每一件事。”伯洛戈说。

“你有带着那把斧头吗?”博德问。

“没有,这件契约物可以影响人的心智,哪怕是靠近它、注视它,伱都会受到那股无名狂怒的影响,心智懦弱的人,会在第一时间被它征服,然后握起它,无差别地砍杀他人。”

伯洛戈接着说道,“艾缪为我定制了一个安全箱,由遮断金属打造,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削减它的力量,并且除了工作外,我都把它放在垦室内,那里比较安全。”

“一件极具反噬力量的契约物,而且看起来它还能持续性的成长。”薇儿注意到了它的特殊性,不由地担忧道,“你能驾驭住它吗?”

伯洛戈极为清醒地说道,“它只是件工具。”

听到伯洛戈这样的回答,薇儿放心了些,在这些人里,伯洛戈永远是最值得信任的那一个,他具备着诸多优秀的品性,谨慎、执着、不屈,还有守信。

只要伯洛戈答应过的事,他就一定能做到,犹如魔鬼的血契般强力。

“说来,你们为什么会对这股力量感到熟悉?”伯洛戈好奇道,“难道你们曾与这东西……这东西背后的魔鬼,有过什么交际吗?”

伯洛戈继续说道,“说不定,你们还是那头魔鬼的债务人。”

“不清楚,就像一种冥冥之中的感觉,具体我也说不上来,”薇儿的声音接着变得严肃了起来,“还有,不要讨论我们过去的事。”

“好好好,我知道了。”

住在不死者俱乐部内的不死者们,都是选择安宁、在此退休的老东西了,为了保证自己安宁的时光,他们拒绝任何外力的干扰,就像瑟雷那样。

伯洛戈逐渐意识到,自己确实无法从他们口中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如果过分追问,还会影响彼此之间难得的友情……这些没心没肺的不死者不会在意这些的,但伯洛戈会在意。

“你要干嘛?”

见伯洛戈起身朝着楼梯间走去,薇儿追问道。

“我觉得我应该给瑟雷道个歉,”伯洛戈又说道,“他的房间应该还算好找吧?”

早在衰败之疫事件前,在与瑟雷的对话中,两人就推测起了不死者俱乐部的来历,最终他们一致将魔鬼的国土视作答案。

现在回想起来,伯洛戈还感到些许的心寒,没想到自己天天在魔鬼的国土里喝酒作乐,而更令他想不明白的是,统治这里的魔鬼,似乎从未出面过,这不禁让伯洛戈好奇起来,这背后的魔鬼究竟是谁,他又是个什么样的家伙。

作为魔鬼的国土,不死者俱乐部内自然也具备着许多的规则,例如凡是退休的不死者,都将受到庇护,斩断与尘世间的一切仇怨,从而享受安宁。

起初伯洛戈还不是很明白,但随着对这些家伙的认知深入,伯洛戈意识到他们各个都是罪孽滔天的家伙,没有不死者俱乐部的庇护,仇敌们会在当夜打上门来。

另外的规则便是凡是庇护者,都要为不死者俱乐部献出价值,这一点很好理解,就是帮忙维护不死者俱乐部的存在而已,与不死者俱乐部赐予给他们的,这点代价简直就是怜悯。为此在过往某个时刻,瑟雷不知不觉地成为了酒保。

迈入楼梯间,伯洛戈向前走了几步,随着他的前进,走廊也在无声地延伸,如同海市蜃楼一样,伯洛戈仿佛永远无法抵达走廊的尽头,而这也是规则之一。

不死者俱乐部内有许多大家搞不懂的规则,就比如这一点,但它对生活也没什么影响,所以这些心大的不死者根本不在意这些。

瑟雷还没有陷入完全沉眠,当他选择长眠、抵达未来时,就和普通的酒店一样,他会在门上挂起“请勿打扰”的牌子,这样他的房间就会隐藏进无尽的楼梯间内,无人可查。

住在不死者俱乐部内的绝大部分不死者,都是处于这种请勿打扰的状态,他们一口气能睡上几十年、几百年。

对比之下,伯洛戈来到不死者俱乐部的时间也就几年而已,和这庞大的数字相比,短暂的如同瞬间。

一开始伯洛戈还疑惑,为什么苏醒的不死者,只有薇儿他们几个,这样一想,将这漫长的时间概括成一天,薇儿等人正在享受下午茶,其他不死者们正在午睡,而伯洛戈只是刚刚敲响房门,进来点了一杯橙汁。

伯洛戈循着那股浓重的酒气寻找,但在下一个拐角里,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了伯洛戈的眼前。

“赛宗?”

……

“到底是什么呢?”

伯洛戈离开后,薇儿仍处于困扰之中,努力回忆着。不死者们拥有着无限的时间,为此他们很容易在某些事上钻牛角尖。

之前伯洛戈就曾听薇儿讲,有位不死者为了打发时间,他弄了一个占地数十平的巨大拼图,拼个没完,还有些不死者乐于雕刻棋子,如同伯洛戈的战争沙盘般,重演历史上的每一次伟大战役。

“你还在想伐虐锯斧的事?”博德问。

“是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薇儿翻了个身,滚到了吧台的边缘,直接掉了下去,但在与地面接触的前一刻,它灵巧地转身,四肢着地。

“嗯?那你慢慢想吧。”

博德嘟囔着,继续清洁起了吧台,哪怕它已经无比整洁了,但他还是固执地拿起抹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

以人类现有技术所认知的世界是有限的,而这有限的世界在不死者们漫长的寿命下,终有一日将被消耗一空,这种消耗并非资源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就像一本几万字的书,你已经将它翻来覆去看过无数次了。

作为一名资历极深的不死者,博德就处于这样的困境里,他需要做些什么事,来让自己感受到存在的意义,所以他做什么事都是一丝不苟的。

博德还为自己制定了一个规划表,规划上以十年为单位,来举例诸多的兴趣爱好来让自己学习、掌握,以这种严苛的方式,减缓自己精神世界的消耗。

对比之下薇儿就比较惨了,它受到躯体的限制,所能享受到的东西都极为苛刻,但好在它还具备着行动的自由,而不是像“老不死”他们一样,饱尝永恒的折磨。

“什么呢?”

种种限制之下,薇儿喜欢思考,但不是一些哲学上的深思,仅仅是去想些事,让自己的脑子保持运转。

它一边想一边朝着不死者俱乐部外走去,无聊的日子里,薇儿喜欢以黑猫的身体在城市中闲逛。

它钻出了不死者俱乐部,走上了街头。

慢慢的,像是思想的镣铐被解除了般,一些快要被彻底遗忘的记忆缓慢地浮现了出来,薇儿停下了脚步,它回忆起了许多事,因这些回忆倍感惊愕,同时它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刚刚在不死者俱乐部内,却想不起这些事。

“该死的……伯洛戈!”

薇儿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妙,它扭头朝着不死者俱乐部内跑去,想要警告伯洛戈,可当它一头撞进室内后,眼神却呆滞了起来。

“怎么了薇儿,闲逛结束了吗?”博德头也不抬地问道。

薇儿愣了好一阵,呆滞的眼神逐渐有了光泽,它自顾自地问道。

“唉?我刚才想什么来的?”

黑猫转了几圈,硬是记不起自己刚刚忘记了什么。

(本章完)

第807章 永怒之人

伯洛戈与赛宗的第一次见面并不美好,甚至说有些噩梦,那时不死者俱乐部对于伯洛戈而言,就是一个疯子与神经病的乐园,而赛宗无疑是他们之中最癫狂的一个。

没办法,任谁被打扮成狗的赛宗扑一下,都会产生这种扭曲的荒诞感,更不要说赛宗学着狗的姿态开始排泄时。

在伯洛戈的认知里,根据不死者心智扭曲程度来区分,赛宗无疑是最扭曲、最难以理解的那一类。

可就是这样的家伙,却在时轴乱序中,像是打破了空想种的束缚般,间接地给予了伯洛戈提示,在那之后赛宗就神秘失踪了……以不死者的时间观念来看,他不算失踪,只是出门闲逛。

总之,在那之后,伯洛戈对于赛宗产生了无限的好奇心,想知道这个有些大智若愚的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

至于赛宗什么时候能回来?伯洛戈已经准备好先等上十年了。

就在伯洛戈快忘记这些时,在衰败之疫事件前后,赛宗突然回来了,据说第一个发现他的是人瑟雷,紧接着赛宗就消失在了楼梯间,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其他人也会时不时地看到赛宗,但大家都没说什么,只当做赛宗扮演的入戏了。

没错,在扮演了好多年的狗后,赛宗换了一个新角色,扮演起了一只猫咪,他的行动也如猫咪一样,神出鬼没,其他都没什么意见,除了薇儿。

“你个混蛋居然要舔我的毛!”

有一天薇儿一边叫骂着一边追打着赛宗,把他赶进了楼梯间的深处。

每次赛宗出现时,伯洛戈都不在场,而当他听到这个消息时,伯洛戈非常赞叹赛宗的敬业精神,扮演一只猫咪,就要连它的习性一并扮演。

滑稽、搞怪、神经病等等,这便是常用来形容赛宗的词汇,可在某些特定情况下,伯洛戈觉得赛宗会变得非常可怕、神秘。

例如赛宗结束了扮演,变成了“人”。

“赛宗?”

伯洛戈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坐在走廊地上的身影,他呼唤着赛宗的名字,而赛宗也听到了伯洛戈的呼唤,双手着地,缓慢地转过头。

赛宗穿着一身臃肿的猫咪玩偶服,看起来就像刚从游乐园里下班一样,他和走廊内这神秘典雅的气氛格格不入。

正当伯洛戈还想说些什么时,赛宗动了。

赛宗首先用双手的力量撑起上身,略微后仰,接着,他的两脚缓慢地向前滑动,摆到臀部后方,双膝微微弯曲,以承受跌倒时的力量,随着双手的支撑与双脚的缓慢调整,他慢慢地坐起身子,昂首挺胸。

伯洛戈不由地紧张了起来,隐约间意识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双手抓住那可笑的猫咪玩偶头,赛宗微微用力,便将它扯了下来,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脖颈,然后完全地抬起头,和伯洛戈对视在一起。

印象里,这还是伯洛戈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赛宗的样子。

赛宗有着一张和他那可笑外在截然不同的脸。

那张脸庞具备着一种熟悉的气质,伯洛戈曾拥有过这种气质,并在其他人的脸上看到了千百回。

赛宗的脸上充满了岁月沉淀的沧桑感和被战火蹂躏的痛楚,皮肤粗糙、干燥,没有了光泽和弹性,布满着黑黄色的疤痕。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但他的双眼早已失去了清澈和活力,泛着淡淡的灰色,仿佛已被废墟和瓦砾淹没的世界所淹没,双眉之间深深的纹路,几乎挤在了一起,表情平淡无奇。

他的鼻梁上承受着战争那沉重的负担,已经变得有些弯曲,下巴布满零零散散的短须,像是扭曲的枯枝,唇干裂而发白,微微张开,呼出一口气都像是费尽千辛万苦般困难。

“伯……伯洛戈。”

赛宗开口说话,但是他似乎太久没说话了,语言磕磕巴巴,也不太清晰,好像在描述一个生疏的话题一样。

在他的话语中,有些字母被重复发音,有些单词甚至被拼错了。有时候,他的语速很快,有时候又异常缓慢,让人不得不再听一遍。

“伯洛戈·拉撒路。”

终于,赛宗顺利地说出了伯洛戈的名字,就像语言功能恢复了般。

只是赛宗的脸上依旧愁眉不展,毫无生气,他侧过身,抬起手,指引着伯洛戈。

“跟我来。”

赛宗抱起玩偶头,朝着走廊的尽头走去,伯洛戈僵硬地站在原地,脑海里卷起了滔天的巨浪。

一时间伯洛戈居然想不出自己该怎么办,这次赛宗不止说话了,他还在引领自己去往某个地方。

在与瑟雷的闲聊里,他们不止一次地对不死者俱乐部产生过怀疑,并且在怀疑中他们推测,赛宗是他们之中最古老者,他甚至有可能见证了不死者俱乐部的建立。

伯洛戈的呼吸微微急促,用力地眨了眨眼,难以遏制的好奇心下,他迈开步伐,跟在赛宗的身后,大步走去。

曾经不可触及、遥远无比的走廊尽头,赛宗像是具备某种权限般,可以稳定四周无限延伸的空间,在他的行进下,伯洛戈能清晰地看到,他与走廊之间的距离,居然在一点点地拉近。

“我离开的时间里,我见了许多的魔鬼。”

赛宗自顾自地说道,他的语言像是重锤一样,快要锤爆了伯洛戈的思维。

“他们一个个就像嗜血的狼群,已经做好了战争的准备,再加上以太浓度的不断提升,以太界与物质界的重叠,一场浩劫近在咫尺。”

赛宗停下了步伐,不再继续向前尽头走去,而伯洛戈也跟到了他身后,随着与尽头的靠近,伯洛戈听到了回荡在走廊间的鼾声。

声音变得越来清晰、响亮,仿佛在走廊的尽头正沉眠着一位巨人,他的鼾声犹如雷鸣,一呼一吸都将掀起啸风。

“赛宗……”

伯洛戈的声音迟钝了起来,他变得有些口干舌燥,此时许许多多的猜想从伯洛戈的脑海里溢出,在他眼里,赛宗那滑稽的身影完全被诡诞与疯狂取代。

“你是魔鬼吗?”伯洛戈问。

“是,”赛宗回过头,先是确认,接着又摇摇头,“但又不是。”

他继续说道,“用你能理解的词汇来讲……伱可以将我视作他的唯一的债务人、选中者。”

伯洛戈的眼瞳紧缩,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狭窄笔直的走廊,在伯洛戈的眼里变成了单向的死斗场,凭借着魔鬼国土与古老者的优势,伯洛戈不觉得自己能胜过赛宗,更不要说自己根本没携带任何武器。

赛宗说道,“别紧张,伯洛戈,如果对你有敌意,你早就迷失在这楼梯间了。”

“你要做什么?”伯洛戈问。

“合作。”

赛宗说,“我想告知你一些隐秘的、几乎被人遗忘的情报,而你会帮助我解决掉这些隐患。”

“你为什么会肯定我能帮助你。”伯洛戈问。

“因为我足够了解你,你们的每一次醉酒我都看在眼中,况且……我们的目的一致。”

赛宗忽然朝着伯洛戈走来,伯洛戈想后退,双脚却僵在了原地,像是被铁钉贯穿了般,动弹不得。

“伯洛戈·拉撒路,一个病态的、有些过度自恋的家伙,你认为自己是天选的救主,要维系世界的秩序,顺便干掉那些扰人的魔鬼。”

赛宗离伯洛戈很近,近到伯洛戈能清晰地看到他眼里浮现的橙红色微光,这股光芒令伯洛戈想起了战场上燃烧的焰火,带着毁灭与颓丧。

“我和魔鬼是对立的。”

“很好,在一定程度上,我也与魔鬼对立。”

“但你可是选中者,你的主子不会杀了你吗?”

“你要明白,伯洛戈,选中者是魔鬼意志在尘世的代表,参与纷争的玩家,所以……”

“所以你背后的魔鬼,也是这个态度?”伯洛戈觉得有些可笑,“与其他魔鬼对立,是想成为纷争的唯一赢家,魔鬼之王?”

赛宗摇摇头面无表情地说道,“看看你的周围,这里是他的国土,你觉得他渴望的是什么呢?”

伯洛戈怔住了,他有些难以理解赛宗的话,仔细地思量下,他想到了一个令他倍感意外的可能。

“安宁?”

赛宗确认地点头,神情肃穆。

“不……这怎么可能?”伯洛戈不相信。

“魔鬼也是具备个体的意志的,也并不是所有的意志都甘愿成为力量的奴隶,”赛宗幽幽道,“就像不死者俱乐部里的各位一样,漫长的时光消磨掉了我们所有的欲望,如今我们渴望的,仅仅是永恒的安宁。”

伯洛戈压低了呼吸,反问着,“他是谁?”

赛宗沉默了一下,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了走廊的尽头。

“他曾被世人唤作永怒之瞳,而他的真名是……”

赛宗忽然一把抓住了伯洛戈的后颈,强迫着他低下头,将耳朵俯到赛宗的嘴边,像是生怕惊扰那沉睡的意志般,赛宗以极低的声音说道。

“暴怒的塞缪尔。”

走廊尽头的鼾声一滞,一种从未有过的威胁感在伯洛戈的心头迅速弥漫,如同扩散的坚冰般,冻结了伯洛戈的五脏六腑,直到那停滞的鼾声再次响起,这可怖的感觉才缓缓消退。

见此,赛宗那麻木无比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些许的表情,那是一抹奇怪的微笑,他拉开了一侧的房门,在一片漆黑中邀请伯洛戈迈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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