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3章 终章涉岸篇【89】「怪物。」

第1744章 终章·涉岸篇【89】·「怪物。」

【如果你处在某某情景下、某某身份下、某某时间里……你能绽放出令自己都不可置信的光芒,甚至远远凌驾于那些天才之上。】

【你……】

【会甘心抛弃这种极致耀眼的可能,满足于现在平庸的你吗?】

……

「唰——!」

汪星空眼前,翻滚的蓝雾骤然向内凝聚,迅速勾勒出一个清晰的形象——

那是一个孩童,头戴紫葡萄与橄榄叶花环,躯体由红桃、黑桃、草花与方块卡牌拼接而成。起先这是一张孩童般稚嫩青涩的脸,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直到此人手掌一晃,一层宛如面具的薄膜褪去,露出真实的脸。

一张令汪星空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的脸。

——一张与汪星空有七分相似的脸。

「你……你……」汪星空破碎的意识几乎无法处理这惊人的信息,他张着嘴,发出无意义的音节。

——第七席,永恒之主,尤里蒂洛菈。

祂冷冷望着他。

……

【他发现这个以前很惹人厌的敌人,其实性情像个普通的小孩。他问祂成为高维的原因,尤里蒂洛菈以前在一个永无止境轮回的校园里生活了很久很久,直到时间尽头,祂终于领悟了「永恒」的概念,又被世界游戏选中,故而成为了主办方之一。】

……

漆黑的深渊中央,两张相似的面孔对视着。

一人血肉模糊,一人笼罩蓝雾。

——躺在地上血肉模糊的少年,深棕色的短发,深色的眼瞳,皮肤大片大片地溃烂。

——立于花丛的神明,头戴紫葡萄与橄榄叶花环,由红桃、黑桃、草花、方块的卡牌幻影拼接而成的躯体,充满漠然的神性。祂看着汪星空,就像看着一件早已预知所有轨迹与结局的陈列品。

一个被摧毁。

一个被重塑。在无尽轮回的校园里,经过世界游戏的筛选,锻造成了这副强大而非人的模样。

一个是挣扎而鲜活的。

一个是永恒而死寂的。

濒死者的浑浊泪眼,与高维深不见底的漠然双眸对视。

仿佛一条即将干涸的、布满污泥和伤痕的涓涓细流,在生命的尽头,终于望见了自己曾经可能汇入的浩瀚命运长河。

「你……是……」汪星空破碎的声带挤出残破的音节,鲜血涌出。

「感到惊讶吗?我就是你——是无数可能性中,在时光尽头登临神座执掌『永恒』权柄的你——【尤里蒂洛菈】。」

——永无止境轮回的校园,正是明溪校园。

汪星空的世界仿佛静止了。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外界一直看不见蓝雾人,因为蓝雾人一直都附在他身上,只是在他眼里,祂是独立出来的蓝雾形态。祂轻易夺舍他,因为祂本就是他。

自己站在门扉前的行为……给了尤里蒂洛菈最好的坐标。

「时间从来不是一条你以为的线。」尤里蒂洛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垂死的自己,

「你逃出的明溪校园是门徒游戏里一个早已被遗弃的失败品,没有玩家再去,没有主线推进,里面的所有NPC……老师、同学、包括你……都会在预设好的无限循环的日常里,如同最精密的发条玩偶,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相同的对话、相同的课程、相同的考试……直到时间的尽头。」

「而如果,那一天苏明安没有附身你,没有拉着陈宇航翻过栏杆一跃而下,没有从明溪校园逃出来,坠入罗瓦莎……」

「那么,你就会在永恒的牢笼里,度过高三的365天。然后,时间重置,再来365天。再来十年,百年,千年,万年……在绝对永恒的牢笼里。」

「毕竟,一个没人玩的游戏,下场就是永恒的重复,不会有任何改变。」

「你作为普通的生命,在永恒的囚禁与重复中,会发生什么?当时间足够漫长,漫长到连疯狂都被重复了亿万次而变得乏味,漫长到意识被淬炼……某个循环中的『汪星空』逐渐在无尽的重复与永恒中理解了『永恒』。渐渐地,经过漫长的岁月,『永恒之主·尤里蒂洛菈』,从那个被遗忘副本的永恒循环中,超脱而出。」<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

【死去的玩家王然,无法拥有【永恒】,他的痕迹从这所学校消失了,就像一颗转瞬而逝的星子,像是在这浩瀚的时间线间从未存在过。】

【……这是一座【永恒的】明溪中学。】

【——第93块剧忆镜片·「我终于……等到你了。」】

……

【「请让我在这个没有死亡的世界……变成唯一的【永恒】吧。」】

【汪星空所想要的,仅仅是虚假的「活着」而已。以一串数据的姿态,在被所有人遗忘的世界里,成为重复着的【永恒】。】

【——第100块剧忆镜片·「TE·光辉未来」】

……

【「比如第七席永恒之主尤里蒂洛菈。祂是我们之中最幸运的家伙——祂出生不过是一条低等生命,却因岁月漫长,硬生生领悟了『永恒』的概念,幸运地被『源点』召唤,一步登天,跃升为高维。这种生命本质的骤然蜕变,简直令人咋舌。」小爱说。】

……

名为一瞬的永恒。

名为永恒的一瞬。

直到时间尽头——祂终于领悟了名为「永恒」的权柄,随后被世界游戏选中,成为了主办方之一。

祂注视着震惊到失语的年轻自己,他们的灵魂本质,在最根源处是同一条河流在不同时间点的浪花。

人甚至不能共情以前的自己,祂望着这个傻里傻气的汪星空,重新抹了把脸,恢复了孩童的样貌:「所以我拉你一把,不让你坠入源点,是想救你一把。我希望你知难而退,别再阻拦我和诺尔哥哥的事。谁想到……谁想到你明明怕得要命,明明弱得像只蚂蚁,却硬是咬着牙站在这里,站了十三轮游戏。站到油尽灯枯。站到连我都不敢再等下去——再不布置陷阱干扰苏明安,他就要吸收完恶魔母神出来了。我只能动手。」

「而你居然……」尤里蒂洛菈看着地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年轻自己,看着他即使涣散却依然坚持着某种东西的眼睛。祂几乎无法再与这个胆怯又热血、怕死却敢对自己开枪的少年共情。

「……你居然有胆子对自己开枪。」

「你害得我没法操纵你行动了。」

汪星空已经听不太清后面的话。

巨大的信息量、濒死的剧痛、生命飞速流逝的冰冷……让他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但他听懂了最关键的部分——原来蓝雾人是未来的自己。如果没有逃离明溪校园,就会在永恒循环中成神的自己。

原来自己所谓的「潜能」,指向的是这样一个强大的神明。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原来自己真的拥有这样强大的可能性,只要忍耐漫长的岁月,只要在永恒中循环千万次。

只需要摒弃以前的自己就够了。

只需要摒弃人类的软弱与躯壳就够了。

最后,为了满足高维的欲望与本能,将剑尖对准自己曾经最佩服的明安哥。

「未来的我……你弄错了一件事。你以为你说出『我就是你』这句话,我就会不顾一切地趴在你面前摇尾乞怜……祈求想成为你这样的人……」少年虚弱道。

……难道不是吗?尤里蒂洛菈望来。

……你这样的人不是最渴望变强吗?离开永恒的校园,成为真正的生命。

「可我不觉得你是我啊。」少年望着祂,眼神是尤里蒂洛菈看不懂的情绪,

「你根本不是我。我不会害自己的故乡……更不会迫害以前的自己……这样,我爸妈会伤心的……我不想他们老了还被人戳脊梁骨,说你儿子是个球奸……」

就因为这种理由?

尤里蒂洛菈感觉心里像憋着什么,祂听到的根本不是什么大义,什么伟大,仅仅是怕爸妈被戳脊梁骨,还是为了名,为了利!自己是个俗人,这种认知令祂感到排斥。

「你不愿意成为我?」未来的自己说。

「我不愿意成为怪物。」年轻的自己说。

……

「怪物。」

「苏明安是怪物。」

苏明安睁开眼,恍惚之中看见了这两个弹幕。

这种弹幕只是昙花一现,刚刚飘过去,很快就被数之不尽的反驳与责骂淹没。大多数人还是站在苏明安这一边,毕竟他是为了保护他们。

【都闭嘴!】

【看到这样只会感到安心吧!】

【现在必须要帮他坚持下来,不然全完蛋了!看那个狐狸的样子,这应该非常难。】

【抱歉……我真的有点害怕……我先走了。】

【从人到高维啊……这么大的跨越。】

【都怪这个直播间没有房管,要是联合团接手,现在哪会这么乱。】

【加油!】

弹幕开始刷屏,哪怕是平日看苏明安不顺眼的人,这个时候都不会逆流而行。一些欺软怕硬的人选择了沉默,不再唱反调。他们怕事后被清算,毕竟他们相比苏明安已经太渺小。

这个19岁的青年……真正走到了宇宙的尺度之上,成为了能遨游星海的庞大存在。不再是局限于世界之内的神明,他的「吞噬」权柄对文明尺度都具有威胁性。

普拉亚,他以魂猎之姿,能以一敌百。

废墟世界,他依靠浮游炮与审判,能以一敌万。

旧日之世,他以神明姿态,能以一压制所有人类。

到了现在……他已然能与文明持平,成为高维。

——任谁望见此时的他,心中都会升起震撼与仰望的心理。

宛如一棵扎根于黑水之间的巨树。无数莹白的触须从主干与根系延伸而出,闪烁着细碎如钻石尘的光点,仿佛由亘古月光凝结而成。

苍白、静谧、浩瀚。

不知不觉,苏明安仿佛睡了过去,逐渐模糊的意识里,他看到了一个幻影。

阳光普照的小城,喷泉涌流,白鸽啄着地上的面包屑。钟楼之上,白发白眸的神灵静静望来。

「我很佩服你。」神灵擡起头,「可惜能帮到你的智械之神不是我,但愿那一个『我』能为你带来胜机。我希望你在这次大战前有一场幸福的休假……可惜你当初一直拒绝我。」

「很难不拒绝你。」苏明安说。

「嗯,是我手段有误。」神灵说,「如果一开始就想办法步入稻亚城……」

……这更有误了啊!

神灵望着他,忽然说:「你现在的模样正在越变越好……」

「越变越好?」苏明安迟疑,确定不是越来越恐怖?

「从我们的视角来看,非常美丽。」神灵说,「当然,你拥有保留想法的权力。平心而论,我很高兴你作出了这样的决定,你的潜能不仅仅止于人类,相比于找恶魔母神当盟友,直接吸收祂更适合激发你的潜能——我相信,你会走到非常高的位置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看见你吗?」苏明安说。

「是因为大脑保护机制吧。」神灵说,「在你极度痛苦甚至濒死的状态下,你灵魂里的一个机制启动了,相当于临终关怀,它让你做了一场与故人相见的梦。」

……原来是自己快痛死了,才做了这么一场梦。说起来,做梦的时候,身上确实不太疼了。是苏凛埋下的吗?这时候触发了,正好缓解痛苦。

「这样,你们都是梦……」苏明安喃喃自语。

神灵伸手,白鸽停在祂指尖,祂轻轻道:「去吧,去吧……我不再留你,愿你亦望见黎明……」

……

吕神的幻影。

白发绿眸的男人站在一片黑水之下。

「……看来你下了十足的决心。」吕神望过来,看向苏明安,「自此,你将彻底告别『人类』之身,以高维的生命本质俯瞰世间……不得不说,饶是以我残缺的记忆里,你能走到这一步的都不多。」

「你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吗?」

「你是正确的。」

「就这样?」

「嗯。」

「也是,够了。」

他所求的,无非是一个「正确」。他怕自己执念成魔,将整个世界带向深渊。

「我在终点之前等着你。」吕神阖目,「你一定是那个可以结束一切的人……」

……

朦胧间半梦半醒,苏明安强行令自己沉入梦中,规避痛苦。

恍惚间,他梦见了一片金色的花圃,他在金灿灿的花圃中打滚,阳光落到他身上……落到他不复人型的白色触须上。有一瞬间,他看到了花圃之外的人们,他们离他很远很远,用敬畏、惧怕、恐慌的目光看着他。既渴望他拯救一切,又惧怕他非人的姿态。

「苏明安即将是高维了……」

「他还能保持理智吗?还能保证情感吗?我记得他之前在旧日之世成神,就亲手切断了自己的因果线。这次情况不一样,他变得强大了很多,不需要付出那种代价了……但,他还是那个苏明安吗?」

「请救救我们吧……」

……

【吸收进度:60%】

……

第1734章 终章涉岸篇【90】「最后一分钟。」

第1745章 终章·涉岸篇【90】·「最后一分钟。」

「哒哒哒……」一阵脚步声在寂静的源点响起。

那群寻人的耀光母神信徒已经回来了一批,为首的老年祭司看到苏明安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啊……这……」老祭司的双眼满含震惊。就在小爱以为他们要袭击时,老祭祀连滚带爬过来,动作毫无尊严,充满了殉道者般的狂热。

「嗬……嗬……」老人喉咙滚动,虔诚地将自己的额头,紧紧贴了上去。

紧随其后,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信徒如同朝圣般涌来,匍匐在巨树的根系周围。他们口中喃喃着含混的词语,有的在忏悔,有的在祈求。他们赞叹着非人的神力,屈服于强大的威压。

有些弹幕畏惧苏明安是「怪物」,但没有人比这些真正将一生奉献给神明的狂信徒明白,究竟什么是真正的伟大。

老信徒曾是祭司,他亲眼看到过耀光母神的本体形态——那是辉煌无尽的光之海洋,如同仰望一座永不可及的宏伟山峰,心中唯有敬畏与服从。但那一刻带给他的震撼与广博,竟远远没有眼前的这一存在更强烈。

明明苏明安是吸收了恶魔母神生长至今,却丝毫没有恶魔母神邪佞、欲念、黑暗的气息。如月光脉脉流淌,如大地苍然广博。老信徒甚至想不明白为什么「神子」会变成这个模样,但这不影响他的虔信。

若论纯粹的神力威压,他尚不及耀光母神厚重。然而,耀光母神的道路已然明晰而稳固。而这棵树却像是一株刚刚破土的苗。

——仿佛这棵树并非仅仅存在于此刻,它的根系扎进了无穷的「可能性」之中,每一条未曾踏足的时间线,每一个未曾实现的未来,都是它潜在生长的方向。

耀光母神代表了神祇的巅峰,而苍白之树仿佛能打破一切巅峰。

老祭司仰起头,泪水滚落。

「高洁的神啊,您可以染上任何色彩,走向任何方向……」

……

【吸收进度:70%】

……

汪星空感觉自己在下沉。

剧痛中,他梦见了妈妈。

在明溪校园的日日夜夜,他像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不停地旋转,刷题、考试、排名、老师的训斥、父母的期望……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曾想,再也不要高考了,再也不要学习了。人这一辈子做什么不好,为什么要把青春用在题海和考试中呢。

妈妈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入睡:「不怕不怕,题永远做不完,我们慢慢来。」

慢慢来……

「可是,我已经没有时间慢慢来了啊,妈妈。」汪星空哽咽。

我要等的人,还没出来。

我要回的家,还不知道在哪里。

我被人类骗了,他们骗我站在这里就能成为英雄,能回去舒舒服服拿到一辈子也花不完的奖金。我以为只要在这站一会,家里就再也不用住廉价的房子了,你的双手不需要整日泡在冷水里,爸爸也不需要每天早出晚归……

可是他们骗了我。

他们骗了我啊……

汹涌的悲伤和眷恋冲垮了梦境的堤坝。汪星空无声地哭泣,他感觉到妈妈担忧的注视,感觉到她停留在自己发间温柔的手。这个承载了他全部青春与痛苦的房间,成了他灵魂最渴望归去的港湾。

「啪。」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泪滴落地的声响。

他想找到他们。

无论是设定好的「父母」,还是可能存在于某个「真实」维度里的、给予了他最初生命与名字的「父母」。

他都想找到。

哪怕只是看一眼,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

肺部腐烂,他咳出了血。

「咳……咳咳咳……!」

「妈妈,妈妈……」

「别离开我,别丢下我……这里好冷,好痛……」

……

源点内。

苍白巨树的轮廓在黑水中剧烈震颤,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心魔如潮,幻影如狱。<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苏明安的吸收极其之快,甚至超越了小爱的认知。直到生命即将升华之时,他突然痛苦地蜷缩。

这一步本该是作为高维抛却人性、抛却记忆、抛却温情……可到了苏明安这里,他不愿意抛弃这些,于是蚀骨的折磨从掌中渗出,一齐腐蚀向他。

它们化作游魂、幽灵、骨骸与逝者,犹如心魔,妄图拉扯他坠入深渊。只要他死了,尚未失去意识的伊莎蓓尔就能复生。

「呃——!」

一双冰冷而娇小的手,猛地从虚无中伸出,扼住了苏明安意识的「脖颈」。

水岛川晴贴在他耳边呢喃:「说什么你也是理想主义者,都是假的。我想拯救这个世界,想拯救姐姐。而你呢?你追逐的能得到吗?……你比我贪婪百倍,掌权者。」

「要是当初活下来的是我,而不是你。我肯定比你做得更好……

苏明安的身体被能量涨满,僵硬不能动。她虚幻的双手犹如铁钳,不断收紧、收紧……

脸色渐渐涨红,躯体渐渐麻木,而他的目光毫不动摇。直至某一瞬间,她的身影消失了。

下一刻,一个金发蓝眸高挑的身影在面前凝结,爱德华歪着头,整理着精致的衣领,缓步走来,打量着苏明安,淡淡道:「苏明安,你真的是英雄?看看你自己……简直是一个恐怖的怪物。你庇护的人,他们是爱你还是怕你?等一切结束,他们会不会把你关进笼子里?」

「你说我被联合团控制,成为了可悲的傀儡。行走在这条路上,成为行尸走肉,哪怕最后付出生命……呵呵,你比我清醒在哪里?聪明在哪里?你难道不会被人类剥皮拆骨,被他们利用殆尽?」

「你走过的路,脚下到底有多少尸骨?你敢于面对他们的怨恨吗?」

「哗啦——!!!」

仿佛地狱的闸门被彻底打开,尸山血海具象化,无数因他直接或间接的选择而消逝的生命依次爬出——副本中的亡灵、战场上的士兵、被他亲手处决的敌人、他未能救下的无辜者……白骨嶙峋,血肉模糊,无穷无尽。

它们哀嚎着,伸出无数骨爪,如同执着的水鬼层层迭迭攀附上来,抓住每一根莹白的触须,抱住生长的树干,甚至试图撕裂皮层,钻进他脆弱的内部。

重量。

无与伦比的重量。

罪责的重量、遗憾的重量、死亡的重量。

「怪物……你这个怪物!!」

无数骨爪抓上他的「脖颈」、「躯干」、「手臂」、「腿脚」……复住他的脸庞,捏碎他的骨骼……

灵魂被寸寸凌迟的痛。

认知被疯狂冲击的痛。

光芒剧烈地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这是灵魂层面承受极限的征兆。

而他始终阖目坚定。

如同风暴眼中的寂静,如同深海之下的磐石。

「我要……前进。」

脑中只剩下这个念头。

爱德华说他执念成魔,那便执念成魔吧。他罹患了至死的疾病,忤逆生命的本能,向死亡头也不回走去,这本就是一种超越生理的疾病。

他恍惚察觉,源点的十三轮游戏确实是「试炼」,是一次又一次对于自我、对于本真、对于理想、对于信念的打磨。若非经历了十三轮游戏,此刻面对这些心魔,他会想到苏祈的死亡,他会犹疑于弹幕里的无数声音。然而,他已经在游戏中经历了一次逝者们的投票,眼前的心魔根本无法使他退缩。

这升华高维中最困难的心魔,并不能阻拦他。

最后一丝杂质被焚烧殆尽。

最后一点「人类」的执念被封存。

倘若成为高维后,剩下的唯有本能与同胞。他成为高维后,也和原先没什么不同。他的本能就是他的理想,他的同伴本就是他在乎的人。

不畏惧,也不逃避。

千百次死亡的痛苦,令他在这样的疼痛面前依然知道自己是谁。

……

【吸收进度:90%】

……

外界,深渊之前。

「——防御顶住!开护盾技能!开无敌!」

「——近战顶住!顶住!」

「——不行,战力三千以下一触即溶,太快了……」

「——该死的,明明杀了那么多!祂实在……太强了!!!」

苍穹之上,是亿万丈刺眼的金色霞光,如同无数柄贯穿天地的光之长矛,狠狠钉入大地。焦土、尸体、血迹、废墟……一切不洁与杂色,都在朝阳的冲刷下迅速淡化。

仿佛地壳被巨手揉捏,大陆板块在神明意志下移动。以深渊所在的巨大裂隙为中心,焦黑的土地寸寸龟裂,裂缝中喷出赤红的岩浆。

大地之上,蝼蚁般的生灵不断集结。

各个公会、各个团队、各个种族的指挥官实时指挥。

十字圣裁的华德、空联队的艾利、遥控军团方元仪、联合团派来的军师们……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容,站在信号交汇最频繁的中央。放眼望去,人群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与垂落的霞光融为一体,难以计数。

最前沿,重装战士们肩并着肩,盾牌层层相迭,构成了一道道金属壁垒。往后,法师团、术士团、弓箭手集群、火枪手方阵、萨满祭祀法阵……所有远程与施法单位按照各自的射程与属性排列。奥术、赞歌、暗影、箭矢、子弹……种种迥异的力量不断射出,形成一片璀璨的光之海洋。

天空之中,是狮鹫骑士、飞龙骑兵、魔法浮空艇、蒸汽飞行器、元素飞灵……阵列之间,辅助职业者们穿梭忙碌,牧师与德鲁伊挥洒着治疗的光雨,工程师与炼金术士加固着临时构筑的魔法结界,吟游诗人吟唱着光环战歌。

仿佛一头匍匐在末日图景中的洪荒巨兽。由无数渺小的个体组成,仰望着纯金的天空。

站在阵列中,玩家艾利察觉到了窒息感。

不是呼吸不上来,而是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压制,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收缩,这是低维生命面对高维无法摆脱的战栗。

「——顶不住了!」罗尔加吐出一口血,将盾牌死死抵在前方,盾面在金光侵蚀下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如同纸糊般不堪一击。

「我们……被世界……针对了……」一名精灵弓箭手半跪在地,她与自然的连结被强行切断,口吐鲜血。

——随着时间推移,「创世者」的威能越来越强。整个世界都在排斥外人。

空气变得粘稠如胶,呼吸艰难;魔力运转滞涩,技能威力大减;甚至连身体都变得沉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压制他们。

苍穹之上,垂落亿万丈霞光的源头,裂痕的核心——纤长的人型越来越凝实。令人惊奇的是,神明大多都是奇形怪状的模样,即将驾临世间的耀光母神却是一副人形。

烟尘在狂风中尖啸,黄沙拍打着盔甲铮鸣。

天地失色,唯军阵如铁。

——当「祂」望来,金光沉降。

犹如天穹液化,化作亿万吨熔融的金色重浆,无可阻挡地压了下来。

「——坏了,不能让那东西压下来!」华德瞬间意识到了这一点。

一旦金光降下,大地连同所有奋力挣扎的人们,都将一起冲刷回最初的模样。焦土、鲜血、尸骸、魔气、光芒、意志……所有的杂质,都将在金色洪流中如朝露般蒸发。

世界的排斥力达到顶峰,空气粘稠如铅汞,许多远程职业者手中的法术光华尚未成形便已溃散,遭到反噬,瘫倒在地。

恢弘的光之海洋缓缓沉降,照耀着无数张或坚毅、或恐惧、或茫然的面孔……仿佛他们下一瞬就要被金色的潮汐彻底抹去。

无数人拼命抛出技能,试图阻滞金光一点点,却犹如石沉大海。

「拦住它!」

「该死的,挡不住!」

「它还在下落!还在沉降!」

就在千钧一发之时。

「——此地尚轮不到你来定义,克里琴斯。」数道身影如同劈开鸿蒙,骤然显现。

金光流转于苏凛扬起的翅翼,烈火焚天,宛如光柱之中顶天立地的神明,他擡起右手,掌心向上,作托举之势。

「砰!砰砰砰——!!!」

金色光浆与神圣力场碰撞,爆开一圈圈毁灭性的环状冲击波,将高空残存的云层如棉花糖般撕得粉碎。

东方,升起一道漆黑身影。

吕树立于天空之上,白发如瀑,黑袍猎猎,他擡起了右手,深邃如墨的黑刀自面前升起,随着他的指法飞向天际,化作一柄巨大的锋刃。

另一边,龙吟破晓。

「昂——!!!」

伊恩的躯体瞬间暴涨,龙目燃烧着炽白的火焰,他咆哮一声,将所有的力量尽数灌注于展开的双翼之上!

双翼化作了两面遮天蔽日的盾牌,迸发出璀璨的星火。他弓起龙躯,以背负青天之姿,悍然撞向沉降的金光之潮!

以自身为支点,将这片苍穹扛起!

伊恩的爪子上坐着艾尼,艾尼脸色苍白,他放弃了所有关于「火之奥义」的花哨技巧,利用自身锤炼到极致的元素掌控力,将最精纯的火焰力量供给伊恩。

他悟了,他完全悟了……所谓的「火之奥义」根本不是摆弄火焰变成各种花里胡哨的形状,也不是展现出令人畏惧的视觉冲击力……而是纯粹的精炼的火焰,真正能绽放的火焰!

不是杀敌之火,而是守护之火!

地上的人们知道,该靠他们了。

「拖住最后一分钟!!!!」华德发出嘶哑的吼声。

他们都通过直播间的弹幕看到了,苏明安说了十分钟,那他们就信苏明安十分钟能吸收完恶魔母神!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九分钟,还有最后一分钟!

他们撑过这最后一分钟!

以凡人之躯,聚合众生之志,抵御代表世界原初秩序的神明!

等待着他们的黎明自万古黑夜里走出。

「拖住最后一分钟!」林音对着对讲机嘶吼。

「最后一分钟!」艾利遥望远方,朝着小队成员下令。

「加油啊……」西宁停下摩托车,与球球站在深渊边缘嘶吼。

「撑住,最后了!」华德指挥着浩浩荡荡的法师团,发出嘶吼。

世主宫殿,红发摄影师昭元捧着一张报纸,跌跌撞撞走了出来,脸上残留着火焰的煤灰。她听到了来自通讯器里人们的嘶吼。

「——拖住最后一分钟!!!」

站在断壁残垣上,她呆呆望着霞光洒满的金色苍穹,有一瞬间以为是翟星上某个夏日的夕阳,温暖的,灿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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