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6.第436章 那年初夏,皇宫之内,站如喽啰

第436章 那年初夏,皇宫之内,站如喽啰(5k)

一片寂静。

料峭春风从大门外绕过赵都安的官袍下摆,迎面吹在殿内群臣的脸上。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仿佛僵住了,更有人抬起手,挡在眼前,似在遮蔽外头涌入的强光。

赵都安……赵都安……他不是已经死了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死而复生?

这个荒诞的念头于许多臣子心头升起的刹那,就被他们掐断,纷纷意识到了真相:

“假死!”

御史大夫袁立嘴唇翕动,吐出了这两个字,脸上先是微微泛红,涌起了兴奋的神色。

继而睿智的双眸中透出“恍然”之色,他扭头瞥向栾成,见这位知府果然神色镇定,愈发确定了心中判断。

是了……他之前就觉赵都安死的突兀,虽说外派斗争一切都有可能发生,但许是过去一年赵都安留给人们的印象太过深刻,袁立都难以接受,他就这么死了。

只是这段日子,无论是陛下的反应,还是赵家的哀戚,都并未令他察觉出蹊跷。

如今看来,应是当真隐瞒了京中所有人……

假死……假死……李彦辅深邃的眼窝中,瞳孔骤然缩成一个小点,下意识朝后退了两步,袖中的双手颤抖,这段时日的好心情瞬间葬送。

意识到自己被欺骗了。

不只是他,整个金銮殿上,以李党为首的那些近日来弹冠相庆的官员,都浑身一点点冷下去,心情跌入谷底。

“赵少保……你还活着?”

“这……莫不是传讯有误?”

“陛下,敢问这究竟是……”

众臣一片哗然,纷纷争相开口。

而赵都安则迈步径直,在两侧的官员注视下,如劈开潮水的尖刀,走到大殿的前列。

这时候,群臣也注意到了,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赫然是诏衙水仙堂主海棠,与牡丹堂主张晗。

至于天师府的师兄妹,以及霁月芸夕等人,不适合出现在这里,故而没有跟随。

海棠与张晗一左一右,抬着那口沉重的大箱子——三人提早就进了宫,从海公公手中将庄孝成又拉了过来,以完成这一场公开的仪式。

“众卿肃静。”

大虞女帝微笑着俯瞰群臣骚乱,等了一阵,才轻声开口。

一旁的太监扬起鞭子,狠狠抽打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等臣子们闭上嘴巴,徐贞观才噙着笑容,道:

“朕知诸位爱卿疑惑,为何赵少保安然无恙?此事,便由赵卿自己说给诸卿听吧。”

赵都安拱手:“臣遵旨。”

说完,他抬起头,没急着讲述,而是缓缓迈步转身走到放在地上的大箱子旁,微笑道:

“在讲述之前,还有一位老‘朋友’需要带出来,与诸位同僚见面。”

说完,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拽起拉环,“砰”的一声,将沉重犹如棺材的箱子掀开!

暴露出箱中那额头贴着符箓,处于昏睡中的老太傅。

“庄……庄孝成!是庄孝成!逆党匪首!”

一名最近的御史大惊失色,高喊起来。

方才好不容易安静下去的群臣再次骚乱起来。

而这一次,比方才闹出的声势都更大!

“庄孝成!”

这个名字,谁人会陌生?作为逆党匪首,其俨然是“玄门政变”后,朝廷最为头疼的敌人。

曾经无数次派人抓捕,却都宣告失败。

这也是赵都安当初“放走”庄孝成,为何引发那么大的动静的缘故——他的身份太特殊了。

而此刻,已经“失踪”了三年的庄孝成,再次出现在了大殿上,如何能不令百官动容?

“没错,正如诸位所见,此贼,便是逆党匪首,曾经的太傅庄孝成。”赵都安朗声道。

他背负双手,望向人群中的李彦辅,嘴角翘起:

“三个月前,除夕之夜,相国曾旧事重提,我彼时便说,三月之内,会将当初放走的反贼抓回来,如今,好在还算没有食言。”

李彦辅死死盯着他,一言不发,唯有胡须微微颤抖。

同在殿上的“小阁老”李应龙一个箭步上前,搀扶住父亲,以免其失态。

“呵呵,”赵都安并未穷追猛打,淡淡一笑,说道:

“我之所以与栾知府商议,送出死讯,便是为了安全将此贼押送回京城……”

接着,他侃侃而谈,将整个抓捕的经历叙述了一番。

并解释了为何如此做。

等一切叙述完毕,百官才终于知晓了一切。

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意识到,赵都安恐怕早已提前回京,专门等在今日上殿打李彦辅的脸。

“等等……”有人突然回忆起这段日子,女帝对李党的打压,表情顿时精彩起来。

倘若女帝早知道赵都安没死,那那些打压,岂非也是故意的?李党上下吃了个哑巴亏?

想到这一层,袁立等清流党人,顿时朝着一群死对头投以“同情”的目光。

“好……好手段……”

李彦辅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再次睁开,幽幽盯着意气风发的赵某人:

“好一个假死,好一番计谋。”

赵都安微笑地与他对视:

“相国大人过奖了,说起来,还要感谢相国催促,否则我还真未必能这样快,将此贼缉拿归案。”

李彦辅沉默不语。

海棠和张晗则顿觉有趣,难得看到相国当众吃瘪。

“诚如赵少保所言,今日能缉拿逆党匪首归案,赵少保所率之部下出力甚多,相国同样居功至伟。”

徐贞观轻笑着说道,这句揶揄多过于夸奖的话,如同一个巴掌,“啪”地摔在了李彦辅脸上。

不过,今日的目的,终归不是针对李彦辅。

女帝适可而止,开始历数庄孝成罪状,对海棠等凡参与此战,有功者都当众封赏。

只有赵都安除外——因为名义上,他这次立功,属于“将功赎罪”。

至于私底下有没有补偿,大臣们就不得而知了。

而最后,女帝更当众宣布,将对庄孝成等一众逆党,公开审判,待案件流程走完,一起于菜市口斩首。

百官山呼万岁,无一人提出异议。

……

散朝后。

庄孝成继续被大内高手押走,以确保其活到斩首那一日,不出意外。

赵都安则走在人群中,一同出午门。

不知不觉间,大臣们默契分开,将他和李彦辅落在了后头。

一个年轻的过分,一个年迈的过分。

两名新旧朝廷的官员沿着白玉台阶一点点往下走,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洒在地上。

“相国大人还记得,你我第一次在午门见面的场景吗?”赵都安双手陇在袖子里,沿着绵长的台阶往下走,目不斜视轻声问。

李彦辅沉默不答。

赵都安自顾自说道:

“是裴楷之被剥夺官身那一次,当时我就站在午门处,当时还没有上朝的资格,就看着群臣散朝后往下走,彼时相国还不怎么在意我。

我与裴楷之说了句玩笑话,他便气得吐血了,那时相国才回头,看了我一眼。”

李彦辅一声不吭。

赵都安继续道:

“不过在此之前,我对相国印象最深的,还是我‘放走’庄孝成那一天下午,我进宫向陛下请罪,彼时相国在书房中与陛下商谈国事。

那时你从书房中走出来,我与一群女官站在回廊里,叫了你一声。你当时甚至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

李彦辅走到最后一级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

赵都安停下脚步,束手迎着阳光,微微仰头,露出灿烂的笑容:

“从你对我置若罔闻,到回首看我,到方才金銮殿上你将我视为眼中钉……走完这些变化,我用了近一年。”

他扭头,俯瞰向走下台阶,径直往前走的李彦辅,嘴角上翘,揶揄道:

“相国走到这个位置,又用了几十年呢?”

李彦辅脚步顿住,他略显佝偻的身躯微微颤抖,似在竭力压制怒意,花白的头发在春风中抖动。

“莫要得意太久!”

他吐出这几个字,迈步朝远处走去,消失在宫门外。

赵都安笼着袖子,站在台阶上,一脸失望。

可惜,这老贼远不如裴楷之脆皮。

“那就……走着瞧吧。”

……

……

赵都安散朝后,与“活了”的两名同僚直奔诏衙。

不出预料之外,引起了一波轰动。

梨花堂的锦衣们更是从哀伤,到呆滞,到狂喜,短短半个时辰里,经历了大起大落。

好在相同的解释,已经说了好几遍,驾轻就熟解释了情况,本来群龙无首,没精打采的一群刺头当即容光焕发。

赵都安大手一挥,以私人名义拍出数百两银子,命钱可柔筹备宴席,稍后与同僚贺。

至于锦衣们的“奖金”,则由账上划拨,一时间整个堂口喜气洋洋。

……

“那些押送回来的囚犯如何了?”

总督堂,赵都安抵达后,朝马阎询问。

作为女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马阎今日虽没上朝,却更早一步已经得知了赵都安没死的情报。

并在昨晚,就已经按照赵都安的安排,将芸夕送进了诏狱

——这次不是关押,而是劝降。

“按照你提供的名单,囚犯中劣迹斑斑,无可救药的都丢去用刑,尽可能榨取情报。至于那些有希望被转化为间谍的,单独关押了起来,不过听说那群人颇为死硬,单独的劝降只怕效果不大。”

马阎坐在堂口中,端着茶杯,予以回答。

赵都安沉思片刻,道:

“我亲自去看看吧。”

……

……

林月白是从噩梦中惊醒的。

她撑开眼皮的,猛地坐起身,喊了一声“七尺!?”

隔壁牢房,少年寇七尺盯着乱糟糟的鸡窝一般的头发扑到栏杆边:

“姐,我在呢!”

林月白大口喘息,昏暗的地牢内,她的脸上浮现出后怕神色,抬起锁着铁链的手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摇头说道:

“没事,做了个梦罢了。”

梦里,寇七尺被狱卒拖了出去,丢去刑台上剥皮,惨叫声响彻整个地牢。

林月白摇了摇头,让昏沉的头脑恢复清醒,她身上的女扮男装的儒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破烂,气味难闻的囚服。

整个牢房内关押着好几个人,这会其余人都被惊醒,正一个个或冷漠,或关切地看向她。

无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待酷刑的临近。

从昨晚被关押进来开始,他们就被“打乱”关押,他们不知道另外的同伴怎么了,但能听到凄厉的惨叫声,响了一整个晚上。

而真正令这群人意志消沉的,并非是对酷刑的恐惧,更多的是茫然。

在路上时,他们就得知了太傅与赵贼同归于尽的消息。

赵贼的死固然令人欣喜,但太傅的死亡,则令这群人失去了“指路明灯”,茫然无措。

林月白只能不断安慰其余人:

文王妃还在,世子还在,齐遇春和任坤等核心社员还在。

匡扶社的兄弟姐妹们,还在各地抗争。

“咣当!”

忽然,走廊中传来牢门打开声,伴随着脚步声,几名狱卒走了进来,扫视众人:“林月白,出来一趟吧。”

“姐!”隔壁少年撕心裂肺大叫。

但也无法阻止,林月白被狱卒粗暴地拖了出去。

当这位女术士神色空洞,做好了被施暴的准备时,却发现狱卒们并未将她带往刑房。

而是来到了一处更为安静的区域。

依靠火盆照明的地牢走廊内,浑身镣铐的林月白看到了吴伶和青鸟,两人正一左一右,门神一样守在一间审讯室外。

“是你们!叛徒!朝廷走狗!”林月白怒目而视,大骂两名叛徒。

吴伶懒得吭声,青鸟眼神怜悯,嘴角带着讥笑:

“希望等会你出来,还和现在一样。”

林月白略显茫然地,被推入了审讯室。

……

房间中,只有一张桌子,几张椅子。

此刻,坐在审讯官位置的,赫然是一男一女,一个赫然是林月白曾经的好友芸夕。

另外一个……双脚搭在桌面上,身躯后仰,靠在椅子里,翻阅着手中资料,眼神轻蔑中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味道。

“赵!赵贼?!”

林月白如遭雷击,眼孔撑大,难以置信盯着笑吟吟看向他的奸臣赵都安。

她曾在人群中,偷偷看过赵都安的容貌,对他并不陌生。

“林月白是吧?资料上写,你在社内掌管着一个小分舵,还参与过湖亭对我的刺杀?呵呵,有趣……奉城之战,被青鸟威胁时,与社团内部的其余人发生冲突,彼此厮杀……啧啧,更有趣了……”

赵都安将手中册子随手丢在桌上,双手交叠,饶有兴趣盯着她:

“有没有兴趣,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看在芸夕竭力推举的份上,只要你弃暗投明,本官对你当初的刺杀,可以既往不咎。”

芸夕看了他一眼:这么直接?

“你……你不是死了吗?!”林月白茫然失措,靠在铁门上,仿佛见到了鬼。

芸夕面无表情,飞快将事情简单解释了下。

林月白听完,却是眼睛猛地一亮:“所以,太傅还活着?”

“离死不远了,”赵都安慵懒道:

“再过几天,菜市口斩首,只要你当众指认庄孝成的罪名,本官就……”

“呸!狗官!我绝对不会屈服!”

赵都安毫不意外,看着这熟悉的反应,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曾经亲自调教的芸夕。

他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只摄录卷轴:

“看过这个后,希望你还骂的出口。”

接着,卷轴上透出一片光影,在阴暗的地牢中尤为清晰。

那赫然,是当初在赵家书房,女帝和赵都安审问庄孝成的一幕。

“太傅所劳心的,便是整日如何与朕作对,如何编造历史,向朕身上泼脏水,粉饰徐简文谋反之恶行,蛊惑人心么?”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当初的对话,也回荡于审讯室内。

赵都安当时就安排公输天元在外头偷拍,女帝大概猜到他想法,才并未阻拦。

整个对话过程中,庄孝成虽没怎么说话,一副求死姿态,但面对女帝和赵都安的质问,同样并未还嘴。

是一副默认的态度。

而很多时候,默认本身就代表了很多。

林月白愣住了,等卷轴中的画面播放完毕,她犹自难以置信:“这是……”

芸夕轻轻叹了口气,冷笑道:

“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转头朝廷?你以为,我是软弱?还是迫于淫威?不,是我认清了庄老贼的嘴脸,撕破了谎言……”

接着,她讲述起自己如何大彻大悟的经历,并将桌上准备好的,一大堆可以证明庄孝成虚伪嘴脸,构筑谎言的资料给她看。

末了,赵都安眼神怜悯:

“你应该也察觉到了吧,匡扶社中太多人并非秉持什么匡扶社稷的理念,也有太多人,早知道庄孝成在说谎,只是默契地维持这个谎言罢了。”

他站起身,迈步往外走:

“你是个聪明人,自己好好想想,希望你做出正确的选择。”

赵都安走出审讯室,在走廊尽头的窗子旁盯着光线中尘糜浮动,忽然摸了摸口袋,遗憾地想这个时候来一根烟就应景了。

约莫过了两刻钟,审讯室门打开,赵都安没有回头,继续望着墙上栅栏透进来的光。

“如何?”

在他身后,芸夕走了过来,平静说道:

“她被我说服了,答应我回牢房中,帮助一起策反更多人,站出来揭发老贼的虚伪。”

赵都安并不意外:“就按照我演示的法子,继续做下去吧。”

他嗤笑一声:

“其实,这些人不傻,所以他们这段时间,内心肯定也琢磨过滋味来,明白自己当初被庄孝成当成弃子了。不愿信仰崩塌也好,碍于周围同伴的看法也罢,死撑着而已。

面对这群人,不需要刑罚,只要攻心,给他们一个理直气壮地,投靠朝廷,当‘叛徒’的理由,他们自然会转变立场……”

赵都安之所以将囚犯划分成两部分,其中一个目的,就是人为制造分裂。

并用一整晚的惨叫,来令林月白这群人内心恐惧。

“人都是怕死的,没几个人不怕,只是被某些虚无的道德枷锁困住,下不来而已。”

“就如异族攻城,哪怕为了不被人指责,也要死撑着。但若是异族捧起一个己方的傀儡皇帝,沿途守军便可心安理得望风而降了。”

赵都安不带地感情地说道,他冷漠的如同一台冰冷的机器。

类似的事情,他在史书中见过了太多。

芸夕若有所思:“他们缺的,只是个光明正大的转变立场的理由么?”

“不然呢,”赵都安转身,顺手掐了掐少女的脸蛋:

“你真以为,那些逆党都和你一样,蠢呼呼的整天想着就义?”

唔……芸夕怒目圆睁,但又怂地不敢吭声。

赵都安哈哈一笑,越过她往诏狱外走去:

“剩下的人交给你了,劝降过的人还可以转化为间谍,就交给你和吴伶带领,之后还得继续清缴逆党残余,将功赎罪。呵,想只叛变一下,就洗掉身上大罪,未免想的太美。”

感谢书友2022……6910、剑心京都大火的百赏。

(本章完)

第437章 公开处刑,疯癫贵妃(5k)

赵都安还活着!

并且生擒了逆党匪首庄孝成!女帝下令不日斩首!

当天,这个爆炸性的消息伴随初春的最后一股寒流,以摧枯拉朽的姿态,贯通京城的大街小巷,成为了开年后第一桩大案。

一时间,无数人错愕,既震惊于此事的离奇,又滋生出巨大的失望。

尤其那些近日争相恐后,作诗悼念,以谋求入女帝眼帘的读书人,更是大失所望,腹中将“挨千刀”的赵某人咒骂无数次,却又无可奈何。

李彦辅更是下朝后,立即召开了李党内的聚会,抚慰受伤的官员。不知许诺了多少好处,耗费多少心力,才将内部的不满压制下去。

而紧接着,庄孝成的定罪事宜就在朝廷这台“机器”的轰鸣声里,迅速推进。

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以恐怖的速度走完了流程,白马监负责造势。

几日后。

庄孝成与一众逆党,便予以菜市口斩首极刑。

……

诏狱。

一间监牢内,时隔数日,赵都安再次看到了庄孝成。

此刻的庄孝成,浑身没有什么枷锁,正平静地盘膝坐在整个地牢最深处的牢房内。

他穿着囚服,花白的头发凌乱披散,正静静望着通风口照进来的一束光出神。

在监牢内,有足足三名太监打扮的皇族供奉,这是为了防止囚犯出意外,安排的“保镖”。

“太傅,看看本官给你带来了什么?”

赵都安微笑着负手站在走廊中,身后跟着的狱卒手中端着个托盘,上头是丰盛的酒肉。

他亲自接过托盘,趁着旁边的狱卒打开牢门的功夫,说道:

“以你我的仇怨,这顿断头饭本官是不想给你吃的,但我听说你这几日在绝食,为免等会上了刑场,你撑不到斩首就饿死了,本官便大发慈悲,送你最后一顿。”

他迈步进了牢房,将酒菜放在后者的面前。

庄孝成眼珠动了下,目光聚焦在他脸上,似乎因生命即将到最后时刻,这名一生荣辱,跌宕起伏的老人精神头意外地好。

“老夫这几日,一直在想,当日若在地神庙中杀了你,一切是否会不一样。”

庄孝成感叹一般,幻想道:

“若没有你,京城的匡扶社未必会被拔除,新政未必如今日这般铺开,老夫也不必兵行险着,舍身与你一决雌雄……”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赵都安站在他面前,没有打断。

目睹这位老人诉说最后的遗言。

“……但没有如果,老夫甚至在想,你这种人出现,莫非正说明三殿下天命所归?”

呵……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么……赵都安嘴角上扬:

“太傅,你这时候若悔悟,只怕晚了。”

庄孝成自嘲一笑,他花白的头发在一束阳光中仿佛闪着光:

“悔悟?不,你们可以杀了我,但老夫的牺牲,只会成为伪帝又一桩残害忠良的罪证,等我死后,余下的匡扶社员只会愤怒,继续与你们斗下去……”

“顽固不化!”

赵都安懒得再听,冷声道:

“喂太傅吃断头饭。”

他身后的两名狱卒当即上前,一个掰开庄孝成的嘴,一个往里塞饭菜和酒水。

赵都安转身迈步出了牢房,等了一阵,狱卒才带碗筷出来。

只剩下庄孝成一个人跪在牢房内咳嗽,捂着脖子,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瞪圆了眼睛,终于察觉出不对劲。

就听到栅栏外传来赵都安冰冷的声音:

“放心,你现在死不了,酒水里只是掺了特制的‘哑药’而已,确保你在刑场上说不出话。想死前在众目睽睽下慷慨陈词?博一个名声?你电视剧看多了吧。”

丢下这句,他在庄孝成愤怒的目光中,拂袖而去。

走廊尽头,穿着鲜红蟒袍的海公公静静等待,笑了笑:

“一起去?”

他亲自负责押送庄孝成,防止任何意外发生。

赵都安摇了摇头,笑道:“我找了个更好的地方看风景。”

……

……

菜市口是京城人流量极大的一处空地。

亦是六百年来,处决重犯的场所。

今日,菜市口附近乌泱泱,都是前来凑热闹的百姓。

马阎亲自率领锦衣校尉,维持秩序。

而在菜市口东南位置,一座望楼下,赵都安只带了几名小厮随从,悄然抵达。

他今日,没有穿少保、或缉司的官袍,而是换了穿越第一日,他曾穿过的那件华贵的衣裳。

身后的随从,也是从白马监喊来。

今日,他不是别的身份,而是白马监使者。

“嘎吱。”

“嘎吱。”

赵都安踩着楼梯,孤身一人走到了望楼顶部的楼阁中。

从这个角度,可以俯瞰整个菜市口。

此刻,午时已到,一列浩浩荡荡的囚犯队伍从诏衙方向走来,禁军护送,为首的,赫然是庄孝成。

百姓窃窃私语中,上百名囚犯被押入刑场。

监斩台上,是以刑部尚书为首的三司长官。

烈日高悬。

万里无云。

忽然,又一支队伍出现了。

那赫然是以芸夕为首的一群人,以青年男女为主,其中赫然包括了青鸟,以及后来投诚的林月白姐弟。

当这群人出现时,庄孝成明显变得激动,似乎猜到了什么,试图挣扎,却被牢牢锁住。

赵都安平静地俯瞰远处。

仿佛在看一出舞台剧。

所有的声音与画面,都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刑部尚书宣读了什么,然后芸夕站了出来,少女显得义愤填膺,在台上指着庄孝成,大声叱责其私德有亏。

其中部分是真的,部分是赵都安编造的。

围观百姓哗然,又被禁军要求噤声。

庄孝成张大了嘴,呜呜地试图反驳,却根本发不出一个音节,甚至因饭菜中掺杂了软骨散,连挣扎的动作都不明显。

芸夕之后,是青鸟。

青鸟之后,是林月白姐弟……

精挑细选出的一群人,开始轮番当众揭露庄孝成的谎言,造谣抹黑以庄孝成为首的匡扶社高层。

爆料一个比一个重磅,尽显大人物私生活的扭曲与肮脏。

刑台上其余社员都呆住了,难以置信看向太傅,他们也被欺骗了,以为确有其事。

庄孝成感受着从四面八方,投来的充满恶意和厌恶的视线,头晕目眩。

他抬起头,只望见了刺眼的太阳,天旋地转,强烈的恐惧令他恍恍惚惚,忘记了后半段发生了什么。

他只感觉世界变得寂静,耳中只有一片嗡鸣,终于,一声清脆而沉重的斩首令牌落地的声音,将他拖回现实。

他感受到了身后刽子手举起的长刀,死亡前的最后一幕,他竭力仰起头,眯着眼睛,望着正前方远处湛蓝天空下,一座孤零零的望楼。

隐约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似在与他对视。

“斩!”

世界黑暗了下去。

……

望楼上。

赵都安转身,缓缓走了下来,钻入下方的马车,对随从道:“进宫。”

“是。”驾车的仆从不敢耽搁,立即朝皇宫赶去。

畅通无阻地进了皇城。

赵都安在御书房门前,看到了站在门口,望着远处出神的白衣女帝。

“陛下,臣来复命。”

“没有意外吧?”

“一切顺利,庄孝成等逆党已死,死前安排的指控效果也很好,不出所料,今天有关于匡扶社高层的那些龌龊的私密事,就会传遍全城。

而后只要各地影卫稍加推动,便可传播去九道十八府,彻底将匡扶社的名声毁掉。”赵都安说这番话的时候,感觉到了强烈的反派既视感。

徐贞观听着汇报,同样浑身难受,她无奈地瞥了小禁军一眼:

“你这些话,显得朕好似当真是个残暴昏君。”

不……我更喜欢“反派皇女”这个描述,起码更好听……况且,这不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赵都安正色道:

“陛下乃中兴之主,反贼些许诋毁言辞,愚弄百姓一时,却无法愚弄一世。此次斩首庄孝成,必能令匡扶社元气大损,难以再成为威胁。”

徐贞观轻轻摇头,说道:

“你之前不是怀疑,简文还活着么?这段日子,朕派人仔细重新翻看当年的卷宗资料,的确察觉出些许蛛丝马迹。”

“恩?”赵都安愣住,诧异地看向她:“什么线索?”

徐贞观说道:

“简文在政变前,曾经外出过一次,而通过后续的调查,其那时极可能携带了一大批包括疗伤丹药在内的珍品,以及部分军需兵器。

此外,现在想来,当初那一群逆党逃离的也的确顺利了些,仿佛早有预谋,尤其是简文的妻儿提早就被送走……

当初,朕想的是他想留一条血脉在外头,一旦失败,也好歹能留下子嗣。但现在思量,他准备的后路未免太充裕了。”

赵都安愣了下,说道:

“陛下的意思是,简文准备的后路,不是为了妻儿,而是为了他自己?

但当日政变,他闯入皇宫,根本没有兵败逃离的可能,除非他如蛊惑真人一般,将自己一分为二……”

徐贞观点点头,郑重说道:

“这也能解释,他倘若活着,为何不站出来公开与朕对抗,因为他的神魂远不如蛊惑真人,后者都要潜藏三年,才恢复完全。

他只会更糟,甚至是最近几个月,才‘活’过来也不一定。朕甚至怀疑,他可能借助了冥教术士的力量……”

赵都安皱眉道:

“只这点线索,尚不足以确定。陛下可还找到别的能佐证的线索?”

徐贞观迟疑了下,点了点头,说道:

“跟朕去见个人吧。”

不是,这台词有点耳熟了,上次你带我去寂照庵也是这样……赵都安压下吐槽欲::

“去哪?”

徐贞观轻启朱唇:“冷宫。”

……

虞国的后宫是什么样的?在三年前,还是相对正常的。

老皇帝人老心不老,后宫中佳丽颇多,只是“玄门政变”后,女帝登基,后宫一下变得尴尬起来。

老皇帝的妃子们不能赶出去,便只好养着,一群嫔妃往日里为了争宠,要上演各种“宫斗”,如今却彻底熄了心思,后宫和谐的一塌糊涂。

莫愁这个“六尚”女官,相当一部分工作,就是管理老皇帝留下的那一群后宫妃嫔。

赵都安跟随女帝,步行绕过了女帝的寝宫,第一次踏入皇宫更深处。

两人走在前头,后面大群女官、太监跟随。

“说起来,你算是这三年里,罕见的几个踏入后宫的男子。”徐贞观莲步款款,长裙拖曳过干净的地面,打趣道。

那岂不是相当于进入女儿国的唐僧?人人都想咬我一口?

赵都安默默往贞宝身边靠了靠,目不斜视:

“臣心中只有陛下一人,后宫粉黛无颜色。”

后宫粉黛无颜色……徐贞观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这是你新作的诗?前面该还有一句吧,说来听听?”

赵都安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试探道:“回眸一笑百媚生?”

回眸一笑百媚生,后宫粉黛无颜色……徐贞观咀嚼了下这句诗词,只觉生动形象,惊叹这小禁军诗才的同时,噙着笑容,似笑非笑:

“你觉得朕媚,还是宫中哪个女子媚?说来,你此番抓捕庄孝成立下大功,朕还没赏赐你,不然你从后宫中挑位妃子如何?”

不是……这玩笑可不经开啊,贞宝你确定老皇帝不会从棺材里跳出来,找我拼命?……赵都安明确划清界限:

“陛下一颦一笑,在臣心中皆比红花媚……”

徐贞观啐了一声,懒得与他斗嘴,佯嗔地翻了个白眼,轻声叹道:

“不与你说笑了,你可知朕要带你见谁?”

赵都安沉吟道:

“陛下说的既是冷宫,据臣所知……近几年内,打入冷宫的唯有萧贵妃一人。”

萧贵妃……正是二皇子徐简文的生母!

赵都安想在虞国厮混,自然研究过这方面的资料。

驾崩的老皇帝早年是有皇后的,便是太子的生母,后头病愈后,老皇帝不知出于何种目的,没有再立皇后。

某种程度上,也是导致后头政变的一个诱因。

因没了皇后镇压后宫,诸多妃嫔难免对这个位置望眼欲穿。

而徐简文的生母萧贵妃,就曾是成为皇后的有力人选。

至于贞宝的生母,生她的时候就难产死了,后来由太后一起养着,所以与太子关系亲近。

“萧贵妃的娘家,也曾是京中一方外戚势力,也是玄门政变中,帮助简文夺权的势力之一……后来政变失败,萧贵妃娘家按谋反大罪处决……萧贵妃也被打入冷宫……”

赵都安观察着贞宝脸色,试探说道。

因为对萧家的清洗,正是初登帝位的徐贞观一手操办的。

徐贞观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是啊,就是她。根据当年的资料,简文发起兵变前几日,曾多次探望萧贵妃……”

赵都安眼睛一亮:

“所以,陛下怀疑萧贵妃知道一些内幕?是了,简文哪怕再隐藏,但知子莫若母,他纵使没透露出任何秘密,但萧贵妃察言观色,简文身上任何的变化,她肯定会注意到。陛下是想着,去审问她?”

徐贞观沉默地摇了摇头,说道:

“审问……若能问出来,便好了。”

什么意思?

赵都安难掩疑惑,这时候,一行人已经抵达了深宫角落,某座格外偏僻的院落外。

初春时节,寒意还未散去,从外头望过去,可以看到院墙内探出来的光秃秃的树枝。

相比于其余妃嫔的院子,这座院落格外破败,门也窄小破旧。用大锁头锁着。

门上有个挖开的洞,可以往里递送食物。

俨然是个另类的监牢了。

“开门。”

徐贞观面容平静地吩咐。

身后立即有一名太监小跑上来,拿出钥匙捅开锁孔,拧转之际,“咔哒”一声打开。

等门开,徐贞观下令宫人们在外头等候,她与赵都安二人一起跨入小院。

赵都安一眼望去,眉头紧皱,这院子极为荒凉破败,地上长着荒草,地砖也碎裂开,还有满地的粪便尿渍。

“这已经算好的了,以往的冷宫,甚至会将人关在房间中,不许出来。萧贵妃好歹能自由活动。”

徐贞观见赵都安皱眉,解释道。

看得出来,女帝对萧贵妃的情感很复杂,既有恨意,也有同情。

前者自然是简文杀兄弑父,背后说没有萧贵妃的影响都不可能。

后者么……赵都安猜测,大概更多是对于“母亲”与“女子”身份的共情。

不过很快的,他就意识到自己猜错了。

贞宝言语中的那刻意掩饰的一丝同情,另有缘由。

“饭……饭来了……”

二人踏入冷宫没走几步,就看到前方的破败屋舍门打开,一个蓬头垢面,疯疯癫癫的妇人跌跌撞撞跑了出来,她穿着一身宫女的衣服,但显得有些脏。

年纪分辨不清,总归不小了,但透过那张沉淀着岁月的脸庞,依旧能看出她年轻时是个大美人。

哪怕如今年老珠黄,但若仔细打扮一番,依旧会是个保养极好,颇有韵味的妇人。

只是那疯疯癫癫的眼神,将那出身名门养成的气质毁的七七八八,萧贵妃倚着门框,看着两人空空荡荡的手,面露失望:

“饭……没来……”

赵都安愣了下,扭头看向贞宝:“萧贵妃这是……”

徐贞观轻轻叹了口气:“玄门政变后,就疯了。”

……

这几章舒缓下节奏,剧情略平淡,给后面做做铺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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