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7章 苦海曾听潮声恶

茫茫万神海,任姜望飞来又折去。只把这太古皇城封神台布置的手段,当做了自己的护身甲,防汛堤。

鹿七郎蓄势到高处,却失了对手。身在云海似燕回,再追过来,浩荡如奔洪!

其声亦在剑音中:“我看你也算天下英雄,竟不敢却吾长锋?尔辈登门来访妖界,当汝人族门面,若得怯夫态,何不轰烈死!?”

当然这些话无非是以言逼战。

大凡英雄角色,虽能不惜生死,却很难不顾荣辱。拿话激一激,兴许能有奇效……反正张张嘴的事情,也不亏什么。

鹿七郎嘴上骂得痛快,心中却是有些敬佩的。

一夫之勇不足恃,百折不挠方为雄。

愈是视野广阔,愈能瞧得出来,姜望处境之艰难。

在这样的绝境中,拔剑一死其实再容易不过,无非牙一咬,心一横,冲上去也就罢了。

而其人竟能频频创造战机,杀羊愈、点天妖法坛、杀鼠伽蓝……若非他援救及时,灵熙华也立死了!

现在封神台征召,天妖降世,而此人还在挣扎。

旁的不说,就这份百折不挠的意志,在谁不能功成?

也就是不幸来了妖界……时也命也。

且不说鹿七郎心中如何可惜。

那剑光如奔洪,喝骂如鼓鸣。

姜望笔直下坠,充耳不闻。

什么天下英雄轰烈死,往前推个几年,还在枫林城的时候,他或许还会听到心里,一怒返身。但如今他姜爵爷早已是身经百战,什么阵仗没见过?什么话术没听过?

你还不如说丢了几块元石呢!本侯兴许还能回去捡一捡。

再次穿至云海边缘,姜望并没有立即冲出去,而是先启剑仙人,斩出一座烈焰熊熊的城池,以此开道!

若是谁自问预判精准,想要拦路,便要先吃一记焰花焚城。

蛛兰若并不在。

她不在前方拦路,也不在视野中。

这般对手的动向的确应该关注,但姜望只是略扫了一眼,未有收获便作罢。

此刻他不能被任何对手的节奏左右,甚至在此地稍稍拖延也不成,因为封神台两位真妖已显形,即将降世!

于是他往前一步。

此前是他推着焰花焚城坠落,此刻是他只身踏进焰城中!

这时候的蛛兰若不知躲在哪里,他也用焰城来进行遮掩。让自己虽在明处,仍藏晦影,仍有隐藏战术企图的可能。

而焰城本身即在前进,攻防一体

但见——剑丝如雪未落尽,青衫霜披踏焰城。

这时的姜望真如神王降世,脚踏焰城,煊赫无边。

雪色赤色皆为他带来,染透了半边天,直往停在山道休养的灵熙华而去!

灵熙华:?

你不回头跟鹿七郎拼命,你不去提防蛛兰若,你也不抓紧时间逃走,你又来找我?是跟我熟还是怎么的?当我灵族好欺负!?

可此时他也不得不承认,在现在的状态下,他的确是那个好捏的那个软柿子。

心中愤恨皆深藏,灵熙华二话不说,身似惊电一折,自往远处走。

你想此路过,便由得你过去。

真妖即将降世,你还能逃多远?

至于自己,当然是忍字头上一把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但让灵熙华差点没能忍住的是……那座烈焰雄城竟然跟着一转,仍是追他而来!

他实在想不明白。

这贼秃!放路与你都不走!

死前非要拉个垫背的吗?

为何是我?

心中已经把须弥山历代历辈骂了个遍,他也只能是咬牙继续往山下逃。

姜望当然不至于对灵熙华有这样大的仇恨,更不存在非他不可。

只是蛛兰若的威胁如影随形,他必须做出应对来。

灵熙华如果能够从惊魂未定的状态里冷静下来,认真思考战局,就会发现,蛛兰若匿身的这一步选择,太具有战斗智慧,真是绝妙无穷。

比任何显见于外的攻击或拦截,都要更让姜望难受。

天地空阔,前路无阻,可姜望敢往哪边逃?

只要他找不出蛛兰若藏身的痕迹,他就不敢肆无忌惮地逃窜。

可是鹿七郎紧追在后,更有两位真妖即将出手,他连停下来稍作犹疑的时间都没有。

这种情况下太容易犯错,而任何一点错误,都会被蛛兰若这样的对手无限放大,最后成为致死之因。

蛛兰若什么都不用做,只是躲起来,就带给姜望庞巨的压力!

想明白了蛛兰若的战斗智慧,他才能够想明白姜望的选择。

相较于就留守在山道,目睹蛛兰若藏匿,却依然对战局懵懂的灵熙华,姜望是在穿出云海,焰花焚城落空的一瞬间,就看清了局势,并立即做出应对。

是的,他的确要面对蛛兰若的压力,他也的确瞧不出蛛兰若藏在哪里。

但有一点是明确的——

蛛兰若绝不会藏在灵熙华旁边。

别的不说,身受重伤的灵熙华自己也不会答应。

这个摩云犬家出身的所谓灵族,怎敢悬颈于蛛兰若的弦刀前?

所以灵熙华奔逃的路线,就是这山腰处的安全路线。唯独在这条路线上,姜望不必担心蛛兰若的伏击。

所以他才对灵熙华穷追不舍。

他根本不必追杀现在已经怯战的灵熙华,他要的只是灵熙华为他开路!

于是就有了眼下这一幕。蜿蜒山道上,重伤的灵熙华在最前面亡命狂奔,燃烧的焰城紧随其后,再之后才是鹿七郎纵剑横空的身影。

灵熙华不是不想往其它方向逃窜,而是那该死的人族的剑意锁死了四周,只给他这一个选择!

姜望脚踏焰城,像踩在一辆疾驰的华丽战车上,威风凛凛。

灵熙华像那拉车的马,开路的狗。

而玉面锦衣鹿七郎,竟附骥尾。

真不知谁才是亡命奔逃的那一个!

眼看着这一行就要冲下神山,此后山长水远,天地辽阔,这人族天骄还不知能逃出什么花样来……

灵熙华的脖子上忽然现出一抹血痕。

“蠢货!”

藏匿的蛛兰若终是按捺不住,拦身于山道,挡在了灵熙华身前,也挡在了火光熊熊的焰城前。

就在这风驰电掣下山的过程里。

双手捂住脖颈的灵熙华,绝望地倒下了。率先退出这场追击。

只剩下体态纤柔的蛛兰若,横在在煊赫华丽的焰城。一支幽兰截焰城,好似纤细螳臂欲当车,却叫焰城中的姜望,骤生警觉!

跌在山道上的灵熙华,双手捂住脖颈,又惊又怒又恐惧地瞪大双眼,发出濒死的嗬嗬声。

他已是拼尽全力在逃避姜望的追杀,断没想到蛛兰若会突然对他出手!

真妖即将降世,封神台颁发了荣耀任务,灵父正在注视此地,蛛兰若怎么敢?!

但事实已经发生,如何惊怒都无济于事,他只能陷在无限跌落深渊的恐惧里。在悔恨之中,等待那永恒的黑暗降临。

可他的手捂了半天,虽则亦是被鲜血染透,脖颈处的伤口,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深……头颅未被割下!

他伏在地上艰难回头。

恰看到华丽的焰城中,那须弥山的年轻光头,脖颈上飞出一长溜血珠,伤口迅速扩大!

蛛兰若虽然恼恨灵熙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也的确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他的打算,尤其现在是追击人族天骄的关键时刻,对同族出手尤其不好解释。

所以她攻击的虽是灵熙华,要杀的仍是姜望。

嫁接因果的第二种方式,不再是“嫁他者之絮果,接自己之兰因”,而是“彼之兰因絮果,皆在此枝头”。

简单来说,本该让灵熙华承受的伤害,现在要由姜望来承受。

此所谓,神通!

在三恶劫君的“培育”下,灵熙华的力量跟上了,战斗技巧跟上了,但心性意志乃至战斗视野这些无法外求的东西,都与真正的天骄有着距离。

不是说可以忍受痛苦,就是顶级意志。不是说对自己够狠,就能算强者心性。

蛛兰若的断弦都割在了他的脖子上,他还要缓过一阵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死。

驾驭焰城逐杀他的姜望,却在蛛兰若现身的那一刻,就已生出警觉。

在这场艰难的战斗中,姜望要无数次的庆幸,他在战斗之前,观察了太久,掠取了太多情报,补充了太多知见。

不然要是在毫无了解的情况下,骤然与这群天妖种子相撞,他只怕撑不过一个照面。

蛛兰若两次动用兰因絮果,他都坐在镜中世界,认真地观察过、分析过。心中早就预演了无数次的应对。

他完全承认,这兰因絮果,是他生平所见最恐怖的几个神通之一。

但从来没有无敌的神通,只有无敌的人。

逆旅他也见过,阖天他也见过,都不是胜不得。

蛛兰若对于神通的两种运用,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以如梦令验证了大量的设想,设计了许多种应对的方法——至于是否有用,则要等真正碰撞后才知。

正因为他认真地研究了蛛兰若,深知此女恐怖,所以才将其列为击杀名单里的第一位……只是未能做到。

蛛兰若的战斗智慧更体现在,她显然已经认识到了“知己知彼”这件事情,对姜望在战斗中的助益之大。所以眼见得姜望几乎在灵熙华的帮助下逃出神山,在不得不出手拦截的情况下,她选择展现兰因絮果的第三种应用。

此前未在神霄世界里使用,姜望定然无法了解,故是最有建功的可能。

她好像也的确杀了姜望一个措手不及!

那在焰城里绕过脖颈半圈的飞血,有一种残酷的浪漫感觉。

而在这飞血与焰光之中,蛛兰若再一次捕捉到了姜望的眼眸,那赤金色的、好像亘古不朽的眼眸。

其间没有痛苦,没有惊愕,有的只是一如既往,一往无前。

她感受到了危机!

姜望从未放松对蛛兰若的警惕。

在这场交锋里,当灵熙华被驱赶得像狗一样在前开路,他就拥有了一个必然正确的预判——蛛兰若必然要现身拦他,且就在这条下山的路线上。

所以对蛛兰若的出手,他早已做足了准备。

为什么蛛兰若要弦杀灵熙华?

有没有这样的必要?

无论是从哪方面考虑,蛛兰若杀灵熙华都是不智之举。可偏偏蛛兰若是一个极具智慧、极具战斗才华的女子!

所以姜望立刻意识到,这一记弦杀,是冲着自己来的!

所谓“彼之兰因絮果,皆在此枝头”。

灵熙华无法承受的那些因果,不代表姜望不能承受。

所谓“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其实命运何曾垂怜谁?同在苦海,只是小舟不能承风波。

换而言之,姜望本是有机会挡下这一击的。

可是为什么他没有?

因为时间紧迫,他没有工夫同蛛兰若虚耗。

因为这亦是他的机会!

蛛兰若在他的脖子上割开豁口,他也抓住了蛛兰若的视线。

我既承其絮果,我也受其兰因。

灵熙华的絮果正在我的脖颈。

灵熙华的兰因在于什么?

黑色的灵焱瞬间在蛛兰若身上燃起!

那同时灼烧身魂的剧痛,令蛛兰若细眉跳如弦。

她的确没有想到,姜望能够把她的神通把握得这么清楚,能够对她的战斗意图,有这样清晰准确的判断。她更没有想到,在这生死关头,姜望的思考里全无自保,全是杀敌!

于是六欲菩萨开天门,掌心轰出洞金柝!

于是焰花焚城轰隆隆往前,直接撞上了她,在她身上碾过!

姜望的脖颈处,鲜血立止。

兰因絮果的神通效果,被强行扯断了!

不。

这堪为神话的神通,怎会如此简单?身得此神通的蛛兰若,怎会这样轻易被镇伏?

她在仰倒吐血的过程里,再一次启用神通。

彼之兰因絮果,系在此枝头!

你我之间,互换因果!

于是姜望身外有黑色灵焱侵袭,神魂世界里被天门镇压、六欲菩萨祸乱、洞金柝攻击,此身亦被焰花焚城碾过!

但姜望已经感受过一次因果轮替,又怎会没有准备?他所有的攻击都是刻意选择过。

五府海中,剑仙人悬立,赤心独照。

天门镇世我无扰,六欲菩萨我无惑,一掌接住了洞金柝!

那侵身的黑色灵焱,三昧真火一绕便焚尽。

那碾来的焰花焚城,便任它碾过,赤火于我何伤?

此刻他煌煌如天神,直接穿出焰城来。

任此雄城抵挡身后的鹿七郎。

而他霜披飘扬在长空,迎着那反受因果、脖颈亦被割开的蛛兰若,又是一剑横抹!

(本章完)

第1838章 到此一游

就在姜望飘展霜披,剑横蛛兰若之玉颈时,有一道极其锐利的剑光,如惊电游裂千万里,一瞬间照亮了天地!

“拿我当狗遛,当我是犬熙华吗?!”

鹿七郎已赶至!

姜望虽然已经做到了所能做到的最好,终是不可能瞬间解决蛛兰若,而在与兰因絮果纠缠的过程中,被迟滞了瞬息。

对于把握战机能力顶尖的鹿七郎来说,这白驹过隙的一瞬,即是生死剖分的永恒。

焰花焚城几乎是姜望掌握最纯熟、也最能展现威能的超品道术,却也根本拦不住杀力全开的鹿七郎。

这蓄势已久的一剑彻底解放出来,接天连地的剑光反倒敛去了。无边电光骤闪过,而竟悄无声。

姜望前脚穿出焰城去,势如天神,剑斩蛛兰若。

鹿七郎后脚就走进焰城里来,锦衣飘飘,大步而行。

而他所行之处,自然生出裂隙来。亭台楼阁街道……不时地发出裂响。

当他走到姜望的身后,这座赤焰熊熊的城池,也从正中间裂开来,在他身后坠落。

他的步伐看起来如此从容,但却又这样快的靠近了。好像每一步,都踩在最能跨越距离的节点上。

他的剑还在手上,他与姜望之间尚有距离,可姜望飘展的霜披已经开裂、绕身的赤火已经开裂、青衫已经开裂,就连他的脊背,也从脊柱开始裂开!

鹿七郎这一剑洞穿了距离,也洞穿了几乎所有防御!

就在姜望以绝顶战斗才情,几乎压制了蛛兰若的兰因絮果神通,就要将其斩死的关键时刻,鹿七郎也为他敲响了死亡的丧钟!

这一声显得这样突然,但其实也并不突兀。因为从不得不跳出红妆镜的那一刻开始,姜望就一直行走在生死的边缘。

他与羊愈与鼠伽蓝乃至于同灵熙华的每一次交锋,自身也都在面对死亡。

只是那些危机重重的时刻,都被他以强绝的勇气、意志和无数次生死中砥砺出来的争杀能力所跨越了。

而现在,只是他也走向了那条路。走向了羊愈一个猝不及防、鼠伽蓝一个判断错误,就不得不踏进的死路。

诚然他并没有犯错。

可在这场战斗里,他要想活下来。仅仅不犯错是不够的,仅仅是做到完美也不行。因为与他同台争杀的对手,也都是绝顶的存在。因为他是以寡击众,他是孤身一人!

感受着从脊柱大龙处蔓延出来的痛楚和撕裂感,鼠伽蓝留下来的拳印还镇得胸膛发烫,灵熙华贯穿身体的骨矛,以及早前在霜风谷里并未能完全复原的伤势……

姜望感受到意识的坠落!

他在茫茫无尽的深渊里,无限地跌落。

但他仍然握紧了他的剑,咆哮剑气推动他极限前赴,与鹿七郎拉开距离,与蛛兰若拉近距离——

霜风旋在寒刃上,带着极致的天意之杀,斩落蛛兰若之身!

诚如鹿七郎所言,我姜望登门来访妖界,也算得一副门面。

既然身死已不可挽,那么这场孤身争杀的大戏,至少还要再多一笔精彩的剧情,再添一笔荣勋!

人族天骄有名姜望者,独斗妖族天榜新王战力者五。

杀羊愈、杀鼠伽蓝、击溃灵熙华,又杀蛛兰若!

又或者……

姜望用最后的意志,死死盯着前方那流光溢彩的美眸——

还能有别的可能性吗,蛛兰若?!

神霄世界有无限可能,兰因絮果是神话中的神通。

哗啦啦!

那携带天意之杀的长剑落下来时。

蛛兰若变成了一滩水。

而不远处的不老泉中,水又凝成了蛛兰若。

这一幕发生得太突然,又太顺理成章。

竟不知她是突然地替换了水身,还是一开始就以水身作战。

但有一点是可以明确的,即便没有鹿七郎及时赶上来,她也不会死。她一早就在不老泉里做了布置,为自己容留了足够的犯错空间……

可她的左手尾指突然消失了,那上面绕着她的断弦。

姜望的剑意仍然向她斩来,不周风仍然在她身上吹!

那吹灭万物之风,远比充斥着神衰之力的不老泉水更寂冷。

蛛兰若眸中流光溢彩,不假思索地再一次启用了神通。

嘭!

姜望的身形砸进了不老泉,砸出水花四溅!

蛛兰若的身形出现在山道中,正背对着鹿七郎。而玉指纤纤,将鹿七郎的长剑轻轻夹住,往后一推。

兰因絮果,因果交换。

我在不老泉之因果,换你在神山山道之因果。我受天意霜风的因果,换你被鹿七郎长剑割裂的因果!

她的确看到,鹿七郎的剑已经斩中姜望。但从那双赤金色的眸子里,根本看不出太多情绪,无法判断姜望是否会被斩死、会在什么时候死。

她当然不能自己牺牲,也不必要用自己的冒险,去让姜望本已注定的死局来得更快。更有甚者,不老泉本身具备神衰之力,本身即是她的武器。

此次替换,姜望无非是换了一种死法。而她重获兰因!

蛛兰若的后脊的确也被长剑割破了,但鹿七郎在发现目标替换之后,当然不会再继续他的杀戮。

顺势就将长剑收起,而纵身飞向不老泉!

无论姜望现在的状态怎么样,他都不会给机会。这样的对手太可怕,今次若是不死,他日必是妖族心腹大患。

封神台特意显迹,颁发荣耀任务,一开始他只是觉得惊讶还有几分好笑,太古皇城未免太小题大做。现在却觉得,正该如此,理当如此,这个叫姜望的人,的确配得上这等阵仗。

所以他要让此人,死得干净,死得彻底。

肉身砸在不老泉的水面上,发出清晰的撞击声。

这一刻意识清醒的姜望,仍然看到了死亡。

尽管脊背的伤势已经被替换了,鹿七郎那绝杀的一剑也未能再继续。

但这里是不老泉!

他拼死搏杀蛛兰若,希望得到的结果,的确是蛛兰若与他替换因果。交换位置当然更好,他可以离鹿七郎的剑更远一些……但不是把他换到不老泉中。

他实在没有太多的力量,可以对抗不老泉的神衰之力、对抗蛛兰若控制不老泉水的绞杀。他也没有太多的力量,再次跨越不老泉和下山山道之间的距离。

挣扎逃亡这么久,竟又一次回到原点!

彼时离开老林,结束那些考验后,所有的竞争者,就都是站在这不老泉边。冥冥之中,似有定数。

侵袭不周风和剑意已骤止。

天府之光对抗着四面涌来的不老泉水。

左手尾指已被抹掉,影响结印、影响左手剑……

迅速判断了身体状态,也清醒认知到局势,姜望在第一时间拔飞而起。这是与妖族绝顶天骄们的争杀,当然不可能事事如意,甚至事事不如意也是应当!

不必抱怨,不必颓丧。人还未死,剑还在手,继续战斗!

他似飞龙跃潜渊,倒弓的身形有一种极致的力之美。此时此刻他的意志如万钧弓、铸铁箭,已满弦,正待发!

但四周飞出一道道水链,交织在空中,把姜望拦下。

蛛兰若在按止剑伤的同时就已经出手,整个不老泉瞬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水牢!

比起鹿七郎,她更能认识到姜望的恐怖。

她自问在这场战斗里,她也已经做得极好,不能说发挥到极限,也是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做了所有能做的。

有鹿七郎、有羊愈、有鼠伽蓝,还有她蛛兰若,有什么理由杀不死一个神临修士?但此人总能在不可能的时候创造可能,让好几次都已经注定了的絮果,又重新飞上枝头。

故而她更要借助不老泉的力量,直接溺死姜望于当场。

那纵横交错的水链,恰恰拦在了飞身而起的姜望之前。神衰之力与天府之光不断对撞。

姜望短暂交剑于左手,右手张开上举,指尖七灵跃起,混转一团——炸开了难以直视的炽光!

齐国术院去年才研究出来的苍龙七变,第一次在神霄世界里展现光彩。

五行颠倒,元气混乱。

神衰之力赖以依托的水元先一步崩溃了,神衰之力无根而散。

姜望穿出水牢,一飞冲天!

但有一道极锐利的剑光迎面!

仿佛将天穹洞穿,从另一个世界向这个世界杀来。

鹿七郎已至!

这一刻,他自高空而俯下,身后那金色的云海,都裂开了一道口子,投射下璀璨天光,照在这半山腰。

那一缕洞穿云海的天光,即是他的剑光。

妖名“七郎”,剑号“野苹”。

意、力、势,贯为一体。

鼓荡风云三千丈,神香花海第一锋!

锵!

恰与长相思撞在一起,剑尖抵着剑尖,剑气绞着剑气,剑光杀着剑光!

鹿七郎是天外飞仙。

姜望是人字撑天。

这一次对杀太过激烈,以至于不老泉水都炸成了水幕飞帘,无处宣泄的剑气,在整个山腰盘旋,几成了龙卷!

叮叮叮叮咚!

琴音骤起,蛛兰若以玉手为琴架,拨动了断弦。

而姜望以剑啸作雷音,在抵抗鹿七郎的同时,将声音的攻击正面化解。声闻仙态,一一镇伏万声,使之来朝。

可这琴声同时为鹿七郎染上了一抹赤光,平添三分杀意,助长许多气焰。

本就重伤未愈艰难支撑的姜望,一时被压低三尺,全面落入下风!

噗!

姜望感受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剧痛,但或许因为死亡的征兆太强烈,他好像与这痛苦隔了一层,在身外感受身内痛。

赤眸下移,却是灵熙华已在琴声的掩护下悄然靠近,以焚烧灵焱的掌刀,此来一掌穿心!

他的确不可以被小看,也的确具备天榜新王的实力,的确能够把握机会。

“死!”

姜望圆睁赤眸,厉喝一声。

声闻仙态,观自在耳,降外道金刚雷音!

灵熙华所看到的,是那霜披已残破、赤焰零星几朵、鲜血染红青衫、身上到处都是剑创……依然杀意沸然如战神!

他的掌刀本已触及对方心脏,可身受雷音一慑,立即有无数条火蛇咬住掌刀,且绕臂而来。

灵焱根本阻不住,道元气血全都不能将之扑灭,筋肉骨骼瞬间皆飞灰。

灵熙华以左掌为刀直接一斩,将燃烧到一半的右臂整条斩下,捂着创口骇然后撤!

他需要庆幸的是,此刻他不是孤身为战。

那来自神香花海的鹿七郎,以灵感察世,根本不会给对手任何机会,手中野苹剑再次往下一压——

剑意剑气剑势,全方面溃败。

姜望手中剑仍在,但已连人带剑被斩进了水中。

噗噗噗。

在不老泉中不断下坠。

被一剑沉底!

神衰之力群伺而来,在四溅的水花之中,姜望的身体迅速消融。

就这样了吗?

就这样……了?

胸腹之间五座内府显照的光源,依次熄灭。

天府之光已不复!

如意仙衣几乎融尽了。

意识同肉身几乎同时下坠,意识同肉身几乎同时消融。

但是在这个时候,他的灵识显化之身,骤然披上了一件锦绣华衣!

大红大紫,绣龙织虎,格外夸张,格外招摇。

他逐渐消融的肉身外,亦是披上了这样一件锦衣。

那剑气剑光与神衰之力,都还在疯狂冲击他的身体,可他却获得了短暂的安宁,不见风雨!也由此,有了重归清醒的意识!

作为新开辟的种族战场的最前线,新建的武安城,城墙已经有许多斑驳痕迹。

这些痕迹,是一座雄城的勋章。

其中一块墙砖上,有着不算丑但也不够好看的刻字。在周边那些血与火的痕迹中,显得格格不入。

上面写着——

“赶马山双骄之许象乾到此一游”,“一游”上面打了个红色的叉,旁边写道,“吊唁”。

此时此刻,“许象乾”三个字,变成了“姜青羊”。

“一游”二字上的那个红色的叉,移在了“吊唁”二字之上。

而在距离已无法被统计的另一个世界里,在现世之中,白茫茫、寒凄凄的天碑雪岭,有一个额头奇高、今日还特意抹了粉所以显得格外油腻的书生。

他左手拎着大包小包,里间是胭脂水粉、名贵衣裳。右手拎着大包小包,里间是珍贵补品、各种吃食。

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仍走出了大摇大摆的气势。

他嘴里哼着小曲儿,哼唱道——

“伸哪伊呀手~

摸呀伊呀姊~

摸到阿姊头上边噢哪唉哟!

阿姊头上桂花香~”

他的唱词戛然而止,他的身内身外突然出现数不清的剑创,他的手掌手背很快消去血肉可见白骨。

这剧痛来得太突然。

因为考虑到自己才捯饬过的英俊的脸,所以他努力往后仰了一下,选择往后倒!

茫茫大风雪,他倒下去,印出了一个“大”字。

好大雪。

好大情谊。

好大的奢望——

“赶马山双骄之姜青羊,到妖界一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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