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好战磨刀

“所以,红灯娘娘这个分香,大有来历啊……”

“我说她怎么忽然变得那么强势,挺起腰杆,逐走了梅花巷子,我说她怎么面对着真理教的咄咄逼人,硬是一钱血食也不给,还假说什么被盗了。”

“唉,怪我,都怪我,以前只觉得咱们这个娘娘糊里糊涂,难成大气,现在看,糊涂的是我们啊……”

“亏得老徐给了信,让我们及时过来了,不然事后怕是要被算账……”

“不过,这小小红香,如今却得了造化,成了保粮将军,也真让人难以猜摸……”

“呵呵,你们不想想,这小小红香起势,何时开始的?”

“可不是这一回,此前山里闹匪的时候,他便有了这苗头了,那时候他还是娘娘座下的弟子,便被派进了山里,扬了名,后来也是娘娘将他逐出了会,才开始彻底在山里扎了根。”

“别忘了,当时就算他被逐出了会,也没有像其他红香弟子一般,扔了半条命在会里,而是全胳膊全腿的放出去的呢……”

“哎哟,这盘大棋,从那时候就开始了呀?”

“哎呀!我就说嘛,若无这点城府,红灯娘娘怎么可能一路至此?”

“……”

如今的朱门镇子,各路赶来护驾的掌柜,血食矿上的矿首,愈发的私底下议论,也愈发觉得红灯娘娘深不可测,只觉看似巧合的一切,都各有安排。

而在红灯娘娘的案神庙对面,那间宽敞的内厅之中,左护法沈红脂却也只是屁股一半坐在了椅子上,紧张的看着张阿姑。

她是门道中人,自然也就知道眼前这位看似平凡的姑娘来头之大,心里有无数疑问想问,只是不知该从何问起。

倒是张阿姑心善,看出了这位左护法又紧张,又满腹疑惑,便主动解释道:“其实对这里的事情,我也不太懂,我此前也逢大难,活了下来之时,便明白自己身上担了责。”

“不过你们红灯娘娘的身份,我也是昨天夜里才知道的。”

“老实讲,此前我对血食会,也颇有误会,如今见得了红灯娘娘手底下的人,皆敢担起大义,为这明州百姓保粮,留一条活路下来,才知道自己之前眼力还是低了。”

“这趟进镇子,我倒帮不上大忙,只是为你家娘娘设灯安祟,整治香案,也算是稍稍表些敬意了吧……”

“……”

“不敢不敢……”

沈红脂忙摇着头:“不胜感激,不胜感激,大走鬼用茶不?我去给你倒来!”

张阿姑摇头:“茶就不必了,清水一盏便好。”

“是。”

沈红脂也不敢硬劝,忙答应下来,倒了水,亲自奉来,才又小心翼翼的道:“那这后面的事?”

“我只是乡间走鬼,不懂这些大事。”

张阿姑见她问了,便也慢慢道:“只是如今,我能看见明州府内,鬼神不安,阴阳失序,生人恍惚,精怪不安,想来那明州城里,有邪祟降临,已经将这整个明州生人都惊着了。”

“时间长了,怕是明州也会成为一方绝地,莫说是活人,便是红灯娘娘的香火也食不安稳,倒是人人不得置身事外了。”

她确实只是乡间走鬼,考虑事情便会简单,不想各方利益冲突。

但如今这番平淡的话说了出来,沈红脂心下却也顿时敞亮,连连点头:“正该如此!”

同一时间,左护法在内厅里与张阿姑说着话,聊此间事,而七姑奶奶则因为白天不喜欢出来,也不知去哪里找个草窝子睡觉去了,倒是案神庙里,红灯娘娘,如今也正犯着愁。

早先只有香案,与供奉着的红灯笼一盏的案神庙里,如今却又大变了模样,昨天那位走鬼大捉刀走了,却留下了一群古里古怪的小鬼在这。

红灯娘娘正犯着愁时,倒是这位走鬼问事堂官来到了镇子,见了此番情景,先是低低叹了几声可怜,命人点了一溜儿百盏油灯,皆供在了红灯笼的下面。

因为油灯实在太多,眼看着这小小红灯庙都装不下了。

而红灯娘娘如今难受也在这里,这些小东西们,用油灯供上了,倒是消停了不少,没有大白天的就闹起来。

但它们一個个的,馋得很呢,特别能吃油,那火苗大白天的也旺,如今就在下面的香案之上,一盏一盏,把挂在了香案上面的自己烤得难受,心里只是期期艾艾的想着:

‘啥时候才能把这些小东西送走啊……’

‘好歹自己也是一方案神,这天天的给它们念经,看孩子,谁受得了哇?’

‘只可恨那右护法,之前一嘴一个好听的,只说大事有他,让自己安心做这红灯娘娘,如今这关键时候,怎么找不见人影了?’

‘……’

‘……’

同样的,这段时日,镇子外面的杨弓心里也奇怪着,这几天时间里,城里的贵人老爷暗暗送来粮草兵马,他能理解,周围村寨甚至是土匪过来投,他也能理解。

倒是后来主动投了过来的这些怪人,他实在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这些人瞧着,走江湖做手艺,行行业业,五花八门,但惟独看着像是会打仗的不多。

而且这些人相当的不见外,吃了自己一顿例行招待的席面之后,便立时说要自己为效力,有的去丈量朱门镇子与明州府城的地势,有的要去清点兵械,甚至还有的要去做厨子。

杨弓如今一心只想着找打仗猛的,见这些人只关心着各种琐事,少了还行,多了就开始有些不耐烦。

正心里憋着,却不妨,早先还急着催自己回山里去的老丈人却忽然跳了出来,一脚就踹在了他屁股上,痛骂着:“你烦啥?你烦啥?说啥,你就老老实实听着,学着!”

“告诉你,没他,都还没伱呢,真是脸上白长俩窟窿,瞧不见高人。”

“……”

杨弓被老岳丈一顿痛骂,眼神都古怪了:“这又不是我爹,怎么就没他便没我了?”

但说归说着,还是耐下性子去看,一点一点看着这些人领了命去,安营扎寨,分派粮草,甚至不知从哪里请来了工匠,治甲造印。

一桩桩一件件,杨弓领人出山时甚至都没想过的事情,他们却熟悉的厉害,短短一两天内,分兵,扎营,记名册,论次序,人群熙攘,呜呜嚷嚷的朱门镇子内外,竟是倾刻安顿下来。

杨弓虽然不懂,但人却不傻,如今也明白了过来,低叹着:“这些人若是早来,我沈棒子兄弟怕是不用丢了小命了……”

由此对这些人的敬意,便高了一番,诚恳请教。

而那位作算命打扮之人,自称流落江湖之人,属金字行,号铁嘴子。

笑吟吟的向了杨弓道:“将军好命,趁势而起,如今占了名份,鬼神相敬,四方来投,如今兵足将众,硬是于此明州,杀出了一个天赐的好局面来……”

“只不过,若在我瞧来,倒还只有一桩缺处。”

“……”

杨弓心里一惊,忙问道:“老哥可别跟我客气,你尽管说,我听着。”

那铁嘴子笑道:“你缺了一场好战。”

“能瞧得出来,你身边有高人指点,诸般绝处,皆有逢生之妙,硬是逆了命数,成就如今这般气候,说是泥鳅身上生了龙鳞都不为过,如今也只等着入了明州,便有了王命。”

“当然,此王只是草头王,但如今这世道,草头王也是有真份量在身上的呀!”

“只是话说回来,那位贵人,一应安排的都极好,却没选对好时候,一把好胚子,却遇不着恶火,又怎么打出好刀来?”

“……”

杨弓听明白了,却不解:“怎么没有好战?那明州城里,不还有几千兵马?”

“气数早已散了,只是被一股子恶气遮住,如今才显不出来而已。”

铁嘴子笑道:“如今将军进城容易,明州城里那些贵人,巴不得打开城门放你进去呢,可我倒觉得,如此进去,反而显得太容易了。”

“不战而胜固然是好,但你手底下这帮子人也不是那么容易服人的,少了这一场好战,你便是进了城,这草头王也坐不稳,倒有可能被扯下来。”

杨弓忽然想到,这人说的,竟与自己老岳丈说的相同,忙道:“那请先生指教,我该怎么做?”

“要这一场好战,便是有这好处。”

对方笑道:“此战一胜,你命数归身,下面人再有二心,你也压得住了,须知道,如此起势之时,你这一个保粮将军的名号,要胜得过那实实在在的千军万马。”

“一个名号,倒是比我手底下这些实实在在的兄弟更加重要?”

杨弓正自努力的理解着其中的变化,又隐约觉得他所言有道理,但却不知该从何开始着手之际,忽然听到外面人来报:“坏了,不好了……”

“明州城方向,来了一群要饭的……”

“可凶得狠!”

“……”

杨弓听见,还在古怪要饭的干什么有这等动静,那铁嘴子却脸色一变,快速抬手,掐指算了一番,脸色已变得有些古怪:

“原来如此……”

“难怪他才做得了这教主,这等邪门东西,都早在算中了?”

(本章完)

第557章 饿鬼军来临

饿鬼军是在第二日的清晨时分到了明州府城一带的。

当那一群一群,衣衫褴褛,手持断枪木棍,背着铁背,骨瘦嶙峋,眼睛里仿佛发着幽幽蓝光的人出现在了明州府城一带时,周围人尽皆吓得毛骨悚然。

眼看他们来处,所经之村落,便已寸草不生,粮缸打碎,村子里未来得及逃走的百十口子人,竟仿佛直接便已消失了。

而他们到了明州府城之前,也只是抬头看一看那高高的城墙,便收回了目光,只是自顾自的,便在这城边,升起了一口一口的大锅,碎柴皆是拆下来的门框门板,熬粥,煮肉。

还热腾腾的,便有人喉结大动,迫不及待,冲了上前去抢食,似乎一点也不怕烫,更有人吃得着急,忽然脖子一梗,便倒在了地上。

周围人也似视若无睹,只是一群人簇拥了过来,很快,便看不见这人的尸体了。

……

……

“那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杨弓带了一队人马以及军师金嘴子,远远过来瞧了一眼,只这一看,便觉得心里有些惊悚,那些人绝大部分看着并不强壮,也不像是被操练过的模样,只像流民乞丐。

但身上那黑漆漆的气质,却没来由的让人害怕,看着他们一张张麻木而且裹了一层厚厚泥垢的脸,竟本能的害怕。

他咬牙,从旁边人手里接过了一枝箭,拉满了弓,向着那群看到他们出现在了十丈之外,却没有任何动静的人射了过去。

只见那些仿佛除了偶尔会动一动,像死人更多过像活人的家伙,应该应声倒地一人,却不料,那些人居然不动,直到箭至身前,才忽然张嘴便接住了。

嘴里慢慢的嚼着,将箭杆都细细嚼碎了吃下去,箭簇嚼不动,便低头吐进了火堆里。

从头至尾,甚至都懒得转身过来看一眼,毫不在意是谁射了这一箭。

生命既脆弱,又野蛮,脆弱在仿佛随时都会倒地死去,野蛮处却仿佛随时会有更多的生命,随时葬送在他们手里,红香弟子出手的杨弓,早先也是以邪性著称,比他们却差远了。

缓缓放下弓时,眼神都有些诧异,只觉眼前这些,瞧着是人,却又非人。

比鬼恐怖,比妖更邪。

“那是饿鬼。”

而迎着杨弓的诧异询问,身边的铁嘴子却低低叹了一声,道:“饿得太久,硬生生吃出来的饿鬼,所过之处,存粮不会留下一颗,骨头渣都要嚼碎了。”

“一州之地,不用福泽多盛,都会因他们的到来而毁于一旦,如今,他们已经不会再吃饱了,吃到撑死,也不会饱……”

“毕竟,活人才能吃饱,而他们,已经不算是活人了……”

“……”

低声说着,抬头看向了明州远处,弥漫着的晨雾之中,那一群一群,正越来越多的褴褛之人,声音倒有些压抑:“他们应该都是自官州而来的,我有一些同道,一直观察着他们。”

“只不过,他们不该这么快出现在明州的,时间,路途,都不对,想来是有些人帮助了他们……”

“那些人,越来越不讲规矩了。”

“虽然,这些规矩,从一开始,就是他们定的……”

……

……

而同样也在这时,明州府城之内,香火烟气,弥漫全城,使得整座城池,街头巷尾,皆有种阴森虚幻的气质,家家闭户,不敢露头,便是宅里供奉着的牌位,也都用黑布蒙了起来。

不蒙不行,夜里总是梦见先祖哭诉,说是害怕,怕被府君老爷看见,调到身边去伺候。

而在这清冷无人,便是酒幡儿都无力垂落的街道上,天命将军却被人五花大绑,拿到了城中香案之前,看到了那香案之后,坐着一位身披法袍,披发仗剑的中年男子。

这天命将军兀自心疼坛主教众之死,怒喝道:“你们究竟是想怎样?是你们带了我来到明州,也是你们保证了这个,又保证那个……”

“但最终,我身边兄弟,一个个折在这里,你们却要拿我回来……”

“……”

“闭嘴!”

迎着他的吵嚷,那香案后面的中年男子,缓缓睁开了眼睛,沉声喝道:“是你自作主张,祭出了百儿釜那等邪物,如若不然,何会招来走鬼捉刀?”

“莫说是他,就连我们,见着这等邪物,也难容你。”

“如今你倒还抱怨说手下人惨死,你可知道,若非是我等请来府君,将伱摄回城内,如今便是十個你,也早死完了。”

“……”

“我……死完了?”

这天命将军钟本义,分明不服,咬牙道:“我知道你们这些人也都有懂些邪法,在官州时,我又不是没有见过,任是什么邪门术法,兵马一冲,皆如丧家之犬。”

“只可惜我被你们哄来此处,无根无骨,手底下凑出来的,皆是乌合之众,若我教内兵马在此,我倒要看这明州之地,有谁是我一合之将!”

“……”

“呵呵,你这般说,倒也不算全无道理。”

听着他在那咬牙切齿,香案后面的人,倒是面露冷笑,道:“趁着官州大乱,真理教倒确实练出了一支兵马,你这天命将军里的‘天命’二字,不是你的,倒是这些兵马给的。”

“但你既如此说,便也由了你的意,出去瞧瞧吧,你心心念念的饿鬼军,如今便在城外。”

“……”

“嗯?”

这天命将军闻言,忽地抬头,满脸都是不信之色。

早先入明州,他便一直想带着自己的十万兵马过来,只是这些人不让,为了让这些人活下来,也只好答应。

如今听到了,自然也不信,就算这些人改了主意,愿意放自己那些人进来,时间怕也不够,都是饿惨了的人,这遥遥路途,穿州过县,岂不得走上一个月?

“确实就在城外。”

旁边那个脸色和缓些的说道:“不仅你的人给你带来了,你教内十二人魔也带来了。”

说着话时,声音也一下子冷厉起来:“你所求之物,皆已在此,此前对你的约束,也都不再作数,但这样一来,你也总该还记得,我们拜托你要做的那件事情了吧?”

迎着这句话,天命将军只是猛得抬起头来,脸上本是不信,但迎着对方的目光,呼吸却沉了几分,忽然道:“那个头,我会向他磕下去。”

“我这颗脑袋,也可以给他……只要你们能做到你们所讲的……”

“……”

“你要求的事情,对我们而言,再简单不过……”

香案后的人冷笑了一声,伸手一指,天命将军身上绑着的绳索,便骤然解开,他也是怔得一怔之后,便忽地跳了起来。

一路狂奔,直出了明州府城的北门,看到了那漫山遍野的乞丐,一丛一簇的饿鬼。

“真的过来了?”

他看着这些人,甚至眼睛都忽然红了。

而这麻木不仁的饿鬼,听着有人过来,也是头也不抬,直到隐约感受到了什么,缓缓抬头,有些麻木到已经褪化了所有表情的脸上,倒是出现了些许动容。

忽然奋力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一个个,慢慢的,努力爬到了他身前来磕头。

从他们开始,更多的人都看到了这天命将军,努力的扯着身子,过来见他,僵硬的脸上,倒也有人努力挤出了一丝讨好的微笑,奋力的,从自己怀里,摸出了一块黑色的疙瘩来。

那是一只断手。

他们磕着头,将这一只断手献了上来,毕竟,这是惟一一个,在官州开始饥慌之时,一次一次为他们求粮之人。

“荷荷,荷荷……”

也在这一片无声的压抑之中,又忽然听到了有野兽一般的疯狂大叫,远远看着,居然有一只一只,铁链缠着的笼子,被几十匹马扯着,翻翻滚滚,直扔到了这边的人群里。

笼子里面,赫然都是一些形如野兽,眼睛发红的怪物。

这天命将军弃了牛,跌跌撞撞向他们冲了过去,拼着一身力气,死命扯开了这笼子,里面的东西,几乎要直接冲出来,张口咬向他的身上。

但他却不知痛似的,只是将他们的脑袋抱住:“兄弟,兄弟,当初是我让你留下,看顾这些百姓,我没运粮回去,你吃我也应该。”

这些人缓缓回过神来,却是终于认出了他,顿时惶恐的后退,用力将嘴里的血沫子吐了出来。

满面愧疚,不敢抬头看他。

“走吧!”

这天命将军,一个一个,扫过了这些从笼子里出来的怪物,又看向了漫山遍野的三万饿鬼,脸上的表情,也从之前的痛苦绝望,变成了前所未有的冷厉凶狠:“把所有人都召集过来!”

“我带你们,去吃一顿饱饭!”

“……”

轰隆!

三万饿鬼,都开始动了,无形的气机,仿佛就连这笼罩了整个明州城的法坛都晃了一晃。

“二叔,三叔……”

而在明州城里,胡家堂姐也终于忍不住,看向了香案后面:“真这么做……”

“与我们刚刚来时,说的并不一样啊,还有……”

“……还有回还余地么?”

“……”

“没有了。”

香案后面的两位族叔,以及站在了供品旁边的小叔,闻言皆向她看了过来,淡淡笑道:“他不肯与我们相见,我们便也没得好选。”

“他小孩家家,便得了镇祟府,那我们倒要看看,他是否真的会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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