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2章 皇帝的龙体

天子不是没有出巡时入住臣子家的先例,事实上,是有这个传统的。

除了那种东南西北“狩”的,那条件局促一点,简单一点,敷衍一点,情有可原;

正常情况下,天子出巡入住谁家,那么,这就是天大的恩荣;

基本上是天子前脚刚进门,后脚原本这座府邸的主人家,全部降等为奴,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也就在平西王府,敢把天子一家当作寻常的走亲戚来正常招待。

皇帝也谨守做客之道,除了几个寻常使唤习惯的太监宫女,其余随行人员,全部被安置在了王府外面。

可以说,天子身边现在除了魏公公以外,连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这也是一种洒脱,圣驾都已经进王府了,禁军都丢望江西边没跟过来,在这王府里,你跟前再摆什么大内侍卫又有个什么意义?

倒不如将圣驾的安全,全都交给王府来负责。

别的不提,就安保方面,皇帝对平西王爷素来极有信心。

所以,瞎子真的就这般直接走了进来,门口站着的俩宦官之前得了吩咐,也没做阻拦。

皇帝正坐在亭子里看着太子的字,且,微微皱着眉。

太子的字,很好看。

运笔灵动快捷,笔迹瘦劲,至瘦而不失其肉。

皇后看了这字,不住地夸赞写得漂亮。

但皇帝,却不满意,可偏偏这不满意,又不方便直接宣之于口。

自家儿子这字,怎么着都和那姓郑的,有点像。

孩子模仿父亲,本就是一种本能,太子寄养在王府一年,模仿自己的干爹的字体,也很好理解;

可偏偏郑凡练的字,和大泽香舌一样;

郑凡上辈子知道的字体,就这么点,自己用钢笔练过,这辈子需要练毛笔字了,自然就把熟悉的那个拿过来抽空练练;

对于一个武夫丘八出身的军功王爵,王爷的字,能写成这样,当真极为不错了。

但皇帝就是觉得自己儿子练的这一手字,看似筋骨在内,实则充斥着一种娇柔刻意,寻常文人写这一手自娱倒是还成,帝王写这一手字,失了磅礴大气不说,还容易自我垂怜固步自封,格局,小了。

不过,这些话皇帝自是不可能对王爷说的,没这个必要,但若是说的话,王爷怕是得感慨一句:到底是皇帝懂皇帝。

瞎子进来时,魏忠河微笑着迎了上去。

王府通禀的人,到这里,也就可以了,自是不可能直接去与皇帝说话。

恰好,皇帝此时目光也转了过来;

瞎子的特征还是很明显的,皇帝当即开口道;“让先生过来。”

魏忠河让开了。

瞎子径直走入亭子,向皇帝和皇后见礼,原本,他和四娘一样,身上没挂官职,不过四娘现在是王妃,瞎子他依旧是“草民”,行礼时,也就可以简单很多。

只不过,绝大部分草民,实则没这般的傲气。

皇帝打断了他的礼,示意其坐下。

随即,又示意皇后带着太子先行避让。

太子临走前,很认真地向瞎子行礼告辞。

虽说名义上,平西王才是太子仲父兼太子太傅,但实则太子的文教老师,是瞎子。

上一次燕京夺嫡时,瞎子没去京城,而是留守。

所以不像阿铭樊力他们几个,和皇帝见面的次数那般多。

但一看是盲人,再看这自由进出王府内院的作风,结合平西王府“智樊力”的传闻,

也就能猜出他的身份了。

“不出意外的话,朕与先生,应是神交已久了吧?”

皇帝是早就知道自己和姓郑的书信往来里,有很大一部分,压根就不是那姓郑的在回信,如果挑选出一个人有资格的话,大概就是这位“智樊力”亦或者叫“瞎樊力”的先生。

当然,

皇帝并不认为姓郑的一切,都操之于眼前这位先生之手。

正如先前在泰山顶上喝酒聊天时,

皇帝也曾诧异过:“你居然真的懂。”

在这一点上,剑圣是深有体会。

王爷总是能说出一些精妙绝伦的道理,让其陷入顿悟;

可偏偏王爷本人,只是个区区五品粗鄙武夫。

然而,武道是有直观可见的,其他方面,则很难有这般直接地评价,尤其是在文治方面,郑凡一直表现得极为优秀;

所以,在皇帝眼里,瞎子应该是郑凡的左膀右臂,一切,应该还是以郑凡为主。

只不过那姓郑的惫懒惯了,一向不尊重皇权,也不拿自己当外人,懒得回信时,就嘱咐手下这位他调教出来的先生来帮他回。

这就是局限性了;

因为没人会相信这世上有生而知之者;

自然也就更不会相信,这世上有人能一睁开眼,身边就自带好了“文武双全”且“忠心耿耿”的手下。

“让陛下见笑了。”

瞎子对皇帝也依旧是不卑不亢。

“先生的很多见地,让朕也是受益良多,启发很大啊。”

“这一切,还是归功于我们家王爷对草民的教导有方。”

皇帝显然没兴趣在不当着郑凡的面时去吹捧郑凡,哦,如果郑凡在场,那就更不可能了。

“先生前来,所为何事?”皇帝开门见山。

“草民前来,为陛下看病。”

身边的魏公公听到这话,神色一变。

皇帝的身体状况,一直是国中最大的机密。

先帝爷晚期时,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不仅仅是燕国,其他各国其实都在猜测先帝的身体到底何时会倒下;

故而,有些时候连身边伺候的宫女宦官,都得进行灭口。

如果这儿不是平西王府,如果眼前这位不是王府的先生,

魏公公现在估计已经动手了。

皇帝微微皱眉,不过,很快就恢复,笑着道;

“朕有什么病?”

“得检查了才能知晓。”

“好。”

皇帝应下了。

瞎子“看”向魏公公,问道:“屋里有棋盘的。”

这座院子是收整起来专为圣驾住的,各类所需,一应俱全。

“去拿。”皇帝说道。

“是。”

魏公公亲自去屋里取来了棋盘,在亭子里摆放好。

随即,

瞎子和皇帝开始对弈。

皇帝有心事,任何人在事涉自己身体状况时,都很难平得下心,且皇帝也明白,自己的龙体对于如今大燕的局势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毫不夸张地说,足以影响诸夏格局。

围棋,考究的本就是计算能力,在这方面,瞎子是当之无愧的大拿。

莫说皇帝没全部心神放在棋盘上,就算是严阵以待,也不会是瞎子的对手。

瞎子杀了个酣畅淋漓,皇帝输得也是极惨。

毕竟,瞎子不会像那些养在宫廷内的国之圣手也不会像那些精通棋艺的大臣那般,去体量皇帝的感受。

第一盘棋下完后,

瞎子没做犹豫,

开始了第二盘,皇帝跟进。

下第二盘棋时,

皇帝想到了自己的父皇,

这不是在御书房的偏殿,但耳畔边,似乎又传来父皇的声音,很模糊,听不清。

同样的,第二盘棋,皇帝也输得很惨。

瞎子又不作犹豫,

开始了第三盘。

下得快,输得也快,所以每盘棋并未耗费太久的时间。

下第三盘时,

皇帝情不自禁地看向远处围廊那儿,正在说话的母子。

瞎子每次落子,速度都很快;

棋子在皇帝指尖,却没落下,皇帝歉然道:

“请先生下慢一点。”

“遵旨。”

瞎子放慢了自己的速度。

皇帝是觉得前两盘,下得真的太快了。

第一盘棋时,他脑子里想的是诸夏的风云,大燕的一统大业,可还没怎么发散,就结束了;

第二盘棋时,他连自己父皇的声音都没听清楚,也结束了。

第一盘,第二盘,结束快了也就结束快了吧。

但这第三盘棋,

他想多看一会儿那边的妻儿。

心里,情不自禁地出现了一些想法;

若是自己的身子,真的有什么大问题,回天无力,那么,自己的家人,怎么办?

一想到自己的家人,

皇帝就马上想到了那姓郑的。

当年自己和姓郑的还都混得一般般时,双方就曾开过玩笑,至少,得互保住对方的家人。

燕京夺嫡白热化时,姓郑的派自己手下,将自己府里的家眷,全都接了过去;

毫不怀疑,皇帝相信那时的姓郑的,一旦知道自己夺嫡失败,会不惜一切,将自己的家眷安全带回晋东。

当时燕京城驻扎的一万靖南军,就是郑凡的后手牌。

其实压根不用思考多久,

真到了那最坏的情况,

将家人交托给姓郑的,是最稳妥也是最合适的打算,是自己出于一个“丈夫”身份和“父亲”身份,给家人选择的最合适的路。

这条路,当初靖南王,也曾选过。

皇帝自然而然地浸入到了这种氛围,伴随着落子的清脆声响,似乎眼前的棋盘,已经成了某种短暂的寄托。

虽然故意放慢了速度,

但第三盘棋,

皇帝依旧输得很惨。

瞎子心满意足了,舒服。

皇帝开口道:“先生,朕的身子,有什么毛病?”

瞎子抬起头,

道;

“陛下,那咱们现在就开始检查吧。”

“………”皇帝。

身边的魏公公脸皮抽了抽,合着你刚刚真的只是纯粹地下棋?

先前下棋时,无论是皇帝还是魏公公,都认为这是另一种“检查”的方式,毕竟这世上奇人异士很多,悬丝诊脉都算是入门级的了。

但没料到,

瞎子就是为了单纯地下棋,享受将皇帝在棋盘上杀得七零八落得快感。

“请陛下坐好。”

瞎子站起身,走向皇帝。

魏公公眼睛眯了眯,但没阻止。

这里是平西王府,平西王如果要弑君,不要太容易,也就根本没必要装神弄鬼脱裤子放屁。

“陛下身体有何不适么?草民问的是,比较明显的症状。”

“朕,偶尔会流一些鼻血,其余的,倒是没什么。”

皇帝差不离是短命的,虽然不能确切知晓到底活到多少年,但比他爹,应该短得多。

瞎子曾特意询问过天天关于他做的梦的细节;

预言里,天天攻打燕京城时,其实年纪,并不算太大。

同时,这里还有一个问题;

预言中,田无镜战死镇南关,注意,是战死。

先不去理会宿命是否恒定的这个理论,

战死的结局想改变,说难是难,说不难,也不难。

千里奔袭雪海关,直接颠覆了整个晋东的局面,接下来燕楚国战,主上再孤军深入打乱了楚国部署,两手可称神来之笔的军事方略,成功地扭转了整个国战的局面;

老田没有必须被战死的理由,就很难被人杀死;

而皇帝,

如果不是刺杀的话,那就是身体本身问题,毕竟,皇帝身边高手如云,御医也是极为优秀,这都能死,可真有点……不得不死的意思。

皇帝坐在那儿,

瞎子将右手大拇指,轻轻地按在了皇帝的眉心位置。

“先生,这是什么手段?”皇帝问道。

“陛下,请静心。”

“是朕唐突了。”

皇帝闭上了眼,

瞎子也闭上了眼。

魏忠河站在边上,随即,他感知到自这位盲者身上,流淌而出的精神气息,很浑厚,也很纯粹,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没有一炷香的时间,也没有半盏茶的功夫,

事实上,

可能也就默数了不到十个数,

瞎子就睁开了眼,同时将按在皇帝额头的大拇指收了回去。

其实,人体极为复杂,不可能一勘而就,但这一次,却真的很快。

刚开始,就结束了。

魏忠河仔细盯着瞎子的神情,只可惜,瞎子习惯了古井无波,再者,你也无法捕捉人家的目光,因为人家本就没有。

皇帝的身体,皇帝曾发生的癔症,魏忠河,其实最为清楚,他也曾担心过,但不敢细想。

只是,当这层纱布被挑起后,由不得这位侍奉过两任皇帝的大燕内廷总管不去慎重。

“朕的身子,如何?”

皇帝主动开口问道。

瞎子后退两步,俯身拜下去,

道:

“陛下龙体康健,乃大燕之福。”

嗯,这是睁着眼说瞎话,而且是很瞎的那种话。

皇帝点点头,道:

“那就好。”

“草民已为陛下检查完毕,草民告退。”

皇帝自袖口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鼻烟壶,递向瞎子:

“不是赏赐,而是诊银,这是规矩。”

瞎子笑了笑:

“草民多谢。”

瞎子走了;

魏公公皱着眉,欲言又止。

有些事儿,当奴才的自然得看见装作没看见,知道装作不知道,但涉及到原则性的问题时,魏公公还是有底线的。

他是天子家奴,有个“家”字,就意味着是家里人。

“陛下……”

皇帝抬起手,道:

“姓郑的,会告诉朕的。”

魏忠河还是很严肃道:“陛下,您的龙体之事,怎能……”

“魏忠河。”皇帝打断了魏忠河的话。

“奴才在。”

“你信不信,这世上,除了朕的皇后和贵妃和孩子们,以及……现在的太子。

好吧,

再算上你和张伴伴这几个。

对于外人而言,

最不希望朕身体出事的,

怕就是这姓郑的了。”

……

奉新城外,

葫芦庙。

纸人依旧蜷缩在干燥的角落里,不住地思索着人生。

老和尚已经去歇息了;

小和尚则刚刚去重新添了一遍香油,忙活完,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抱着点心,掐着兰花指,一点一点地吃;

习惯在晋地的风中翩翩起舞的人,看到这一幕,怕是得直接把持不住。

纸人见状,

默默地嘀咕道:

“天子,天象,气运……”

起初,小和尚只当这个道士又在发什么疯,也就瞥了一眼就不当回事儿了。

吃过了点心,小和尚有些犯困,随后,他就趴在凳子上,睡着了。

纸人还在不停地嗫嚅着那些词语;

其实,道人早就看出了小和尚背后的真正身份,毕竟他们还曾在奉新城上方交过手。

他念叨的这些,只是个引子,为的,是引蛇出洞。

原本趴在那里打瞌睡的小和尚,在此时抬起了头,目光看向了纸人这里,一时间,法相庄严,只凭这目光,就足以让信徒臣服。

纸人见状,开口道;

“蛟龙再怎么化龙,只要他身上还披着那一层皮,他也依旧不能算是龙;

现在,

真龙天子就在跟前,

你就不动心么?”

小和尚摇了摇头。

纸人有些气郁,

忙道:

“你就铁了心地一棵树上吊死?”

小和尚开口道:

“那你可知,这世上绝大部分自树上摔死的人,是因为何?”

“为何?”

“因为他们爬着一棵树,却东张西望着其他树,摔死,活该。”

说完这话,

小和尚又趴回去,渐渐发出了鼾声。

……

“检查过了?”

郑凡坐在屋子里,看着回来找自己的瞎子,阿铭站在边上。

原本,郑凡是打算亲自劝说一下瞎子去帮姬老六检查一下身子的,但瞎子自己主动去了。

同时,瞎子给出的理由,可能在外人看来,很扯,但在郑凡看来,

却格外地详实有条理且能让人信服!

“回主上的话,属下检查过了。”

“这么快?”

“因为,一开始,就结束了。”

“说说。”

瞎子伸手,

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道;

“主上,皇帝的脑袋里,长了一颗……

瘤子。”

(本章完)

第923章 燕皇的选择!

“脑子里,长了个……瘤?”

郑凡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这个回答,让王爷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与消化。

“是的,主上,绝不会错。”瞎子笃定道,“很清晰,很明显。

另外,皇帝说他有偶尔莫名其妙流鼻血的情况,再加上属下与皇帝下棋时,稍稍施加一些精神方面的呼应,他就会开始心神产生些许恍惚,这意味着皇帝本人很可能就有精神方面的问题……当然,这不是普通人所认为的精神病,但又是精神病的一种。

这些,都可以算作是瘤在脑部形成压迫的症状。”

“能治么?”郑凡问道。

“主上应该先问,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

“那到底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

“属下不知道。”

“………”郑凡。

“属下,不是大夫,而且……”瞎子伸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哪怕是在后世,也就只有专业对口的那一小批顶尖优秀大夫,才能有资格对这里的情况去做定性。”

“恶性的话,是不是就直接生命倒数了?”

“是的,主上。”

其实有些病,自古以来就有;

之所以后世人会觉得有些病古代没有,是因为后世老人生病选择去医院而不是自己裹着被子在家里扛,也就二三十年的事儿;

再者,当下人均寿命普遍不高,一些“富贵病”,很多人都没资格触摸到,就已经离开人世了。

“那,如果是良性的呢?我隐约记得,良性的话,及早切除,问题就不大了,对吧?”

“是。”瞎子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但随即又道,“可是主上,这就得做开颅。”

郑凡的眼睛眯了眯。

做开颅手术,哪怕是医学发达的后世,也是极为高难度的一种手术,更别说是现在了。

“能做么?”郑凡试探性地问道。

“能。”瞎子又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属下通过精神力探测,再缔结心灵锁链连系上三儿,由三儿来操刀,再由四娘配合缝合修补,让阿程和阿铭去做一个无菌环境。

做,是能做的。”

“能做……就好。”郑凡舒了口气。

“但,主上,成功率,可能就这么大。”

瞎子伸出一个巴掌,

“五五开。”

五成成功,五成失败。

瞎子又道:“但实则,就是零和一吧。”

要么做好了,人活着;

要么没做好,人走了。

当然,这其中还有其他可能出现的问题,但脑子那里出现问题……大概,是生不如死的吧,还不如死了干脆。

“五成概率。”郑凡陷入了沉思。

“另外,主上似乎忽略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病人,是皇帝。”

瞎子吸了口气,

继续道:

“首先,如何劝服皇帝接受这开颅手术?

毕竟,对于当世人而言,开颅,和御剑飞行也差不多了。

更为紧要的问题是………”

瞎子摊开双手,

很无奈地道:

“要是皇帝手术失败,死在了咱晋东,会是怎样的一种……后果?”

……

“来,让朕抱抱咱大燕平西王世子殿下。”

家里有客人时,

家中的孩子,往往是招待客人的最好“菜肴”;

只是,郑霖的脾气,远不如大妞讨喜,这不是别人说的,连他亲爹都这般认为。

所以,哪怕此时是被皇帝抱着,郑霖也表现出了一种极大的抗拒,开始下意识地蹬腿,想要挣脱。

皇帝身上的气息,让他很不舒服。

帝王当久了,哪怕原本再随和的人,身上也会有那种御临九州的气息,更何况姬老六当皇子时就不是池中之物。

而郑霖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权威”;

“这孩子,劲儿可真大。”皇帝笑着说道。

边上,四娘和福王妃站在那里陪着。

如果不是亲娘本人也在这里,靠皇帝这个身子骨,想抱住郑霖,也是不可能的。

“陛下,世子殿下身上有气血波动呢。”

魏公公发现了这一细节;

起先,他本以为是世子身上有什么珍贵的法器在护身,那是法器的波动;

但细细观察后却惊愕地发现,这气血的感应,竟然来自于这孩子本体。

魏公公立马不淡定了,民间有句话,你这点道行,除非是打娘胎里时就开始修炼,否则还真不够看;

得,这次见到一位货真价实地打娘胎里开始修炼的主儿了。

“气血?”皇帝也没能迅速明白魏公公的意思,笑着问道,“咱们这位世子殿下,也是灵童不成?”

“是。”

魏公公回答道,

“就是灵童,怕是都比不及世子殿下的资质呢。”

“哦?”

皇帝这次是真的惊讶了。

他忽然想到自己先前看见大妞问郑凡为何不告诉朕你闺女是灵童之体时,姓郑的那种淡然无所谓的模样……

皇帝原本以为姓郑的是在装,当然,现在皇帝也认为姓郑的是在装,但人家是真的有装的资本。

一儿一女,都是灵童;

这郑家,

祖坟不是冒青烟了,是着了!

“朕得去找姓郑的问问……”

“问我什么,我来了。”王爷走了进来。

“朕要问问你郑家祖坟到底在哪儿,朕准备把我姬家皇陵迁过去。”

皇帝和平西王爷说话时,总是这般无所顾忌。

“这你可难到我了,还真不晓得。”

郑凡进来后,特意地将目光在皇帝的脑袋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脑子,

瘤子,

里头?

你姬老六这辈子也过得很不容易,好不容易盼到亲爹驾崩苦尽甘来了,却这样了。

魏公公本以为皇帝会询问平西王关于龙体的事,但皇帝一直在和平西王唠家常,没问,而平西王爷呢,也压根不提那一茬。

身为奴才,魏公公不敢越俎代庖,只能在旁边规规矩矩地站着。

“姓郑的,你这算是后继有人了啊,这一儿一女长大了可了不得。”皇帝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艳羡。

江湖世家出一个灵童,可以保证家族门派在下一代传承时的希望;

权贵之家出一个,只要孩子不长歪,那必然就是封侯拜相的基准,甚至还能期待着进一步往上。

至于说天家,熊氏和姬氏历史上也不是没有诞生过灵童之体的族人,熊氏有两个,全都超出了自己兄弟,继承了皇位;

姬家历史上有一位,没继承皇位,但曾统御大燕军队去和蛮族大战,最终马革裹尸。

这类人,

生来就是天之骄子;

若是生于普通人家,可能会被埋没和带点蹉跎,但生在大户人家,那就是直接上好璞玉送到了玉器雕刻大师手中。

对此,

王爷只是无所谓地笑笑,

不以为意道:

“有什么好的,饭量大得很。”

……

皇帝是来平西王府做客的,但皇帝并不仅仅是来住住的。

在平西王府待了三天后,天子銮驾再度启程,自奉新城东门而出,向东北方向行进,目标,雪海关。

平西王爷陪侍圣驾。

不仅如此,这一次的东巡再继续,奉新城这边给予了极缜密的依仗规格待遇,可以说,天子出行的一切所需,都得到了落实和安置。

这可以表明,王府对皇帝的尊重。

不过,

作为大内总管的魏公公,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有些东西,不可能两三天之间就能变出来,就是燕京城里禁军仪仗所用的器物,很多是宫廷内一代代保管流传下来的,近乎是祖传的物件儿;

可这儿呢,

却准备妥当了,

你堂堂一座王府,提早准备好皇帝用的东西是何居心?

猜出来了,

想到了,

但还是那句话,

魏公公只能保持着微笑;

这世道的本质,本就是血淋淋的事物上遮盖上一层看似有温度的面纱。

古往今来,凡是私藏违逆之物被发现从而抄家灭族的,大多数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想造反,真正想造反且有能力造反的,也不会被查出来;

李梁亭当初帮皇帝穿龙袍时,手法熟稔;

先帝爷曾笑问他为何这般熟悉?

李梁亭回答:家里做过也穿着玩儿过。

先帝闻言哈哈大笑。

这些,魏公公可都是亲眼目睹者;

所以,平西王府私下里鼓捣置办这些,

也就不是什么大逆不道,而是兴趣爱好。

太子依旧留在平西王府,接受最后的一段课程;

皇后也被皇帝留在了平西王府,天子就和平西王二人一起东行。

沿途,

平西王尽着地主之谊,向天子介绍这边的风土人情以及曾经发生在这里的战事;

天子认真地听着,遇到战场遗址时,也会停下来设坛祭奠。

停停走走,

銮驾队伍终于来到了雪海关。

虽说平西王府的势力早就渗透进了雪原,但这里仍是名义上大燕最东北角的疆域。

入住雪海关的第二天下午,

皇帝偕同平西王爷,一同登上了雪海关的北城墙。

两张椅子,

一张茶几,

皇帝与王爷都躺靠着,姿势,很是默契地慵懒。

这一次,

哪怕是魏公公,都远远地站着,无人能靠近此时的二人。

“累啊,姓郑的,这一路走来,我就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像是一条公狗一样,走一处就翘起腿,窜点儿尿出来做个标记,宣告天下,这儿是我大燕的地盘。”

王爷咬着一块桃酥,

点点头:

“话糙理不糙。”

皇帝翻了个白眼,

感慨道:

“一想到当年姓郑的你就在这里和狗急跳墙的野人厮杀的,我这心里,多少就有些唏嘘感怀,物是人非了哦。”

“陛下言重了,不用过度感怀。”

“身为一国之君,这点感同身受,还是有的。”

王爷摇摇头,道:

“不是在这面北城墙,而是在南城墙,我守雪海关时,因大皇子拿着萝卜雕刻的大印去雪原留守部族那里许愿去了,所以没有被腹背受敌。

你呢要是想感怀的话,

咱们现在可以换到南城墙那边去坐坐。”

“……”皇帝。

“都当了王爷了,说话也不让让朕。”

“都当了皇帝了,还计较这个。”

“我可是天子。”

“哦。”

“姓郑的。”

“说。”

“我是不是真的得了什么病?”

“宫中有御医,你要是有什么病,他们能看不出来?”

皇帝的健康,有御医把关,这是一套极为成熟的医疗系统。

所以,绝大部分时候,哪个正儿八经的皇帝忽然得重病暴毙了,史书上可以这般写,但绝对不能天真地去相信。

细节到皇帝每日用膳,晚上和后宫的生活,甚至是皇帝的排泄物,宫廷内都有专人去负责检验做记录,从而形成一整套极为缜密的龙体状况册子。

“你这人喜欢开玩笑,但你这人不会开这般无聊的玩笑,你让你手下的那位盲先生来给我检查身体,必然是你察觉到了什么。”

“嗨,我又不是大夫,我有那么神么?”

“你在还仅仅是一个护商校尉时,就能让蛮族左谷蠡王临死前为你做嫁衣,还不够神么?

郑凡,

告诉我吧,

做皇帝的人,别的不怕,最怕的就是被蒙在鼓里。

这一路走来,

我一直在等你主动告诉我,而你却没有,这证明,问题很大,是么?”

姬成玦看着郑凡,

他看见郑凡点了点头。

“什么病?”姬成玦问道。

“一种,你很难理解的病,你可以理解成,脑疾。”

“脑疾?”皇帝眼睛瞪得大大的,道,“你的意思是,朕以后会疯?成为一个疯皇帝?”

“人身上会长包,脑子里,其实也会长。”

“朕的脑子里,有包?”

郑凡将目光投向前方,没再解释。

皇帝伸手,轻轻推了推郑凡的胳膊,问道;

“别人说这些,我不信,但你说这些,我信;

我问你,

这个病,

影响大么?”

其实,提到脑子里的问题,皇帝就觉得很贴合了,因为在御书房的偏殿里,皇帝经常会“看”见自己的“父皇”;

虽然在这个时代,没有“精神分裂”的说法,但皇帝依旧感知到了一种……隐隐的不安和恐惧。

“大。”郑凡回答道。

“那,我还能活多少年?”

“不清楚,好的结果,是十年,坏的结果,可能就这几年。”

这是瞎子根据天天梦中画面推算出来的。

其实,这里还有一个因素,那就是原本姬成玦继承的摊子,会比现在烂得多得多,他每天所承受的压力,也会更大;

只不过大燕的局面,确实是因为郑凡等的出现,被改变了太多。

靖南王最终没有战死于镇南关,晋地崩乱的局面,也没有出现。

姬老六原本的“积劳成疾”,是不会有的;

但现在的问题是,瘤子,现在就有了,既然客观已经出现,就不会再以主观去转移了。

十年,真的是最好的一个期限,但很可能,只是个对折。

“这话说得,比炼气士,还玄乎呢。”皇帝笑道,“此时此刻,我多希望你姓郑的,不是什么王爷,而是个炼气士,那样,我就能对你不屑一顾了。”

郑凡默默地喝了口茶。

“能治么?”

“能。”

“多大把握?”

“五成。”

“怎么治?”

“把脑子,打开。”

“朕虽然不是大夫,但朕清楚,这般做,一旦没治成功,朕整个人……”

“就国丧了。”

“你的语气,可不可以不要这般随意?”

“因为这件事,因为有些话,这些日子,在我心里已经权衡了很久了,甘蔗嚼干了。”

“郑凡,你知道么,在父皇驾崩,我刚登基的那段日子里,原钦天监的老监正,曾主动进宫求见朕,他于朕说了一件事。

他说,经他调查和结合当年藏夫子入京斩我大燕龙脉的痕迹,得出一个结论;

那就是藏夫子斩的,可能并不是我父皇;

而是……

借斩龙脉之机,对我大燕皇位,下了诅咒。

谁坐皇位,谁接这个诅咒;

他还说了,可能诅咒传三代。

所以,我才把传业送到你这里来,我不信这个,但我希望我儿子,能过得更好一点,更健康一点,因为我这当爹的,欠他的。

那位老监正在禀报了我这些事后,当晚就在家自焚了。

哦,对了,他还说,太爷似乎被骗了,天虎山上的气运,倒灌进去,却补错了地方,呵呵呵。

这些炼气士,神神叨叨的,只要沾点边,就能给你硬扯出一段故事来佐证他们。”

皇帝的话,有些多了。

王爷默默地看着他,

很干脆,也很直接地问道;

“治么?”

皇帝沉默了。

这一沉默,

就是一个时辰;

在外人看来,

是皇帝和平西王爷,一起打了个午后的盹儿;

但实则,

只有近距离接触的人,才能明白此时二人身边,这氛围的凝重。

雪原的气候多变,春夏之际,尤容易起风,做出气旋儿;

不是龙卷风那般夸张,但也足以形成那种很辽阔壮丽的景象。

此时,

自雪海关北城墙上向北望去,

茫无涯际的边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气旋,正在攒聚,正在折腾。

风倒不是很大,但这景象,当得上一声壮丽。

足足沉默了一个时辰的皇帝,

忽然用带着一种哭腔的情绪埋怨道:

“为什么偏偏是你姓郑的来告诉朕这件事?”

因为郑凡这个人,活得太真实,也太恣意了;

所以,

他说出的话,尤其是这种话,是不带什么阴谋、政治暗语、布局黑手等等这些的,因为他不屑。

也因此,

很残酷的是,

你无法逃避,

你只能接受他说的,是事实的这件事实!

“你不问的话,我本不想说。”郑凡开口道,“既然你问了,我就只能告诉你。”

皇帝深吸一口气,

道:

“十年,不敢奢望了,五年,足够了。”

“不治了?”郑凡问道。

“我怕死。”皇帝给出了很直接的答案,“我怕死呢。”

“好。”

郑凡点点头,表示理解,这世上,怕死这个理由,永远都很有说服力。

“五年,按照我们的约定,来得及的,对吧?”

“或许吧。”

“都这个时候了,你就不能给朕一点信心?”

“如果治疗成功,你能活更久更久,真的。”

郑凡是相信瞎子他们的手艺的,也相信他们的能力,可以创造出奇迹。

“我信的。”皇帝说道,“姓郑的,我的皇后,包括后头的魏忠河,甚至包括我儿子,朕的这些家人们,他们都很清楚,

我,

姬成玦,

到底有多相信你郑凡。”

“嗯。”

“但我是天子。”

“啊?”王爷有些疑惑地看向姬成玦。

“到现在为止,从我刚刚问你我身体的事到现在,我都像是做梦一样,但我无法去回避;

我是天子,

知道你姓郑的,为什么一直惫懒于造反么?

因为你只想享受,

却又不想承担责任。

你就和那些喜欢去红帐子里的男人一样,

你他娘的就只想嫖,

嫖完裤带子一系,

要么就开始劝姐们儿从良,

要么就回家途中打一壶酒醉到天亮。

你没做过皇帝,

但我知道,

你一直对‘皇帝’这个概念,有一种极为清晰且深刻的认知。”

“扯远了,好像?”郑凡开口道。

“不,不,你或许会觉得,我是那种怕死,所以不想治。

咱们就不谈,你平西王给朕治病把朕治死了或者治疯了这种后果是什么,这些,咱都不论。

我只是说,

我和你不一样,

我坐上这个位置了,我成了天子了,我担起这个责任了,你懂吧?”

“懂啊。”

“父皇当年,其实有不少可以续命的手段的,但父皇都拒绝了。”

先帝那会儿,一是宫中貔貅现身,想和大楚摄政王那般,以火凤之灵入体,强行激发和延续寿元;

再者,红袍小太监曾说出过借何初这种有福缘者的福运来反补陛下的建议;

但无一例外,都被先帝拒绝了。

“郑凡,当了皇帝后,这条命,就不再仅仅是自己的了,咱不说为天下黎民百姓而活,这太假,你也不信,但身上的担子和责任,真的是太多了。

你说,治好了,能再活很久;

我怕万一没治好,人没了;

怕自己死了,事儿,没干成。

真要事儿干成了,干好了,留给子孙后代一个好局面,死,就死了呗。

大臣们呐,临老时,求一个身后名,青史留芳。

可这皇帝呐,

打一坐上龙椅,

甭管你是三岁稚童开始坐的还是年轻力壮亦或者是当个几十年太子才熬上去的;

只要那屁股一沾那把椅子,

你就已经在算是在阳间死了,活在史书了。”

“哪天改变主意了,可以随时找我。”郑凡说道。

“改什么改,朕是天子,口含天宪,君无戏言!”

随即,

皇帝下了椅子,

站起身,

指着前方那黑黢黢的气旋,

呵斥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命你散!”

许是真的是一种巧合在此时发生了,

刚刚形成的气旋儿,在这一会儿忽然后劲不足,渐渐地,开始消散。

他姬老六不是什么高手,和炼气士也没关系,自然不可能具备什么移山填海的威能,赶巧了。

姬老六却兴奋无比,他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却还真体验了一把绝世高手使得山河天地变色的瘾;

当即手掌用力了拍了一下墙垛子,

不顾疼痛,

大喊了一声:

“嘿,给面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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