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1.第509章 帝心

第509章 帝心

弘治皇帝打起了精神,终于愉快的到了暖阁里了。

七八日没来,暖阁里的奏疏可谓是堆积如山。

弘治皇帝心情还算愉快,见了一个飞球,还有如此妙用,最紧要的是,祖母的病好了。

他浑身轻松,坐下,萧敬给他端来一盏热腾腾的茶水。

那沈文也后脚跟了来。

“沈卿家,何事?”弘治皇帝看着沈文。

沈文道:“臣是来谢恩的,只是方才,多有不便。”

弘治皇帝手抚案牍:“令媛朕命人查实过,确实是个贤淑之人,相貌也是端正,而太子呢,品行也过的去,聪敏过人,此乃天作之合,这并非是恩典,太子长大了,也该娶妻了啊。”

沈文心里反复咀嚼着太子品行端正、聪敏过人的话,这……有吗?

当然,他不敢说啥。

只好笑呵呵的道:“陛下说的是,陛下圣恩,臣若不感激,心中实是感激涕零,陛下乃是圣君,臣仰之弥高,自是一切遵照陛下旨意而行。”

弘治皇帝却没心思管案牍上的奏疏,他似乎来了兴趣:“方才,朕赐方继藩二十万金时,似乎见你脸色有异?”

沈文尴尬的道:“臣不敢。”

“你我君臣,即将要做亲家了,到了这个时候,何不直言呢,有什么说,但说无妨。”弘治皇帝老神在在。

沈文沉默了很久:“臣在羡慕新建伯。”

“嗯?”弘治皇帝似笑非笑。

沈文道:“陛下显然有刻意打压新建伯之意,其本质,想来是……希望将来,太子殿下……有朝一日,示他恩典吧,如此,他才会感激涕零,对太子死心塌地,这还不令人羡慕吗?他新建伯小小年纪,陛下名为打压,其实……却是大用的征兆啊。”

沈文自以为自己道出了天子的心意,所以显得有些忐忑,无论如何,这圣心,是不能妄测的。

弘治皇帝居然笑了:“你啊你,果真不愧是翰林学士,想来,经史之中,这样的典故,不少吧?”

沈文尴尬的笑了笑。

弘治皇帝摇头:“古往今来,有许多这样的先例,卿家这样想,也是无可厚非。可是……卿家错了。”

沈文一愣。

不过随即,他心里又晒然,此乃帝心也,岂容臣子妄测,陛下当然不会承认,反而是自己,一不留神说了实话,只怕会引起陛下的不快吧。

弘治皇帝却道:“那朕来问问你,太子与方继藩关系如何?”

“亲如兄弟……”

太子乃储君,可储君也是君啊,这君臣之间,亲如兄弟,对于文臣而言,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不过,大家不好说罢了。

弘治皇帝眯着眼:“既如此,那么,朕为何,还要让太子示恩呢,方家满门忠良,世受国恩,他们的恩典,即便是太子不示给他们,他们效劳,也是应当的。朕,有为何要故意压着他?”

弘治皇帝捧着茶,轻轻的呷了一口,继续道:“问题的根本,不在于此啊,而是这方继藩的性子,历来偎慵堕懒,这个家伙,你若是不吊着他,他便巴不得躺着地上打死都不肯爬起来了,这性子,也不知从何学来的,可偏偏,他又是聪明绝顶之人,朕和他说,要他立军功,便是有让他上进的意思,这等人,不吊着他的胃口,怎么成呢?”

“……”沈文突然发现自己好像错了。

陛下……好似还真是别有居心,当然,别有居心不是什么好词儿。

沈文苦笑:“原来如此,陛下深不可测,臣佩服的很。”

弘治皇帝叹息道:“天下的事,多如牛毛,朕选贤用能,治理天下,想要的,是开创一个太平盛世,可这盛世何其难也,朕需刘卿、李卿、谢卿这样的人,也需要有方继藩这样的人,勤恳效劳。方继藩这个人,朕能看透他的心,他虽爱胡说八道,却也称得上是一个赤诚之人,朕很放心他。可是,他肚子里到底都在琢磨着什么东西,朕却又没看透,就说今日之飞球,天下这么多人,竟都想不明白,偏偏,让他琢磨出来了。”

“朕若是不跟他提一提军功,他是不肯真正卖力的,他这脑疾,总是时好时坏……”

弘治皇帝摇摇头,又呷了口茶:“罢,不说这些,这些说了也无益,总而言之,那方继藩若是不拿点信服的军功,朕下次,还赏他几十万金。”

沈文不禁失笑:“军功哪有这样容易,便是那李广,不也难封吗?”

弘治皇帝板着脸:“军功不容易才好。”

说着,弘治皇帝淡定的样子:“朕已许久不曾看过奏疏了,沈卿家告退吧。”

沈文美滋滋的行了礼,告辞而去。

………………

方继藩想拍死周腊。

周腊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恩公,喝酒去。”

方继藩冷笑:“呵呵……”

从午门出来,周腊觉得自己压力很大。

这真不怪自己啊。

陛下就这么个女儿,自己又不傻,自己跑出去提,这就属于炮灰,若是答应了还好,没答应,便要怀疑自己的居心了,少不得要绑起来,廷杖才好。

而且他乃皇亲国戚,也略知一些太子殿下宝贝心疼他妹子的事,想想看,你方继藩和太子关系这样好,若当真这门亲事有事,还需自己做这个出头鸟吗?十之八九,太子殿下是一千一万个不肯的,太子那厮,是个六亲不认,翻脸就不认人的人,自己去招他做什么,找死吗?

他尴尬的道:“我府里,有不少歌姬,你若是想女人想的厉害……我可以……”

方继藩鄙视的看他一眼:“走啦,告辞。”

“别走啊,别走啊,恩公……”

方继藩摇头:“有事。”

“天大的事,能有我酬谢恩公要紧。”

方继藩驻足:“有。”

“啥?”

方继藩郑重其事的道:“奶娃!”

“……”

“妹子即将要入宫,这对她是很有好处的,在咱们大明,能在宫里长大,这等圣眷,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我作为她的兄长,今日,可能是最后一次,肆无忌惮的给她喂奶了。”

周腊听的,居然觉得眼睛有些红,这……还真是顶重要的事啊,他揉了揉眼:“去吧,去吧,恩公,下次我再登门拜访,我周腊是有良心的人,那事儿,咱们从长计议。”

………………

圣旨已到了。

方家上下,已开始忙碌,给方小藩预备入宫的行头。

方小藩美滋滋的洗了一个澡,穿上了新衣,此前还不乐意,苦兮兮的撇着嘴,等见到了方继藩,便咯咯笑起来。

方继藩从奶娘那接过了她,唏嘘不已:“见了我很开心对吧。你的好日子要到头了,等进了宫里,就没这么轻易见到我了,好了,你多笑笑。”

方继藩已让人调好了奶瓶,将奶瓶塞进方小藩的口里。

方小藩两腿开始乱蹬着借力,双手拼命的想要抓紧奶瓶,使出吃奶的尽,拼命的吸吮。

方继藩见她如此,不禁有些伤感。

自己的妹子以后进了宫,可就日子不好过了,宫里规矩多,她又不能经常见到自己,一定难受的很,想到妹子在宫里孤苦无依,方继藩唏嘘了一阵:“到了宫里,别天天哭闹,见不到我,有泪也要含着,来,多吃一些,吃饱一些。”

帮了傍晚的时候,外头已有宦官在等候了。

方继藩恋恋不舍的和小香香、邓健等人将方小藩抱出来。

方继藩眼睛有点红。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自己……爹的骨肉啊。

突然之间,他觉得自己和方小藩之间,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感。

吸了吸鼻子,将方小藩交给为首的宦官。

宦官忙道:“呀,这孩子,真是可爱。”

方小藩一离了方继藩的怀抱,顿时……呜哇一声大哭起来。

方继藩有一种莫名的伤感,眼泪忍不住,哗啦啦的落下来:“妹子,我会去看你的,莫哭。”

小香香和邓健,也都伤心的低泣。

那宦官忙是裹紧了襁褓,匆匆去了。

…………

这是一个无眠之夜,方继藩睡不着,总隐隐在耳畔,听到了方小藩的哭声,这声音很教方继藩难受,妹子来了京师,最亲近的就是自己,兄妹之情,非寻常人可比,现在………突然方家没有了小藩,想到方小藩进了宫,到了那陌生的环境,不知会惊吓成什么样子,没有自己在,也不知谁可以哄得住,她……现在一定在哭吧。

方继藩想到此,一个人默默地在后院里,便忍不住泪眼婆娑,眼里含着泪,更是无心睡眠了。

………

坤宁宫里,这儿像过年一样。

太康公主抱着方小藩,俏脸上,薄唇微微勾起,眼里含笑:“呀,母后,你看,方小藩又笑了,她真是个听话的孩子啊,逢人就笑。”

张皇后心情不错,仁寿宫那儿终于无事,陛下那儿,也就一身轻松了,她心里高兴,便道:“这是当然的,让她吃饱喝足了,她能不笑吗?当初你也是如此呢,饿了便哭,吃饱了,见人便咯咯笑。”

“是吗?”朱秀荣手臂微微漾着怀里美滋滋打着哈欠的方小藩:“我才不是呢。”

(本章完)

第510章 耀武扬威

朱秀荣一面说,一面缳首,凝视着方小藩。

方小藩朝她咯咯笑,笑的春光灿烂:“她笑起来竟像方继藩,我瞧着,她好像很喜欢我。”

“胡说。”张皇后有养育的经验,在旁做着女红,她抬起凤眸:“这么小的孩子,哪里看出像什么,这孩子都是有奶便是娘的,秀荣,你可别着魔了。”

“啊……”朱秀荣也不知是不是母后已有所指。

张皇后怕朱秀荣不信,起身,将方小藩自朱秀荣的手里抱过来,方小藩呜哇的一下,便又要哭,双腿乱蹬。

张皇后吩咐一旁的宦官道:“方继藩送来的奶瓶,里头的奶水温了没有?取来。”

片刻之后,张皇后将奶嘴塞入方小藩的嘴里,方小藩顿时乐了,高兴的手舞足蹈,努力的蜷着小手,想拉张皇后的衣襟,一面吸吮,停下来缓口气时,便朝张皇后笑。

张皇后哭笑不得,她没想到有此奇效,张皇后努力回忆:“这……竟有点儿像是厚照小时候啊。”

朱秀荣也咯咯地笑了。

方小藩也她们都笑,仿佛是在预示着,未来的日子有了奔头,便咧嘴咯咯笑的更厉害。

……………………

成群的蒙古包连绵数里。

跟随着鞑靼人大队的,有一个铁匠,他也是蒙古人,却隶属于朵颜卫,叫哲布。

哲布是鞑靼人们不可或缺之人,因为……他会打铁。

在鞑靼部,能打铁的人,都属于最高端的匠人,其实哲布的打铁技艺很低,只能对铁器进行修补罢了,尤其擅长的,乃是补锅。

这可鞑靼部自和大明断绝了贸易,铁锅就更少了,仅有的铁锅,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说是传家宝,那都不为过,因而,免不得要修修补补。

哲布打小的时候,便被鞑靼人俘了来,原本只是个奴隶,毕竟朵颜部投靠了大明,和鞑靼部一向有嫌隙。

可因为鞑靼部好心匠人的收留,才使他在这里,免受别人的白眼,他跟随着游牧的队伍,逐水草而居,哪里的水草被牛羊啃得干净了,牧人们便驱赶着牛羊,将自己的帐篷和全部家当都放在车上,一路迁徙,向着草原里水草更丰美的地方而去。

而每到一处,哲布搭好了帐子,便要将他的炉子搭起来,为人修补铁器。

自然,他还有一重不一样的身份,就在数月之前,他已领了另一份的俸禄,锦衣卫居然帮助他找到了他的家人,他自小和家人离散,当得知自己的家人还活着,还在大宁,也即是朵颜卫的本部时,他很快,就成了一个锦衣卫的小旗官,奉命在此刺探。

厂卫的效率很高,自然鞑靼人袭击了锦州之后,据说那远在天边的大明皇帝震怒,彻底的改变了与鞑靼部的关系,与此同时,厂卫为了讨好皇帝,缇骑四处,疯狂的开始派遣人在大漠中潜伏,就在不久之前,鞑靼人就发现了十数个这样的密探,生生将他们吊起来,绞死。

可即便如此,这些被派往了大漠里的厂卫,却还是如沙子一般,渗透进整个草场。

哲布就是其中之一,他依旧还做他的铁匠,却暗中观察着鞑靼人的一举一动。

今日……很奇怪。

哲布感受到了一丝异样。

因为有一个鞑靼人,飞马来了营地,他气喘吁吁,疲倦到了极点,显然,这一路上,他都是风餐露宿。

而很快,整个营地,突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来自大汗的帐里,当日,一个卫士不知犯了什么错,尸首从金帐里抬了出来,人群议论不休,在许多人的心里,大汗是个温和的人,至少,对于部众,尤其是身边最亲近的卫士,这本就是大汗的心腹,现在却突然尸首被抬着出了大帐,其中,必有蹊跷。

再过了两日,大汗便领着一干铁卫出了大营。

而接下来,却是一个可怕的消息。

一队鞑靼人,风尘仆仆的用马车,运来了一个木板打制的箱子,箱子打开,一个巨大的利斧便展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而斧下,则是鞑靼部taiji(太子)

当初蒙古人南侵之后,便也效仿汉人,将大汗的儿子们,称之为太子,而鞑靼人延续了这个传统。

只不过,鞑靼人没这么多规矩,他们往往称大儿子为‘大太极’,二儿子为‘二太极’,只要是儿子,人人都是taiji。

此时,大太子已死了,尸首早已凉凉,关外寒冷,所以尸首并没有腐烂。

可是……那利斧却是插在脑袋上甚深,大太子额哲的扈从们,在不确保他的脑袋离开脖子的情况之下,无论如何,也拔不出,这一斧,实在太狠了,彻底的卡在了颅骨上,若再深入一些,这脑袋便要劈为两半。

大汗看着斧头,身子在颤抖。

接着,大汗泪如泉涌,一把将黏着斧头的儿子抱住,嗷嗷大叫。

越来越多的族人围拢上去,哲布也是其中之一,他显得很惊诧,大太子额哲乃大汗最心爱的儿子,且号称勇士,在部族之中,有很高的声望,他几乎形同于鞑靼部未来的继承人,其他的兄弟,根本无法动摇他的地位。

可是……

他死了。

死相有些惨。

说实话,哲布的心里,竟都产生了同情,脑袋上至死,还有一柄斧头,这是多么可怕啊。

大汗经历了丧子之痛,疯狂的咆哮和嚎哭着,接着他放下了那个斧头下的儿子,一把抓住了一个扈从,拼命的摇着他:“谁,是谁?”

“天上……有一个飞球……”

话说一半,这人便被一巴掌打翻了在地。

大汗正在暴怒之中,这个时候,你说天上有个飞球?

“说!”大汗如咆哮的雄狮。

“天上……天上……”

大汗暴怒,拔出了腰刀,直接一刀斩下,这口里说天上的人,顿时血冒如注,哀嚎之后,很快便倒在血泊之中。

所有人都凛然。

大汗冷冷的盯着下一个扈从:“你来说!”

“有几个汉人,从天上丢下了一个斧头,而后,大太子……便……”

天上掉下来了一个斧头。

若是别的时候,有人说这个鬼话,是没有人相信的,这简直就是侮辱人智商的回答。

可是……当大汗已经砍死了第一个胡说八道的家伙,可第二个人,依旧如此,他们都是大太子身边,最心腹的铁卫,那么……

无数人议论纷纷,许多人恐惧起来。

天上竟会掉下斧头来,这是上天要惩罚咱们鞑靼部吗?

人们对于未知的事物,总是不免带着几分惶恐。

就在所有人窃窃私语的时候。

才听那人道:“是几个汉人,降下一个飞球,那飞球落下,救走了大太子要围困的两个汉人,此后,他们便飞上了天,大太子……他……他……他生气了,可那些该死的家伙们,他们居然从天上,丢下了一个利斧,就这么不偏不倚的,砸中了大太子……”

“……”

安静,所有人都很安静。

似乎每一个人,都在努力的用自己浅薄的见识,来细细咀嚼着这番话,然后他们发现,还是无法理解。

不过,至少他们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杀人者,乃是几个汉人,不只如此,还有就是,大太子的运气,不是很好,有些糟。

大汗扑哧扑哧的喘气,阴冷的目光扫了那人一眼:“他们是谁?”

“我们并不知道,不过……不过……”

这人居然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其中一个汉人,留下了一张字条。”

字条……

他们居然……还敢留字条。

大汗冷笑。

他接过了字条。

里头,是一个个的汉字。

好在大汗是以大元的继承者自居,既然是继承者,那么……他们自认为,自己也是汉人的奴隶主,打小,他倒是学习过一些汉话。

他按着这读音,开始一字一句道:“苏乐德……”

当大汗念出了苏乐德这个发音时候,所有人都愤怒了。

无数部族的鞑靼人,个个按着腰间的刀柄,眼睛通红。

这话是‘乞降’,是愿意向对方臣服的意思。

这些汉人,杀了大太子,居然……还要让我们成吉思汗的子孙,如狗一般,向他们乞降。

欺人太甚!

这句话,不啻是对鞑靼人最大的羞辱,许多人脸色激动的通红,恨不得立即,冲至大明的关塞去,和他们大战一场。

“搭桑拍发撒爱的发胡噜……”

“……”

风中,有肃杀的意味。

这一句长句,就更加的令所有人心跳加速了。

大致的意思是,我是大明翰林学士之子,是新建伯的学生,我很有作用……

当然,这个很有作用,也可以翻译为,我很厉害。

念到这里,大汗已经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这是耀武扬威,是在说,杀人的就是他,羞辱鞑靼勇士们的还是他,这个人,不但杀人,还要挟鞑靼的勇士乞降,甚至……还告诉他们,他有一个很厉害的父亲,和一个很厉害的老师。

即便是鞑靼人和大明反目成仇时,那大明朝廷,也不曾如此侮辱鞑靼人啊,可是那什么新建伯,还有他的学生,他们……欺人太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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