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如此兵马,岂得守御之安?

书房之中,贾珩与甄家兄弟几人见过叙话,双方重又落座下来。

甄韶打量向对面的蟒服少年,脸色微动,心道,这般年轻,真是让人……

甄铸则是目光冷冷看着那少年,不知为何,仅仅是看一眼,就觉得看不惯。

这也是两人,头一次见着贾珩。

待介绍而毕,几人落座而下。

甄应嘉目光落在贾珩脸上,问道:“子钰整饬江南大营一事,我与二弟和四弟也有商议,南军兵制败坏,军纪散漫,是该即行整顿,只是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理起,子钰可有高见?”

甄晴在一旁看向谈话的父亲,也不多言,静静看着那少年,凤眸熠熠生辉,见着期冀之芒。

贾珩沉声说道:“江南大营现有兵六万,五营卫军,一营水师,南兵久疏战阵,兵额不足,如今趁着兵额不继,当重新从江浙江西等省补充,但如今江北先行整饬,江南倒不急,可从水师先行整备。”

如果不重新募训,原来的兵丁已经养成了习气,很难改观。

他对扬州的江北大营,也是这个态度,但这种话先期不能透露。

甄铸冷笑一声,毫不客气讥讽道:“江南大营,如需整饬,事涉兵部、检校节度副使的安南侯,两江总督衙门,几方事权纠葛,掣肘众多,你虽为军机枢密,但仅仅凭借着近千锦衣府卫,如何敢妄言整军?纵是有着圣谕,彼等阳奉阴违,推诿扯皮,一个弄不好就酿成兵乱,又当如何?”

眼前少年分明是求着他们甄家整军而来,不想竟还一副军机大臣的派头儿,而且并不见开出条件,毫无诚意可言。

甄晴秀眉蹙了蹙,玉容如霜,芳心又是涌起一股恼火,她家四叔真是成事不足,坏事有余!

甄韶冷冷瞪了一眼甄铸,呵斥道:“四弟,永宁伯胸有丘壑,岂是你可妄言的?”

不过,他也觉得这所谓整饬,就算他甄家冲锋陷阵用处也不大,这是积年难题,但母亲的意思是全力协助,这件事儿主要是让宫里看看他们甄家的态度。

但如果事不成,只怕这态度也大打折扣。

贾珩道:“先对江南大营的兵将数额做一个摸排,前期不会有着动作,怎么,甄四爷也有高论?”

其实他最好的设想,是重建江南大营,与其刮骨疗毒,不如另起炉灶。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钱,江北大营先行收入囊中,而后用盐务之银重新募江北之兵,然后以江北挟制江南,分镇江南。

至于寻甄家协助,无非是想少一些阻力,并不是非甄家不可。

在此之前,为了利用水师,可以江南水师先行剿灭沿海海寇,是否还有一批能用的,如果尽不可用,那正好得了借口,全部推倒重来。

甄应嘉打着圆场说道:“子钰,他在水师多年,对江南大营散漫风气也多有不满,方才所言也是一番好意,还望子钰包涵,此事,二弟应该知道,可以和永宁伯说说。”

甄晴也在一旁笑道:“珩兄弟,我家四叔一直都是这个脾气。”

“江南大营兵额有数,只是不少经制兵额在籍,缺乏演练,以我手下飞熊营为例,我虽领一卫营指挥使,但手下兵卒也就五六千人,其余兵额,将校侵占一部,大头还是兵部和节帅府截留,大多将校士卒只当一份吃皇粮的差事,营中也不怎么操演,这不是一人一事,这是从上到下,因为南国承平日久,军纪散漫,这是大风气。”甄韶道。

他甄家可以放弃一些兵额空饷,但前提是能为成为江南大营的节帅,如果没有这个筹码,他不会坏事,也不会相帮。

贾珩道:“如此兵马,战力不堪,以之守卫金陵故都,岂得守御之安?”

心头那股重建之意愈发坚决,而且防止腐化,还要实行异地当兵,两年一换,实行轮戍之制。

甄应嘉叹道:“这不是一日两日,还是朝廷要花大力气整饬才是,不过子钰如有定计,我甄家必然鼎力相助。”

说着,看了一眼天色,说道:“天色近晌儿了,子钰,该用午饭了,先不说这些。”

甄晴轻笑道:“珩兄弟,不妨先用饭,这个事儿也不是一下子都能解决的。”

她反正也有耐心,这人分明胸有成竹,只是还藏着掖着,回头她再问问他就是了。

在此之前,还是在四叔这边儿,一直持着这个傲慢态度怎么能成事儿?

贾珩点了点头,也没有多说其他,陪着甄应嘉一同用着饭菜。

甄铸则是借口有事,离了场中宴席,只有其子甄璘坐下相陪,弄得甄应嘉面上也有几分不悦。

待用罢饭菜,贾珩又去了福萱堂见过甄老太君,打算告辞。

刚刚出了福萱堂,却见甄雪与水歆母女两个俏生生站在不远处。

“干爹,我去你家住吧。”水歆眼珠骨碌碌转起,糯软说道。

北静王很少在家,也不怎么在意自己的这个女儿,小丫头从小缺乏父爱,与贾珩相处的时候,渐渐找回了那种父爱。

贾珩看向玉容婉丽,眉眼盈盈的甄雪,轻声道:“我要不抱着歆歆回家?王妃明天再来相接,咱们去鸡鸣寺转转。”

其实,每次与甄晴痴缠,甄雪都是安排在下半场,甄雪有些胆小,忐忑不安,时间上多不充裕,他想抽空多陪陪甄雪。

甄雪对上那目光意味深长的少年,读懂了那少年的意思,芳心涌起一股羞意,低声道:“子钰,伱刚来金陵,还有许多正事要忙,不好让歆歆耽搁了你的正事儿了。”

“不会耽搁的。”贾珩见此,笑了笑,看向水歆道:“歆歆,随我回去好不好?”

水歆轻声道:“好啊,干爹。”

甄雪见此,抿了抿樱唇,道:“那让歆歆过去也好。”

这时,甄晴笑道:“让嬷嬷准备着马车,带着水歆过去。”

水歆过去,她也好陪着妹妹一同去见这人。

其实无形中,水歆已经成为二人与贾珩幽会的借口。

贾珩与甄家姐妹道了别,这才出了甄家。

待贾珩与水歆一同离去,甄晴与甄雪也回到房间,姐妹二人在里厢坐将下来,甄雪屏退了丫鬟以及女官,厢房中一时间只剩下姐妹二人。

甄晴凤眸见着复杂之色,低声问道:“妹妹怎么不让歆歆过去?”

甄雪看向自家姐姐,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姐姐,我们这般真的好吗?”

她最近心乱如麻,她害怕自己真的再也回不了头。

甄晴闻言,玉容愕然了下,旋即,轻笑一声,附耳讥诮道:“妹妹在人怀里,搂着人家脖子喊着好哥哥轻点的时候,怎么没有觉得不好?”

甄雪:“???”

甄雪听着这般话,芳心乱颤,霞飞双颊,羞嗔道:“姐姐,说的什么疯话?”

甄晴柳叶细眉之下的凤眸,打量着脸颊彤红如火的甄雪,轻声说道:“妹妹,这般天天摇摆不定,就没什么意思了,他如果真不理你,到时候难受的还是你自己。”

人家也不是非妹妹不可的,那样的人身边儿不会缺了女人,不知什么缘故妹妹就迷住了他。

甄雪闻言,雪腻玉容微滞,美眸低垂,抿了抿莹润泛光的粉唇,轻轻叹了一口气,眸光低垂,看向手中的戒指出神。

也不知何时,她好像也被他用戒指套牢了,根本逃不掉。

“那几天,也不知是谁难受的吃不下饭,又是谁如小媳妇一样,对他叮嘱这叮嘱那的。”甄晴凤眸含笑,轻声打趣道。

甄雪玉颊羞红成霞,绮艳明媚,嗔恼道:“姐姐,姐姐别说了。”

她的心与他在一起的时候,已经对不起王爷了,平时……不能对不起王爷了。

甄晴附耳低声道:“我劝妹妹趁早想清楚,如是三心二意,左右摇摆的,到时候人家看出来以后,也只当你是个玩物,玩够了就扔掉,弃如敝履,妹妹,那种痛苦滋味,可以想想。”

甄雪闻言娇躯剧颤,只觉兜头一盆冷水泼下,脸色苍白,手足冰凉,紧紧攥着手帕。

不,不,她不是玩物,子钰从一开始应该是喜欢她的,还给她送着戒指,对歆歆也很好,平常相处待她呵护备至,也与姐姐颇为不同,他对姐姐才是当作……

啊,她怎么能那般想姐姐?她又不是姐姐那般的坏女人,呀,她不是那个意思。

看向雪颜时红时白,交错变幻的甄雪,甄晴心头的几许烦躁稍微降低一些,凭什么,那人对妹妹这般有耐心?

那天妹妹说身子不舒服,顿时就不怎么理着,还有前天,还有刚才…

妹妹什么都不用做,那人就…

甄晴柳叶眉挑了挑,压下心头的一丝不知为何本不该有的妒火,她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要用妹妹羁绊住那个混蛋,而不是别的缘由。

甄晴叹了一口气,说道:“让歆歆过去,回头也好商量着整顿江南大营的事儿,先前四叔态度傲慢,颇为不愉快。”

甄雪闻言,压下纷乱的心绪,担忧说道:“怎么回事儿?”

先前不是去谈事,怎么又再次碰到一起。

甄晴低声道:“四叔可能是嫉妒他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方才说话就有些冲,我瞧着他脸色不太对,别是对咱们家心寒了。”

等回头她再去暖暖,这个混蛋也是心高气傲的,说不得转脸就对她们耍着手段。

甄雪秀眉颦起,柔婉如水的美眸幽凝几分,低声道:“四叔是有些……”

毕竟是长辈,甄雪心头虽也有不悦,却也不好多说。

甄晴柔声道:“等这两天去接歆歆,问问他什么打算,别是存了芥蒂。”

“嗯。”甄雪目光盈盈,柔声应着。

经方才甄晴一说,花信少妇心头也有几分担忧,也不好说是担忧什么。

……

而就在贾珩离去之前,拜访甄家的消息就被探事报到了两江总督衙门。

书房之中,沈邡一袭家居便服,眉头紧锁,负手来回踱步,问着禀告的通判卢朝云,道:“贾珩去了甄家?可知他们谈了什么?”

当着心腹的面,自然也没有什么尊敬可言。

卢朝云低声道:“我们的人在甄家没有眼线,还不知道谈了什么,许只是探望甄家老太君?甄家老太君身子骨儿不太行了。”

沈邡面色幽沉,须臾,冷声道:“应该还有别的事儿,许是和汪寿祺前日所言整顿江南大营有关。”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仆人的禀告,说道:“大人,甄家四爷过来了。”

“哦?”沈邡面色微诧,心头微喜,说道:“快快相请。”

不多时,就见着先前在甄家的甄铸,被仆人引入书房。

“下官见过制台大人。”甄铸一进厢房,看向坐在太师椅上的沈邡,拱手行礼道。

“甄兄快快起来。”对甄家人,沈邡却十分客气,面上带笑,连忙起身搀扶,好奇问道:“甄兄怎么得暇来我这里?”

甄铸目光幽幽地看向沈邡,问道:“大人,可知永宁伯拜访了我们家?”

“有此事?不过甄家两家为累年世交,如今老太君身子欠安,永宁伯去拜访也是平常之事吧。”沈邡沉吟了下,自顾自说着,实际观察着甄铸的神色。

甄铸道:“实不相瞒,他过来提及整饬江南大营的事儿,兄长和二哥都赞同此事。”

此言一出,沈邡面色微变,目光闪了闪,低声道:“甄四爷怎么和老朽说起此事?”

甄铸道:“江南大营整饬,此事并非易事,这位永宁伯不知利害,下官也是不忍江南闹出乱子,生灵涂炭,这才向大人及早言明,还望制台大人念江南百姓不易,阻止此事。”

他就是要借沈邡之力搅乱整军一事,从而乱中取利。

而且,他要证明一件事儿,母亲还有兄长全部都看错了小儿,也看错了他!

如论整军,二哥与他,一水一陆,完全可以担纲大任,何须假黄口小儿之手,而且还要冒着得罪兵部以及两江总督一位封疆大吏的危险?

反正,如是让他屈居黄口小儿手下,绝不可能。

沈邡闻言,心头了然,点了点头道:“甄兄所言甚是,想当初京营整军就出了乱子,那还是天子脚下,这江南大营经制兵额牵涉方方面面,如果任由永宁伯胡作非为,只怕金陵城还真有可能大乱起来。”

甄铸目光灼灼,问道:“未知制台大人如何应对?如今安南侯不理兵务,军纪散漫,江南大营如不整饬,朝廷那边儿也不好交代吧。”

沈邡道:“整饬江南大营,朝廷还未降下圣旨,如是降下圣旨,两江总督衙门自是义不容辞。”

说着,看向甄铸,目光温和几分,笑道:“彼时,正需甄兄还有令兄这样的大才操持此事。”

甄铸得了想要的回答,拱手道:“沈大人为当世豪杰,如全力主持整军,想来定能十拿九稳,我也会尽力说服兄长,协助沈大人。”

沈邡又出言安抚了几句,道:“甄兄放心,江南整军无论谁来施为,原就离不得甄家协助。”

甄铸点了点头,心头有着同感。

待甄铸告辞离去,沈邡看向卢朝云,目光咄咄,问道:“你以为如何?”

卢朝云思忖了下,道:“卑职以为永宁伯欲用甄家动江南大营,不过这个甄铸竟会通风报信,不知他为何要这般做?”

沈邡笑了笑道:“还能为何,不过是不想与小儿一同闹出乱子,吃了挂落,退一步说,不管什么缘由,这对老朽都是一次机会,整军的事儿不一定只有小儿才能做,我两江总督衙门一样能够推行。”

当然他不是真的整军,而是夺回兵部的部分职权,重新募一批兵丁,将事权牢牢拿在手中,彼时对天子有了交代,对下不闹出乱子,然后就能携功绩和人望入阁,入军机处!

在两江之地蛰伏的太久了。

说来,沈邡从未向旁人说过,他自己也不愿承认,他沈某人也想当军机大臣!

卢朝云面带忧虑,提醒说道:“大人,这江南大营比盐务都要棘手,不说其他,安南侯,兵部多少人都在吃这碗饭。”

沈邡点了点头,道:“安南侯好办,已垂垂老矣,只要安顿好家小,就能处置妥当,至于南京兵部,老朽何时惧过彼等?再说只是稍稍整饬,对上有着交代就是。”

卢朝云点了点头,道:“如是这般,未尝不能一试。”

沈邡道:“既有这个甄铸从中与甄家转圜,本官抢先一步行文兵部,要求整饬水军,让这位甄铸统领镇海卫的那支水师,甄家收到我们的善意,也不一定在帮着小儿,正好也化解了小儿江防武备不整之攻讦,不然京里天子侧目,还是落在老朽头上。”

两江总督对江南省的江防自然要负责,但还是可以推诿之处,唯一担心是宫里的天子心头存了看法。

“先行整饬水军,斩断贾珩与甄家的联系,本官再上疏自请整军,那事权重又落在本官手上。”沈邡目光明亮,低声说道。

卢朝云点了点头,说道:“制台这一手四两拨千斤,的确高。”

“也是刚刚捋顺此事,如不是甄家有人竟看不惯,也无从下手。”沈邡说着,道:“这个永宁伯圣眷太过隆厚了,既然他要做的事儿,那就圣心属意之事,先前洪汛之事是,现在整军依然是,那我们抢先他一步。”

这等圣眷,明着阻挠不是明智之举,因为站在的就是天子的对立面,唯有他也从中积极谋划,以图接手,才能收到奇效。

却说另外一边儿,贾珩出了甄家,与载着水歆的马车,向着金陵宁国府返回。

陈潇在马上,看向那面色默然的少年,问道:“怎么还带了一辆马车?”

“歆歆过府上住两天。”贾珩解释道。

陈潇目光深深看了一眼贾珩,问道:“情况怎么样?”

贾珩沉吟道:“甄家总体还算愿意配合,但此事十分棘手,目前,我们还撬动不了这么多人,先把江北处置妥当,这边儿藏一先手,其他倒也不迟。”

江北之后,再行江南,现在就是试探一下甄家口风。

陈潇沉吟片刻,觉得事情可能不顺利,低声道:“甄家这等仰仗宫里圣眷而立身的家族,常常首鼠两端,你如要整顿江南大营,也未必一定需得他们。”

贾珩诧异地看了陈潇一眼,道:“毕竟是一个突破口,不然又是拖延日久,我在南边儿待不了太久。”

陈潇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有开口,安南侯那边儿也不一定说因为与父王的交情就会出手相助,而且联络起来多少有些敏感。

贾珩道:“先回府罢,等明天再去兵部讨饷,我心头其实有着定计,这是件大事,需得一步步来。”

江南大营的事儿可以先铺垫铺垫,待江北兵权收揽之后,再以北制南都不晚。

“刚刚锦衣府卫说,最近有不少眼线盯着你。”陈潇轻声说道。

贾珩道:“让锦衣府卫抓捕一批,跟踪锦衣都督、军机大臣,有刺探军国机密,与虏通敌之嫌,一体严惩拿问。”

他来金陵,不论是扬州盐商,还是金陵本地官员不可能不留意,去拜访甄家就是

此刻,贾珩还不知道沈邡已决定先行一步,纵然知道也无所谓,沈邡将一些事情看的太过简单了,天子是要收拢江南之地的兵权,岂能让两江自行其是?

只是刚刚回到府中,贾珩领着水歆向黛玉屋里而去,忽而听到刘积贤从外间而来,道:“都督,扬州急报!”

(本章完)

第729章 刘积贤:都督,是喊杀声!

金陵,宁国府

“都督,埋伏在程家的暗探递送来急信,马家的人好像进了扬州城,想要趁着大人不在扬州,救走马显俊。”刘积贤沉声道。

“劫狱?”贾珩目光闪了闪,看向外间的天色,正是午后时分,天色如晦,似有乌云凝聚,要下雨一般,低声道:“还真是无法无天,肆无忌惮!”

当初,锦衣都指挥同知陆敬尧,从神京派了一支探事,被马家或者还有其他几家盐商的死士截杀,这些人已现出叛逆乱党的气象。

陈潇清眸闪了闪,看向那少年,提醒道:“扬州大营有近万兵马,然而堪用的也不过六七千,此刻都被派出去封锁渡口、搜捕人犯,你又带走了五百锦衣,扬州原就没多少兵力,而不少江北将校与他们还有故交,两相接应,只要劫了马显俊,乘着船只就可以逃将出去,那时,这桩案子跑了主谋,再也牵连不到他们身上,他们也就安全了。”

先前拿捕马家一应亲眷,调用了不少人看守,再加上看守扬州盐院留下一些好手保护林如海,在扬州盐商眼中的确是一个好机会。

刘积贤皱眉说道:“江北大营将校,给予钦犯方便,放走人犯,就不怕都督追究起来吗?”

“南兵不知军法之严,斧钺之利,本官督军江北大营以来,对彼等一直好言好语,尔等自是生出怠慢之心,他们不会帮着劫人犯,但睁一眼、闭一眼,与其方便逃走,就没有什么心理负担。”贾珩目光幽沉,并不意外。

他接管江北大营之后,并未大刀阔斧地对将校兵卒进行裁汰。

这般做自是有着一番考虑,初来乍到,群狼环伺,贸然激进整军,只会引来将校士卒哗变。

事实上,现在这种没有趁机闹出兵乱,就是先前手段柔和的缘由。

而扬州盐商豢养死士,马家先前一无所动,只是因为他骤然发难,彼等措手不及,而马显俊的两个儿子在外间逃亡,肯定要么劫狱救人,要么寻死士如许贡门客刺杀孙策故事。

他如果还在扬州,千余锦衣扈从,这些人自是不敢轻举妄动,但现在他偏偏领着五百锦衣离了扬州,前往扬州公干,顷刻之间,扬州空虚,马家就是蠢蠢欲动起来。

而他之所以选择来金陵,也是想看看马家,或者说其他几家,会有什么的反应。

大的乱子他们现在还不敢闹,但小动作肯定是不断的。

“瞿光的骑军到哪儿了?”贾珩忽而问道。

河南都司调兵前来,先前是沿路封锁了消息的,扬州方面并不知情。

刘积贤连忙回道:“昨天下午就来的飞鸽传书,瞿都指挥弃了舟船,昼夜兼程,今天应该快马至扬州平山,今天晚上即可卷甲进城。”

瞿光分明想在贾珩跟前表现一回,弃了舟船,星夜倍道,向着扬州开赴。

“准备一艘快船,我们悄然返回扬州,抓他们的现行,另外给扬州的聂鸿飞鸽传书,让他悄悄转移人犯,暗中戒备,不要走漏了风声,我这次要看看有多少扬州兵将堂而皇之地与彼等勾连。”贾珩面色阴沉,当机立断。

攘外必先安内,对江北大营引而不发,只是担心手段过于酷烈,不利整饬江南大营兵务,但现在既彼等如此不知进退,帮着盐商放水,正好河南方面的嫡系进驻。

五千经过中原大战的精锐骑军足以镇压扬州宵小。

陈潇道:“就我们几个人?”

“已经够了,人多了动静也大。”贾珩沉声道。

他虽然前往金陵,但还是在扬州百户所放了五百锦衣,应对小规模的劫狱之战已是足够。

只要稍稍抵挡以后,瞿光那边儿就能派兵接应,然后将彼等尽数剿灭。

贾珩转头吩咐刘积贤偷偷去准备船只,看向陈潇,叮嘱道:“潇潇你别去着,你在这儿保护林妹妹。”

陈潇秀眉蹙了蹙,清眸闪烁,轻声道:“这边儿有着锦衣护卫,也没什么危险,我和伱一同去。”

她如果不看着,这人不知又行着什么险。

贾珩看向陈潇认真的神色,沉吟片刻,轻声说道:“那也好,也能多一个帮手。”

然后,回转厢房,转身去看黛玉。

黛玉此刻正在屋里与水歆叙话,少女抱着小萝莉,教着水歆解九连环。

就在这时,听到外间紫鹃的声音,道:“姑娘,珩大爷来了。”

不多时,就见贾珩从外间长身而入,在黛玉讶异的目光中,轻声道:“林妹妹,扬州那边儿出了一些事儿,等会儿我回趟扬州。”

黛玉罥烟眉之下,星眸微异,雪颜俏脸之上见着担忧之色,问道:“珩大哥,出了什么事儿了,行色这般匆忙?”

让紫鹃抱着水歆去一旁说话,贾珩在黛玉身旁坐下,拉过黛玉的素手,轻声道:“妹妹不用担心,没什么事儿,就是需过去一趟。”

黛玉感受贾珩眉宇之间萦绕的肃杀的神色,心头担忧不胜,只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儿,终究只化作一句,柔声道:“那珩大哥一切小心才是。”

贾珩轻轻揽过黛玉的肩头,将少女娇小玲珑的身子拥入怀中,轻声道:“林妹妹,等扬州那边儿事了之后,再与游玩金陵城。”

黛玉轻轻抓住贾珩的手,低声道:“珩大哥,不用在意这些事儿的,外间刀兵凶险,珩大哥在外要多加小心。”

贾珩扶着黛玉的脸蛋儿,道:“妹妹这两天在府上,与歆歆玩着,别出宁国府,我在外面留了人手保护妹妹。”

“嗯。”黛玉点了点头,应允下来。

忽而见得暗影欺近,那股熟悉的温软再次袭来,脸颊绯红如霞。

贾珩看向星眸盈盈如水的少女,道:“你和歆歆说一声,我走了。”

黛玉轻声应着,水露微微的星眸,凝睇而望,目送着那少年出了厢房。

贾珩出了黛玉屋里,看向已换了一身斗笠青纱服饰的陈潇,面如玄水沉静,低声道:“走吧。”

陈潇也不多言,随着刘积贤与贾珩离了金陵宁国府。

……

……

与此同时,就在扬州程家庄园之中,后宅灯火通明,书房之中人影憧憧,几道身穿黑色短打,头戴斗笠,腰间悬刀的壮汉肃然而立。

书房之中,程培礼正在与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叙话,来人正是马显俊二子马泽盛。

二十出头,虎背熊腰,面容凶狠,密布老茧的手紧紧抓住腰间的一把大刀。

程培礼道:“贤侄,你父亲稀里糊涂让人给栽赃陷害,听说在锦衣府的拷问下,一言不发,但这些锦衣府的手段,想来贤侄也有耳闻,这样下去,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其实,马显俊还真没有给多铎通风报信,但走私贸易的事儿,又是真真切切,恰巧让图山给供将出来,一下子让贾珩抓了把柄。

马泽盛面色愤愤,目带杀机,道:“程叔,贾珩这个狗官,我非要将他碎尸万断了不可!”

马家几百口子,男丁都被锦衣府逮捕严刑拷打,而女眷则是被拘禁在马家的一所庄园,由锦衣府的缇骑看押。

顷刻之间,马家一下子就倒了,马泽盛回来之后,心头愤恨,可想而知。

“贤侄不要冲动,现在当务之急是救你爹出来,然后离开这扬州,再作谋算,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程培礼低声道。

所谓狡兔三窟,马家怎么也是扬州总商,而马显俊自然也留了后手,而后手就是其二子马泽盛,去年觉得朝廷整饬盐务之意坚决,就让在浙地舟山沿海岛屿经营着走私生意的二子,不要回来。

而马家做着走私生意,手下自然豢养着不少人手,再加上马家的一些死士,人手不少。

而马显俊落网之后,马泽盛心头大惊,一边让人召集着在扬州的死士,一边暗暗观察扬州局势,然后发现马家之人被朝廷一网打尽,悉数下狱拷问,就来到程家询问情况。

然后,两家就这么出了一条计策,先将人救出来,剩下的从长计议。

马泽盛冷声道:“程叔,锦衣府卫现在扬州的不多,我手下有着二三百人,都是精锐,不如今晚趁机屠了扬州盐院衙门,杀了林如海,报仇雪恨!”

程培礼连忙道:“贤侄,还没有到那一步,还是先救你爹要紧,不好节外生枝。”

众目睽睽之下攻打盐院,逼死一位盐政,势必引来朝廷的雷霆震怒,大军镇压。

马泽盛目光咄咄,冷声道:“程叔,那就先将父亲从牢里救出来,这些旧账回头再算不迟。”

说着,几人重新计议着营救马显俊的计划。

因为,扬州江北大营的将校与马家交情不错,提前又得了马家和程家的银子疏通,劫持救人之后的逃走问题,反而容易了许多。

剩下的就是对付,贾珩留下用来看守马家犯罪女眷的锦衣府卫,大约也有三四百多人,都集中在扬州百户所,人手也并不多。

马泽盛这次就带了二三百个好手,有不少都是疏通了江北大营的官军,这才得以潜入扬州城中。

待马显俊之子领着几人离去,从屏风中转过一人,分明正是黄诚和鲍祖辉。

所谓兔子急了还咬人,汪家不说,或许还要干净一些,但曾与马家一同做过走私生意的程、黄、鲍三家,可能已经嗅到了潜在危机,而且如果再不救马显俊,与之牵连的都要倒霉。

鲍祖辉忧心忡忡说道:“老程,这怎么瞧着不靠谱的样子?如是让那姓贾的抓住了,再将咱们都牵连出来。”

“老鲍,你以为,光凭咱们干的那些事儿,真的经查?那些走私的船工今天可有不少被抓的,还有马家那些押货的家丁、伙计,能个个嘴巴都严?等到时候抖落出来,咱们三家一个都跑不掉。”程培礼冷声说道。

“可汪老爷不是去金陵寻找帮手去了吗?”黄诚也有些心有余悸,犹豫说道。

心头后悔不迭,先前就不该赴着这程培礼的邀约,谁能想到暗地里谋划劫狱这一出。

程培礼道:“汪老爷子以为有江南那些人撑腰,就可以高枕无忧,但大错特错了,再说老马落在他们手中,我等一直不出手,焉知他不心寒?真要抖落盐库上的一屁股烂账,咱们一样也是完蛋。”

说着,看着两人愈发难看的脸色,沉声道:“现在就是退一步是死,进一步也是死!怎么都是一个死。”

反正,他已经着心腹人将两个儿子送出去了,还有这些年在杭州等地以女婿之名留下的产业,足够以后家族东山再起。

鲍祖辉闻言,叹了一口气,道:“这怎么到这一步,这人家还没怎么着呢,我们要劫狱,这怎么越闹越大?”

程培礼道:“黄判官,还有胡参将那边儿都打点好了,他们从平山走,从邵伯湖那边儿,然后再绕道出海。”

心道,瞧瞧你们这怂样,以后吃饭,干脆坐小孩那一桌。

“怎么不直接走水路?”鲍祖辉皱眉问道。

黄诚想了想,接过话头说道:“想来是水路封锁了渡口,明晃晃地从水路走,那几个江北大营的将校怕吃了挂落儿,也不愿意。”

鲍祖辉忧虑道:“这救了人之后,如是锦衣府追查下来,严刑拷问……”

黄诚脸上也见着担忧之色,锦衣府的手段,无人不知。

程培礼安慰说道:“老鲍不用担心,如是他大开杀戒,江南震怖,金陵的那些人一弹劾,他在扬州也待不了多少时间。”

而就在几人紧锣密鼓筹备之时,夜幕低垂,天色昏暗——

贾珩也乘着一只快船,在刘积贤、陈潇陪同下,一身便服,悄悄返回扬州城。

扬州百户所

已是子夜时分,正是人犯困之时,天空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门牌楼之下,油印着“锦衣府”三个字的灯笼随风摇曳不止,漆黑无月的天空,时有夏夜雨珠扑簌落下,忽而似起了一阵狂风,在凄迷雨夜之中,从街巷之中出现大批黑影,溜着墙根儿,向着百户所逼近。

数十道黑影冲过扬州百户所的掉了漆的红色大门,进入青墙高立的庭院。

马泽盛看着内里官厅几处通明灯火,面色阴沉,目光充血,沉声道:“老丁,你去后院救人,我杀光这帮朝廷鹰犬!”

名唤老丁的扈从,领着人手开始向着锦衣府的后院刑房而去。

因为提前就花大价钱买通了锦衣府百户所的番子,得了扬州百户所内部的布局,以及马显俊的关押之地,故而直接冲向刑房所在。

但…扑了个空!

马显俊则是抽刀领着身后一众水手向着百户所官署值房杀去。

而此刻,锦衣百户所值房之中,也不知是不是听到外间的动静,也似是早有防备。

不约而同一般,灯火扑簌簌倏然熄灭,继而两侧的檐瓦之上,松油火把陡然现出,刹那之间,灯火通明,人影乍现,其上站着扬州锦衣百户所的百户聂鸿,以及京城锦衣百户方应,领着五六十个弓弩手,道:“放箭!”

“扑簌簌!!!”

随着一声痛哼,马泽盛所带之人倒也无亏自言“精锐”之名,在中箭倒地十几个后,向着牌楼和廊檐下急退。

不多时,大批锦衣校尉从四面八方的厢房中涌出,执着绣春刀向着马泽盛领着的一众海寇杀去,而锦衣府之外更有无数喊杀声向此传来。

因为飞鸽传书之中叙说过江北大营已经不可靠,聂鸿就只用着扬州锦衣百户所的人手,再加上神京锦衣府的缇骑,拢共三四百人,分成前后两波,准备围剿着劫狱之人。

见得此幕,马泽盛瞳孔剧缩,握紧了手中的马刀,身旁的扈从急声道:“公子,锦衣府有着防备!”

马泽盛定了定神,挥动手中兵刃,道:“不要慌,他们人不多,杀!”

提刀上前,与一个锦衣校尉当场交手,马泽盛勇力过人,那锦衣校尉几下就已不敌,惨叫一声,仆倒于地,汩汩鲜血从脖颈流出。

“乒乒乓乓……”

兵器的碰撞声以及痛哼之声迭起,而伴随着震天的喊杀之声,整个扬州百户所庭院为杀声充斥,在寂静雨夜中而渐渐传至远一些。

但因为扬州城原就很大,扬州百户所地稍稍偏僻,近千人的厮杀之音只能在一城区域。

可就算如此,随着时间过去,也再次引起扬州的人心惶惶,不知城中又是出了什么变故。

厮杀了大约有一会儿,马泽盛的副手,老丁周身带血,从不远处跑来,声音中分明带着仓惶,气喘吁吁道:“公子,老爷不在刑房,我们被骗了!”

马泽盛此刻早已知道锦衣有了防备,周身染血,杀退一个锦衣校尉,双眸充血,怒吼道:“快走!”

因为马泽盛带来了二百多悍匪,前后分成了两拨遥相接应,虽然让锦衣府百户聂鸿埋伏了一遭儿。

双方人手大差不差,倒也并未形成压倒性优势。

主要还是扬州百户所方面兵力不足,而江北大营兵丁则在封锁渡口,在锦衣府的带队下搜捕多铎藏身之地。

而就在距离扬州百户所一箭之地,贾珩骑着马,才领着刘积贤、陈潇以及五六个锦衣府校尉,匆匆赶来。

“都督,是喊杀声!”刘积贤在身侧低声道,面色冷沉如铁,低声道。

贾珩看向扬州百户所门前影影绰绰的人影,沉声道:“我们来到正好,杀过去!”

将腰间的绣春刀抽出,一驱座下马驹,向着远处的扬州百户所杀去。

陈潇与刘积贤连同身后几个锦衣校尉见此,纷纷打马跟上。

此刻马泽盛正领着一众兄弟向外冲去,气势凶悍,不大一会儿,就遇前后夹击的锦衣校尉杀至一处。

渐渐在锦衣府卫单薄的包围圈中,逐渐杀出一条血路来到长街之上,领着二三十个兄弟向着街巷逃亡而去。

就在这时,却见马蹄“哒哒”之音,马泽盛与身旁几人不由循声望去,只见一骑快马而来,马上少年手持绣春刀,两侧房舍灯笼摇曳而起的烛光映照着一道炽耀炫目的刀光。

“刷!”

骑至刀来,马泽盛心头一惊,举刀相抗,只听“铛”地一声,宝刀脱手而出,而人已如断了线的风筝向后撞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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