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2章 第二五〇五章 投效

胡嵩跃很无奈,虽然他平时嚣张跋扈,但面对沈溪时还是显得底气不足……沈溪对他的影响太大了,可以说是他胡嵩跃的恩人。

从沈溪手里得到那么多好处,他从底层军官成长为两三品的武官,放到地方都是都指挥使一类的官职,现在只是因为手下几个人犯错而质疑沈溪的带兵方式,这样会显得很没品,所以胡嵩跃最后只能带着几分气恼离开。

在下午的时候,法院那边案子审问有了结果,几个扰民的大头兵分别被判处一到两个月监禁,杖刑二十。

这结果看起来很重,但其实也就是正常判案,连沈溪也觉得这案子断得没什么问题,不过因为苏通和郑谦初来乍到,一上来便拿官兵立威,让几个统兵将领都不那么甘心,因为他们害怕苏通和郑谦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他们,所以决定先打打预防针,主动到沈溪这里来告状和求情。

这次就不是胡嵩跃一个人来了。

一次性来了很多人,甚至连不属于边军体系的宋书也过来说和。

宋书知道他手下那群老爷兵的做派,偷鸡摸狗调戏妇女的事情没少做,若是栽在新成立的法院手里,他很难去捞人,还不如抢先去跟沈溪告状,试着把法院这个新衙门的威信降下来,免除将士们的后顾之忧。

但显然他们这种举动在沈溪看来就是胡作非为。

面对黑压压一大群人,沈溪毫不客气地道:“此前城内没有专门的断案衙门,有了案子没人审问你们吵个不停,现在终于有人做主了,判案还相对公正,你们有何资格到我这里来反对?”

在沈溪质问下,在场人等皆默不做声,他们也有些惭愧,毕竟苏通和郑谦是沈溪专门请来的,还是兵部主事,放到地方是知府、巡按之类的大官,且深受皇帝信任,从种种角度而言,苏通和郑谦负责法院工作有其合法性,只是这些人不想把自己归到陌生人管辖下。

沈溪再道:“或许你们觉得,如此判罚有些重,但自古以来官兵扰民就是大罪,大明也不例外。扰民不单纯指奸淫掳掠,若真到这地步可以直接定死罪,不管功劳如何也不能改变,现在他们犯的错误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若不惩戒,以后只会变本加厉……你们难道希望自己手下的将士胡作非为,跟百姓关系水火不容吗?”

刘序道:“大人,您消消气,我等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是……觉得那些兵丁要被关押两个月左右,时间有些长了。”

沈溪道:“之前不是已关押过他们一段时间?哪怕审判前的关押也算在期限内,估摸再有半个月到一个月时间,他们就可以从牢里出来了,若他们可洗心革面,好好对待百姓,那不失为一条好汉,若不思悔改,甚至出来后还想找人报复,趁早滚出军营,我沈某人不带喜欢窝里横的士兵,把本事都用在战场上!”

刘序等人皆面面相觑,不过只能俯首领命:“是,大人。”

“我再重申一下军规军纪,新城乃是军民共建,从军官到士兵要做到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买卖公平,不调戏妇女……咱们军队如果是鱼,那么百姓就是水,要做到军民鱼水,融为一体!”

说到这里,沈溪摆了摆手:“好了,没事你们就退下吧,跟了本官很久,你们应该明白事理!”

沈溪在军中威信太高,本来不太容易办成的事,在沈溪一力推行下就很变得很顺利。

那些有意见的功勋将领,相视一眼,然后灰溜溜退下,结果就是法院就此在新城站稳了脚跟,没人敢去质疑这新衙门的权威。

苏通和郑谦的到来,为沈溪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他终于不再用去过问那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唐寅也不太想去理会这些繁琐的纠纷,虽然他不甘心与苏通、郑谦共事,却也明白跟沈溪争辩没用,不如好好做事证明自己。

如此一来,城内形成一种良好的竞争氛围,至少从一开始没看出任何坏的趋势。

各司其职,也是眼下新城诸多有野心和抱负之人的作为,这让沈溪很放心,不过暗中还是派人盯着,防止有人在军中拉帮结派搞哗变,兵变的结果不是他能承担的。

这两天沈溪终于从之前一段时间的迷茫中走出来,知道自己未来的路该如何走,造船稳步推进中,第二艘大船已顺利下水,而且造船经费远少于之前预算……沈溪改进后的造船工艺,让生产成本大大降低,随着规模化生产,成本还会进一步下降。

朱厚照巡幸江南之事,在沈溪眼中只排在末位,接待工作他完全交给了唐寅和苏通、郑谦,事情跟他再无关系。

而就在此时,马怜在沈溪跟前提及,有商贾要主动投效。

沈溪大概知道这位是谁,乃是在江浙一带非常有名的商贾,甚至一度把生意延伸到北方草原的大商人韩乙。

“主子,若是您觉得此人不可信,就当奴没跟您说……家里人过来跟奴提及此人,奴推脱不过只好跟你介绍一下,若关系重大可置之不理,奴不想坏了主子的心情。”

马怜说出来后显得很担心,生怕沈溪怪责她干涉政务。

沈溪道:“没想到韩大掌柜居然跟你兄长有牵扯……这个韩乙在江南一带名气很大,以前江浙地面的生意外边人很难渗透进来,他在南京和京城都有靠山,官面和地方上都很吃得开。”

马怜眨眨眼,问道:“那主子是用他,还是不用他?”

沈溪摇头道:“我连此人都没见过,如何能现在便做出决定?看情况吧,若他能为新城带来赢利,并且能恪尽职守不背后玩弄阴谋诡计的话,我倒是可以用一用……此人人脉和能力始终在那儿摆着。”

马怜低下头:“主子,奴其实不该提这种事……”

“没关系。”

沈溪微微一笑,安慰道,“马家煞费苦心把你送到我身边,他们有何企图,包括你兄长的目的,我心里很清楚,不过平时不说罢了……其实你兄长没做错什么,而且过去两年他帮了我不少,我不能完全抹杀他的功绩。”

马怜楚楚可怜地望着沈溪:“全都有赖主子提拔。”

沈溪摇头道:“若没本事,谁提拔都没用,每次遇到机会他都可以证明自己,若做不到……就得看他的造化了。不过这次他跟韩乙走得近,并非什么好事,因为商贾会带着目的跟他交往,在这些大商贾心目中,人际关系其实也是投资,无利不起早嘛。”

……

……

沈溪同意接见马昂举荐的大商贾韩乙。

有关韩乙这个人,沈溪当初没考科举时便听说过,那时韩乙生意做得还不像今天这么大,其背后的靠山是南京城部分权贵。

让沈溪有几分忌惮的是韩乙曾为张氏兄弟做过事,不过他们之间的交情有多深,包括后来张氏兄弟跟倭寇间的买卖是否有动用到韩乙的关系网络,沈溪暂时没有查到。

沈溪目前掌握到的情况,张氏兄弟卖货主要用的是张家自己人,京城一些权贵牵扯其中,因江南世家众多各种势力纠缠在一起,庞杂繁复,沈溪没法把地方上这些商贾和民间组织完全调查清楚。

“老爷,韩乙以前曾跟咱做买卖时,坑过咱,当时损失了一千多两银子……”沈溪把此事跟惠娘和李衿介绍过后,惠娘没什么反应,李衿对此却很敏感,立即指出来。

沈溪有些惊讶地问道:“几时发生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这下李衿不知该如何回答了,惠娘仔细回想,然后笃定地道:“大概是五年前发生的事情,当时老爷还在湖广任职,没到京城出任兵部尚书……老爷不是交待要购买江西德兴一带的土地挖矿吗?本来都跟当地的地主说好了,临到头他们却突然涨了一千五百两,经过打听背后有这个韩大掌柜的身影……当时妾身急着办妥事情,就没跟老爷说,这些年早通过开采铜矿石赚回来了!”

沈溪一听便明白过来,惠娘独立性很强,很多生意上的事并未跟他说,要不是突然提到韩乙这个人,惠娘或许在这种小事上一辈子都不会跟沈溪提及。

惠娘自然也就觉得李衿在这件事上有些多嘴多舌,但她没去埋怨李衿什么,继续解释道:“这个韩当家神通广大,三教九流的人都有结交,当时他鼓动地主涨价,也是在德兴一带有茶叶生意,咱们买地影响到他的收益。听说此人还算有情有义,并非那种见利忘义之徒,但具体如何却没人见识过,其防备心很重。没想到他会亲自到新城来,看来是想投奔老爷,为老爷做事。”

沈溪道:“其实我担心的并非他是否诚心诚意,我可不指望这种人对我完全归顺,但要防止他吃里扒外,一边跟我做买卖,一边却跟倭人有牵扯,那是我万万不能接受的。”

惠娘皱眉:“那可就说不准了,若他真跟倭寇有牵扯的话,老爷不提前查知……”

话说了一半便说不下去了,沈溪道:“但说无妨。”

惠娘道:“妾身的想法,老爷最好将他的出身来历和做买卖的细节调查清楚,若是等事后再将之法办,那时老爷可能会失去人心。”

“其实现在希望给老爷效劳的人很多,而生意人为了利益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可能每个商人背后都有污点,所以他们很怕被人揭发,若是老爷存心要跟他们计较,而且还是在收拢后再论罪……只会让那些人对老爷离心离德,不可能再诚心为老爷办事。”

沈溪认真思索了下,点头道:“的确如此,随着新城逐渐成型,商贾多了起来,若是这群人三心二意,朝秦暮楚,那这座城市的商业体系很难维系住。不过要详细去调查,会耗费一些时日。”

惠娘摇头:“这个妾身就不能说什么了,事实上事情也跟妾身无关。老爷要如何做,妾身总归支持便是。”

……

……

沈溪并未立即去见韩乙,因为他还想好好调查一下此人是否跟海盗和倭寇有贸易往来。

不过随即他就发现很难查清楚,因为这时代大多数贸易都是暗中进行,哪怕韩乙没跟倭寇做过买卖,他手下的商业体系也不可能完全脱身事外,沈溪很快便醒悟过来。

“或许这地方上的商贾,并非一定要为我效命,而是他们怕我在平定海疆后以他们跟倭寇做买卖为由,将他们一锅端,而谁能给我办事,便等于是得到一张免死金牌,保证未来几年甚至是几十年在江南一带太平无事。”

明白到这一点,沈溪觉得见韩乙并非什么迫切之事,毕竟这种人怀着心思而来,至于其能为自己带来多大利益,并没有那么重要。

他根本就不需要这点蝇头小利来维持新城运转。

沈溪把马昂叫来,详细跟马昂询问了一下,马昂听到沈溪是从马怜那里得来的消息后,直接单膝跪地。

“小人该死,内子说错话了。”

沈溪摆手道:“起来吧,我没有怪责你的意思,只是想问问你跟那位韩当家的到底是何关系?”

马昂站起,低着头道:“小人在西北时曾跟他做过买卖,当时小人将一批马卖到南方,是他收的货,当时他的生意规模还没有今天这么大,做买卖还得亲自出马……小人跟他相处不错,毕竟当时小人手里有点实权……”

沈溪点头:“商贾会跟有官职之人交往,并保持这种来往,算是一种投资,毕竟强龙也需要地头蛇扶持……本官对此很清楚。”

沈溪不由想到当初他没考中状元前,进京赴会试,周胖子也是这么拉拢他的,这些生意人都会“趁低买入”,或许某次政治投资得手,就能一本万利,这也跟这些人严重的投机心态有关。

马昂再道:“后来小人犯了过错,便未再跟他有任何来往,当然也有可能跟他不太常走西北一线有关。小人到京城找人活动,再次见到他,他说愿意为小人提供援手,小人当时很感激。”

“再后来,小人为大人您……找美人,他主动相帮,再就是此番到江南,他来信联系,并且亲自到新城这边做买卖,一口气在苏州河南岸买了四栋房子,说是支持大人,希望能为大人做事。”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马昂把事情原原本本跟沈溪说清楚了,沈溪也接受他的说辞,没再深入调查,当然还是他觉得马昂所说符合基本的逻辑。

沈溪道:“你跟他的关系,似乎还不错?”

马昂再次抱拳行礼:“小人不过是用他办事,他也想利用小人接近大人,若是大人觉得此人不可用,直接将他赶走便是,保管以后他不敢到新城来。”

沈溪微微摇头:“有人主动前来投靠,怎么能就此轰走?当然,连是什么人都没查清楚,本官也不会轻易去见……既然是通过你来穿针引线,那我还是可以见上一面,是否可用,要看他是否忠心和有本事。”

(本章完)

第2503章 第二五〇六章 接纳与否

一介商贾,本来没有资格被沈溪召见。

但现在正值用人之际,新城需要建立起一种新的秩序,一个人脉和资源都很广阔的大商贾连见都不见直接轰走,这并不符合沈溪的利益。

无论怎么说,这个韩乙沈溪都要见上一见,哪怕没什么价值,事后赶走便可。

沈溪见过马昂,再由马昂负责通知,让韩乙到县衙相见,以体现是马昂从中穿针引线,给足了马昂兄妹的面子。

韩乙前来拜会时,沈溪才知道这个名震江南的商贾长什么模样,高高瘦瘦,年岁大概四十左右,留着山羊胡,显得老谋深算,眼睛深邃好像可以看穿一切,外表上给人一种睿智的感觉。

“草民拜见沈大人。”

韩乙没有任何功名在身,见到沈溪后当即跪下来磕头,而且还是三个响头。

沈溪声音平和:“起来说话吧。”

“谢大人恩典。”

韩乙这才站起,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身体微微发抖,大概是初次见到沈溪这样的大人物,激动不已。

马昂站在韩乙身后,门口各有一名侍卫,除此外房间内再也他人,如此环境对韩乙来说很随和,至少沈溪没有那种分分钟拿下他逼银子的打算。

这些大商贾平时不敢轻易现身,便在于他们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份,身家虽丰厚却没有相应的社会地位,随便一个当官的就可以让他们血本无归。

这时代经商非常不容易,历史上要到嘉靖中后期,这些大商贾的子弟纷纷入朝为官,同时他们还扶助许多寒门子弟参加科举并取得丰硕成果,地位才得到改变。到了明末,世家大族普遍经商,官商勾结,一起来挖朝廷的墙角,动辄抗税罢市,直接把一个鼎盛的王朝给搞垮了。

沈溪道:“听马将军说,韩当家要到新城来做买卖?”

本来韩乙对马昂帮忙引荐就心存感激,此时听了沈溪的话,确定穿针引线的工作都是马昂完成,觉得自己看对了人,冲着马昂点点头,这才向沈溪道:“草民愿受大人驱策……将身家性命全托付给大人。”

韩乙的话听起来诚心实意,但经不起推敲……没有人愿意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给另外一个人,哪怕沈溪现在朝中的地位再高,终归不是皇帝,政治人物最大的风险便来自于地位的不确定性,若沈溪倒台,那跟着沈溪的人都会倒大霉。

“本官可当不起。”沈溪摆摆手,语气稍显冷漠。

韩乙赶紧再表态:“草民在江浙营商二十余载,知道大人要建造一座时下绝无仅有的大城,便特地前来拜访,尽绵薄之力帮大人达成心愿,并助大人早日平定海疆……江浙百姓饱受倭寇欺凌,都盼着沈大人来呢……”

韩乙的话有几分诚意难说,但显然非常乐意成为沈溪的门人,如此可以获得最大的利益。

但最初沈溪便说明,看一个人是否有资格为自己办事,在于其是否有价值,若只是个蝇营狗苟的小人,沈溪不觉得自己有必要收揽身边,论做买卖的能力,惠娘和李衿都很强,而且沈溪手下还有宋小城、马九等人,都追随他十年以上,总归比一个在他功成名就后才来投奔的商贾靠谱多了。

沈溪没有回答,一旁的马昂问道:“韩当家,你说要为沈大人效命,却不知如何个效命法?”

韩乙这才意识到该拿出切实的好处来让沈溪看到他的价值,当即道:“草民带了十万两白银来新城……”

韩乙携带巨款在身边的事情,马昂显然刚知道。

这时代的商贾,能一次性拿出十万两银子来,已可说是业内翘楚,就算是惠娘、李衿控制的兄弟商会,有许多独门营生,再加上坐拥江西萍乡和德兴两大矿山,一年的总收入也不过一百万两银子。

韩乙愿意一次性拿出十万两来,更像是在投石问路,说明韩乙的生意规模远不止于此。

“大人,您看……”

马昂显然很动心,在马昂看来,建造一座全新的城池也不过几十上百万两银子,十万两对新城来说非常重要。

沈溪却对这样的数字看不上眼,问道:“你是想靠这些银子,为你买个机会?”

韩乙一愣,赶紧申辩:“草民绝无此意。”

沈溪淡淡一笑,道:“你什么意思,本官很清楚……以你韩当家的手段,在朝中结交怎样的人都可以,却自降身段前来卖身投靠,本官怎么觉得自己的庙太小了?”

“大人何必妄自菲薄?您这里可是朝中一座高峰,他人根本难以企及!”韩乙不知沈溪说这番话的用意,直觉告诉他沈溪已经有拒绝的意思,连忙表态。

沈溪笑了笑:“韩当家买卖遍天下,能赚到的银子绝对比敬献的数目多得多,其实完全没必要到本官手下做事,商人便是商人,你做你的买卖,本官做自己的官,我们应该井水不犯河水才对。”

“沈大人……”

韩乙还要为自己辩解。

沈溪一抬手:“韩当家,本官虽然没有答应下来,但也不代表拒绝,本官是想你回去好好想想,是否真心实意到本官手下做事。在你离开新城前,本官会再见你一次,你要拿出可以打动本官的条件,不是什么银子,而是证明你存在的意义和价值,如此本官才决定是否收下你。”

韩乙一时间没明白过来,怎么着?十万两银子沈大人都看不进眼里?

不过随即韩乙便明白过来,要投奔沈溪的商贾不止他一个,所有人都在博弈,现在沈溪只招揽对他有利用价值之人,以前赚多少银子只是个数据,关键在于跟了沈溪后能否做事,并且以沈溪的利益为准,这才是问题的核心所在。

韩乙来见沈溪准备不足,只带了银子,以为有钱就有一切,这也是沈溪让他重新思考的根本原因。

韩乙不是升斗小民,有一套自己为人处世的经验,觉得沈溪留了机会给他,于是跪下来磕头。

“草民遵命,回去后定会考虑清楚,给大人一个满意的答案。”

……

……

沈溪没有挽留韩乙。

马昂陪着韩乙从沈溪的衙所出来,到外面后,韩乙身体仍颤抖个不停,可见刚才觐见沈溪时承受的压力有多大。

马昂不无歉意地道:“韩当家,大人的话你也听到了,不是在下不帮你,实在是大人有自己的考虑。”

“没事,没事。”

韩乙仍旧在擦额头的冷汗。

马昂侧头好奇地打量,问道:“韩当家应该见惯了大场面吧,怎见到沈大人后如此不堪……”

韩乙摇头苦笑:“沈大人气场可真大,每一句话都暗藏玄机,需要好好琢磨才能回答。”

马昂这才知道,原来韩乙怕沈溪怕得要命,心想:“没做亏心事,你那么害怕作何?”

但他没出言揭破,笑着安慰:“其实平时沈大人很平易近人。”

“是,是。”

韩乙没有跟马昂辩驳,努力挤出一抹笑容,“沈大人给了鄙人机会,鄙人这两天会好好考虑,看看是否有能帮到沈大人的地方,若是没法找到自身优势所在,可能就要离开这座城池了……这里的机会很多,若是不能留下做买卖,或许会留下终生遗憾。”

马昂听到这话脸上泛起一抹得意之色,主人翁的意识爆棚,眼前的新城毕竟是靠他和袍泽一砖一瓦建造起来的,无比自豪。

马昂笑道:“这里的机会是多,但人却不多,买卖未必做得很大。”

二人一边说,一边往港口区走去,韩乙道:“马兄弟难道你没看出来,未来这座城池有无限潜力?大明开海后,来这里做买卖的外夷必定很多,若是海运通畅的话,必然万商云集,港口附近那些空地,未来可能都是商贾云集的货栈。”

韩乙指着前方热闹的港区,脸上满是憧憬之色。

不过无论他怎么向往,都不是新城一员,韩乙想当主人翁,而不是未来被动到这里来做生意。

新城一旦发展起来,可能整个大明商界的秩序都会改写,他是否维持今天的地位都难说。

马昂问道:“韩当家想好再见到沈大人时说什么?”

韩乙先是一怔,随即摇头:“难!太难了……沈大人好像对于金钱并不是很看重,鄙人也知道,其实沈大人自己做的买卖就足够把建造新城的银子赚回来,要为沈大人做事,没点儿手段可不成,可惜沈大人对于酒色财气的东西都不喜好,不然的话……”

韩乙有些遗憾,因为他没发现沈溪的嗜好是什么,不知道如何对症下药。

马昂好奇地问道:“我是问你怎么帮大人做事,你提那些玩意儿作何?”

韩乙看了马昂一眼,解释道:“鄙人可不是跟马兄弟打马虎眼儿,而是就事论事,无论沈大人在朝多么有声望,能力又有多高,总需要娱人娱己的东西,每个大人物跟前,都需要一些会办事的小人物。比如说……鄙人这般如草芥之人。”

……

……

沈溪有一套自己的用人准则。

虽然沈溪觉得韩乙有一定本事,但到底不是亲手培养的嫡系,且善于见风使舵,这种人是否可用要看是否能为他的计划服务,若只是个普通商人,沈溪宁可当作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

但此人似对沈溪的战略有一定帮助。

云柳详查几天后,将韩乙的老底基本上查清了,回来跟沈溪奏禀。

“正如大人猜测的一样,这个韩乙以前的确跟倭寇做过买卖,次数虽不多但为倭寇补充过粮草物资,不过此人并未私下贩卖人口给倭寇,听说他的船队被倭寇劫掠多次,两者存在一定冲突。”

沈溪道:“不过是分赃不均罢了……商人趋利,根本没有太多原则性可讲。”

云柳再道:“投靠大人的同时,他还派人去南京活动,有消息说他跟魏国公过从甚密,之前魏国公宴客时他参加过,徐俌之前跟倭寇做买卖,也是他的人在背后穿针引线……此人不可用。”

本来沈溪对是否用韩乙存在一定疑虑,听了云柳的话后,立即清楚地认识到,江南商界没有真正的清流,都是一群为了利益不顾原则、不择手段之人。

沈溪不会跟这些唯利是图背叛国家民族的人合作,不过却隐约觉得可以用这条线来调查有关倭寇的情报。

云柳道:“之前此人曾跟张氏外戚有勾连,送了一万两银子和美女、奇珍异石到京城,不过张氏兄弟收下礼物后并未接纳此人,后来张氏兄弟跟倭寇的军械买卖他并未参与其中,锦衣卫指挥使钱宁到江南后,却以此敲诈,开口就索要两万两银子,至于给没给……暂且没消息。”

这时代的商贾犹如幼儿怀赤金行于闹市,任何有些势力的人都会想方设法敲诈勒索一番,而且就算花了钱也并不一定能保平安。

云柳又说出了个让沈溪觉得很有意思的消息。

“……此人曾跟当权的刘瑾攀关系,却被张文冕敲诈去两千两银子,还差点被关进东厂大牢,从此以后他便不敢跟太监勾连,张苑崛起后他从来没想过送礼,恰好去年张苑被陛下罚去守皇陵,他喝醉后公开嚷嚷,信谁也别信没卵子的太监,酒醒后追悔莫及,现在他谨小慎微,生怕被哪个有实权的太监记恨。”

沈溪道:“只要司礼监一日掌朱批大权,太监的地位就一日不可动摇,他这么说等于把自己的一条路给堵上了……难怪魏国公不肯接纳他,现在徐俌要借助张永的势力巩固其在江南官场的地位,这样的人很难为权贵所用。”

云柳请示:“大人,此人是否可用?”

沈溪摇头道:“之前的确有些想法,但现在看来却没必要了,宋小城今明两天便会抵达新城,买卖上的事交给他负责便可。别的人,暂时靠边站吧!”

……

……

宋小城风尘仆仆从福建赶到京城。

这几年宋小城南来北往走了不少地方,为沈溪做事兢兢业业,不过背地里依然在栽培自己的势力。

以沈溪调查到的情况,车马帮在闽粤之地已成为足以影响国计民生的组织。

换作其他人,沈溪早就着手部属打压了,但问题是宋小城对沈溪非常忠心,至少沈溪暂时没有看到宋小城有任何背叛的举动。

这时代的人,有权力而不用,有靠山而不懂得把握,那才是傻子,沈溪大概明白宋小城的用意,在闽粤和湖广这些已脱离沈溪控制的地区做买卖,若没点儿手段真不能当个合格的掌舵人。

在沈溪看来,只要宋小城没有违背初心,没做杀人放火的事情,便可以接受,但一些事需要进行规范,防微杜渐。

宋小城在衙所内拜见沈溪,将自己南下福建筹措物资的事跟沈溪说了。

“……之前几批货物都顺利运了过来,不过因为泉州以北的海路基本给倭寇封锁了,现在海船根本出不了港,倭寇猖獗,若有生意人出海,走到半途就会被他们劫掠,如今走私的人都是走陆路把货物运到广州港,从粤地前往南洋。”

沈溪点头:“陆地运物资,的确不方便。”

宋小城笑道:“不过大人尽管放心,现在南边的事都已打点好,福州和广州都有人收购粮草物资,产自南洋的稻谷源源不断流入我们的地盘,再加上粉条、玉米粒等粗粮,粮食方面并不缺,估摸再有半个月左右便可运到新城。大人,有一点您可要防备着点,听说南京有人对您不利……”

沈溪注重的是军事方面的情报,而宋小城获得消息的渠道则来自三教九流,二者间并不冲突。

对于宋小城说的事,沈溪大概知晓,张永和徐俌暗地里活动,准备在皇帝南巡之事大做文章,但说要对他不利倒不至于,毕竟沈溪在新城,在这座城池里他便是主宰,没人能在这里威胁到沈溪的安全。

沈溪点头:“六哥你也累了,早些去休息,这两天让下面的弟兄带你到各处走走,铺面和仓库早就备好,马上你可以调运一批货物南下,争取年底前将这些货物换作物资再运回来。”

沈溪指导生产的很多工业品,比如说香水、香皂、火柴、玻璃器皿以及银镜等等,需要运到福建和两广地区出售,那边算是沈溪的自留地,沈溪希望把南方市场打开,进而辐射整个东南亚。

长江中下游地区的市场,此前基本被武昌工业园区生产的东西占领,现在多了新城的生产渠道,必须要开拓新市场,除了佛郎机人控制的海外市场外,就是深挖内部潜力,以后巴蜀、西北和东北,都是工业品倾销的重要地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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