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命天寿昌

眼见那七位负灵小捉刀,杀气腾腾,去的急,胡麻也已是心里一动,倒是先看到了身边人影一闪,却是有人拦在了那七位负灵小捉刀的身前,叫道:“慢着!”

“斗法就斗法,胜负还没分出来,便先去杀人亲族,乱人心性,有这么做事的?”

出人意料,竟是周四小姐,她这会子倒显得满面怒气,那七位负灵小捉刀神色微沉,暗生警惕,勉强收住了脚。

“咦?”

就连旁边的陈阿宝,也有些好奇了,歪头看着周四小姐,道:“事关两大姓,你真就敢这么上来拦着啊?”

周四小姐有些生气,道:“这不是谁和谁的问题,这是守岁在斗负灵!”

陈阿宝更惊了:“你说人家是守岁,人家也不认你们周家啊……”

周四小姐回答的居然一点也不犹豫,道:“大威师公与养命周家,是门道里面的事,但遇着了别的门道,我们才是一门里的。”

说着,眼神已经满是鄙夷,向了那崔麻姑道:“本身守岁就是晚辈,对你们孟家的事情上也是仁之义尽,还要担着责放你们孟家大娘子回去,你们孟家,便要杀人亲族?”

这理由十分坦荡,就连陈阿宝也不能不服气。

就连旁边的赵三义也叹了一声,慢慢走上前来,道:“崔家阿姑,十姓,总要有些体面。”

“为了搭救你们家大娘子,我们三个,可都是在这里歉了人情的!”

“……”

三人皆表现出了态度,七位小堂官便已有些不敢动了,崔阿姑那张清淡的脸上,也分明皱起了眉头,但微一沉吟之间,她却忽地喝道:“去!”

说话间,垂在了地上的大袖,便是忽地向外一卷。

森冷风中,这一只白色大袖张开,里面赫然有着一只蜷缩在了她袖子里的鬼影,忽地张开了大嘴。

这嘴一张开,居然无比的大,黑洞洞有若幽冥,而且像是可以无限张开一般,猝不及妨之下,竟是直接向着赵三义、陈阿宝、周四小姐吞了过来,鬼气森森。

众人皆是出乎意料,浑没想到,她竟是在这关头,舍了胡麻,倒是奔了这三位十弟子弟而来。

而那一声“去”,却是向七位小堂官说的,他们反应了过来,忙忙便向寨子冲去。

“连我们都要打,不讲情面了这是!”

赵三义心里一惊,便即一个后跳,猛然之间,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泼浪鼓来,同时鼓起腮帮,骤然一口烈焰,喷出了足足十几丈的距离。

陈阿宝则是阴森森笑了几声,身体后退,但一颗脑袋却是飞了起来,口中尖牙森然,说出了一连串谁也听不懂的话来。

周四小姐则更是干脆,啪的一顿足,然后足尖挑起一篷飞砂,洒向崔麻姑脸上,同时踏步奔来。

倒是那盗灾门里的疯子,这会只是笑着后退了几步,道:“现在这倒比请灾好看了。”

可崔麻姑身形一晃,已化出了几十道白色残影,方圆几十丈内都是鬼气森森,一只只惨白的手掌,居然从这三位十姓子弟的身上“长”了出来,捏住了赵三义的脖子,捂住了陈阿宝的嘴巴。

周家四小姐厉声沉喝,但只冲出了几步,便动弹不得,赫然发现,自己双足都已经被人抱住,一颗脑袋从地面下“生长”了出来,赫然便是崔麻姑。

这三位乃是十姓子弟,本事自然不小,但她们却非走鬼,无法将这负灵人的手段挡在坛外,一时之间,便领教了这负灵大捉刀的厉害。

虽然于他们而言,仍有化解之法,但在这要紧时候,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七位小捉刀冲向了寨子。

于此一刻,胡麻叹了口气,从法坛里走了出来。

“唰!”

却也在他出了坛的第一时间,那七位看似已经奔向了寨子的负灵,已是忽地便有其中五人,调头回来。

他们身形诡异,竟像是忽然在远处消失,而又诡异的出现在了胡麻身前,分从五个五向,骤然向了胡麻伸出手来。

胡麻乃是守岁人,筋骨强壮,刀兵难伤,但他们的手掌,却像是直接无视了胡麻的身体,直伸进了他的身体中来,分别抓住了他的心肝脾肺肾五脏。

另外两人,则仍是直奔了寨子的方向去了。

同一时间,崔麻姑那幻化出来的十几条白色的影子,也骤然回到了法坛之前,于胡麻踏出坛来的一刻,瞬间便将那法坛里的火盆熄灭,而后身影又忽地重叠,出现在了胡麻身后。

那瘦削的身体,几乎要贴着了他的后背,一只惨白而柔弱的手掌,轻轻搭在了胡麻的肩膀上。

“不好!”

周家四小姐又惊又怒,急要上前来帮手,崔麻姑便已转过了身,轻启淡唇,一口冷风吹了过去,阴森诡异,连她在内,赵三义与陈阿宝皆被这口气笼罩在内,只觉身边幻象丛生,只能自保。

“十姓子弟,各有本事,但没有上桥,便是没有上桥。”

崔麻姑站在了胡麻身后,淡淡道:“他们是这样,你也是!”

说话间,她便已经扯着胡麻,向后退了一步,但这退,却只是形势上面的退,一步之间,便让胡麻感觉天旋地转,仿佛自己倒了下去。

而倒了下去的时候,又没有感觉到地面的存在,仿佛一下子倒退进了湖里,现实中的景象皆在飞快的消逝,耳边有铁链哗啦啦的声音响起,自己仿佛被崔麻姑直接扯进了阴府之中。

她的身后,赫然已经出现了一条仿佛是连贯天地的大桥,直通往了幽冥最深处。

这一切都看起来很顺利。

她已深入阴府之中,感受到了桥上那冥冥之中的影响,也确信已经将这颇有几分本事的走鬼捉刀压住,轻声道:“现在,带我去见他!”

“从桥上走,无论他在哪里,都会很快!”

“……”

胡麻叹了一声,道:“你真想见他?”

心间忽然生出了一种诡异的感觉,下一刻,她便忽然心生恍惚,身前的一切,都只如倒影一般,变化,破碎。

呆了一呆之后,她才忽然瞳孔微震,发现看似来到了桥上的,只有自己,而胡麻,仍在人间站着,身影甚至愈发清晰,慢慢转身,向她看了过来。

“不对劲!”

崔麻姑脸色骤然大变,另外一只手,也向了胡麻的肩上搭来,同一时间,她两只袖子里都钻出了巨大的鬼影来。

一个忽地缩小,拦腰向了胡麻抱来,另外一个则是张大了嘴巴,要将胡麻吞下。

但也于此一刻,胡麻身上,骤然魂光凝聚,霎那间使出了大威天公将军印,宛若身体里面,骤然钻出了一尊凶神,青瘆瘆的脸庞,瞬间便凑到了崔麻姑的脸上来。

啪啦啦!

也同样在这法相出现的一刻,那桥上飘下来的锁链,便已四散崩断,抓住了他五脏的负灵小捉刀,更是身子如遭雷击,大手抓下,他们身体里的灵魂都被扯了出来,扔进了口中大嚼。

“你……”

无法形容她这一刻心里的震憾,瞳孔剧颤,急急后退,便要将这凶气滔天的凶神,扯入到桥上更深处,借更沉重的力量压他。

只是,却根本不容她发力,那青面獠牙的凶神,便已目露凶光,沉声一喝,便如暗雷滚滚,直将这崔麻姑身后的阴府桥影,瞬间崩碎,回到了人间。

“你究竟是谁?”

崔麻姑的声音,在这一刻尖利到有些失真,某种可怕的猜想已瞬间从心底涌出。

不可能出现自己以上桥之身,还拉扯不动的人。

除非,这个人的命数,已经重到了远非自己这个身份可以触碰的。

那么他……

心里想到这个可能的同时,她也突然神色扭曲,头上披着的孝衣忽然崩碎,一头雪白的头发之中,已然升腾起了丝缕紫气,赫然便有一道浑身裹满了紫气的魂影飞了出来。

仅此一道魂体,身上的紫气之厚,甚至比那瓜州的严家老太爷还要强,直直的扑到了胡麻的脸上。

但胡麻根本看也未看,大威师公法相生有四臂,双臂张开,双臂紧握,如今,那握着的右手,猛得向前一张,神光暗蕴,便已将她的魂体,砸回了体内。

看起来像是一巴掌抽回去的。

便连那滚滚紫气,也于此刻溃散,抽离。

崔麻姑踉跄后退,竟是一跤坐倒在了地上,脸上有着见了鬼一般的惊恐。

而胡麻则是深深看了崔麻姑一眼,忽然转身便走,身形如风,霎那间消失,但又是一眨眼,便已奔了回来,手里提着两只死人,正是刚刚向了寨子而去的两位负灵小捉刀。

向了崔麻姑身前一丢,才慢慢道:“我未上桥,却不代表没有办法对付桥上人的本事。”

“只是我很困扰啊……”

忍不住看向了自己法相的右手,那只手里,攥着一方宝印,原本是无字印,但在斩了严家老太爷之后,已经生出了四个字。

“受命于天!”

“……”

但也正是因为这四个字,让他目光都显得有些迷茫:“我生来占了一个命字,大威天公将军印,又给了我一个天字……”

“但是,下一句的寿字与昌字,我又该去哪里寻找呢?”

“本来想借了与你这等上了桥的人交手,好看明白一点,但你,实在太让人失望了。”

(本章完)

第720章 桥上齐拜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是来自于前世,却放在这个世界,都显得沉甸甸的八个字。

从他们在第一次出现在了无字宝印上面的时候开始,胡麻便一直在思索,思索老君眉为何会留下这样一方宝印,这印上又为何会在自己斩了严家老太爷之后,出现前面四个字。

以及,后面四个字,又在哪里?

更让胡麻想来有趣的是,无字宝印乃是老君眉所留,那一心造反的不食牛,同样也是老君眉所留。

结果宝印上有这代表了天命正统的八个正字,不食牛门徒却又信奉“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十六字箴言。

细了想想,竟非常有趣。

当然对于如今的胡麻而言,却还是搞明白这印上的字所代表了什么最重要,前半句“受命于天”,虽是四个字,但内中的关键,却在于“命”与“天”。

想想,这两个字自己是已经有了的,所以印上才会有前半句显示出来,至于后半句,便需要自己有了“寿”与“昌”之后,才会出现在印上?

是老君眉早就已经有了,只是自己功力不到家,才看不见,还是说,本就没有后四个字,需要自己去寻来?

心里暗暗叹了一声。

这事不是那么容易想明白的,否则自己也不用等到现在了。

迈上桥的底子,自己在枉死城守岁功法大成之时便已经有了,但上桥是由人转为“非人”的关键一步,牵扯太多,心里乱着,便不敢胡乱走出这一步,只想多看看。

当然,疑惑归疑惑,但这两个字的作用,却也是显而易见。

一个命字,便让自己稳立人间,上了桥的人,也拉扯不动自己,站定了人间,而一个“天”字,又可以压住紫太岁,这倒使得,胡麻如今极为特殊了。

他非上桥,但他怕的,只能是躲过了命数与紫太岁相关的手段,凡在这二者之内,遇着了他便要吃个大亏。

“你……你……”

但胡麻心里清楚自己的斤两,但崔麻姑却不可能知道,这一刻心里的恐慌,已然达到了极致。

这位传说中的走鬼大捉刀,怎么又忽地摇身一变,成了那个人?

堂堂胡家少爷,为何要扮成自家捉刀?

那他若是捉刀,此前在枉死城里与大老爷斗法,并且赢了的人是谁?

心间惊惶,却也顾不得了。千虚万假,但人的命数却做不了假,心间已是确定了胡麻身份的她,心神都已乱了。

使出了上桥的本事,却无力将此人拉到桥上,不惜动用了紫气炼魂的本事,结果最引以为傲的本事,世间最珍稀的紫气,却连对方的出手都没看清,便已经被震散。

这一刻的她,方寸大乱,完全失去了在胡麻面前出手的胆量,只是绝望之间,身子微微向后退去,同时身上的麻衣嗤啦啦破碎。

一张清冷的脸上,已是浮现了狠戾决绝,赴死之意。

哗啦啦……

她担心胡麻上前,先自解了麻衣,丝丝衣絮,漫天飘飞,仿佛纸钱飞舞,带着阴森诡异之感。

而在麻衣之下,她的身体却忽然变成了无数个,有的向左,有的向右,有的向前,有的向后,原本是实实在在的身体,如今却仿佛变成了轻飘飘的影子。

每一个影子,都惨白黯淡,犹如死人,纷纷出现在了方圆三十丈内的各个角落,有的在树上,有的在地下,有的在身前,有的在人后。

这是她修炼的绝活,二十三道身。

自己本是一具真身,活生生的人,体重八十七斤三两,但却一分二十三,每一道影子都变得极轻极阴,介于人鬼之间。

分则为鬼,合则为人。

而如今,这二十三道身,早有三道分了出去,一只趴在了周家四小姐的背上,一只趴在了赵三义的背上,一只趴在了陈阿宝的背上。

其他的二十道身,则是一道向后退去,伏在了地面上,另外十九道,全爬到了胡麻的身上。

有此一道法身趴在了对手背上,便可以让对方在不知不觉之中,一直背着,身子愈发的沉,道行愈发的低,便连头脑,也会愈发的受到自己法身的影响,然后做出自己希望他做的事来。

这本是负灵门道里,除了孟家拜老祖宗之外,最为高明的手段之一。

原本这江湖上,除了十姓本家,根本就没有人值得她使出这个本事,但如今她却没有半点傲慢之色,反而随时做好了烟消云散的准备,只是决然奉令而已。

“我是来替孟家少爷陪罪的……”

成功让自己的十九道身附在了胡麻的背上,她甚至觉得有些庆幸,缓缓开口,胡麻身上爬着的十几个惨白女人,便同时在他在耳边开口:“收了那一路灾,两家都可以活命。”

“收了那一路灾,胡孟恩怨就此勾结……”

“收了那一路灾,你我皆有希望成仙……”

“……”

此时的胡麻,大威天公将军法身仍在,看着却极诡异,高大森然的凶神模样,身上却吊着十几个惨白身子,同时在他耳边喋喋不休。

“这就是负灵大捉刀的绝活?”

胡麻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发凉,身子变得沉甸甸的,就连自己的想法,也时不时的想要改变。

他并不回答,也不动,只是淡淡看向了身前那已经变得极淡的影子,轻声道:“你若早用了,我也会多敬你几分!”

“……”

“仍是不肯收灾么?”

崔麻姑听着胡麻的话,脸上闪过了一抹绝望,身后渐渐幻出了一道桥的影子。

胡麻甚至还是头一次如此清晰的看到每一位门道里都视为目标的这个桥,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更是看到,在那迷迷蒙蒙之中,一条直通阴府深处的桥上,隐约可见道道虚影。

每一人手里皆高举一柱香,随时准备朝着自己拜了下来。

原来,就连这位堂堂的负灵大捉刀,使出了压箱底绝活的她,也并不是真正用来对付“胡家少爷”的后手,她只是一个引子。

借了负灵这一门里最后的底蕴,齐身一拜,削福毁寿,天人共衰。

桥上之人,皆已非人,命数玄奇,身份超脱,向了人间之人一拜,便有可能毁于这人既定的命数,福份,寿元,那么,若是整个门道,所有上桥呢?

更关键的是,就算自己还有办法活下来,那后续的事情,便也不在自己掌控之中了,如今那十二灾被挡在了山外,但仍然未回洞子里。

山君率着老阴山众塘神能挡,那是自己的福份,但若是被上桥之人拜了,那么,怕是那十二路灾,也有了机会绕过老阴山,瞬间便着落到了自己身上来。

这是最绝决最狠辣的一招,也是那孟家少爷最后咬人的手段。

当然,崔麻姑也活不了,她只是拼上了这条命,也要确保胡家少爷,会中这一招而已。

但于此时,满面死志,不惜一切的她,并不相信胡家少爷有本事在这一招下面硬抗,却奇异的没有从对方脸上看到慌色。

对方甚至还露出了微笑来。

法相高大,神秘凶狂,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说出来的话,却显得非常的温柔:

“桥?”

“你们孟家,哪还有桥?”

“……”

崔麻姑怔了一怔,忽地脸色大变,意识到了某种失控且可怕的事情,二十三道身,同时回头,向了那道虚无缥缈的桥上看了过去。

……

……

同在这一时,天下走鬼,已经与受了孟家之令的负灵斗在了一处。

门道里的人看来,这是走鬼负灵两大彼此瞧不上的门道恶战,但在门道外的人看来,却是百姓祈福,恶霸添乱。

这样一场混乱至极的恶战,自然毫无悬念,四下纷起,一时间,不知有多少人在斗法。

惟一的问题是,走鬼人含怒出手,负灵却多是奉命而行。

此消彼涨,倒是负灵气焰渐弱。

而在各州府之中,那些前往福会找麻烦的各路游神鬼将,则更是碰到了硬钉子,不食牛妖人,皆是纵横江湖之辈,双方认识的还好说,不认识的,却是直接斗了个热火朝天。

而在双方斗将起来,一时难分高下之际,如今的老阴山外,百八金甲,挡住了要进山来的府君。

一片金光与那成群的白色大灯笼,彼此冲撞,已是将老阴山外,卷起了层层可怖的煞风,就连正受祭的山君,也几番心动,只是毕竟那是胡家之物,自己却不好越俎代庖。

可也在他还有些纠结的时候,却在祭山之处,一只扎了羊角小辫的使鬼,正在无数人的叩拜之中,废力的爬上了香案,气喘吁吁的。

“讷!”

她坐在了香案上,从胳膊上挎着的篮子里,翻出了一物,道:“胡麻哥哥给你的。”

“他说只是借你用用,用完了要还的。”

“……”

山君低头看去,一时眉眼微颤。

他识得此物,那是镇祟府里,三册之一的金甲集。

执金甲集者,可号令金甲力士。

胡家这孩子,究竟是心有多大,居然敢将这东西,借给自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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