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4章 要不要给你派一个排?

参观完两个震撼性的测试项目,一行人终于离开了地下测试中心,站在火炬实验室主楼门口,重新沐浴在初冬午后略带寒意的阳光下。

冷风一吹,栾文杰感觉头脑清醒了不少。

先前因技术突破带来的巨大冲击和随之而来的对贸易冲突的担忧,此刻已被一种强大的信心取代。

亲眼目睹的成果,就是最硬的底气。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火炬实验室园区绿化很好,几栋现代化的实验楼错落有致,远处有安保人员在不显眼的位置值守,整体环境显得安静、整洁而有序。

然而,这种平静的景象,却让他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不安。

那些刚刚在无尘室里看到的、关乎国运的“小东西”,价值实在无法估量。

“常院士,”栾文杰转过头,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你看……火炬实验室现在的安保力量,是不是需要再加强一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的意思是,向上面申请,专门调一个PAP排过来驻防?级别可以搞得高一点。”

常浩南看着栾文杰眼中那丝挥之不去的、近乎患得患失的紧张,不禁莞尔:

“栾主任,我对京城的治安环境,还有咱们安全部门现在提供的保卫力量,还是很有信心的。”

他语气轻松,带着点调侃:

“当然,您要是觉得有必要再加强一下安保力量,我个人也没意见,毕竟安全无小事嘛……权当求个心安。”

可惜,栾文杰此刻完全没听出话里的玩笑意味,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非常认真地点点头,自言自语道:

“对,安全无小事!特别是你们这里!我回去就协调!”

常浩南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几下,露出有些难绷的表情。

他其实想吐槽,如果情况已经严重到十几个保卫局的同志都控制不住的话,那再多三十来号人也不会有什么本质区别。

但想了想还是没开口。

就像刚才说的。

权当求个心安。

但栾文杰却觉得还不抬头,又抛出一个更核心的问题。

“还有刚才那种负折射材料……Ga-Ge(0001)是吧?这种材料的成品包括相关的配方、工艺参数、测试数据……保密等级是不是也得相应提高?”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甚至透出了几分焦虑。

“我的想法是,设定一个极其严格的‘限制知悉范围’,非核心、非必须接触的人员,一律不得接触实物!相关的研究人员和工程师,密级也要相应提高审查标准!”

这一次,常浩南却没有再当老好人。

而是态度明确地摇了摇头:

“栾主任,关于这个,我有不同看法。”

栾文杰脸色微变,但还是没有抢话,示意常浩南先解释。

“光刻机的物镜组终究只是一个子系统,最终要交付给上沪微电子(SMEE),由他们完成整机的集成和调试,然后整机还要交付给华芯国际,用于实际的晶圆流片生产。”

常浩南双手半举,不断扩大着比划的范围,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在这个链条上,涉及的单位和人员层级很多……您知道,其实对于限制级的材料和技术,我们国家目前其实已经建立了一整套比较完善、运行多年的内部规定和法律法规。”

“从材料的加工损耗比例控制、边角料的回收处理流程,到涉密人员的审查和管理制度,都有明确、细致的规章可循,而且都是在长期实践中形成的平衡点。”

常浩南看向栾文杰:

“如果在这个基础上无限制加码,那么在安全层面带来的边际收益会非常小,反而会大大增加各个协作环节的沟通成本,拖慢研发验证的进度,最终影响到整个ArF-1800光刻机项目,乃至后续流片生产的时间表。”

“这属于典型的得不偿失,我们追求的是又快又稳地形成战斗力,而不是把自己锁进一个绝对安全但寸步难行的保险箱里。”

栾文杰眉头依然没有完全舒展。

很明显,他内心的担忧并未完全消除:

“常院士,你说的道理我都懂,流程繁琐确实影响效率,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扫过火炬实验室的主楼:“这种材料对于我国半导体产业、对于整个高新技术领域在未来几十年的意义……实在太重大了!”

“万一,我是说万一因为某个环节的疏漏,导致技术细节甚至实物样本流失出去……这个损失,我们承受不起!”

看着栾文杰脸上那犹如“护犊子”般的焦虑神情,常浩南露出会心一笑。

“这样的担忧可以理解。”他的语气带着安抚,但更多的是强大的自信,“不过,栾主任您可能把负折射材料体系……想得过于简单了。”

栾文杰表情一滞。

这样直白的说法,他已经挺长时间没听到过了。

但又无法反驳。

“Ga-Ge(0001)材料本身固然是核心,是基础。”常浩南解释道,“但光有材料,是远远不够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如何利用这种具有颠覆性光学性质的材料,设计并制造出损耗率尽可能低、性能稳定可靠的实用化透镜组?这需要全新的设计理论和工艺路线。”

“第二,”他又竖起一根手指,“如何建立一套完整的、能够精确描述和预测这种材料与光相互作用的‘表面等离子体波导负折射理论’?这又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第三,”第三根手指竖起“怎样对构成透镜的金属-介质多层膜结构进行反复迭代、优化设计,以实现最优的性能?”

“第四,怎么才能结合‘波导谐振腔’的物理特性,来增强倏逝波的强度并精确控制其传播,从而最大化提升成像效率和分辨率?”

“……”

常浩南把手收了回去,总结道:

“这些,才是我们真正意义上的护城河。”

“就算我们火炬实验室明天就把Ga-Ge(X)系列负折射材料挂到官网上面,直接标价出售成品……也绝不会有第二家机构或企业能够真正理解并成功应用它,制造出达到我们实验室水平、更不用说工程化水平的器件。”

这番话,连带着语气中的强大自信,终于彻底打消了栾文杰心中最后的疑虑。

他长长地、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

脸上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最轻松、最踏实的表情: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这心里……就算是彻底有底了!”

“有了这些突破性的成果,有了ArF-1800光刻机这张王牌,”栾文杰的语气变得坚定有力,“我们完全可以不去理会美国佬提出来的劳什子“和解方案”,让它见鬼去吧!”

心中的大石落地,栾文杰感觉一身轻松。

他转身准备走下台阶,去乘坐等候在旁的专车。

“我倒是觉得……”

常浩南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栾文杰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转过身:“常院士?还有事?”

常浩南目光投向远方,缓缓说道:

“仅仅做到‘不予理会’,被动地等待对方出招,然后见招拆招……我认为,这还不够。”

栾文杰微微眯起眼:“你的意思是?”

“制裁一旦启动,我们国内凭借完整的产业链和这些核心技术突破,或许可以做到基本不受影响,实现内循环。”常浩南分析道,“但制裁范围如果持续扩大、长期化,那么全球绝大部分国外市场,恐怕都没有我们这么强的抗压能力和完整的产业链支撑。”

“这些市场,终究会受到冲击和干扰。国际间的正常贸易和技术交流会被严重扭曲。”

他收回目光,看向栾文杰:“过去近二十年,我们国家的许多重大科技和工程项目,都深度融入了全球产业链和市场体系。无论是原材料、关键设备的采购,还是产品的出口,都高度依赖这个体系。”

“如果这场由美国挑起的科技经贸冲突,最终演变成旷日持久的、全方位的对抗……”

常浩南的语气变得低沉:

“那么,对于我国后续的技术进步速度、产业升级步伐,乃至综合国力的持续健康发展,都会产生不可忽视的、长期的负面影响。我们需要争取的是时间和发展空间,而不是陷入消耗战。”

栾文杰沉默了足有十几秒钟。

最终,他没有再往下走,反而重新迈上了一级台阶,回到常浩南身边:

“那就是……要主动出手反制了。”

并非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显然,这个选择也是早就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常浩南点点头,这正是他的想法。

“那么,反制的领域选择就至关重要了。”栾文杰迅速进入状态分析着眼前的难点,“我们国家各门类工业品的进出口情况相对均衡,很难找到一个对我们自身影响很小,却能精准重创美国核心产业或民生的领域。”

“如果选择靠近终端消费的下游产品,打击面太广,容易伤及无辜的第三方,也容易引发全球供应链的连锁反应,反噬我们自身。”

“如果选择原理终端产品的上游原材料或核心元器件领域,”他继续分析,“美国人同样很容易通过转口贸易、第三国贴牌等方式进行规避,而且凭借其庞大的盟友体系和金融霸权,他们的操作空间还比当年的我们更大。”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既要打痛对方,又要尽量减少自身损失和避免伤及无辜,难度极高。

(本章完)

第1625章 反击,号角吹响

常浩南露出一个玩味的表情:“正常情况下,确实不太好选。”

随后又话锋一转:

“不过,就在前段时间,美国人自己……碰巧把一个绝佳的反制机会,亲手送到了我们手中。”

“哦?”栾文杰精神一振,眼神锐利起来,“你是指……军工?”

实际上,在国防科工委改组为工建委之后,尽管各大军工集团仍旧接受业务指导,但隶属关系已经逐渐开始脱离。

好在栾文杰自己就是航天系统出身,对很多事情仍然能做到心里有数。

常浩南点点头:“因为欧盟那边的谈判陷入僵持,所以……很多原定应该交付给罗尔斯·罗伊斯方面的关键技术资料,实际还都尚未启运,仍旧控制在我们自己手里。”

他掰着手指,列举出关键点:

“这批资料和部件直接关系到几个美军现役及未来主力装备的核心子系统能否顺利生产和维护。”

“首当其冲的是F-35B,或者更具体来说,是F135发动机的升力风扇系统,需要我们的技术授权和关键部件,否则罗罗自己短期内根本无法独立完成符合要求的量产。”

“然后是DDG-1000朱姆沃尔特级驱逐舰的动力,也就是MT30燃气轮机,尤其是新一批次产品,甚至需要我们定制生产凝水控制模块。”

“还有,”常浩南继续补充,“V-22‘鱼鹰’倾转旋翼机所使用的、极其复杂精密的主减速器核心传动部件,其部分关键制造技术和特种材料工艺,也在这次被暂扣的技术包之内……”

“……”

林林总总一番盘点下来,全都是资金规模不大,却可以给对方造成很大影响的业务。

“总之,一旦我们宣布,因不可抗力或基于国家安全审查原因,无限期中止对罗尔斯·罗伊斯公司相关技术及核心部件的交付和授权……那么,美国人就会面临一个极其尴尬的局面。”

“F-35B的产能将受到严重制约,甚至可能影响其海外军售;朱姆沃尔特级后续舰的建造将因缺乏可靠动力而陷入停滞;V-22机队的维护和升级计划也将被打乱。”

“这意味着,”常浩南加重了语气,“美军这几型耗资巨大、被视为未来力量投射核心的重点装备,至少在未来的5到10年内,其生产、部署和战斗力维持,都将受到实质性、难以快速弥补的重大影响!”

栾文杰听得两眼放光,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

这哪里是反制,这简直是捏住了对方未来高端战斗力的命门!

说是彻底废掉了美军未来的战斗力或许有些夸张。

但反向卡住对方的脖子,那肯定是实打实的。

他忍不住低声赞叹:

“这些过去布下的闲棋冷子,还真就在关键时刻发挥出了意想不到的战略价值!”

常浩南心说这可不是什么闲棋冷子,而是哥们早就等着这一天呢。

当然,明面上不可能表现出来。

因此只是微微一笑,又补充道:

“而且,栾主任,这个反制动作,时机上我们还可以再拿捏一下。”

栾文杰把征询的目光投向常浩南:

“我的建议是,不必立刻发动。”后者给出解释,“可以等到2015年下半年,美国海军第二批次朱姆沃尔特级驱逐舰正式签订建造合同、甚至龙骨铺设开工之后,我们再突然宣布中止相关合作……”

栾文杰看着常浩南,满脸都是“不愧是你”的表情——

显然到那个时候,美国海军将真正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

如果硬着头皮继续建造没有可靠动力核心的朱姆沃尔特,造出来的就是天价的、短时间内完全无法形成战斗力的累赘,成为巨大的财政包袱和政治笑柄。

而如果被迫放弃朱姆沃尔特,回头去建造技术相对成熟但已显落后的伯克Flight III型驱逐舰,一样要损失巨大的前期投入,而且在战略上,也是对其‘由海向陆’和海军技术优势的一次沉重打击。

虽然说是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

但真到了那个时候,哪有几个人能做到决绝的壮士断腕?

再者还有军工集团以及国会的利益博弈,足够让华盛顿内部乱上一阵子了。

更讽刺的是,正如对方刚才所说,这个机会还是美国人亲手奉上的。

如果他们不在欧盟和华夏之间横插一脚,那相关的技术转移应该早就已经完成了。

到时候就是英美两国之间的事情,华夏就算切断后续的技术援助,也不可能造成十分致命的影响。

“反正。”常浩南最后断言,“无论他们选择哪条路,都意味着巨大的经费浪费,以及错失无法挽回的战略窗口,这可比单纯的经济损失更能刺痛他们的神经……”

其实到了眼下这个阶段,华夏已经不需要什么窗口期了。

反倒是留给美国的时间……

恐怕不多了。

……

带着满载的信心和一份极具杀伤力的反制方案,栾文杰终于心满意足地乘车离去。

火炬实验室周围,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然而,在这份和谐的表象之下,庞大的国家机器,已然开始了高速而精密的运转。

三天后的清晨,常浩南像往常一样走进办公室。

他脱下大衣挂好,习惯性地掏出个人手机,准备放进屏蔽盒。

但在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通知栏里,几条推送的新闻标题却瞬间刺入眼帘:

《官方严正表态:菊厂和华兴科技根本不存在所谓“垄断”行为》

《商务部:坚决反对一切将商业和科技议题政治化的错误行径》

《工建委发言人: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明确支持华夏企业维护正当合法权益》

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透过冰冷的屏幕扑面而来。

常浩南稍稍一愣,手指迅速点开了置顶的那条工建委官方声明。

新闻稿措辞严谨,引经据典,充分阐述了市场公平竞争和知识产权保护的重要性。

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意志,却坚硬如铁。在引述了相关国际规则和事实依据后,声明最后一段话,如同重锤落定:

“……华夏始终致力于为全球科技合作营造开放、公平、非歧视的环境。我们敦促有关方面,立即停止对华夏企业毫无事实依据的无端指责和蓄意抹黑,停止滥用国家力量干预正常的国际商业合作与技术交流……”

兰新志的这番表态有点拗口。

但去掉其中的客套话和谜语人的成分之后,大概意思可以浓缩成一句话:

“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常浩南不由得露出笑意。

反击的号角,已经由高层亲自吹响。

果不其然当天下午,处于风暴中心的两位主角——菊厂和华兴科技,几乎在同一时间,通过各自的官方渠道,发布了措辞强硬、立场鲜明的声明。

声明首先以翔实的数据和专利分析,再次驳斥了“垄断”指控的荒谬性强调了自身技术的先进性和创新性。

随后,声明的核心段落,直指问题的本质:

“……我们注意到近期某些国家和个别企业基于非商业目的、罔顾事实的指控和威胁。这种行为,本质上是其在公平的技术与商业竞争中已无法维持有效优势,从而诉诸于市场规则之外的场外因素,试图通过政治干预手段,阻碍技术进步和产业发展的自然规律。”

“这恰恰从反面证明了我们产品与解决方案的领先性、不可或缺性以及对全球产业进步的巨大贡献价值。对此,我们表示遗憾,但绝不畏惧!”

声明的最后部分,更是掷地有声,向全球客户和合作伙伴传递出强大的信心:

“我们拥有完善、可靠、自主可控的供应链保障体系,任何单方面的、非法的制裁措施,都无法动摇我们服务全球客户的决心和能力。”

“无论外部环境如何变化,我们都郑重承诺:将严格按照既定的协议和供货周期,持续、稳定地向全球范围内的所有客户交付高质量的产品与服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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