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1章 西北凯旋

次日,一夜未眠的官家拿出流民图及郑侠的奏疏给王安石过目后问道:“卿识得郑侠否?”

王安石道:“正是臣门下。”

王安石细看此疏,脸上浮现出悲哀莫过于心死的神情。先是曾布,后又是郑侠……

片刻后他道:“臣请陛下罢臣之位!”

官家对王安石道:“朕不许……只是新法至此当稍罢。”

王安石点了点头,其实罢了新法,与罢了他的宰相没什么区别。

他一生的心血皆在于此,没料到竟为一幅图而罢之。他殚精竭虑,横身当天下之讥,没料到却落了这个下场。

翰林学士吕惠卿欲言又止,他知道如今风头不对,强行帮王安石说话只有将自己陷进去。此刻他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揣测郑侠背后的动机。

没错,用马递再通进银台寺直抵天听。郑侠一个卑官怎么懂得其中运作,肯定是幕后有人在指示。

想到这里,吕惠卿看向一旁的冯京,曾布。

三司使曾布则目光不忍,他的妹妹嫁给王安国,所以从王安国那听过郑侠有可能上疏之事。

他如今被吕惠卿逼得透不过气来,连王安石近来都对他冷淡了许多,在得知郑侠上疏之时,他的心底何尝没有一点快意。

自己调查市易司明明是王安石首肯的,依他的意思上疏给官家,为何却到了这般田地。

可是新法确实是自己协助王安石实施和推行,期间他已是得罪了不少旧党官员,变法一旦废除他又能向何处去呢?

曾布扫过一旁的冯京,韩维二人的神情也不同。

冯京面上似有些惊讶,还在那皱眉思索。

而韩维脸上则有些快意,负手立在那。

立在堂中的王安石则有些木然,特别是听到天子要变法中止的言语时,他一言不发。

韩维抓住时机道:“陛下,如今当先令开封府停免行钱,由三司重察市易,司农发常平仓,停息青苗,免役钱追讨,罢方田和保甲法……”

韩维每说一句话,都是一记重锤砸在王安石的心上。这些新法都是数年来他一条条落实下去,费了他无数精力。

有什么比眼睁睁看自己心血被毁还要难过的事?

至于吕惠卿脸色也不好看,三司追查市易就是让曾布全面调查吕嘉问之事,到时候对方岂会手下留情。

官家听了韩维的话,又看了王安石一眼,王安石依旧一言不发。

没有半句求情或暂缓之言。

要说以往新法推行上任何有些细节不妥的地方,王安石都要当殿与人争个不休。

如今因为一张流民图,王安石不说话了,如同自己完全躺倒,任由对方殴打一般。王安石不出声,吕惠卿也不说话。

韩维道:“还有一事便是请下诏向四方求直言!”

吕惠卿眼皮一跳,韩维这招够狠,如同用四方的舆论逼迫王安石罢相,废除掉新法。这韩维看来是早有预谋。

王安石仍是不说话,继续任由韩维如此施为。

这时候曾布出班道:“臣请将京外的流民各募作本州禁军。”

官家见曾布脸上有痛苦之色,对于他的心情似有了解。

而一直不说话冯京终于开口了:“还有一事熙河必须罢兵,让章越速速回师!”

在此场之争中保持着中立的吴充则反对道:“如今章越正在青唐城下苦战,一旦贸然撤兵若是为敌衔尾追击,则有全军覆没之忧。”

冯京则道:“熙河用兵为不妥之事,这才令大旱至今,若是熙河不罢兵,就算杀了郑侠十次,也不会下雨。”

吴充闻言无言以对,对方将这帽子扣死了,自己还有什么话说。

吴充看向王安石,本希望他能说句话,哪知对方仍是不言语。如今在熙河用兵上,是章越,蔡延庆,蔡卞数人用事,而在市易司上是吕嘉问,吴安持二人用事。

这种我儿子,你女婿加我女婿的搭档,搞得二人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尽管共为宰相后二人分歧越来越大,但利益还是相关的。

新法一旦废除,不仅王安石一党受累,吴充也难以脱身。

官家此刻心烦意乱之际,一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同时又心想自己已是催章越议和了,应该不在话下。

官家看向王安石问道:“王卿以为如何?”

王安石道:“臣只有一件事,请陛下立即罢了臣!”

官家脸上肌肉微微跳动,到了此刻王安石还是这般的倔强。换了其他臣子要么认错,要么解释几句,但王安石只有一句话就是‘罢了臣的宰相’。

官家当即负气道:“那么便一切依冯卿,曾卿,韩卿所奏!”

冯京,韩维二人都是大喜。

眼见王安石依旧不说话,吕惠卿终于忍不住了,出班道:“陛下,郑侠擅发马递,直奏惊御,臣请斩之!”

吕惠卿的反击来得又快又狠。

官家看了一眼王安石,稍反思觉得自己有些太过必须平衡一下,于是道:“此事交开封府议处。”

“臣告退!”王安石则是转身离开。

吕惠卿目送王安石背影,看了一眼殿上的天子欲追去随王安石离开。

却听殿上的韩维道:“如今变法失利,以至于大旱,臣请陛下除了下诏求言,还需下一道诏书痛自责己,否则……”

吕惠卿一听,韩维这是得寸进尺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吕惠卿方才退出。

吕惠卿走出殿外,命人唤来吕嘉问,邓润甫二人道:“官家欲废新法,再罢相公!”

吕嘉问,邓润甫二人皆是大惊失色,齐道:“内制如何是好?”

吕惠卿道:“官家如今下诏求言,伱们立即书信给天下郡守,监守,让他们上疏直言力赞新法在地方所用之便利,形成一等风气!”

韩维方在庙堂提出下诏求言片刻,吕惠卿便想出了反制的法子。

你韩维不是要用舆论的力量罢黜新法和王安石吗?

那我们就比比看谁的人多。

咱们来论战!

见二人还沉浸在王安石要被罢相的打击中,吕惠卿正色道:“无论相公罢不罢相,但变法若败,相公多年的心血皆毁于一旦,这朝堂上哪里还有我们容身之地。”

二人都是点头,吕嘉问则咬着牙道:“都怨曾布,若非他背叛了相公,也不至于令相公罢相!”

邓润甫道:“此时说这些已是无益,相公思退,当今能保住新法的,满朝之上亦唯有内制。”

吕惠卿看向邓润甫,吕嘉问,他心底也是多少把握,不过面上道:“当尽力为之!”

吕惠卿回到府中,对吕温卿道:“你以我的名义去信给章越,让他上疏支持新法!”

其实吕惠卿让天下郡守,监守上疏维护新法,章越也在此列之中,不过他决定亲自书信给章越。

……

停罢新法,天子下罪己诏的第三日。

大旱已半年的京师,突降大雨……

群臣皆向官家贺雨,官家拿出郑侠的流民图给群臣观看,责问群臣何不以民间疾苦相告?

群臣面面相觑。

吕惠卿捍卫新法的行动已是开始,他命手下大量匿名投书要求官家不罢去王安石,同时继续坚守新法。

而这时司马光,滕甫亦上疏反对变法。而本是下过的大雨汴京,隔了三日又降大雨,又过一日,这次足足降了一日一夜的大雨……

王安石的相位去留,新法的存废,也是到了最要紧的时候。

……

定力寺中。

辞相后的王安石避居在此。

以往王安石虽说辞相,但一直都是住在天子所赐的府中,可这一次连府中也不回了,直接避居到寺庙中。

王安石正在寺中赏花,忽闻吕惠卿来见。

二人在亭间相见,吕惠卿对王安石道:“陛下已答允相公辞相,欲以师傅之官,留相公在京师,特命我前来相告。”

王安石道:“我留此身在京又有何用?”

“相公……”吕惠卿欲劝。

“吉甫,”王安石打断吕惠卿的话道,“汝以君子之器,正值圣人之时,日后当大有一番作为。至于我……我相信我等之功业,早晚如石投水而必受,至于些许的委屈见疑,如雪见日而自消。”

王安石说到这里道:“我去位时会向官家荐你代我,勿使你我多年心血白费。”

吕惠卿想到罢黜变法后连日的大雨,还有司马光等人上疏反对新法……

吕惠卿道:“万一陛下罢黜新法,此非人力可以扭转。我看变法至今陛下之意从未如今动摇过。”

王安石摇头道:“无论圣意如何,你如今除了坚守,也唯有坚守。从我宣麻至今,无论他人如何,然此矫世变俗之心从未变过。”

吕惠卿徐徐点了点头道:“如今也唯有坚守了。”

王安石目光放到寺中,当即吟诗一首。

江上悠悠不见人,十年尘垢梦中身。

殷勤为解丁香结,放出枝间自在春。

吕惠卿闻此诗知王安石去意已定……然变法能否继续,吕惠卿却生出一等前途未卜之感。

正在这时吕温卿疾步赶来向王安石,吕惠卿道:“相公,兄长,西北告捷了。”

“董毡降了,以子阿里骨入京请求!章越在西北全取河洮湟三州,已是帅师凯旋了!”

吕惠卿闻言又惊又喜,随着章越凯旋,新法便牢不可破了!

变法的成果保住了。

(本章完)

第842章 还是女婿好啊

西北露布告捷,以快马驰骋于京畿的方式告知了汴京百姓。

董毡称臣!

收复湟州,洮州!

消息传遍了街头巷尾。

马行街上茶肆两名书生吃酒,一人道:“我道什么惊世之功,收复一个湟州洮州,便这般大吹大擂,这不是使朝中争功于外,继续蛊惑圣听吗?”

另一人道:“如今中国未治却侵扰四夷,实得不偿失。之前市易法使百姓家家卖田,户户卖屋,人人买牛,至无田无屋无牛可售,则不免砍伐枣桑,拆屋以木卖薪。舍中国之民,却求贫瘠之地。”

“不错,就算如汉武帝那般,又有何用?还不是落得万世骂名。一个武字谥号好听吗?不如文帝多矣……”

话音刚落下,却突然看见一物飞来,砸在他们的桌上。

但听砰的一声,碗筷酒水撒了一桌都是。

二人一看砸来之物是店伴倒茶的铜制大茶壶。

二人又惊又怒问道:“是何人?这般?”

二人说完,却看见一名三十余岁的,长身玉立的男子,一脸冷漠地看着二人。

二人看此人身旁还立着数名虎视眈眈的侍从,当场不敢声张,只是道了一句有辱斯文,便狼狈离开酒楼。

“子厚,何必动这么大的气,打搅了你我吃酒的雅兴。”

一旁说话乃同知太常礼院林希,而方才掷茶壶的正是判军器监,知制诰章惇。

章惇与林希道:“当今士风败坏至如此,若读书人中都是这般无识乏胆之论,连一点骨血都没有,如此国家危矣,难怪王相公非‘一道德’不可。”

林希笑道:“哦?子厚我还道你是为三郎出气。”

章惇看了一眼林希则道:“怎会?”

“笑言勿怪。”

说完章惇与林希重新坐下吃酒,林希道:“你此番取南江地,建沅、懿等州,克梅山

。但张颉却说伱在南江杀戮过多,你听了实因此着恼吧。”

章惇目光紧锁道:“本朝之弊在于文恬武嬉,庆历一役,区区西夏也迫本朝至这窘境。兵者国家大事,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不可用卑鄙残忍之词形容,这些书生难道还以为似作诗般风花雪月般?”

“非有王相公振作国势,实难以设想,可是那些短视无识之辈,却在此掣肘,我怎能不恨。我实悲王相公,更悲这大好河山,真不知在这般人手上还能守得到几日。”

林希叹了口气道:“听说官家点你立专案,察市易司之案,这曾子宣与吕吉甫间你以为谁说得是真?”

章惇道:“既官家委我办案,自察了以后才知道!”

林希道:“我看真相如何不要紧,论手段子宣不如吉甫多矣。”

章惇看了林希一眼问道:“你是帮吉甫来做说客了?”

“没有!没有!”林希笑着撇清干系,“我们与吉甫都是同乡,只是乐见其成而已。”

章惇知林希此人城府不深,若他真是吕惠卿的说客方才便不是这般了。

章惇道:“此番吕吉甫胜了,变法可存,若子宣胜,变法危矣!”

说话间外周便热闹起来,但见弓箭社的社员走上街头开始庆贺,还有汴京百姓拿出爆竹庆祝。

章惇道:“三……度之倒颇得民心。”

林希笑道:“当然,当年汴京大雨,他可活了不少百姓……话说回来,度之这一次以平河湟之功肯是要大拜,你可羡否?”

章惇失笑:“有何羡也?譬之若登山,登山者,处已高矣,左右视,尚巍巍焉山在其上。今日我既不必去羡他,他日他也不必来羡我。”

二人大笑。

此刻酒肆一人言道:“难怪前些天下了大雨,原来是西北打了胜仗,而不是止变法之故。”

……

而崇政殿中。

“陛下,前日子下大雨,乃西北之胜的缘故。”

官家深深点点头,这一次章越出兵一口气打下了两州。

“此番克服湟州,洮州,从熙宁三年我军出兵熙河以来,不过用时四年,先后取得通远军,会州,兰州,熙州,河州,岷州,如今加上洮州,湟州,一共是七州一军。”

官家得知章越西北大捷后,就亲自第一时间给自己室内那幅熙河地图上的湟州,洮州用笔涂上代表着大宋的炎炎之色。

四年的时间,章越给大宋打下了七州一军,这是不世之功。

官家先前还为变法动摇的决心,此刻又重新坚定下来。

这时候参政吴充言道:“启禀陛下,章越上疏言熙河用兵已久,如今兵马已疲,朝廷钱库匮乏,正是国家与民休息之时,再侯三至五载,待国内安定,再择良将整率三军讨伐夏夷,一雪仁庙之仇,庆历之恨!”

官家闻言道:“此乃至言!传旨下去,熙河罢兵,章越即刻回京,朕有重用!”

吕惠卿在旁听了又喜又忧,喜的是章越这一次彻底保住了新法,忧的则是章越回朝后,持功与他相争怎好?

吕惠卿看向吴充心想,对了,这翁婿二人一内一外,官家如何能肯?

这时吴充道:“陛下,臣近来颈上瘰疖愈疼,参政之职实无法胜任,还望陛下允臣致仕养病!臣感激不尽。”

吕惠卿听了心道,吴充够为了女婿的仕途,竟宁可自己从相位上退下来。

官家则道:“吴卿,朕知你因与女婿嫌疑之故,不过如今国事正是艰难之时,朕不拘一格用人才,你与令婿必须一并留在朝堂上辅佐朕。”

吴充欲推辞。

哪知官家道:“卿不必再多言,如今文相公辞位,西府空缺,之前有说让陈升之回朝任枢密使,但朕如今打算用吴卿,这也是朕略微报答你们翁婿为国开疆之功。”

吴充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一旁吕惠卿也是骇然。

官家没有让吴充退,反而让吴充从参知政事升为枢密使,接替文彦博留下的空缺。

枢密使与中书平章事并列,可以说从副相升为宰相了。

吴充感激得说不出话来,他先是坚决推辞了一阵,眼见官家不肯,所以他说自己资历不足恳请官家让陈升之与他并为枢密使。

官家答允了。

吴充得允后感慨,这一路上说是他扶持女婿,其实是他这一路上全靠女婿升官了。

果然还是女婿好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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