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7章 守成

皇帝这话说的其实不怎么对。

但在特定的情况下,他又是对的。

如果是想让太子做旧时的守成之君,那么这句话显然就是错的。

因为这句话很可能发展成刚愎自用、不听劝谏、隋炀之暴,等等。

可与此时大顺的情况,这句话又是对的。

在大顺实质上已经出现严重的内部割裂的现实下,旧时的守成之君、什么都不做,那对大顺李家王朝简直就是毁灭性的作为。

现在皇帝不怕将来太子选错了、做错了。

而是怕太子压根不选,或者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个也有理、那个也有理,朝令夕改,那才是要出事。

因为两边的割裂过于严重,一旦皇帝耳根子软,那么对另一方就是毁灭性的打击。真搞成宋时新旧党争的做派,皇权只能选边站的时候,大顺李家也就离着覆灭不远了。

就大顺现在这情况,传统科举之臣和那些事功之臣之间的割裂,可比宋时新旧党争的时候严重多了。

这种情况下,皇帝耳根子但凡软一点、但凡没有点自己的主见,那对大顺李家来讲就是一场灾难。

一旦一派彻底得势,那就是让皇帝和臣子站在一起,对另一派进行全面的清算。

真清算的话,那可不是新旧党争那点朝堂的小事了。真要清算,在皇帝看来,那可就要不死不休了。

于是,皇帝给太子讲了一个过去不久的故事。

“前些年,废运河、修淮河事。论起来,其实还是六个字。尽人事、听天命。”

“当时,耗费重金,国库见底,险之又险。一旦当时黄河泛滥,决口向南;亦或者,初春河道未成时候,阴雨不停,泥沙淤积新挖掘的河道。”

“天命若不予,则功亏一篑。”

“若当时,真的功亏一篑了,为天子者,既是认定了,那就要撑住。”

“今日不成,明日再来。今年不成,生聚力量,五年后在做。”

“既要做,就做成。”

“否则,若是半途而废,处置众进言修河废漕者,则朝政糜烂矣。”

“如今黄河事,也是一样。”

“朕既决心修铁路,难道铁路会往黄河决口可能影响的地方修吗?实则朕心已决。”

“此事,决断之时,当应考虑。”

“淮河事,运河既已被废,今日失败,积攒几年钱财,下次便可成功。即便尽人事、听天命,若是天命不予,输也输得起。大不了从头再来。”

“黄河事,若选人工开河,迁民,提前修束水堤……非一朝一夕之役力、一年两年之财政。真要做成,非得五年、十年;耗费不下亿两。”

“只有一次机会,本钱太大。”

“一旦做了一半,黄河却不等你做完便决口,皆前功尽弃。届时,虚耗钱粮,并无成果,可就没有再试一次的机会了。”

说到底,皇帝还是决定给太子讲一点真正冷血的东西。

就太子琢磨的那点权谋,在皇帝看来,距离冷血,实在还差得远。

将太子叫到身前,皇帝在桌上取出一张地图,拿起桌上的炭笔,很随意地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三五个圈。

纵着的一条,是预想的大顺的第一条正式的长途的铁路。

画的很随意,自京城斜着向下,直抵开封。再从开封,画到了淮河、信阳,再往南。

上面横着的一条,显然是暂时还没有改道、但将来可能会改道的黄河。

下面一个圈,显然是从海州徐州往南的松苏区。

简易地将地图画完后,皇帝又道:“大灾之后,必有大乱。铁路不可能修到灾区,可能受黄河大灾的地方,也绝对不能修。”

“所以,泛滥区内,救济依旧颇难。”

“若能救,最好,民不乱。”

“若民已乱……”

皇帝的指甲冷冷地在那条“改道”的黄河上划了一道,淡淡道:“有黄河阻挡,乱贼流寇,不得北窜,必要阻挡在黄河之南。”

“有旧黄河、运河阻隔。又有铁路运送粮食稳定旧河以西,民心安稳,便无人从贼。加之铁路运兵,贼寇若成团,则破之。是以,乱贼流寇,不得西逃联络河南荆楚。”

“有松苏富庶地,兴国公改革已成,兴盛繁荣,粮食源源不断,此地自不能乱。加之海军近海几处港口,皆可机动运兵。而当地乡绅豪商,提防流寇贼人入乡,必然踊跃捐助、支持朝廷。是以,乱贼流寇,不得南逃而乱松苏。”

“向东者,死地,海也。”

“东南西北,皆不能逃,此必死之局也。”

“若无铁路,朕若为流寇乱贼之首领,必要拼死一搏,不可渡河向北、亦不会兵抵富庶之南,必要越过运河、旧黄河,直入中原,转战川楚,拖以待天下有变。唯如此,方有一线生机。”

“而一旦如此,中原川楚糜烂,则天下乱矣。便成不得事,亦恐为王前驱。”

“然既有铁路,则可保中原荆楚无虞。”

“届时,便可急、可缓。”

“急者,守黄河、守中原,自东海出兵,挤于绝境,歼而灭之。”

“缓者……日后残留之民无多,则或均荒田、或移之往海外。”

“是以若修第二条路,则必徐州而至海州。一则保海州之盐;二则防皖北之乱。切割地方,使之无论哪里起事,都不能糜烂数省,不过一省之地。”

“只要将他们困在一省之内,不至糜烂数省,则以松苏之钱、辽东之粮、南洋之米、京畿之兵,皆可剿平。”

“其中关键之物,一则海军。无海军,则无松苏之税。”

“二则铁路。无铁路,则无切割之势。”

“其余者,变亦可、不变亦可。”

“变,则重在移民域外。每有灾,则募其青壮,往扶桑、南大洋。”

“不变,则一切如旧,不过只方便了赈济与镇压而已。”

“是以,天下事,只在这几处。这几处不乱,则无大碍。”

说罢,手指在地图上,划了几个圈。

然后缓缓道:“此为守成之法。若连这几件都做不到,便是守成,都守不住。今日守成,已与过去不同。”

皇帝这是在手把手地教太子,到底什么叫“守成”。

过去的守成之法,现在已经完全不适用了。

而大顺走到这一步,要做一个守成之君,需要修至少三条铁路、维系一支优质海军、维系货币稳定、完成货币改革、保证中央财政税源、维系对外贸易扩张、保证商品粮数量。

听起来,哪一项都像是一场改革,甚至随便拎出来一项,比起三十年前的大顺,都算是一些听起来不可思议、需要大刀阔斧改革的事。

可实际上,这只是做一个守成之君的基本要求。

做不到这些,只怕连守成之君都做不成。

而这总结起来,其实就是一句话:内外有分,但千万千万不要把内地当成先发地区的殖民地。

其实单单是这一点,皇帝的希冀就有点过高了,甚至可谓是高上天了。

皇帝的意思已经说的不能再明白了。

现在对皇权来说,力量来自于财富、军队、稻米、粮食,这些工商业发展起来的地方,这是大顺皇权的力量支柱。

而对皇权来说,威胁来自于旧的、不曾改革的地方。这些地方会按照旧时代的传统,出现连绵不绝、此起彼伏的起义。

不要激化起义。

也不要放弃力量。

对内,继续延续过去的统治方式。

甚至,完全可以交给天佑殿,把天佑殿搞成群相制,让宰相去按照旧经验、旧传统,去治理内部。

目的……目的是啥?

之前历朝历代的目的是啥?

难道真有什么远大的理想,真的有琢磨着搞三代之治,甚至真的有琢磨着要去搞井田制的?

没有。

之前统治的目的,就是统治。

收税,统治,防止造反。

现在,大顺皇权手里所能掌握的财富,半数来自于内地土地税,半数甚至更多来自于松苏、东北、南洋、贸易。

其中的盐税、出口利润、垄断专营、香料,甚至将来还要加上印度的税收。

内地就按照过去的经验去治理吧,轻徭薄赋也可、或是怎样也行,按照既定的、原本的、传统的、王朝周期的一切,去搞。

这些,宰相们,会弄明白的。

而外面的商税、贸易收入、工商业、海军等,皇帝一定要抓在手里。只要抓住这些,舍得赈灾,维系内地的小农经济传统,那么就可以续命数百年。似乎是这样的,皇帝是这么认为的。

至于说,皇帝知不知道,这些东西,治标不治本,只能稳住一时?

显然,皇帝是知道的。

所以,皇帝才教太子,在现有的基础上,做个“守成之君”,应该是什么样。

因为,皇帝觉得,太子的才能,不足以搞改革。能做个守成之君,就不错了。

想要彻底解决内地的诸多问题?有没有这个能力?务实一点,皇帝觉得,只要别瞎折腾,那就谢天谢地了。

皇帝自己的想法,都伴随着二十多年来开始的改革、扩张、技术进步等一点点变化。

而且皇帝自认为自己肯定比太子强,所能想到的办法,也不过就是对外扩张,不要让松苏对小农的冲击,冲击内地,而是去冲印度、冲南洋、冲波斯、冲非洲、冲欧洲。

按照皇帝的理解,一般来说,王朝的周期也就四百年的命运,自来如此。如今在内地保持原样,再靠着铁路切割、赈济、再加上外部的资源,那翻个倍,来个兴周八百年,似也不是做不到。

至于说全面彻底的变革……最起码的一点,想要变成什么样?

皇帝自己都不知道。

皇帝对新时代的理解,也就停留下造火枪、铺铁路、造船这点洋务运动级别的理解上了。

(本章完)

第1208章 洋务运动式思维

所谓皇帝的洋务运动式思维,本质上非常简单:

即,封建头子和一部分官僚,认为且认识到先进的武器和技术,可以有效地强化封建统治。

类似铁路这种东西,和皇权并存,其实一点都不违和。因为大运河的两千里漕运,之前就已存在,而且也丝毫不违和。

而对一个封建帝王来说,造反上位之前,内地严峻的社会矛盾,是他们可以利用的。

一旦屁股坐上了龙椅,实质上,内地严峻的社会矛盾、土地矛盾,其实对于皇家这一家一姓来说,到如同是个负资产。

或者说,是最可能威胁他椅子的力量。

包括这些年松苏崛起的资本财团,大型的盐场之类,在皇帝看来,这算个啥呀?一狱吏足以的玩意儿,比得过内地的农民起义吗?

内部的矛盾,实质上已经大到了几乎所有资源,都要用于缓解现有矛盾的地步。那么社会的停滞也就是某种必然了。

包括刘钰在内,大顺朝堂之上,谁也没有能力继续维系旧的社会,不断平息缓和旧时代的诸多矛盾。

区别就是,皇帝希望引入先进的武器和技术,依靠外部的资金和财富,继续压制旧时代的诸多矛盾。

而刘钰的思维,则是我把旧社会本身给砸碎了,那么旧社会的矛盾不就不存在了吗?我缓解不了旧社会的矛盾,那我直接把旧社会杀了不就完事了?新社会当然也有矛盾,但那是新的,需要用新的办法去解决,促进社会进步,没问题。

非要说本质的话,皇帝现在的思维,其实和满清末期靠着外部帝国主义势力续命的思路,差毬不多。

都是引入一支之前传统天下内不存在的力量,来压制内部的矛盾,更有效地强化统治。

本质差毬不多,表现出来的区别,无非是这支“之前传统天下不存在的力量”,把握在大顺朝廷的手里,并且可以通过对外扩张,强化这种力量。

优势在于,满清末期的洋务派,认识到了先进的武器和技术,可以有效地强化封建统治,并且也知道这些得需要工商之利。

而帝国主义在外,没有外部市场;内部又因为这样那样的条约,导致内部市场已经放开。所以他们的每一次“工商之利”,实际上都是在激化旧时代的矛盾——对内部小农经济的旧社会而言,棉布是南通纺织厂产的,还是曼彻斯特纺织厂产的,是无区别的。工商之利,得有市场,外部市场又抢不到,只能和帝国主义一起搞内部的市场。

而大顺皇帝则是在上次松苏南巡之后,考虑到了这个问题,故而是担忧松苏等先发地区激化内部的旧矛盾的。

这也是为什么大顺皇帝支持对外扩张的原因,资本一旦转起来了,旁边就是庞大的内部市场,你不让他吃,那就得给他在外面找吃的、找血食。

因为大顺皇帝选择了“依靠‘外部’力量,强化封建统治”的道路,那么这个“外部”力量就必须要强大。而强大,就得不断给他找血食,否则他就要往里面吃了。

虽然皇帝可能并未能够理论性地认识到这一切,但凭借狡诈而老练的统治阶级嗅觉,还是选择了这样的一条道路。

其实皇帝想教育太子的内容,总结起来,就是“记得自己是天子”。

千万不要拿大顺即将在印度的那一套思维,来搞内地,去做松苏资本的“皇帝”,把内地搞成殖民地。那样规模的大起义,你扛不住。

也千万不要拿着旧时代的经验,来搞松苏东北南洋和对外贸易。最后搞出来个众正盈朝的局面,吊毛的钱都收不上来,所有资源都用在维系旧时代的稳定上,屁事也做不成。

在绝大部分的财政收入,都需要用来平息和缓解旧的矛盾的时候,修铁路这种事,只靠旧的统治手段,是完不成的。

简而言之,没钱,没资源,有限的财政都要花在旧时代的矛盾上。

隋炀帝能修大运河,但只能修一条,而且修完就炸了。

大顺能修铁路,而且看起来应该能修不止一条,因为他能从外部搞到钱、物资、粮食、布匹等等。

在皇帝看来,铁路和海运的出现、快速发展,那么平准、均输,也就有了意义。

平准、均输……【全国粮食价格基本稳定且统一、全国盐价基本稳定且统一、甘肃的粮价和苏州的粮价基本一致、大灾之后各地快速运粮粮价仍旧稳定】,这本身,就是平准和均输在封建社会之下的最高实现。

哪个封建王朝能做到这一点,四百年,问题绝对不大。

再加上铁路可以实现皇帝预想的,把天下切割纵横,让农民起义只能困在一省之内的想法。

这个想法本身,就是封建头子和一部分官僚,认为且认识到先进的武器和技术,可以有效地强化封建统治的洋务运动式思维的最高体现。

而这个问题再细致一点,就是以松苏为中心的新体系,囊括东北、南洋、朝鲜、日本、以及印度、欧美贸易的这么个体系,所提供的税金、资源、粮食,能否养得起一支20万人到30万人的精锐野战部队,可以通过铁路和海运快速机动完成救火式的镇压;能否养得起一群依托这一切收入的事功之臣,确保一支完全寄托于皇权而非国内土地的人才群体?

显然,现在看来,不但可以,而且可以。

至于说对内地的全面改革,皇帝心里明镜似的。改不动、改不了,凑合着过吧,改就容易照着王莽新政的方向上走了。

而皇帝既希望让太子做个守成之君、又告诉太子做事就要做到底不要半途而废要有自己的主见。

这本身也不矛盾。

一方面,现在就算做守成之君,也和以前不一样了,也得不停地做事,做许多前所未有之事,否则守不得成。

另一方面,真要是太子头铁,胆魄比自己还大,真要搞类似王莽改制、均田授田之类的改革……那作死归作死,死了也不可能从棺材里爬出来说这样不行。

既是做了,那就做到底,别一开始莽,后面就怂。

真要是脑子抽了,选择做了,那就对起义、反抗什么的,来一万杀一万,朝中谁反对,通通流放育空河谷,去与挖金人养狗。

千万别做到一半又怂了,那还不如不做。

皇帝也知道,这怕不是一时半会能和太子说明白、讲清楚的。但教了多少大概能明白一些。

而最关键的,做“超然的仲裁者”这个内涵,这就真是只可意会,无法言传的东西了。

太子看着皇帝给他画的图,皱眉思考了一阵,终于大约多少明白了一些他爹的意思。

皇帝呼了口气,缓缓道:“这些事,你一时看不透也算不得什么。虽然东宫的人也跟着去了松苏、川南等地,可他们的眼界,终是差了一些。可为长史、刺史,但恐难有管仲、乐毅之贤。”

“此事你装在心里即可。不过关于这些事,你不妨问询一下兴国公。”

“他的话,你要听其所以然,不要只听其然。知其所以然,他之然,未必是汝之然。”

“过些日子,这路的事,便要定下来。届时,你全程跟着学学。”

“为君者,未必一定要知道路如何铺、道如何修。”

“但要修这条路,民间反应、征地迁徙、协调铁厂、沿途工商、百姓影响……这些东西,你还是要多听听、多看看、多见见的。”

“待你请教兴国公的时候,不妨问问他,这路修起来会有何等影响。你记着朕的话,听其所以然、未必听其然。”

太子赶忙称是,心想兴国公一直以来都和自己保持着距离,既不靠近,倒也不疏远。

父皇叫我去问他这里面的事,是说修路这事,也要他来负责?

于是太子便道:“父皇,兴国公自松苏回京,忙于无定河事。儿臣以为,无定河事,足见兴国公手段,一举三得。若能多听兴国公指点,必有裨益。”

“若修贯穿中原之铁轨路,若兴国公来办,定能事半功倍。”

皇帝不以为然,淡笑道:“此事如何需用他去办?杀鸡用牛刀。这事和无定河事不一样,无定河事,最小的恰就是无定河事。其余京西至京城的煤炭、黑龙江畔的移民实边,铁路修筑之衙门组建,这才是大事。”

“万事俱备,真到修路的时候,哪里用得着他做此等事?”

“朕说了,修路过程中的百姓态度、迁民补偿、置换土地、沟通协调等,这是朕让你去多学多看,知晓民间烟火事的。”

“朕叫你去请教兴国公,不是让你去请教这些东西的。”

不过皇帝也没有再表示孺子不可教之类的意思,说完之后,便让太子退下。

…………

两日后。

太子设宴,专请了刘钰,大张旗鼓,也算是传达一个信号,这是皇帝让他请的。

简短的客套之后,太子就说起来了“第一条铁路往哪修”的话题。

既然皇帝的意思,是说比如沿途需要迁徙人口、平整坟地这样的事,要让太子自己去理解,太子也就没有往这方面问。

这条路本身就是印度问题的延伸,大顺不打印度搞商业资本劫夺积累资本,基本上短时间内也不可能修得起这样一个此时看来有些魔幻的庞大工程。

收了税,修路,刘钰当然是支持的。

但对这条路能对大顺产生多大的影响,刘钰却不觉得会很巨大。

既然这条路本身就是印度问题的延伸,那么农业作物的转型之类的影响,基本上可以确定,没啥可能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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