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千里转运赵千金(5k)

迎着慕王择人而噬的目光,二公子硬着头皮道:

“……不,尚不知晓。底下的人手在追查,从目前掌握的线索看,应是为人所营救。”

“营救?”徐敬瑭目光骤然锐利。

“是……赵珂儿今日之前,并无显著异常,只是对儿子安排的人不满。今日以去夫子庙替父烧香为名,离开府邸,一路上频繁遭遇阻碍,如今想来,应是有人刻意捣乱,牵扯护卫心思,从而趁机与赵珂儿联络……”

“之后,赵珂儿入庙时,也刻意避开了护卫,且从现场痕迹看,应是她主动打开窗子,逃了出去,与接应她的人汇合……不过,她没能逃出太远,说是附近有人看见了她的身影……”

“她居住的宅邸内,仆人皆陷入沉睡,她的一些贴身衣物、财物也都不翼而飞……”

二公子一五一十汇报。

徐敬瑭越听,脸色越是难看。

主动跳窗……有人接应……带走个人物品……怎么看,都是一场有预谋的逃离。

或该称为“营救行动”。

“父王,”二公子亦满是怒气:“最大的嫌疑,应就是那赵师雄派人所为。”

自上次永嘉密信事件后,慕王府派绣衣直指多方核查。

经核查,聂玉蓉折子上的信息,悉数为真。

但关于赵师雄是否与朝廷暗通款曲,尚无确凿证据。

徐敬瑭去寻淮安王,也没能问出答案。

“父王,赵师雄必是知晓咱们已怀疑他,故而铤而走险,派人秘密营救独女。”二公子推理。

这是最合理的可能。

徐敬瑭面无表情,坐在高背椅内,说道:

“赵师雄手下一群军汉,哪怕算上斥候,也只擅厮杀,如何能令我们毫无察觉,悄然潜伏进来,予以营救?”

顿了顿,他自问自答般道:“除非,是朝廷影卫出手。”

二公子吃了一惊:“父王的意思是……”

徐敬瑭右手死死攥住桌角,眼珠发红:

“看来赵师雄极可能,当真投靠了朝廷,所以,影卫才会替他营救女儿。”

“砰!”

坚固的桌角硬生生被捏碎了!

“养不熟的白眼狼,”徐敬瑭竭力压制怒火,没有犹豫,他立即道:

“派人去搜,去找,去抓!通知绣衣主使,务必将赵珂儿抓回来!”

二公子提醒道:

“父王,绣衣主使如今正在北方,调查赵师雄通敌证据……其余绣衣使也都放在外头办事,城内如今甲等绣衣使,只有一位。”

“我要你去抓!不惜一切代价!”徐敬瑭粗暴打断。

二公子一个激灵,点头就要出去。

却又被慕王叫住:

“出去后,立即召集家臣、家将过来议事!赵师雄若反,我们必须提早做准备,还有,赵珂儿逃走的消息,知情人全部杀了!趁着两地讯息不及时,或可打他个措手不及。”

“再有,以飞鹰送去永嘉一道手令,召集赵师雄立即孤身回来!商讨战事!哼,他若肯回,本王还能给他个解释的机会,若迟迟不肯,便意味着是真反了。”

二公子深吸口气,心跳如擂鼓:“是。”

他心头沉重,虽说王府对于赵师雄早有诸多钳制手段,包括西南边军,如今赵师雄也只带在身边一半。

但此人一旦反了,只怕淮水要守不住了。

扭头正要走。

“等等,还有一件事。”徐敬瑭再次想起来一茬:

“联络白衣门主,本王要见她。还有,神龙寺的人,也一并联络。”

二公子这次等了一会,只等到慕王暴怒的一声:

“还不快去!?”

这才灰头土脸,怒气冲冲奔出园林。

……

当聂玉蓉得到召唤,在一座府邸中见到二公子时,只瞧见对方面色阴沉,举手投足,怒意勃发:

“带上你的人!追捕赵珂儿!拿不会此人,你等提头来见!”

聂玉蓉被劈头盖脸一顿骂,女杀手默默擦了擦脸上的吐沫星子,不卑不亢:

“二公子,我需要人手。”

向属下泄愤的后者抓起腰牌砸过去:

“够不够?淮水各哨卡,人手,皆听你调遣!”

聂玉蓉低眉顺眼接下:

“属下必定完成任务。”

等她走出府邸,几名绣衣直指内的下属围了上来。

指缝间捏着只无柄刀片的少年空空好奇道:

“大姐,出什么事了?”

聂玉蓉瞥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个古怪的表情:

“赵师雄的女儿跑了,王爷说了,若抓不回,我们都要死。”

一群乙等、丙等绣衣直指齐齐打了个寒战,脸色凝重起来。

以绣衣直指组织内的残酷血腥,他们知道,王爷既这样说,就真的会杀人。

“大姐,那还等什么?我们这就去寻人。”空空着急道。

聂玉蓉抿了抿嘴唇,看着几名多年以来跟随自己的下属,欲言又止,总归点头:

“好。我来分派任务。”

她立即划分了不同的追击线路,分派给众人,约定了汇合时间地点。

等绣衣直指们各自离开。

聂玉蓉选了剩下的一条线索,身姿摇曳,如一缕青烟,在巷弄间飘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青烟忽地于一条偏僻巷中停下,凝聚为女刺客妖娆的身段。

“你来了。”

巷子阴影中,光影缓缓蠕动、扭曲,宋进喜阴恻恻地走了出来,泛灰的眸子盯着她。

聂玉蓉凛然,对这名隐藏、潜伏、刺杀能力皆高了自己一大截的宫廷供奉心存畏惧。

女杀手抱拳行礼:“属下参见宋供奉。”

宋进喜笑道:

“看来,一切都入赵大人猜测那般,徐敬瑭得知消息,必会派人搜捕,而你这个送信回来的甲等绣衣使,是最好的人选。”

聂玉蓉冷冰冰道:

“我已拿到慕王府二公子的腰牌,沿途哨卡均可调动,可掩护你们撤离。”

宋进喜却摇头:

“不。给你的腰牌,既是权力,也是考验,你若贸然动了,徐敬瑭很快会反应过来,反而麻烦。

接下来,你带人全力搜捕赵珂儿就好,不过,你可以传信给慕王府,说根据追查,赵珂儿身边有影卫的人保护。”

聂玉蓉愣了下,她猛地反应过来:

“赵大人还派了第三股力量护送赵珂儿?宋供奉你率领的影卫,才是掩护她撤离的烟雾弹?”

宋进喜幽幽盯着她:

“聪明,但真正的聪明人哪怕心中明白,也没必要说出来。”

聂玉蓉打了个寒战,仿佛被毒蛇盯上,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递过去:

“赵大人命我调查的事,已有眉目。望公公送回临封。”

宋进喜袍袖一卷,将密信收起,人已扭曲蠕动,消失在阴影中。

聂玉蓉又等了会,确认其离开,才吐了口气,走出小巷,沐浴着阳光,回望西南,嘴角上扬:

“这次总该算将功赎罪。哼,想要我的人头?老娘投赵,不奉陪了。”

……

城内,某个裁缝铺大门紧闭。

而在裁缝铺后院,坊间内,赵珂儿端正坐在一张圆凳上,面朝桌上的一只铜镜。

在她身后,一名清秀如女子的小生,指缝间夹着一根根彩绘笔,灵巧地在她吹弹可破的脸上涂抹勾勒。

吴伶一边画一边说道:

“别乱动,我这彩妆画毁了,可未必易容成。如今城内多少人在抓你,你该知道吧。”

死里逃生的赵珂儿一下就不敢动了,乖地如一尊雕塑,眼睛借助铜镜的反光,看向站在门边,朝外打量的芸夕,嘴巴小声道:

“诸位大侠,你们匡扶社不是反朝廷,反伪帝的么,那个赵都安,还杀了你们的头头,那个庄……什么……”

“庄孝成。”

“对,什么成。你们不该恨他入骨吗,为何还替他做事?”

芸夕透过门缝,望见外头街上士兵穿梭,收回视线,冷淡道:

“因为庄孝成才是国贼,祸国殃民的国贼,天下人都被骗了。三言两语难以解释,总归,若在慕王这等人与女皇帝间选一个,我们更愿选后者。”

赵珂儿飞快点头,同仇敌忾:

“没错!这个慕王不是个好东西,当初我就劝过我爹,不要和他搅合在一起……”

“别乱动!妆花了!”吴伶脸色难看。

你吼我……赵珂儿委屈极了,但很识时务地不敢吭声。

忽然,芸夕耳廓微动,扭头对房间角落的林月白姐弟道:

“你们盯着,我离开一会。”

芸夕很快离开房间,出现在裁缝铺侧房山。

宋进喜将一封信丢给她:

“带回去给赵大人,记得,到了北边,先联络我们影卫的人,等赵大人吩咐。”

芸夕面无表情,收起信函,点头道:“知道了。”

经历了这大半年的磨砺,芸夕成长了太多,如今容貌虽依旧青涩,但再也不是诏狱内,那个混吃等死,一心推翻伪帝,牺牲自己的热血青年。

“还有这些,是赵珂儿贴身的重要物件,她出逃时没来得及带。”

宋进喜将一个小包袱丢过去,继续道:

“按大人吩咐。接下来,我们会伪装成护送赵珂儿北上的队伍,吸引慕王府的追兵,从而掩护你们这支真正的队伍,护送她北上。”

“放心,沿途关卡我们会想办法,提前替你们解决……”

这就是赵都安真正的安排。

三股力量,彼此配合。

聂玉蓉率领的追兵,可以将绝大部分目光带偏,必要时候,用腰牌权限,调集沿途兵力围追堵截“影卫”,就可以不惹怀疑地,为芸夕等人制造北上的缺口。

护送的人、假护送的人、追捕的人……都是我赵都安的属下。

这一局,徐敬瑭怎么打?

很快,目送宋进喜离开。

芸夕返回裁缝铺屋内,镜子前,吴伶动用“戏神”术法,已成功将赵珂儿画成了另外一个人。

“事不宜迟,我们该动身了。”

芸夕道,将包袱丢过去:

“看下哪些东西可能会暴露身份,哪些不会。”

赵珂儿下意识接住包袱,打开,看到自己遗落的诸多物件,不禁恍然:

这群人真贴心,把东西都给自己取来了。

……

……

在慕王府的刻意压制下,赵珂儿的失踪并没有引起任何关注。

只有三支队伍,不断向北,时间一点点过去,聂玉蓉的传讯纸鹤中,却始终没有带来好消息。

永嘉城。

府衙后衙。

身材略有些矮,蓄着络腮胡,气势却雄浑慑人的赵师雄在房间中踱步。

高大丰满,身材曼妙的公孙坐在桌旁,忍不住道:

“老爷,不能回去!徐敬瑭已经对你起了疑心,之前东线那边求援,慕王就下令咱们不得动弹!如今,又发信来,要你留下兵马在城中,孤身火速赶回去!这绝对有陷阱!”

赵师雄脚步顿住,扭头看着妻子,扬天长叹:

“我何尝不明白?这是慕王对我起疑?但我不确定,他召我回去,究竟是想对我动手,还是一次试探,若我不应召回去,只怕更要令他生疑!”

夫妻二人之间,圆桌上,放着一枚令牌。

几天前,南边送来王爷令牌,急召赵师雄回归。

恰好北边的袁锋,不知怎么就那么巧,恰在此时在永嘉河旁摆出进攻架势。

赵师雄本就迟疑,担心凶险,恰好以应战暂时走不开为名义,拖了拖。

但拖本就有极限,一旦拖延的日子久了,也就坐实了他抗拒召回的罪名。

“归根结底,还是那小贼赵都安,好生歹毒!”

赵师雄愤然骂道:

“哪里能想到,他大费周章,就是为了栽赃嫁祸,离间我与慕王?!

无怪乎当初庄太傅屡次与我提及,此人歹毒,心黑手狠,手段肮脏,狡诈多变……后来,庄太傅都栽入此人之手。

我原本还不怎么相信,只以为是那伪帝的手段,此人只是执行。

如今看来……唉!”

那一晚,赵师雄收到空白的信函后,立即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

无可奈何,只能急忙主动送信回去,试图抢先一步将一切告知徐敬瑭,避免对方起疑。

但显而易见,从后续的变化看,自己的努力收效甚微。

公孙咬牙道:

“慕王多疑,若是明主,这区区卑劣栽赃,也不会起效。”

赵师雄摇头苦笑:

“我知徐敬瑭并非仁君,但他虽有千般不好,但总归比那弑父杀兄的伪帝好的多。”

顿了顿,这名边关大将沉声道:

“我想要回去,也不只是担心误会扩大,更因珂儿还在徐敬瑭手中,若我不归,只怕珂儿会受委屈。”

公孙当即闭嘴,不再多说。

公孙乃是赵师雄的第二任妻子,赵珂并不是她的女儿,二者是后妈和继女的关系。

因此,公孙很注意分寸,知道涉及赵珂的安危,自己已不能再劝。

恰在此刻。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伴随叩门:

“将军!小姐……小姐来了!”

屋内夫妻二人愣了下,赵师雄几步上前,双手拽开门扇,盯着门外亲卫:

“你说谁来了?”

亲卫道:“是小姐!珂儿小姐!有几个来历不明的江湖人,护送着小姐潜入城,直接来了府衙外头,要见您。”

……

少顷。

“爹!”

赵珂儿甫一踏入府衙内堂,望见了站在门口的父亲和二娘,眼睛一下红了,发出一声哀啼,如乳燕投林般,一头扎入父亲怀抱。

一行人北上之路,有惊无险,但难免风餐露宿。

赵珂儿身为将军府独女,哪里受过这么多苦?此刻披着斗篷,脸都消瘦了一大圈。

看到父亲,终于不再担惊受怕,泪水如开了闸,完全止不住。

赵师雄先是大惊,等见女儿这般,更是无比心疼。

先是好生一番安抚,才询问情况。

“爹,那徐敬瑭知道您和朝廷的事了,准备对付您!还要抓女儿去泄愤!”

赵珂儿冷静下来,开始大声哭诉,将自己的经历飞快说了一遍。

听到慕王府增加人监视女儿,后来又要玷污……赵师雄堂堂边军大将,气的嘴唇发抖。

一旁的公孙虽惊怒,却更挂心后续:“你如何逃出来的?”

赵珂擦干泪水,疑惑道:“乃是那个赵都安,派人将女儿搭救出来。爹,你不知么?不是您委派他们,去接应女儿回来的么?”

自己何时投靠的朝廷?还委派了那家伙……

赵师雄懵了下,脑子短暂宕机,可他是何等人物,转念就猛地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无比复杂:“是他……”

公孙也皱起眉头。

“爹爹,二娘。一路护送我回来的义士还在外头,该请她们也进来。”赵珂儿道。

“义士?不是影卫?”赵师雄愣了下,若是那个赵都安安排的人,那该也是朝廷鹰犬才是。

“不是,是匡扶社的人……哎呀,太复杂了,您叫芸夕进来就知道了。”赵珂儿一路上,与匡扶社一行人也混熟了。

匡扶社的人?

奉赵都安那家伙的命令?

营救自己的女儿?

赵师雄脑子嗡嗡的,只觉得仿佛天方夜谭,但还是宣布将人带进来。

很快,以芸夕为首的一行人踏入厅堂。

“赵将军,我们又见面了。”芸夕摘下斗笠,平静说道。

赵师雄愣了下,瞳孔放大:“是你!庄太傅的得意弟子!”

很久前,他曾经见过芸夕一面。

那还是庄孝成尚未入京之前。

芸夕摇头道:“庄孝成乃国贼,我如今,已洗心革面,为赵都督效力。”

(本章完)

第557章 王见王:赵师雄单刀赴会

太仓城昨夜下了一场雨,等到次日天明时,纷纷的细雨都未停止。

“一场秋雨一场寒,这是今年第几场了?掐指算来,又快到中秋。”

赵都安乘坐马车,出了府衙,在城中巡游的时候,不禁望着窗外吹进的冷风感慨。

最近十几日,城内的人们经常能看到赵都督外出巡查。

赵都安这些天,也将更多的时间,放在了临封这边。

至于京城,只偶尔过去几次。

上次战争过后,城内的卢家已彻底归顺,掐断了首鼠两端的心思。

而赵都安趁战争的机会,左手打压,右手扶持,将临封西线的大族换了一波血。

反倒令城内军民齐心,隐隐升出几分气象来。

“快中秋了啊……哈欠……”

车厢内,穿神官袍服的金简坐在一角,用拳头揉着困倦的眼睛,打着哈欠。

少女神官精致的脸蛋上,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认真地将眼镜戴在鼻梁上,有些失落地道:

“往年中秋,都是在天师府,与大家一切过的。中秋那晚的月亮很圆,月神的力量是全年里最强大的。”

这是她从记事起,第一次在外头过中秋。

赵都安好奇道:“月神好看吗?”

金简就很气,小鼻子一皱,哼了声,转过身抱着胳膊不搭理他:

“我不和亵渎神明的人说话!”

赵都安撇撇嘴,瞧把你能的。

虽说两人已是老相识了,但出征这么久,还真很少单独聊天。

这主要得益于,金简昼伏夜出的特性,生物钟和普通人是反的。

今天之所以没睡,是因为赵都安最近每天都外出巡行,为了避免意外,他每次外出,至少带一个世间境同伴同行。

今天轮到了金简。

至于外出晃悠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是给城内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看,以定军心。

“说起来,上次你出手,孙知府给你报酬没有?”

赵都安忽然问道。

“给啦。在包包里。”提到钱,金简嘴角绽放笑容,宝贝一样拍了拍挂在腰间鼓鼓囊囊的荷包。

外出游历,对她最大的吸引力,就在于有了更多赚钱的机会。

可炫耀了没三秒,金简就注意到了赵都安不怀好意的目光,顿时警惕地往后缩了缩,白嫩小手死死护住荷包:

“你看什么?这是我的钱!”

赵都安循循善诱:

“你看,钱放在你这里暂时也没用。而如今朝廷打仗,很是缺钱,我这里有个生意,你把钱借给我,本官许你高于市面上钱庄三成的利息,如何?”

金简半点不上当,头摇成拨浪鼓,机智的一批:

“你休想骗我!我借给你,你打仗打输了,就不还我了!”

缺乏理财常识的少女神官,本能地意识到:风险投资具有高风险!

她挣钱很不容易的。

赵都安不悦道:

“我什么时候打过败仗?看到淮水那个赵师雄没有?

用不了几天,我就搞定他,到时候收服半座淮水,轻而易举,淮水的士族一大把,富得流油,把他们洗劫一番,还差你那点利息?

何况,我当初硝石制冰的生意,本想拉着你做,结果你就是太短视,不肯一口价买配方,结果后面那么大一笔分成,你看着干瞪眼。

现在这么好的一个投资机会,摆在眼前,你还想错过?”

金简被一通忽悠,顿时犹豫起来。

既担心私房钱打水漂,又怕错过这么好的理财产品。

少女神官纠结的不行。

赵都安笑呵呵道:

“反正机会就这么一次,趁着我心情好,你若现在不借,回头我就不要你的了。”

他也不是真贪图金简这千八百两,主要是无聊,逗弄她解闷。

……

在府城中转了一圈,回到府衙的时候,金简依旧没能下定决心。

孙孝准却已迎了上来:

“都督,您看看这个。”

赵都安走入堂屋,将油纸伞放在门口,接过孙孝准递来的账册,翻了翻,扬起眉毛:

“秋收收粮的账册?”

头发熬白了大半的孙孝准点头,苦涩道:

“这些天,百姓已开始秋收,可今年的秋粮还不到去年的三分之二。”

这么少!

赵都安皱眉。

八王之乱在夏季,彼时六路藩王起兵,天下大乱,临封受到的冲击虽小,但太仓府因卷入战争,难免受到影响。

这还幸亏赵都安组织了苏澹的“焚城”战术,否则秋收的粮食只会更惨淡。

收成少了,可军费开支却疯狂增长。

朝廷之前最大的担忧,开始逐步转为现实。

“哪怕加上存粮,也难以支撑旷日持久的战争。这样打下去,这个冬天,只怕都要饿死人。”孙孝准抓掉官帽,露出愁白的头发。

收服淮水,迫在眉睫。

五军营指挥使袁锋也在屋内,闻言道:

“薛枢密使在东线已下一城,说明一切朝好的方向走。”

孙孝准叹息:

“可来得及吗?快中秋了,一转眼,就要入冬。入冬前,薛枢密使能打下多少地盘?

再夺下几个县城?意义不大!

这还是云浮兵马没去援助的情况。一旦入冬,就再难打下去,到时……整个局面都将逆转。”

袁锋无言以对!

屋内其余官员,将领也都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如今整个天下,各路藩王,都在等待入冬。

别看最近朝廷气势如虹,连续打了三场打胜仗,可等入冬,如今的优势就将荡然无存。

“实在不行,我们五军营拼死与那赵师雄打一场,若能取胜,东西线并行,或才有一线生机。”国字脸的袁锋咬牙道。

可所有人都看得出,他这话没有底气。

前方那可不是旁人,而是与薛神策齐名的西南统帅!

以赵师雄的强大,又有永嘉河作为天险,凭借五军营想要攻克,等同天方夜谭。

一旦出击,只怕非但无法取胜,还会导致西线崩溃,令朝廷如今来之不易的好局面,荡然无存。

赵师雄。

这个名字,如同一堵大山,压在所有人心头。

堵死了整条西线。

令所有人,只能去盼望东线有所进展。

然而,就在众人愁眉不展的时候,突然间,堂外一名吏员狂奔而至,大声喊道:

“启禀都督,外头有个……自称赵师雄的人求见!”

隆——

细雨蒙蒙的天穹上,突有闷雷滚过。

堂内一群人惊愕起身。

每个人脸上都浮现错愕神色。

赵师雄?哪个赵师雄?对方如何出现在府衙外?

所有人第一个念头是荒诞。

因为他们没有收到任何敌军攻城的信号,敌军没有破城,那赵师雄难不成,是独自一人潜入城中的?

“来着几人?”有人问。

“只一人。”吏员回答:“小人观其容貌,的确与传闻中的赵师雄一般无二。”

“胡言乱语!只怕是有狂人诓骗到府衙来了!”袁锋怒斥。

孙孝准也道:

“必是虚假,府衙乃重地,有数位世间高手坐镇,哪怕那赵师雄武力强悍,想凭一人闯入府衙,也是取死之道!”

说着,就要命人驱赶。

“等等,”忽然,坐在堂内主位上,自始至终没有说话的赵都安开口,他将手中账册随手丢在茶几上,嘴角微翘,目光淡然:

“请他进来吧。”

就仿佛……

他对这一切,早有预料般。

“都督……这……”孙知府等人疑惑,不明所以,但吏员已扭头去请了,而先一步抵达的,却是玉袖、浪十八、霁月三人。

三名世间境似有所感应,如临大敌地从后衙赶来,与突然不困了的金简一起,严肃地望向庭院。

被气氛感染的官员们也都下意识,将视线投向屋檐外的宽敞庭院。

俄顷。

只见淅淅沥沥的秋雨中,一个略有些矮小,披着蓑衣,戴斗笠的中年人,气定神闲,由远及近。

这人远看时,并不出奇。

可伴随一步步靠近,一股难以言喻的危机感,悄然填充进府衙的每一条砖缝,每一个犄角。

细雨纷纷。

庭院中秋木摇曳,青石板路被打湿的光滑如镜。

一片静默中,中年人的靴子踩过地上积水,雨水呈扇形向周遭溅开,却又违反物理规律似地,震成水雾!

而斗笠下一张蓄着络腮胡,满是沧桑,宛若雄狮的面庞,则透过雨幕,映入所有人眼孔。

“赵……赵师雄!?”

不知是谁先惊呼出声,继而,众多官员冷汗如瀑!

袁锋下意识地要去拔剑,却摸了个空,他腰间并未佩剑!

孙孝准瞳孔收窄,袍袖下拳头紧握,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当真是赵师雄!?这股举手投足间,牵动满堂气机的力量,绝非旁人可伪造。

可赵师雄为何孤身潜入太仓府?来到他们面前?

“啪!啪!啪!”

突地,清脆的鼓掌声,响彻众人耳畔,也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整个堂内,只有赵都安从始至终,坐在高背椅中,这会脸上挂着微笑,轻轻地鼓掌,笑道:

“将军莅临府衙,有失远迎,赵某人恭候多时了。”

什么?!

这一刻,孙孝准、袁锋、乃至于玉袖、浪十八等人都齐刷刷,惊讶地看向赵都安。

身披蓑衣的赵师雄也停下脚步,站在庭院中央,一个较为安全的距离。

这位统御边军多年,战力隐隐摸到半步天人的大将目光锐利,同样凝视着赵都安。

不。

应该说,从他踏入府衙起,他的眼中就只有赵都安一人。

“赵都督邀请,本帅岂敢不来?”赵师雄意味深长,略带讽刺地说。

邀请……

赵师雄是自家大人邀请来的?什么时候?

等等!

对方怎么肯孤身受邀前来?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都凌乱了,难以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幕。

好在,赵都安没让他们凌乱太久,而是对孙孝准道:

“孙知府,本都督有要事与赵将军商谈,尔等先行退避。”

“……啊……是。”孙孝准下意识点头,拽着袁锋等人,撤出了这座院子。

唯独玉袖、金简、浪十八、霁月四人没有撤离。

赵师雄睥睨地扫过几人,冷笑道:“赵都督如此待客么?”

赵都安轻轻叹了口气,微笑摊手:

“我是个天下闻名的奸佞小人嘛,不如将军英雄气概,自然要惜命一些,上次与将军切磋,险些丢了性命,自然要谨慎些。”

他如此坦荡地承认,反而令赵师雄眼中的鄙夷之色敛去,隐隐流露出一丝赞赏来。

旋即,只见赵师雄抬起右臂,五指虚抓!

空气荡开涟漪,一柄漆黑沉重的大关刀被他缓缓从空气中拔出。

与此同时,玉袖身周亦有飞剑盘绕,浪十八弯刀出鞘,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哪怕是半步天人,五(六)名世间同时出手,不说能诛杀,但至少也能将其击败。

然而……

赵师雄拔出【断魂刀】后,却只是将其随手一掷!

“锵!”

断魂刀悍然旋转飞出,蓦地刺入青石地砖,斜斜立在雨中,好似切豆腐般简单!

他扬起下颌,迈步往堂内走。

赵都安眼神一动,手指隐秘地挥动了下,玉袖等四人也退出堂内,却没走远,而是等在庭院中。

浪十八更干脆上前,将断魂刀攥在手中。

赵师雄个人武力虽强,但赵都安自信拼起来,也能撑一阵,唯独那断魂刀太恶心人。

失去这件兵器,意味着对赵都安最大的威胁消失了。

……

细雨沙沙。

赵都安笑容灿烂,亲自起身,拎起器皿煮茶,尽显地主之谊。

赵师雄在门边,将蓑衣斗笠摘下,挂在门口,露出里头一身武夫打扮。

若旁人看见他这寻常打扮,决然无法联想起此人竟是威震一方的边军统帅。

“上次一别,将军风采令鄙人铭记在心,不想再见面,却是此时此刻此地。”赵都安感慨道。

仿佛对面坐着的,并非军中杀神,而是读书人间的小聚。

赵师雄看着递到面前的热茶,没有饮,也没有接,脸色硬邦邦道:

“小女昨日已抵达永嘉。”

没有寒暄,没有废话,军人出身的赵师雄一开口,便是这一句。

赵都安丝毫不显尴尬地将递过去的茶杯放在茶几上,收回手,笑眯眯道:

“是么,令爱可否完全?”

赵师雄道:“虽一路奔波,但全须全尾。”

“如此就好。”赵某人颔首。

赵师雄盯着他:“是你安排人,将小女带过来的。”

“是。”

“小女与我说,徐敬瑭认为我背叛云浮,与你勾结……”赵师雄一板一眼,将赵珂儿叙述的经历,转述了一遍。

赵都安虽也听了芸夕送信汇报,但终不如当事人讲述,这会听得极为认真。

等对方说完,他不禁唏嘘感慨,愤然道:

“徐敬瑭此人道貌岸然,对外一副求贤若渴姿态,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竟怀疑将军品行,更对柯儿小姐动手,真乃禽兽也。”

赵师雄定定盯着他,语气幽幽:

“王爷怀疑我,不正拜你所赐?”

“将军怎么凭空污人清白,”赵都安一副白莲花姿态,理直气壮:

“鄙人潜入永嘉,尽心尽力,诛杀敌人,救援忠臣可有错?徐敬瑭疑心病重,怎么就成了鄙人的错?”

“……”赵师雄咬牙道:“那封空白的信,你说不是你写的?!”

赵都安仿佛才想起来般,恍然道:

“哦!将军说这事啊,唉,说来我也一肚子气,我原本想着,你我虽为敌,却亦为本家,永嘉那一夜我侥幸得手,却也不能失了礼数,便送信过去慰问一番,却不想,底下人粗心大意,好好的一封慰问信,竟是装错了,填进去一张白纸来,算来,也是鄙人失礼。”

赵师雄愣愣地看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险些气笑了。

索性直接道:

“好,正所谓兵不厌诈,信函一事且不提,我只问你,小女所述之事,几分真,几分假?慕王是真要对我动手,还是你在编造?诓骗小女?!”

最后几个字,声音极沉,极重!

屋内火炉上,火舌舔舐壶底,一颗颗青梅在其中起伏不定。

赵都安沉默着,慢条斯理,先给壶换了个姿势,才抬起眼眸,似笑非笑与眼前的沙场大将对视。

“将军以为,以徐敬瑭的为人,哪怕夺取江山,又能容下将军性命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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