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求饶之后,两个老人逐渐安稳下来。

他们死了。

双目巨睁,眼角裂开,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脖颈处青筋毕露,皮肤下的血管呈现黑色;

双手双脚都蜷在身下,像是被用无形的绳子捆缚着,死前的呼喊,如同临刑前的哀嚎。

医生护士们进来了,他们来得很快,却没给他们留下什么时间。

无论是这骇人的出血量还是此时两个老人的体征状态,都没有了再采取抢救措施的意义。

接下来,是驱散病房外的围观人群,以及让护工赶紧过来打扫房间。

亲属则被叫去办公室进行后续处理。

李三江看见了曾孙,他疑惑地将李追远拽出,问道:“你不是应该和你爷去挑河的么,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薛亮亮这时拿出了自己的学生证递了过去,说道:“大爷,我是海河大学的学生,原本在河工上的,送一个生病的同学到医院里来,小远认路,我就让他带着了,已经和小远爷爷他们说过了。”

“他认路?”李三江指着李追远同时看向薛亮亮,“他回老家没多久,都没来过市区,认的哪门子路?”

薛亮亮:“其实是我挺喜欢这孩子,就想着顺路带他出来玩一玩。”

李三江拿过薛亮亮的学生证,仔细看了看,然后还给了他,算是相信了这个理由,毕竟眼下,大学生的含金量还是很高的。

这时,先前在病房里的那对中年男女从医生办公室里走出,径直来到李三江这里。

李三江对他们叹了口气,说了声:“节哀。”

李追远猜测,他们应该是英子姐的舅舅和舅妈了。

不过,这对夫妻现在似乎对丧亲之痛没什么反应,或者说,是有更紧急的事在压着他们,他们各自抓住李三江的一只手,小声且激动道:

“三江大爷,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

“是啊,大爷,帮帮我们,真的太可怕了。”

李三江瞥了一眼旁边的李追远,示意他们和自己一起走向每层的露台再说话。

李追远没缠着要跟上去,三婶还在医生办公室里走着流程,英子姐一个人神不守舍地坐在长椅上。

刚刚目睹了如此吓人的一幕,还经历了一对亲人离世,打击自然很大。

李追远坐过去开始说话安慰,在这一过程中,也顺便把事情经过问出来了。

英子的外公外婆在一家私人水产养殖场里工作,半个月前围场清淤时,竟挖出了一口小棺材。

这棺材通体呈红色,也不知在下面浸泡了多久,可却一点都没腐烂,反而被浸润得更加艳红。

老夫妻把老板喊来,说按照当地习俗,这小棺材得持香焚祭后再推送到江里去。

可老板是外地的,不信这个,就喊上两个工人拿着工具一起把棺材给撬开了。

棺材内是一具女童尸体,约莫八岁,身穿黑棉袄绣花鞋,应是冬天葬进去的,刚打开时,看着竟然有些水灵,没丁点腐烂。

弄得大家伙差点以为这是谁家新下葬的!

可谁知就几口烟的功夫,原本水嫩的尸体忽然开始灰败,皮肉快速消解,最后只剩下一具由黑棉袄包裹着的骨架子。

女尸身上有一套首饰,头发上有一根玉簪,手指也有戒指,脖子上也有个金环。

除此之外,棺材内还有一尊用符纸贴着的瓷瓶,外加一张黑木雕刻。

雕刻上先是一行大字:

“尸身镇邪祟,功德助飞升。”

下面又接一行小字加一个落款:

“见字者,不得亵遗身,不可触其物,速封棺木,投送江河,方免大祸。

——白家娘娘”

英子的外公外婆就开始求那老板赶紧按照上面所说的把棺材盖封回去,再推回江里,但老板一意孤行,觉得这棺材里的几件首饰应都是值钱的玩意儿,那瓷瓶更可能是个宝贝物件儿,就把东西都收走了,至于棺材和里头的尸骨,则在附近江边找了个地挖了个坑给埋了。

然后,吓人的事就开始发生了。

先是那位老板离奇失踪了,然后英子的外公外婆就开始不断做噩梦,梦里见到那个女童来报复,紧接着两人身体都出现了不适住进了镇上的卫生院,接下来甚至发展出自残的倾向。

那天俩老人趁三婶回家拿饭,对英子说想吃橘子晶泡水闹着让英子将她支开,然后偷偷跑向楼顶欲要跳楼,幸亏太爷那会儿刚好赶来撞见了,给拦了下来。

可经此一闹,镇卫生院就不愿意让他们继续待着了,毕竟俩老人真要在卫生院寻了短见,那院里麻烦可就大了,因此只能转院到市人民医院。

然而,俩老人的症状却越来越大,配合医生打的镇定剂以及家人的严加看护,这才没让他们得以继续自戕。

可谁知道,他们竟然能以这种匪夷所思的可怕方式,同时结束了生命。

听完英子讲述后,李追远问道:

“那两个跟着老板开棺的工人呢?”

“那个……我不知道,没听他们说起过。”

“姐,你南爷爷南奶奶,起初还是头脑偏清醒的吧?”

“除了犯病时,都是正常的。就在他们吐血前一刻钟,他们还在和我聊着天,说等我考上大学后找对象的事。”

这时,三婶从医生办公室里探出头,对这边招了招手:

“英侯,来帮妈填一下表。”

“来了,妈。”

等英子离开后,李追远才察觉到不知什么时候,薛亮亮居然挨坐得如此之近,他在故意偷听。

面对李追远的目光,薛亮亮非但没脸红,反而有些兴奋地说道:“我听出来了,你在故意套话。”

“我在安慰我姐。”

“呼……吓了我一跳,你不知道,刚在病房门口听那两个老人喊‘白家娘娘’时,我心都提到嗓子眼儿里了,以为又是因为自己砸神像的关系害了人,或者是我今天刚好把还在受害的赵和泉送到这家医院来了,触发了什么害了他们,唉。”

李追远意识到,原来薛亮亮也注意到了神像底座上的刻字。

“亮亮哥,你放心吧,时间对不上,年龄大小也对不上。”

水产养殖场挖出棺材是半个月前的事儿,薛亮亮和赵和泉砸神像是在昨天,两件事并没有串联关系。

“年龄大小,这个不确定吧?”薛亮亮疑惑道,“以前交通通讯不方便,塑像时,可能不会那么精确,说不定,我们河工上挖出的神像,它本体就是个小姑娘呢?”

李追远摇摇头:“不是同一个。”

“你确定?”

“嗯。”

因为他看见了那个女人,虽说体格状态和神像很相似,或许有所放大增幅,但怎么着都不可能是一个八岁小女孩。

“可是,都叫白家娘娘。”薛亮亮思忖道,“那白家娘娘会不会是一种集体的称呼,比如,一个职业群体?像什么道家门派里出来的,都统一称为某某山天师那样?”

李追远点点头,补充道:“也可能是一个姓氏。”

不知怎么的,李追远脑海中浮现起柳玉梅所住的东屋内,那灵堂里摆满的秦柳两家牌位。

“都姓白么?”薛亮亮交叉着手指,“很有这个可能,白家娘娘,按当地方言称呼,确实可以理解成姓白的那家女人,一种对有本事人的敬畏尊称。”

李追远应了一声,目光看向露台方向,太爷和英子舅舅舅妈他们还没谈好出来。

薛亮亮伸手,轻轻推了一下李追远胳膊,小心翼翼问道:“那个,你姐讲的这些,你有没有其它想法?”

“有不少隐瞒和捏造。”

“对,没错。”薛亮亮又来了精神,“你果然听出来了,老板失踪了,她外公外婆做噩梦身体出异常了,可讲述里那两个帮老板一起撬棺材的工人怎么了,为什么会不知道?除非……”

“除非,那两个帮老板一起撬棺材的,就是这两个老人。”

“你那个姐姐只是个听话的,她听到的和刚刚讲给你的,都是家里大人说的话,那两个刚走的老人,在讲述里,给自己美化遮掩了太多。

毕竟,如果真按他们所说的,临死前,为什么要喊着求饶,这分明是清楚自己做错了事,要不然,他们会喊冤枉的。

所以,把陈述改一下,大概就是那俩老人捞到了棺材,然后喊老板一起过来开棺。

甚至,可能是老板捞出的棺材,老板不打算撬开,却被这俩老人一起撺掇着开了棺。

至少,他们绝对是深入参与其中的人,并没有那么懂事和无辜。”

李追远看着薛亮亮,眨了眨眼。

薛亮亮有些羞愧地摆摆手:“我也没说我无辜,但不管怎么样,我砸神像也是为了工程进度,又不是为了私利,罗工都和我那位白家娘娘讲清楚了。”

“亮亮哥,其实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小远,你快说,哪一点?”

“英子姐居然能说出那块牌子上刻的话,那么至少,她应该是看到了手抄版。

可是,两个老人怎么可能就在开棺后那会儿功夫,不仅看懂了上面的字,还一字不差地给背下来,再念出来让人誊抄到纸上?”

“你的意思是……”

“嗯,俩老人应该分到了些东西,至少,那块木雕,在他们家里。”

薛亮亮听了后,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仔细打量着李追远,问道:“小远啊,你真的是个小学生?”

“其实,我是未名湖畔的大学生。”

“呵呵呵呵……咳咳!”薛亮亮被逗笑得咳了起来,他伸手抚着李追远的后背,鼓励道,“好,有这个志气就很了不起!”

李追远只能笑笑。

“不过,小远,你听说过白家娘娘么?”

“亮亮哥,我待在南通的时间,应该比你少多了。”

“哦,也对,那我去市区文史馆里查一查资料,看看地方志里,有没有记载的。”

“亮亮哥,你已经没事了,你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上心,难道是,为了同学?”

“额,难道不应该么?”

“我以为你很不喜欢他。”

“这和喜不喜欢他没什么关系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道路选择,我也只能按照我自己的判断去走自己选择的道路,最后到底谁对谁错,只能由历史来证明了。

好了,医生们应该上班了,我去取报告,要是报告没问题我就不来找你了,先去文史馆查资料。

你住石南思源村对吧?”

“嗯。”

“坐车到哪里下?既然你太爷在这里,我就不送你回去了,晚上我再来找你。”

“过了史家桥,第二个口子下车往里走,然后打听李三江家。”

“确认能打听得到?”

“嗯,太爷在村里很有名。”

“好的,要是晚上没车了,我打出租过来。”

李追远好奇地问道:“亮亮哥?”

“怎么了,还有事?”

“你好像,挺有钱。”

他说自己是安徽农村出来的,可衣着以及一些生活习惯上,却一点都不局促。

“哦,我在学校里承包了两个小卖部和一个文具品店,另外,我还拉了一伙同学成立了一个团队,会从教授那边或者校外接一些设计项目来做做。

还是大城市和大学里机会多啊,挣钱也容易,在老家时真不行,没这些客观条件,现在我每个月还给老家父母寄钱。

其实,按理说,这种实习课我也是可以不来的,但我不想放弃这种一线锻炼机会。”

“亮亮哥,你很厉害。”

“你也是,聪明的小朋友。”薛亮亮让自己的额头和李追远的额头轻轻碰了碰,见李三江他们回来了,他就起身离开了。

“太爷。”

“那个大学生呢,走了?”

“去看他同学去了。”

“嗯。”李三江点点头,“走。”

“去哪里呀,太爷?”

“去拿东西。”

英子和三婶留在了医院继续处理后面事宜,她舅舅周海和舅妈陈小玲领着李三江和李追远回了家,为了赶时间,叫的医院门口等活儿的摩托车。

农村平房,很宽敞,坝子对着一条人工河,再向南一段距离就能看见江面。

进了屋,陈小玲去倒水,周海则拿出一个布包,将里头打开,里面放着一根簪子和一个木雕。

李三江将木雕拿起来,看着上头的字微微皱眉。

李追远凑过来,念了一遍。

和英子的讲述里,一字不差。

“糊涂啊……真是糊涂啊……”李三江将木雕放下,拍了拍腿,“现在日子也没那么难过吧,怎么着都吃喝不愁的,咋就忽然吃了猪油蒙了心呢?”

“噗通!”“噗通!”

没了在医院的顾忌,周海和陈小玲直接跪在了李三江面前,几乎要磕头,喊着求李三江救救他们。

原来,他们也开始做那个梦了。

在今日目睹老两口的下场后,他们怕得几乎要崩溃。

“走,先去养殖场看看,还记得尸骨埋葬的地方么?”

“记得记得。”周海马上点头,“是我们俩亲自挖坑埋的。”

“呵。”李三江冷笑一声。

养殖场距离周家不远,出了村,沿着江边走一刻钟就到了。

场子规模很小,除了老板外,就俩员工,也就是周海的爸妈。

因此,一开始的叙述中,他们不仅对三婶和英子美化遮掩了自己,也没对李三江说出实情。

“挖吧。”李三江说道。

“不等晚上么?”周海问道。

现在是白天,虽说这里很少有人经过,可依旧要冒着被看见的风险。

李三江点点头:“那我先回村里睡觉,明儿再来,你晚上偷偷把尸骨挖出来。”

“那不行那不行,大爷,我怕,我不敢。”

“你也知道怕!”李三江近乎吼道,“大白天你不挖啥时候挖,非等天黑了找事儿干是吧!”

“好好好,我们挖,我们挖。”

周海和陈小玲,一人拿一把铲子挖了起来。

在这期间,李三江问道:“那个老板失踪了,你们报警了么?”

“没有。”周海掀起一铲土后回答,“我们没敢报警,那会儿贪心,怕报警后事情瞒不住,东西还得上交。”

“那个老板家里人呢?”

“他老家在南边,一个人来这里包场子的,没带家人。”

李三江忽然幽幽开口问道:“别是你们把老板做了吞了他那一份吧?”

周海当即哭腔道:“大爷,我可没那个种干出那种事儿啊!”

陈小玲马上附和点头:“杀人的事儿我们可不敢干的,不敢的。”

“嗯。”李三江没再问什么,他相信这俩人不至于那么离谱,随即起身,默默地准备起自己的供桌。

李追远在边上帮忙。

很快,棺材给挖了出来。

李三江瞧了一眼,心里也是松了口气,棺材是合上埋的,打开后,里头尸骨还是完整的,没被弄乱糟蹋过。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李追远靠近了棺材,看了看里面的尸骨,确实是个女童。

李三江做起了法事,然后烧了纸。

一套流程走完后,李三江问道:“其它东西,尤其是那瓶子在哪里?”

“那些被老板拿去了。”

“他住哪里?”

“他就住场子里,那间房子,他失踪后我们去找过他,后来爹娘身体出问题了,我们也意识到是棺材里东西闹的,也去过他屋子搜过,但没找到那些东西,更没看见那尊瓶子。”

李三江眉头皱起,原本按照他的设想,把东西全都放回去,再过个祭,然后棺材闭合封好后推入江中,这事儿也就算是了了。

毕竟人木雕上的要求,也说得清清楚楚,如今既然至少赔上了两条人命甚至可能是三条,也算见了血,那东西再怎么怨恨也该发泄掉了。

可前提得是东西全都放回去,或者,首饰这类的丢了就算了,那尊贴着符纸的瓶子,绝对不能遗漏。

人上头字儿写得明明白白,就是用自己尸身镇那邪祟呢!

李追远这时开口问道:“叔叔阿姨,老板在这里还有其它关系网么?”

李三江马上醒悟过来,追问道:“对对对,有没有其他认识的人,我听说那些南方来的老板,老喜欢养情妇了。”

陈小玲摇头道:“没听说过。”

周海挠了挠头:“好像有,有两个,一个是住九圩港镇上的寡妇,一个是市区唱歌房里的女的。”

“能找到他们吗?”李三江问道。

周海摇摇头:“我只是听我爸妈他们吃饭时聊过,但不知道那俩人具体住哪里,也找不到。”

李三江拿出烟盒,拔出两根,甩给了周海一根,说道:

“报警吧,让警察找。”

“啥?”

“啥?”

周海和陈小玲都愣住了。

“我说报警,报失踪和报这件事。”李三江指了指棺材,“让警察去找,问问东西是不是在她们那里,我估摸着,那老板,应该也不在了。”

“可是我们……”

“大爷,要是报警的话……”

“你们又没杀人,怕个屁!呵,就算这棺材里的东西一个不落,我今天顺利地把棺材送回江里去了,这警,我还是会叫你们报的。

这种事儿,公家来出面,会好得多,你们也会安全得多。

不愿意报警的话,也随你们,只要你们不害怕落得和你们爸妈今天一样的下场。”

“我们报,报警!”周海下定了决心。

“嗯,行了,棺材和供桌,都先搬进屋里去吧,在公家接手前,蜡烛不要熄,纸灰也别灭,能弥补多少就弥补多少吧。

你们自己分配一下任务。”

“知道了,大爷,小玲,你去报警,我在这儿看供桌。”

“嗯,好。”

接下来,李三江带着李追远,坐在门口台阶上,他不停抽着烟。

“太爷,我们不回家么?”李追远问道。

李三江指了指身后屋子:“我现在走了,里头的周海单独和那棺材在一起,我怕他尿都给吓出来。”

顿了顿,李三江继续说道:“昨晚,你太爷我,也做梦了。”

“嗯?”李追远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太爷,你也做梦了?”

“梦到了在镇卫生院天台上,那个女娃娃站在我面前,问我,为什么要帮他们,凭什么帮他们。还对我说,既然我插手了,就让我一起死。”

李三江狠嘬了一口香烟,用鼻子缓缓吐出:

“他娘的,老子也被今天场面给吓到了。”

李追远理解地点头,今天那画面,确实吓人。

而且,他觉得,河工上挖出的那尊白家娘娘,和这位女童白家娘娘,虽说可能都是出自一家的,但脾气上,明显不同。

河工上的那位白家娘娘能听得进自己的赔不是,也能收下自己的祭,更能听得进去罗工的念叨。

可以说,很讲道理了。

但这边的白家娘娘,下手就狠辣得多了,杀人跟喝水一样。

“其实,关我什么事呢,她是在怪我那天来到卫生院,救下了那俩老的,可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算了,我沾染得不多,等警察到了,我做个笔录,沾沾公家的气息,那位估摸着也就不会再碰我了。”

李追远明白过来,原来太爷打的是这个主意。

这也难怪,之前遇到的无论是小黄莺还是猫脸老太,都属于可控范围内,可远远比不上这位白家娘娘这么凶,太爷也是把握不住了。

李追远忽然皱眉,他想起了《江湖志怪录》里的内容,发现有一例,和这位白家娘娘很像。

那就是玄门人,以自身为载体,为自己封养,以求另一种方式兵解成仙。

这种死倒具备生前的一些道法神通,虽说没那种将军倒霸道可怕,却是最难料理的,因为它能懂得活人对付它的手段有哪些。

再联想起雕刻上的那行字:尸身镇邪祟,功德助飞升。

这下,彻底对上了,哪怕她没形体,也依旧是死倒,而且没形体的……更不知道该怎么对付。

李追远觉得太爷做得很对,还是报警好。

警察来了,而且来了很多,因为这起事件,明面上已导致两人死亡一人失踪,虽然那俩老人的死因不是他杀,但事态到底不一样了。

警方控制了现场,周海被当作犯罪嫌疑人给暂时控制了。

李追远跟着太爷去派出所做笔录,做完后出来已是黄昏。

李三江还特意抱了抱派出所的大门,仿佛是担心不够,再给自己临时多搂一些公家气息,甚至,他还亲起了派出所牌子。

这番动作,把门卫室里的人都看惊了。

可眼瞅着这老头不是来闹事的,只能推开窗户问道:

“老同志,你在做什么?”

李三江一边继续亲着一边回喊道:

“表达敬爱。”

做完这些后,李三江也懒得再回医院找英子和她妈了,也拒绝了陈小玲让他今晚住家里的邀请。

他李三江现在,只想回家。

打出租车回去太贵了,因为这个点了,出租车司机可不愿意给你载乡下去,除非加更多钱。

李三江就在马路上拦拖拉机,问他们是到哪儿去的。

李追远原以为这种碰运气的行为无异于大海捞针,刚准备坐下来慢慢等,谁料太爷拦下的第二辆拖拉机,就是给石港镇送石墩的。

这敢情好,直接顺路得一塌糊涂。

太爷给人分了根烟,就招手喊小远侯上车。

拖拉机“哒哒哒”行进,李追远和太爷坐在后头,吹着晚风。

经过市区时,还目睹了城市里的喧嚣。

中途,李三江打了个很短的盹儿,然后醒来,他很高兴,主动对李追远说道:

“小远侯啊,你太爷我刚迷迷糊糊的又做了一个梦,梦里又瞅见那女娃娃了,但看不清楚,模糊得很,她也在说话,但我也听不清楚。

看来,她是离我远些了,你太爷我快要没事了,今晚回去再好好烧烧香,把家里的菩萨都拜拜,彻底和她断了。”

“太爷,你真厉害。”

李追远曾怀疑过李三江的能力,但在猫脸老太那句“你太爷已经抬了一手”后,怀疑又被打散。

而且,太爷似乎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能有办法,而且办法还都起效了。

“厉害个啥呀,要不是看在你爷爷汉侯的面子上,我才不会跑这里来,这钱我也都不好意思要了,还白搭上了自个儿的凶险。

亏,亏到姥姥家去了。”

“下次叫我爷不要再……”

“别,又不是每次都遇到这么倒霉凶险的事儿,你太爷我是端这碗饭的,也不可能顿顿吃大肉,偶尔也得被米饭里的石子儿磕个牙。

唉,就是本想着这次回去后,给你这伢儿继续转运的,现在不敢了,她还没走干净,太爷我可不想牵连到你。”

说着,李三江敲了敲后头的铁皮,对开拖拉机的师傅喊道;

“老弟,前头找个小饭馆,哥哥我请你整两口?”

“这怎么好意思?”

“嗐,客气个什么劲儿,前头找地方停下,吃了饭再走。”

“好嘞。”

拖拉机在一家小餐馆门前停下,下车进去后,李三江先要了一斤黄酒,点了两冷两热,又给李追远单独要了一份蛋炒饭。

李追远把饭吃完后,就坐在旁边等着,太爷和师傅则唠起了兴致。

李三江又叫店家热了一斤酒,同时给李追远要了一罐健力宝。

“啪!”

打开,冒气的声音。

李追远端着喝了一口,李三江问道:“好喝不?”

“嗯,好喝。”

“那咱待会儿买一箱带回去?”

师傅笑道:“老哥你对伢儿可真舍得。”

这年头,啤酒瓶装的柠檬酸这种饮料,瓶子是要回收的,普通人倒是消费得起,但罐装的饮料,在大部分家长眼里还是太贵。

“嘿。”李三江摸了摸李追远的头,“挣钱不就是给伢儿们花的么,难道让我以后带棺材里去?”

他没告诉师傅这是他族曾孙。

“是这个道理,我家那孙子正念着高中呢,我还得继续开车子,给他把大学学费挣出来,只要他能考得上,咱怎么着都得咬牙供上去。”

“哎。”李三江无奈地叹了口气,摸了摸李追远的后脑,“可惜了,我这孙子是个脑子聪明的,就是不喜欢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李追远默默又喝了一口汽水。

快到晚上八点时,晚饭才散了场,这年头没查酒驾的,师傅顶着通红的脸,拿出摇把插入拖拉机发动机里,然后快速转动,拖拉机重新启动。

“来,上车,咱回家!”

重新坐上车回家,李追远看着头顶的星空,心里开始琢磨,薛亮亮现在是否已经到思源村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再细问一下关于河工上那尊神像的事,既然九圩港那口棺材里躺着的是死倒,别那尊神像……也是。

毕竟,那条河道虽说是现在开挖的,但以前,好像也是水路。

李追远隐约觉得,这白家,似乎专门搞这种事情。

……

李追远不在家的时候,秦璃就回到自己老位置,坐在门里头的板凳上,双脚踩着门槛,目视前方。

在她旁边,柳玉梅正摊着一张纸,拿笔画着衣样。

她画得很好,很传神,虽说以时下制衣流程来看,显得很不专业,不过,那些制衣小作坊里的老裁缝,是能看得懂的。

孙女还在长身子的年纪,衣服就得季季置换,柳玉梅最开心的事,就是每天清晨,把孙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这样她的心情也能美丽一整天。

这时,柳玉梅察觉到身后的秦璃,头动了,看向麦田间的小路。

柳玉梅放下毛笔,站直了身子。

只见一个穿着蓝色衬衫的年轻人,手捧着一沓书卷,走上了坝子。

看了一会儿他后,秦璃就收回了视线,继续平视前方。

看来这个年轻人,是脏了,但脏得不明显。

“请问,这里是李三江家吧?”薛亮亮问道。

“对,是的,他现在没在家,也不晓得今晚会不会回来,你找他么?”

“我找小远,李追远,他也住在这里么?”

听到李追远的名字,秦璃的目光再度看向了他。

“他也不在家。”柳玉梅回答道。

“他今晚应该是要回来的,我等他,那个,不好意思,请问厕所在哪里,我想方便一下。”

“在屋后。”

“好的,谢谢。”

薛亮亮将手中的书卷搁在了桌上,然后小跑着去厕所。

这些书卷都是他在文史馆那里借出来的,目前,这些东西保管得并不严。

柳玉梅顺手翻开一卷,看见上面用书签纸标出的记载段落后,眉头皱起,目光微凝,喃喃道:

“白家?”

随即,她又将卷宗盖了回去,重新拿起毛笔继续画起了衣样,可画着画着,却有些心神不宁,遂又停笔,回忆起那年轻人说的是找小远,自语道:

“这小远,怎么会和白家扯上关系?”

也是赶巧了,远处传来拖拉机的声响。

师傅没在马路村口旁下人,而是直接开进去,送到了家门口。

分别后,李三江带着李追远走上坝子。

恰好这时薛亮亮方便完回来。

“咦,你怎么到家里来了?”李三江很是诧异。

“爷,亮亮哥来给我补习功课。”

“哦,好,这个好,那今晚就让他和你睡一个屋,小伙子,你吃了么?”

“吃了的吃了的。”薛亮亮赶忙回答。

“那行。”

李追远则走到秦璃面前,秦璃站起身,伸出手,主动抓住李追远的手。

随即,她的睫毛开始跳动,身体也开始轻微颤抖。

李追远诧异,这次怎么牵上手了她还……

“阿璃,放手!”

柳玉梅严厉的声音传来,见阿璃不听自己的话,只能对李追远喊道:

“小远,放手!”

李追远抽出了手。

阿璃作势还要上前,想要继续抓住李追远。

“小远,跟阿璃说晚安吧,我要带着阿璃休息了。”

“好的,柳奶奶。”李追远看着阿璃,“太晚了,休息了,明早我们再一起看书,晚安。”

薛亮亮则抱起那些卷宗,拉着李追远的手道:“走,回你屋说,我查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看着李追远远去的身影,秦璃缓缓将举起的手,放了下去。

柳玉梅叹了口气,哄着孙女道:

“乖,他已经没事了,比那个小伙子都要好。”

……

“嚯,你这书桌上都是些什么书?”

一进来,薛亮亮就看见李追远书桌上摆着的好几摞古书。

“这是我的兴趣爱好。”

“真的假的啊?”薛亮亮翻着书页,“小远啊,你要是有这个爱好,以后可以考文科,可以去考古。”

李追远摇头:“不想呢。”

他不想和妈妈去做系友。

“那你想考什么专业,难不成和我一样,选水利,考海河大学?”

李追远思索了一下,说道:“也不是不可以。”

和水有关。

这所大学,似乎和自己的专业对口。

“那你可得好好学习,海河大学可不好考哦。”

“嗯。”

确实不太好弄,老教授们怕是不会愿意让自己转校。

“来,看看我查到了什么,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薛亮亮摊开了卷宗,“这白家,真的是一个姓,明清时期本地地方志上记载了很多次关于白家人的事迹,都是和除怪戡乱有关,但全是白家娘娘,没有白家爷爷。”

李追远问道:“是只传女么?”

“我猜也是,应该是家族只传女,然后招赘婿吧,不过这种风气在这一带倒是挺少见的。”

李追远一边看起了卷宗一边说道:“亮亮哥,你继续说。”

“这白家活动地界应该不止是现在南通范围,我怀疑整个苏北都有她们出现的痕迹,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白家的本家,在南通。

你看这篇里的这段,这里记载了一个叫白家镇的地方,应该就是白家本家所在,大概位置在东海瀛洲以西。”

“东海瀛洲?”

“就是崇明岛。”

“哦,那这白家镇在上海还是在南通?”

崇明岛位于长江入海口处,可以称得上是长江门户,岛上大部分属于上海也有一部分属于南通。

薛亮亮有些迟疑道:“这上面的位置描述很奇怪,似乎有人专门考究过,但写下来时可能出了问题,我顺着它记载的方位,还真在老地图上找了一下,发现……发现它应该在江里。”

“在江里?”

“没错,现在应该在长江里。”

“这……记载错了吧?”

“但这是我目前能找到的,唯一一个记载白家镇地址的地方了。

而且接下来,我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在清雍正年间后,地方志上就再也没有出现任何一条关于白家娘娘的记载。

白家,

白家人,

白家镇,

在历史记载上,就仿佛一夜之间……

消失了。”

(本章完)

第21章

“所以,亮亮哥,这是不是就意味着,河工上挖出的神像以及养殖场那里撬开的棺材,至少都有三百年的历史?”

“没错,是可以这样理解,但奇怪的是,三百年时间的确很长,但也不至于让你们本地一点关于‘白家娘娘’的祭祀风俗都没能保留下来,连上了年纪的老人也对她没有任何印象。

可地方志上记得是明明白白,我们还挖出了她的庙宇,文字记载和现实遗迹都有,不可能在民俗上毫无保留,这太奇怪了。”

李追远摇摇头,说道:“亮亮哥,一位退休的老教授曾对我说过,存在不一定是合理的,但存在必然有理由。”

“小远,你的意思是,不存在也必定有理由?”

“嗯,我觉得,可能白家娘娘,并不适合祭祀,也不适合演化为一种风俗,她的形象,或者说白家、白家镇的形象,说不定和我们想象中的,有着很大出入。

我刚看了亮亮哥你带回来的地方志记录,里面确实是记载了不少关于白家娘娘的事迹,她们确实在明清时期做了很多事情,风格记录上和一些志怪故事很相似,可普遍却缺少了一点……

那些志怪故事的结尾,一般都会加上‘当地百姓感念她的恩德,建庙塑像,香火不断’这类的描述。

可这里地方志上关于白家娘娘的记载,真的只是记载,要是一次两次忽略掉没写也就算了,可是所有的相关记载上都没写。

然而,本地却有不少其它相关庙宇,现实里的英雄人物,志怪里的道士和尚,甚至连东海里的龙王太子,都有我上述结尾的那种记载。

就算现在香火有好有差,可至少能找到个祭庙。

因此,我认为白家娘娘和当地民间风俗的隔绝,有着必然理由。

她们的事迹是在‘斩妖除魔’,但她们的行为目的,或许不是为了‘庇护一方’。”

薛亮亮再次惊疑地看着李追远,他已经忘记了这是他今天第几次用这样的目光看向这个小学生了。

“亮亮哥,你还记得河工上挖出的那座庙宇外观么?”

“记得,很小很逼仄,如果不是神像高度摆在这里,我甚至怀疑建庙的人会仿照村路旁土地庙的规格来建。”

“还有锁链……”

“对,锁链,那尊神像被用锁链捆绑着,锁链另一头和庙宇四周连在一起,不砸断锁链,靠人力很难把庙推掉。”

“那就不应该是祭祀用的,更像是镇压用的。”

“镇压?”薛亮亮当即露出恍然的神色,“对呀,可不就是这样么,哪有用这种形象接受香火祭祀的!”

紧接着,薛亮亮有些激动地踱步:

“养殖场那边棺材里的布局和木雕上的文字,也写明了是在镇压,这两处白家娘娘的行为逻辑,不就对上了么?

但这种舍身取义的方式,百姓们怎么就不领情呢?”

“如果,白家镇只追求过程不追求结果呢?”

“小远,你的意思是,白家娘娘们要的只是以自己镇压邪祟的方式,至于被镇压的到底是不是邪祟,这邪祟又到底是怎么来的,就值得玩味了?

啊……要是这邪祟本就是她们自己放出来的,自己养出来的,再由自己去镇压,那百姓们,确实不仅不会念她们的好,反而会对她们避之不及。

这样,就彻底说得通了。”

“嗯。”

李追远点点头,《江湖志怪录》里,对玄门邪修死倒的记载是比较多的,这帮追求养尸飞升的家伙,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他们这个群体里,有一个比较大的普遍共同认知,那就是:

湖是养尸地,江是登天梯,江河入海,那就登临天门飞升。

南通位于长江入海口,崇明岛更是长江门户,代入那帮人的奇特思维视角,可不就等同于天门口么?

上游山城的邪路玄门人士,要么自己花功夫蓄养自己尸身要么鹊巢鸠占他人棺椁,时机成熟后,沿江而下,直奔入海,端是要费很大时间精力来谋划。

白家人则简单干脆地多,直接在天门口强行“镇压邪祟”,以左脚踩右脚的方式,奔着飞升去了。

想到这里,李追远不由伸手揉起了自己的太阳穴,他们这帮人想法惊奇,可确实是有一套世界观能代入进去的,自己就代入了。

“小远啊,这也就是为什么你那姐姐的外公外婆会惨死了,那位养殖场老板虽然人还没找到,但可能也已经遇害了。

按理说不应该的。

如果白家娘娘是正义的一方,那尊瓷瓶里封印的是邪祟,那邪祟为什么要迫不及待地加害把它给放出来的恩人,还下手这么狠绝,一点余地都不留?

所以,真正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地开始杀人的,是那位乍看代表正义的,白家娘娘!”

李追远同样以惊疑的目光看向薛亮亮。

要知道,薛亮亮可没有看过《江湖志怪录》,可他硬是能通过常规线索分析出十分深入的东西。

“那赵和泉……”薛亮亮还在关心着自己的那位同学,“岂不是被河工上那位白家娘娘,给盯上了,而且报复全集中到他身上了?”

如果只是冒犯的话,那道个歉说说好话,也就行了,可要是你已经坏了人家好事,那就要招致人家不死不休的报复了!

薛亮亮疑惑道:“可那位白家娘娘为什么要饶恕你和我?不,这本就和你无关,应该是放下了我?”

“可能,她只能选择一个人。”

那晚梦里的场景,很清晰了,女人只能提走一个,为此,她还特意在自己和赵和泉之间犹豫了很多次,似乎是察觉到了一点自己的特殊,让她一度很纠结。

“啊?”

“书上说的。”

“哦,还有这个规矩,那赵和泉不是注定要完蛋了?”

“感觉是的。”

“那我们……”薛亮亮对着李追远挥了挥手,“赶紧把供桌摆上,抓紧时间和她彻底把关系给断了!”

一想到对方不是本意大方宽恕了自己,而是暂时没办法抽出手来对付自己,薛亮亮就感到了紧迫性。

“好。”李追远觉得薛亮亮说得很有道理,他指了指自己柜子,“亮亮哥,零食在里面,外面还有木凳,你把它们收拾起来,摆上两桌,注意是双数……每桌就都摆四份吧。我去楼下拿香烛和纸钱。”

分配好任务后,李追远就下了楼,取来了蜡烛和纸钱,等上来时,薛亮亮已经在卧室里摆好了两张小供桌。

两个人马上开始了供祭。

……

东屋,原本正在睡觉的秦璃忽地睁开了眼。

旁边拿着蒲扇一边轻扇一边闭眼休息的柳玉梅也随即醒来,她用蒲扇轻轻盖住孙女的脸,遮住了她的视线,柔声道:

“乖,没事,是他们在断最后那点因果,你好好休息,明早还要去找小远玩呢。”

秦璃缓缓闭上了眼。

柳玉梅则看向了纱窗,透过那里,可以看见外面的夜空。

良久,她带着些许嘲讽的语气自言自语道:

“都什么年代了,还做着那种美梦呢?”

只是,正当她刚闭上眼打算重新睡下时。

下一刻,

柳玉梅和秦璃一同睁开眼。

这一次,秦璃眼眸深邃,罕见地在不是看着李追远时,瞳孔里出现了清晰聚焦。

柳玉梅的神情也比上一次凝重了些许,可她却依旧拿着蒲扇,在秦璃上方来回摆动,像是在做着切割。

秦璃看向自己身边的奶奶。

柳玉梅说道:“乖,这个不是找小远的,睡吧,今晚不能贪玩,要不然精神不济,你也不想顶着两个黑眼圈去见小远吧?”

秦璃又一次闭上了眼。

柳玉梅有些怅然若失,她现在已经逐步习惯了,借用李追远的名义来和自家孙女交流,很心酸,却又很好用。

起身,下了床,柳玉梅将纱窗拉开,又将外窗闭合,彻底隔绝了外头。

“眼不见心不烦,睡觉。”

……

供祭结束,薛亮亮负责清理烧掉的纸灰,他做事一直很细心。

等他回来时,就看见李追远望着他:“亮亮哥,看看你的手臂。”

薛亮亮闻言,马上撸起袖子看去,发现一丁点痕迹都没有了,他马上激动地问道:

“一点痕迹都没了,小远,你呢?”

“我也没有了。”

“呼……”薛亮亮长舒一口气,“那咱们这就算是成了?”

“嗯,应该是,就是亮亮哥你那同学……”

自己俩人这边断开了,那位神像白家娘娘,就能集中所有注意力,报复那位了。

薛亮亮却没怎么伤心,反而用手依次点了一下额头和双肩,说道:

“主会保佑他的。”

李追远嘴角绷起,有些想笑。

他能感受到,先前薛亮亮说要救助同学,是真心的,但这并不妨碍他在发现事态的可怕严重性后,放下了助人情节。

薛亮亮伸手蹭了一下李追远的鼻尖,说道:

“凡事啊,都得想开点,要想快乐的生活,就得学会拒绝情绪内耗。”

说着,薛亮亮转身,问道:“淋浴房在后头是吧,我先去冲个澡。”

看着他出门的背影,李追远缓缓陷入沉思。

薛亮亮的那句话,对他产生了触动。

可能,正是因为自己一直想着如何演好自己,反而会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

李三江的卧室墙壁上,贴满了神像。

这些,都是前年庙会赶集时,他一口气买回来的,然后丢柜子里一直没用,今儿个,都派上了。

其中有一幅画,上面的老人面目慈善、仙风道骨,李三江将他摆在了中央位置。

他认为这是老子,其实……是孔子。

一天劳碌,他也确实累了,布置完后,他就睡得很早。

然后,他做梦了。

很奇怪,似乎自从和小远侯做了转运仪式后,他的梦就变得格外多。

只是这次,梦境不是在镇卫生院的楼顶,而是在马路上。

扭头一看右侧,是熟悉的大门,大门一侧,还挂着自己白天亲过很多次的牌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三江回头看去,看见了自阴影里缓缓走出的娇小身影,带着极大的怨气。

不做犹豫,李三江直接跑进了派出所。

女童站在派出所外,神情怨毒,嘴巴一张一合。

第一晚做梦时威胁声听得清清楚楚,她要自己死;拖拉机上打盹儿时,她声音模糊了。

而现在,

自己只能看着她小嘴不停一张一合,虽然完全听不到了,但她应该骂得很脏。

“嘿嘿。”

李三江笑了笑,然后自顾自地躺下来。

遇到能讲得了道理的,他不介意拉下老脸,求一求说说软话,甚至让他跪下来磕头都没啥问题。

但邪祟到底是人变的,有些人能沟通得了,可有些人,就是没法交流。

遇到这种的,多搭理她一下都是浪费精力。

至少在梦里,李三江是见过世面的,怎么说也是在梦中故宫带着一群僵尸跳过操的领队。

因此,李三江直接躺了下来,双手叠起,放在自己肚脐眼上。

累了,睡起了觉。

现实里的屋外,薛亮亮边擦着头发边从淋浴房里走出,他有些好奇地看着屋子斜对面的那棵柳树。

柳树枝条不停在摆动,像是被风吹起,可是奇怪的是,他这里却一点风都没感受到。

“奇了怪了,风怎么就吹不进来?”

他也没做多想,主要今儿个的遭遇太离奇,没心思再去研究什么风向了。

回到卧室时,看见李追远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看着书。

凑近一看,发现上头的字密密麻麻,且小得离谱,不由担心道:

“晚上看这么小的字,容易近视的。”

“不会的,亮亮哥,看习惯了,凭感觉扫一下就能认出内容了。”

“这么神奇?”薛亮亮倒是不觉得李追远在说假话,先上了床。

老式木床的特征是,足够宽敞。

“小远啊,你是睡外头还是睡里头?”

“我都可以。”

“那我还是睡外面吧,小孩子睡里面有安全感。”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睡觉啊?”

“再看一会儿我就去洗澡睡觉。”

“我觉得吧,把这些当兴趣爱好就可以了,还是得多花费心思在学习上。”

“嗯,我知道的。”

放在以往,薛亮亮肯定会多劝好几句的,可今儿个,他却劝不动了,仔细想一想,自己今儿个还真靠着李追远读的这些不成用的书帮了大忙。

因此,他不由转变语气道:“小远啊,想想还真挺有意思,在前天之前,我真的没料到过这世上居然真有这些东西,但不知怎么的,我好像也没怎么害怕,不是不怕,而是没那么慌乱。”

“恐惧源自于未知,亮亮哥你都把白家娘娘老家查出来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确实。不过,你说,我要不要也看一点这方面的书,你有推荐么?”

李追远犹豫了一下,说道:“这些书是我太爷的,我不能做主借给你,你得先问我太爷。”

“那算了,你太爷是专做这一行的,这些书应该都是他的宝贝,肯定不会轻易借给外人。”

这一点,薛亮亮倒是想错了。

这么多年来,李三江就只是把这么多箱书放在地下室里吃灰。

“小远啊,你们村的电话是多少啊,咱们留个联系方式?”

李追远报出了村委那边的电话号码,顺带把村里小卖部的电话也报了。

一般,村子里人想打电话都是去这两处,外头有电话进来也是打这里,说了要找谁后就挂断,留时间喊人,等过个一刻钟再打进来。

李追远记住这电话号码,也是期待着妈妈能打给自己,而妈妈果然没辜负自己的期待,一次都没打过。

“算了,我写一下吧。”薛亮亮下了床,走到书桌边,拿纸笔把号码写上,然后叹了口气。

李追远虽然一直头也不抬地在看书,却还是能做到一心二用,说道:

“亮亮哥,你是不是要说以后会有一天,家家户户都会装电话?”

“会有这一天的,你信么?”

“我信的,不过现在似乎流行的是寻呼机。”

前几年,BP机开始进入国内,并且迅速大规模流行,城里的年轻人更是以腰间系着一台BP机为荣。

“我正准备也搞一台呢,那我就一起弄了,送你一台吧,咋样,小远?”

李追远摇头:“我用不上呢。”

“哦,对了。”薛亮亮一拍脑门,“说要给你买零食和玩具的,结果给我弄忘了,等我回学校后,给你寄来。”

“谢谢亮亮哥。”

“那我先睡了啊。”薛亮亮重新上床,很快,他就睡着了。

李追远把手中这一卷看完后,去淋浴房洗了澡,经过太爷卧室前时,隔着门板也清晰听到了太爷的鼾声动静。

看来,太爷睡得很香呢。

回到自己卧室,把一枝新的牙刷放在了脸盆里,然后爬到床内侧,躺下,睡觉。

翌日,薛亮亮很早就醒了。

他这人有个特点,就是睡眠质量高的同时睡眠时常比较短,只需要别人一半的睡眠时间就能获得比别人更好的精力恢复。

睁开眼,看了一眼旁边还未醒来的李追远,薛亮亮不禁想到,要是这孩子以后真考进了海河大学和自己做了校友就好玩了。

轻手轻脚下床,看见了脸盆里的新牙刷,他拿起脸盆,准备去洗漱,刚拉开门。

“妈呀!!!”

薛亮亮直接吓得手上的脸盆都摔在了地上,洗漱杯毛巾和牙刷撒落了一地。

任谁一大清早打开门,门口不声不响地站着一个小姑娘,怕是都会被骇到。

李追远被吵醒了,赶紧下了床,一边揉着眼一边跑过来,用另一只手牵住了秦璃的手,催促道:

“亮亮哥,你快去洗漱。”

“哦,好。”

薛亮亮马上捡起东西出去了,他不知道的,李追远再晚下床片刻,他可能就会落得个遍体鳞伤。

因为李追远握住阿璃的手时,阿璃的身体就已经在颤抖了,这是即将暴起的征兆。

原本,按照以往习惯,李追远是能睡懒觉的,就算阿璃来了自己没醒,她也会安静地进来坐着等自己醒来。

只是薛亮亮昨晚睡这儿,打断了这一习惯。

而且,因为他这一嗓子,把全屋人的早饭时间都喊提前了。

洗漱完,正吃着早餐时,村里小卖部的张婶隔着麦田对着这里喊:“三江大爷,电话!”

“哦,来喽!”

李三江夹些咸菜进去,然后拿着筷子端着粥碗一边扒拉粥一边朝外走去。

来到小卖部,等了一根烟的功夫,电话再度响起,接了,是英子舅妈陈小玲打来的。

电话里说,养殖场老板已经被找到了,死在镇上的寡妇家里,那寡妇还挺情深义重,正准备给他办丧事呢。

结果东西没找到,说是那歌女也来过,他们仨人经常在一起。

那歌女不是本地人,工作场所也去问询过了,说人上周不打招呼就不来上班了,登记的身份信息也是假的。

目前怀疑遗落的首饰和瓷瓶都在那女的手里,可现在想找到她难度很大。

倒是周海应该要被洗清嫌疑了,中午就会被放出来。

陈小玲焦急地询问他们夫妻俩该怎么办,因为昨晚她又做噩梦了。

李三江耐着性子安慰了她几句,嘱咐她等周海出来后,俩人一起去狼山支云塔下烧个香。

陈小玲有些忐忑地问这就行了么?

李三江又建议他们今天把另外四座山,也就是军山、黄泥山、马鞍山、剑山都烧一遍。

其实,到底有用没用,李三江心里也没谱,他主要是不想再继续搀和这件事了。

昨儿个自己和那白家娘娘也算是断了,恶断也是断。

他就再也犯不着为那周海夫妻继续趟这趟浑水了,又不收钱,又不是近亲,那玩意儿又那么凶,何苦呢?

再说了,本身是他们自己贪心犯贱起的事,自己早已仁至义尽。

想着要去烧五座山的香,陈小玲底气不由足了,在电话里对李三江不停感谢,然后掐着秒数快到60时挂了电话。

张婶笑吟吟地道:“三江大爷现在活儿是真多,我去石港批发部进货时都听到有人在议论你的事了。”

“也不尽是好事,凑合着过呗,来,给我来包大前门。”

“好嘞。”

这算是村里的一种默契,你总不能让人家给你白跑,接了电话总得买点东西,哪怕是给孩子买两颗糖。

揣着烟往家走,走到快拐进去的路口时,却看见薛亮亮正往外走。

“大爷,我回校去了。”

“啥,你这就要走了?”

“嗯,我就请了一天的假。”

“那你路上小心点。”

“哎,好,大爷,我以后再来看你。”

“呵呵。”

李三江干笑两声摆摆手,来自己家睡一觉吃了个早饭就要走了,都没给自家曾孙补课,这大学生,就是精啊。

正准备往里走呢,就瞧见远处有人骑着自行车奔着自己过来了,有些眼熟,仔细思索之后,才记起来,这好像是牛家人,牛福的小儿子。

那人快速下了自行车,推着小跑到李三江面前,焦急开口道:

“三江大爷,求求你再去看看我爸吧,我爸他出事了。”

李三江眉头皱起,直接开口道:“唉,还是发生了,但那可就不关我的事了,那是天意命数啊。”

笑话,他李三江又不是商场里卖电视机的,怎么可能给你包售后?

“不是的,大爷,真的,不仅我爸出事儿了,我二伯和我姑也都出事儿了,大家心里都慌得很,让我过来求您再去看看。”

“这可不行,这可不行啊,破例一次就让我很吃不消了,再继续破例,我还要不要过日子了,我寿材还没涂漆呢。”

“大爷,真的,求求你了,现在家里只能指望您了。”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封,塞到李三江手里。

李三江的态度,被红封的厚度所软化。

“那……我就只能去看看,其实,真出了什么事,我怕是也很难再做什么了,能做的,也就是给你们这些个小辈,祈祈福,庇护庇护,净净风水。”

“那太好了,就是这样,您做到这样就可以了,真的,我们很感激。”

其实,他们这帮小辈,倒不是多关心那仨老的,是担忧那仨老的接连出事后,下一批就要轮到他们。

“你先回去吧,我这里得收拾准备一下,下午过去。”

“好好好,大爷,我们在家等您。”

等对方骑远后,李三江一边沿着稻田小路走,一边拆开了红封,确认每张都是大团结后,脸上不禁浮现出了笑意。

嘿,这大早上来财的感觉真好。

确实啊,咋可能一直让自己接到烂活儿呢。

其实,正如刘金霞说过的,这一行,本身就避免不了连蒙带骗,很多时候都只是逢场作戏。

但也得分人,一些家伙本就一屁股屎的,哄哄他们,赚他们钱也就赚了,就当是替他们破财消灾,也算是帮了不是。

回到家,李三江也没做什么准备,二楼露台藤椅上一躺,打开了收音机,准备眯到下午再出门。

正调整着姿势呢,李三江就看见东北角那儿,俩孩子一人躺一张小躺椅上,并排在一起。

而且那躺椅做得,一张缺右边扶手一张缺左边扶手,贴一起,正好凑成了一对儿,中间还没隔阂。

“臭小子,倒是挺会享受生活。”

临近中午时,有一个赤膊着身子的少年推着一辆车走上了坝子,是润生。

他陪着山大爷安了假牙,又伺候了两天伤势,用着上次挣的牛家钱买好了一批米面粮油后,就被山大爷赶出了家门。

刘姨礼貌性地招呼了一声:“润生来了啊,饿了不,待会儿就做饭了,呵呵。”

润生点点头:“饿得狠了,前天我爷就不准我吃饭咧,留着肚皮过来吃。”

“那挺好,我这里新做了一批香,等开饭时你尝尝味儿,看正不正。”

“好,我等着。”

润生说着,还擦了一下嘴角。

二楼上的李三江听到下面对话,气得牙痒痒,他还以为那老东西忘了这一茬了呢,没想到还是把他家骡子赶到自家来吃草料了。

不过来得也确实是时候,下午倒是可以让他推着车送自己去了。

这伢儿虽然能吃,但只要让他吃饱了,比牛都好使。

“润生侯,你来了啊。”

润生抬头看向上面的李三江,用力点头:“嗯,我来了,大爷,我可想你了。”

“大爷我也想你啊,好孩子,下午送大爷去牛家走个活儿。”

“好嘞,大爷。”

李追远听到动静,又听到太爷说的话,知道是那猫脸老太已经把初期的活儿干了。

“润生哥。”

“哎,小远。”

润生和李追远简单打了下招呼,就去刘姨晾晒的那批新香前蹲着了,他实在是太饿了,暂时顾不得其他。

李追远则走到李三江面前,露出乖巧的笑容:“太爷。”

“嗯,咋了?”

“下午我想去石港镇上买些文具。”

“成吧,那下午跟太爷一起去。”

李三江爽快地答应了,他觉得牛家那边没什么危险,毕竟那死倒已经被自己用桃木剑给斩杀了。

“谢谢太爷。”

李追远上前,搂着李三江的脖子脸贴上他胸膛,抱了抱。

李三江笑呵呵地轻拍李追远的头:

“哟哟哟,哈哈哈,小事小事,你要买啥太爷就给你买哈,太爷有钱,有钱得很呐。”

这种来自小辈的亲昵,让李三江很受用。

不过,他自己也细细品味过,好像自己不是喜欢小辈,只是喜欢小远侯。

虽说这孩子学习不上心,但真的是讨人喜欢。

和太爷这边说好后,李追远就坐回靠椅上,继续看书。

看着看着,忽然感觉有两只手贴了过来,动作很慢,也很生疏,却渐渐的搂住了自己的脖子,然后脸也贴到了自己胸膛。

李追远马上明白过来,阿璃这是在模仿自己先前讨太爷开心的动作。

随即,察觉到女孩目光里流露出疑惑。

李追远懂了,只能也伸出手,在女孩头上轻轻拍了拍:

“你要买啥我就给你买哈,我有钱,有钱得很呐。”

女孩满足了,松开了手,换回先前正常的姿势,眼眸明亮,至少在这一角落,盖过了骄阳。

楼下,正自己喝着茶的柳玉梅端着茶杯的手,轻轻颤抖,心里酸骂道:

“你有钱,你个毛孩子有个屁钱!”

但酸溜溜中,却又不乏极大的欣慰,眼角有泪晶浮现。

自己这孙女自从生病后,几时做出过这种动作?

有时候,最难的往往是零到一的突破,她已经在幻想着以后某一天,孙女也会这样抱着自己的脖子,让自己轻轻拍着她的头。

低头,继续喝茶,随即微微蹙眉。

这茶叶是放坏了么,怎么又酸又甜的?

……

薛亮亮离开思源村后,先坐大巴车来到市人民医院看望了住院的赵和泉。

赵和泉的情况很不好,送进来后,症状就在不断加重,如今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像染过色,呈现出一股青紫。

恰好罗廷锐这会儿也来探望,例行公事般的扫了一眼赵和泉后,就示意薛亮亮和自己出来。

他确实不喜欢赵和泉,作为系主任会经常带着他们一起出校安排现场实习,赵和泉这人又比较爱说话表现,哪怕坐车上看见路边有一条狗在对着电线杆子撒尿,他都要发表一番阴阳怪气。

罗廷锐是个做实事儿的人,虽说也是从学生时代过来的,也理解当下社会风潮就是如此,但他还是瞧不上这类脱产者的无病呻吟,因为他们除了呻,就是吟。

反倒是薛亮亮,一直很入他的眼,要不是这小子似乎打定主意毕业后要去大西南,他都打算把自己女儿介绍给他了。

“亮亮,你要回校吧?”

“嗯,主任,待会儿就去车站。”

“你和我一起走吧,上头正好有同志下来,加上一些地方的同志,我们要去江边看看考察一下,等考察完了,我们再一起回学校。”

“好的,主任。”

考察队伍虽然是临时凑的,但人不少。

三辆小车加一辆大巴都坐满了,出了市区后往南,来到长江边,这里属于南通下面的县。

大家下车后一番寒暄,基本以地方上的同志介绍为主,然后大家会不时询问罗廷锐的意见。

跟在后头的薛亮亮听明白了,这是在为未来的跨江大桥做规划构想,上头打算在这里修一座桥,连接南通与上海。

只是,目前还只是在规划构想阶段,暂时还不具备动工实施的条件。

但这也足以让薛亮亮感到兴奋,毕竟,任何宏伟的工程,都离不开这一步。

有安排好的船开了过来,接大家上船,船行至江面上,让大家能更直观地进行感受。

“目前虽然有汽渡船可以解决交通问题,但没有一座真正的大桥,还是严重阻碍了当地的经济发展……”

在当地同志讲述实际情况时,薛亮亮一边听着一边倚靠在船舷边,目光看向江面,心里赞叹着这里的江天接连的辽阔景致。

随即,他又皱起了眉,低下头,看向下方的江面:

“按照地方志上那个标错的方位,好像白家镇,

此刻……

就在自己脚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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