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不孝子

顺天府。

锦衣卫衙门,北镇抚司班房。

两个正在院内值守的锦衣卫,正站在屋檐下笑着低声说话。

忽然间,其中一人耳朵动了动,脸上笑容尽去,左手擡起指了指房顶,右手握住刀柄缓缓抽出,悄声沿着屋檐朝另一侧走去。

另外一人也是心领神会,也不停嘴,照着原来的语气继续说着方才的话题,也擡手把刀拽了出来,却是站在原地不动,一双眼死死地盯住了房顶。

待到走动的那个锦衣卫停下脚步,转头使了个眼色,两人心中同时开始默数。

「三。』

「二。

「—!」

仓!

长刀出鞘,两人同时跃起,擡手就要抓住屋檐翻身上房。

却听得「嗖」的一声,一道黑影闪过,两人几乎同时感觉有一只手按在肩上,将两人按回了原地。长刀也被人抽走按回了刀鞘中。

「不错不错。」

一道年轻油滑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耳功不错,反应不错,就是脑子差了点。碰见贼人怎么能直接起跳呢?要是人家知道你们要上来,当头一刀,躲都躲不了。」

「还得练呐!」

双手在他俩肩上热情地拍了拍。

两人认出了这声音,却是反应奇怪一一脸上的敌意尽去,警惕之心却再次拔高,一边转身朝着那人施了一礼,一边不动声色地跟他拉开了距离。

「游百户,您回来了。」

「游百户。」

游子昂热情笑道。

「嗯,回来啦。最近家里怎么样?」

其中一人苦笑道。

「害,提了。」

「自打镇抚使办了赏月宴之后,家里这房顶算是开了锅了,三天两头有什么大盗魔头摸进来,

说是想找出镇抚使修炼的神功。」

「王千户和李千户都在外出公干,安千户近些天也是早出晚归。也就是有梅千户在家守着,不然——·喉。」

另外一人也是苦着脸。

「不光是这事儿,最近这半年指挥使不是跟那帮子文官起来了嘛,自打年后,咱们这诏狱就没空过。」

「上一个还没审完,下一个就送进来了。什么老虎凳、钉椅、夹棍,指,排都排不上。想审犯人,都得自己去削了刑具出来用,只要一转头,那刑具准就被同僚摸走了。」

「我们哥俩上次审犯人,上个茅房的功夫,老虎凳都没了,就剩个犯人光溜溜扔地上,连手指缝里插的签子都给抽走了一一这哪儿说理去?」

「不是跟您吹,就我们哥俩儿现在这手艺,您要是想审犯人,十八般刑具,一下午我们就能给您造一套出来。」

说到这,他压低了声音。

「您要是需要,跟我俩说。旧的一套十五两银子,新的一套二十两,隔天就给您送到刑房里去。」

游子昂笑着说道。

「这么贵?」

那个锦衣卫却是一咧嘴。

「哪里贵了?这些月都是这么个价,我们哥俩很难的。您是不知道,我俩一一」

话说到一半,另外一人端了他一脚,干笑道,

「游百户,说笑的、说笑的,我俩哪儿有这本事,穷得很、穷得很。」

游子昂也不着恼,与两人侃了几句,便转身离去。

待到他身影消失,两个锦衣卫齐齐伸手摸向自己的腰包,确认还在之后,才长长的出了口气。

走远的游子昂却是轻抛着两锭银子,一边儿哼着歌,一边儿走进了北镇抚司的班房。

刚一走进,就有一道冷冽的女声止住了他的动作。

「还回去。」

游子昂顿在原地,僵硬的转过头。

梅青禾正抱着剑倚靠在墙角,冷冷地看着他。

「呢,梅,梅千户.·我还以为你在自己的班房—<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游子昂干笑道。

梅青禾摇了摇头,冷声说道。

「有贼翻镇抚使的东西,我在此等着杀人。」

「你有何事?」

游子昂干笑道。

「正事儿,正事儿。」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脚下动了动,却是没有迈步,只老远使了个暗器手法,将信封甩给了梅青禾。

梅青禾伸手接下,面色一肃。

「镇抚使的消息?」

游子昂点点头。

「是。」

「给谁?」

「指挥使。」

「何事?」

游子昂一摊手。

「镇抚使交代,只有王、李、安三位千户能打开看。但若是他们不在,就由梅千户您交给指挥使。」

「至于里面的内容,除了您四位之外,就只有指挥使能看了。」

梅青禾点点头,毫不停顿地走出班房,路过游子昂身侧的时候,再次冷声说了一句「还回去」,见游子昂干笑着连连点头,这才转过头朝着朱载的班房走去。

瞪、瞪。

梅青禾并指敲响了房门。

「进来。」

里面传来朱载有些焦躁的声音。

梅青禾推门走入,就见屋内满地都是废纸,几卷明黄色的布料堆在墙角,上面隐隐能看见「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几个字。

朱载就坐在书桌后面,满脸倦容地对着桌上一张空白的圣旨皱眉思索,一只手捏着一张写满了名字的纸,一只手拿着笔,半响不曾下笔。

梅青禾站到一旁等待。

一直等了小半个时辰,朱载长叹一声,提笔在圣旨上写了几个名字,卷好之后放到一旁,这才揉着眉心看向梅青禾。

「何事?」

「镇抚使传信,游百户亲自带回,要直接给您。」

梅青禾上前将信放到桌上。

「喷!」

朱载满脸嫌弃。

「死东西,又弄了个什么烂摊子甩给老夫!」

手上却是连忙拆信,展开细看。

这一看,老头儿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再看了两眼,脸就红了。

待到看完,朱载的胸口已经是起伏不定,连带着胡须都被吹的飘飞起来,牙齿咬的嘎吱作响。

「混帐!明教的东西他都敢卖!」

「吃里扒外的混帐!!!」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嗖!-

梅青禾轻车熟路地躲过飞出门外的文房四宝,又提剑把飞过来的桌子挡下、放在地上,最后飞身摘下空中的茶碗、茶壶,原样放在桌上。

呼一-呼

朱载气得满脸涨红,咬牙切齿地说道。

「去,去把那个畜生给我擒过来!」

梅青禾面色不变。

「您说的是谁?」

朱载怒吼道。

「还能有谁!?」

「我那个不孝子!朱翊镜、朱千户、朱大人!把他给老夫绑过来!」

梅青禾点头应是,转身离开。

只留下朱载缓缓坐到椅子上,喘着粗气。

第336章 锦衣

片刻之后,梅青禾就提着一个五花大绑、身穿飞鱼服的年轻男子走了回来。

那年轻男子还不住挣扎,嘴里说道「梅千户,梅千户,你这是作甚!我还有差事要办,你在我属下面前直接捆我,我日后还如何擡得起头来!」

「谁让你这么干的?淼哥还是我爹?你先把我放下,放下!你听见没有!」

「你聋了吗!?」

梅青禾不语,只是一味地前行。

待走到朱载的班房,梅青禾丝毫不管朱载和年轻男子的关系,擡手就将人扔在地上,一拱手。

「指挥使,人带来了。」

那年轻男子也是一脸委屈的喊道。

「爹!你这是做什么!」

却不想他这一开口,朱载甩手就把桌上的镇纸扔了过来,直接砸在他的头上。他一声痛呼,

额角登时就鲜血如注。

「你还有脸问!」

朱载怒吼道。

「若不是李淼恰好去广信府走了一趟,又恰好碰上了那个什么罗敏成,你是不是后面还要捅下更大的篓子来!」

「明教的东西你也敢卖!你怎么不去把咱们朱家的祖坟刨开卖了!」

「还他妈有什么东西是你不敢卖的!」

听到朱载的话,年轻男子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垂头诺诺不语。

朱载一脚踢翻椅子,一边来回走着一边指着他的鼻子继续痛骂。

「你要是缺钱,就去问你娘要!要是想升官,我这里大把肥缺任你挑!若是有人欺负你,李淼自会给你出头!」

「你二流的武功、三流的手段,不入流的脑子,若非是我强提了你上来,你哪里配做这个千户!」

「追查明教贼子的据点,这种差事李淼自己的人都没去做,让给了你,你是如何做的!

啊!?」

「你就是把钱自己味下了,我都懒得管你!你却、你却!」

朱载怒极,一时连话都说不下去。

年轻男子,也就是他的亲儿子朱翊镜却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不是,爹,您听我解释一一我不是为了钱。」

「我是,我看您不是跟那帮文官不对付吗?我就想着,咱们是不是也在他们那边儿插上几个人..我没想要钱。」

「我是拿了明教的钱,去跟罗敏成买了官,但那是为了把内应插到他们那边,日后或许有用—我是想成了以后,再跟您说的——」

朱翊镜这话一说,朱载登时眼前就是一黑,连一边的梅青禾都奇怪地扫了他一眼。

天可怜见,朱载聪明一世,在皇陵之事前就威风八面的锦衣卫指挥使,皇陵之事后在朝堂上更是只手遮天一一却不想他天生就是个被「儿子」克的命。

「蠢货!蠢货!」

朱载怒吼道。

「用反贼的东西,去对手那里做交易,用对手给你安排的空缺安插内应你还不如直接把脑袋送给人家砍了算求!」

「梅青禾!」

梅青禾一拱手:「属下在。」

「吃里扒外,勾结外敌,办差不力,照锦衣卫家法该当如何!」

梅青禾没有一丝犹豫,张口就把朱载壹了个半死,

「枭首示众,除其亲族。」

朱载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忘了,堂下站的不是李淼,是这个愣子。

朱载再是气急,这也是亲儿子。再说,真按锦衣卫家法办,他包括自家夫人这两个亲族也得一块被「除了」。

面对一个傻子、一个愣子,朱载有火都不能发,还得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罢了,罢了。」

朱载摆了摆手。

「梅青禾,领他下去,抽五十鞭,送回家养伤。」

「此事可还有人知道?」

梅青禾摇了摇头。

「镇抚使直接传信,游子昂亲身带回,除您之外没人看过。」

朱载挥挥手。<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那就如此吧,带这个小畜生出去。把信交给安梓扬,让他处理一下手尾,该杀的都杀了,不要留下隐患。」

梅青禾点头,拎着不住大喊「冤枉」的朱翊镜走了出去。

朱载一声长叹,待到两人都走远了,挥手隔空关了房门,起身走到堂前蹲下。

伸手在地上捻起朱翊镜流到地上的血,成拳头捂在胸口,半响,又是一声长叹。

「朱千户,到了。」

梅青禾掀开轿帘,对着面色苍白的朱翊镜说道。

「指挥使说,为免老夫人担心,会对她说出了公差。你就在此好好养伤,你常用的仆役都调过来了,也有护卫在此看着。」

「你且安心养伤,半月之后想清楚了,就传信一声,指挥使会见你。」

说罢,也不管朱翊镜带着敌意的眼神,安排人手着朱翊镜进了门,又把事情交代清楚后,便转身离去。

且说这朱翊镜被自己的书童扶到了床上,见没了旁人,便再也憋不住,脸上流露出怨恨、不满之色。

「锦衣,你说我是不是投错了胎,是不是前世我欠了父亲的帐,今生做他儿子来还?」

「我不做事他要骂我,我做事他也要骂我。我做事之前跟他汇报他骂我蠢货,我想着做成了再跟他说,又生生挨了五十鞭!」

「都说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他如今在朝堂上一手遮天,镇抚使的位置却让外人来坐。外人说句我的不是,他就要对着我喊打喊杀这父子做的还有什么意思!」

那书童伸手沾了药膏,伸出如葱白般细嫩的手指,一点点朝着他背上涂上药膏。

「少爷,父子间哪有隔夜的仇怨呢?」

「让外人来办差,您在家享享清福,反正日后老爷的家业也都是交给您的,您又何必心急呢?」

朱翊镜却是一时气急。

「我之前又何尝不是这般想的,你道我愿意去跟淼哥争吗,他是什么人物?九岁开始杀人,十四岁带队灭门,喝人血吃人肉长大的人物!」

「若是往日,差事给他,钱财归我,我还能借着他的荫蔽混个闲差,自然没什么好争的,反正官职又不能世袭。」

「可现在,我爹明显是有可能——继位的呀!」

他压低了声音。

「若我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管,只日日混下去。日后老头子退下来,淼哥能服我吗?我又如何能服众?」

「哪怕做错,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说话间,书童上完了药,叹了口气。

「奴家只是希望少爷好好的—看见这些血,奴家心都要碎了—」

说罢,竟是流下泪来。

朱翊镜心疼,也不顾背上的伤势,一把将她揽在怀中,拭去他眼角泪珠。

「唉,锦衣,只有你一人懂我。」

「若你有个清白出身就好了,我一定明媒正娶你过门,也不用你日日扮作书童了。」

书童倚靠在他怀中,轻声说道。

「只是遇见少爷,于奴家而言便足够了—哪里还能奢求更多呢?」

两人靠了一会儿,朱翊镜好像想起了什么,轻声说道。

「锦衣,你的家人我查过了数年前离开了顺天,自此以后查无音讯。只查出了你的本姓,

是刘。」

「你叫刘锦衣。」

书童应了一下,没有回答。

朱翊镜没有看到,在他的怀中,刘锦衣的表情尽数敛去,只剩下一张没有一丝情绪的面容。

半响之后,朱翊镜拥着刘锦衣沉沉睡去。

刘锦衣推开他,光着身子走到窗前,擡手一招,便有一只信鸽飞来。

她摘下信筒,掏出纸条看过之后咽下,回身冷冷地看着床上熟睡的朱翊镜。

「刘锦衣。」

「刘锦、衣。」

褪去衣物皮囊,刘锦衣,就只剩下刘锦。

或者说,刘瑾。

刘锦面无表情,心中暗道。

「瀛洲,千年海外传承。」

「或许有比李淼那贼子更强的高手倒不失为一股助力,应当接触一下。」

「若是能借之支开李淼那贼子,说不得就能拨乱反正,将这帮贼子一网打尽,救出陛下。」

他盯住朱翊镜,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杀意。

「继位?」

「哪怕是毁了这朱家天下,我也不会让你们这些谋逆作乱的贼子,有半点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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