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8章 柳暗花明

这不可能是假消息。

没有人会愚蠢到在这个时候传递一戳即可破的假消息。

而且这名神武军正将,是常年跟着武王的人,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武王姒骄的意志。

齐夏这场规模惊人的战争,固然在规则层面上,锁住了远距离通讯。如武王这等站在超凡绝巅的强者,却自是有与战场之外保持联系的手段。

尤其景牧战争,乃是夏国上下都万分关注的消息。夏国人很大程度上,都是把齐夏大战的胜负,押注在景国的胜利身上。

他们拼死抵抗,等的正是景牧之战的结果。

可以说姒骄时刻都在关注着景牧之战的进程,恨不得自己跑到盛国去助战。

这才在获知景牧大战的转折点后,第一时间命人遍传全城。

对抗齐人,比想象中更艰难。夏国上上下下,绝大部分人都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却还是只能品尝节节败退的苦果。局势恶劣至此,以至于奚孟府都不得不站出来,亲自主导了舍弃东线这种注定遗臭万年的战略。

然而景国大胜牧国的消息,也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大约是受荆国西扩战争的影响,景国牧国都比先前放得更开,打得更激进。

只恨这神武军正将传递的消息太过简略,不知具体情况究竟如何。北宫南图战死,应江鸿还有战力否?西天师余徙呢?景国还需要多长时间完成收尾,抽出手来南下……

柳希夷心里极痒,立即对奚孟府道:“你在这里再守一阵!老夫等会再来替你——”

话音未尽,不爱搭理他的大夏国师,已经跳下城楼,一溜烟地不见了。

“他奶奶的!”大夏国相一脚踹在了角楼上。

……

北宫南图乃神冕布道大祭司,是苍图神殿的主掌者。

可以说他在整个大牧帝国中的地位,仅在牧国女皇之下。

甚至于这个“在一人之下”,也未见得那么准确。因为牧国是政教合一的国家,是现世唯一一个信奉神道的霸主国。苍图神的神光笼罩草原,而北宫南图代行的是神的意志。

他的地位可想而知!

在很多个场合,他都是能和女帝赫连山海平起平坐的。

这一次他离开穹庐山,亲自镇军南下,具有非凡的意义,也足见得苍图神要将信仰传出草原的决心。

可就是这么一位至关重要的人物。

却在这场战争里陨落了,为南天师应江鸿所斩!

还有大名鼎鼎的铁浮屠,天下十大骑军中,排名第六的存在,比齐国逐风军都要高两个序位,却在盛国战场上遭遇惨败……

倒是没有金昙度战死的消息,可铁浮屠都被打残了,作为铁浮屠之主的金昙度,就算未死,只怕也是重伤!

一夜之间,风云突变。

牧国方两位真君强者,一个战死,一个领着麾下强军被打残。

这场重新划定中域和北域边界的战争,已然是可以宣布结束了。

接下来只看景国还能打到哪里,还想要打到哪里!

而景牧之间的大战,其影响何止是在盛国的疆土,何止是在中域和北域?

对整个齐夏战场来说,这个消息所带来的,或许也都是决定性的影响!

……

武王姒骄能够得到的消息,镇军随行的晏平当然也能得到。

三十三年前,齐军兵临贵邑城下,仪天观拔地而起,景国道脉三宗,无数强者的气息凭空降临……齐军不得不班师回朝,甚至于直接退出了南域。

整个齐国,自齐帝以下,人人奋死,举国浴血争霸名,临到最后的胜利了,景国轻轻松松地就切下了一大块收获。并划下界限,不许齐人再南下。

这故事,齐国人并不陌生。

这种憋屈,齐国人也记了很多年!

星月原一战,齐天骄胜景天骄,景国被迫裁撤了位于夏国的仪天观,多少齐国人喜极而泣。

在此之前是曹皆暗代牧国将领,斩齐洪,夺离原,助牧国兵出草原,于是有了这一次的伐夏战争。

此次齐国上下一心,君臣戮力,已是连战连捷。

却又在这个时候,传来了景牧战争已经分出胜负的消息!

虽然还未有正式的战报传来,目前战事还在盛国疆域里继续。

但神冕布道大祭司北宫南图都已经战死,铁浮屠都已经被打残,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场战争已经是进入收尾阶段。

景国已经可以腾出手来。

齐国必须要做决定了!

倘若决定要退军,那么从现在就要开始准备。如何在尽量保住已有收获的情况下,稳中有序地完成撤军,亦是极考验统帅能力的事情。

“目前的消息,就是这样。”

高大的戎冲楼车中,曹皆坐在帅位上,表情仍然平静。

北宫南图战死,这等震动天下的消息,竟不能激起他眼眸里的微澜。

他只是端正地坐在那里,慢慢地问道:“诸位有什么想法,不妨都说说看。”

此刻这并不宽敞的房间中,坐了晏平、阮泅、重玄褚良、李正言。

除了一个仍在同央城外领军的陈泽青,整个中路大军的最高层,都聚集在这里。

北宫南图的死,再一次昭显了中央帝国的强大。

向世人宣示——时至今日,景国仍然是现世最强之国。一举一动,都足以动摇天下。试问诸侯列国,谁敢无视之?!

“军事上自然是大帅做主。”晏平缓声说道:“不过神冕布道大祭司都死了,多则五天七天,少则两天三天,景牧之战就会落下帷幕。届时咱们何去何从,大帅还是要早做考虑。”

阮泅那年轻得过分的脸上,也有一些叹息。

他此行只负责封锁夏国的通讯体系,借助星力钳断远距离传讯规则,以及提供真君级战力,并不打算对军事上提供什么见解。

但骤闻景牧战争的重大转折,他也完全能够明白其中的意义。

这段时间一直守在曹皆旁边,他太知道曹皆为这一战做了多么周密的筹划。太知道举国上下为今日付出多少。

也同样是在这段时间里,他见证了太多大齐战士的勇气。

天子给予曹皆绝对的信任,如重玄褚良这等凶将也完全支持伐夏主帅,曹皆本人则每一步都稳如山岳。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齐军势如破竹,一举灭夏几成定局。继快速逼出夏国护国大阵后,北线东线也都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前几日曹皆还说,不出意外的话,三月份之前就能够结束全部战事。

然而意外现在就已经发生……

谁能想到,两大霸主国的碰撞,这么快就出现结果?

作为星占之道的大宗师,他恍惚有天意弄人之叹。

此次景牧大战,参战的五位当世真君里,从过往表现来看,北宫南图毋庸置疑是最强的那一个。可也唯独是他,第一个身死道消。

虽说霸主国之战,真君之死并不罕见。但强如北宫南图者,在草原上几乎等同于苍图神化身的男人,他的死实在令人意外!

其人战死的具体过程,暂还不得而知。

此后景国还会取得什么样的战果,也尚未可知。

但随着北宫南图的死,牧国无疑已经彻底宣告了失败,接下来的战事,也只是看最终会输成什么样子。

“我只能算个吉凶,对错还是要你们这些做将军的来判断。”阮泅用陈述的语气道:“国势纠缠,我没有用武之地。”

曹皆没有说话。

“我现在做决定,肯定不够理智。”李正言说道:“所以我保留意见。你们商量便可,无论最后的军议结果是什么,我都接受。”

战争进行到现在,逐风军是三支九卒劲旅里,死伤最重的一支。

同央城外,骑军对撞。三万余逐风锐士,永远地死去了。

他怎么可能接受现在就退军?

但若不是从战争的层面来考量,而是从麾下士卒的死伤、从自身的情感出发,来提出意见,无疑是对这场战争的不负责任。

哪怕他现在分析得条条是道,他也很难说自己没有受到情绪的影响,所以他保留意见。

如此时刻,克制,便是名将的风姿。

所有人都说完了话。

体型微胖、瞧来温吞无害的重玄褚良这才开口:“怎么可能现在退?”

他的目光转过一圈,毫不隐晦地展现他的意志:“此次灭夏的时机千载难逢,错过这一次,今生都未必还有机会。”

“要我说……”

他呵出一口气,竟似拔刀起了白霜:“伐灭夏国,正当其时!夏国人越是以为他们有救了,越是觉得景国能够保住他们,我们越是能够一战打垮他们的脊梁!”

他通篇未见一个杀字,神态也绝不凶狠。

可此等锋芒,凛然有迫人之利!

曹皆轻轻颔首:“重玄将军所言……甚合我意。”

“夏国人越是看到柳暗花明,我们越是要打碎他们的幻想,赶他们到穷途末路!”

“我不会退军。”

他的双手撑在案上,又重复了一遍:“除非陛下的圣旨递到我面前来,不然我绝不会退。”

他站起身来,很平静地说道:“准备决战吧。”

……

……

与涟江东岸的军议气氛完全不同。

同央城内,此刻阵阵喧声。

大夏帝国的文臣武将们,难抑激动心情。

从去年十一月七日齐国正式宣战开始,一直笼罩在人们心头的阴云,好像一下就散开了!就跟此时的天色一样明朗。

不,那阴云岂止是从去年横亘到今年呢?

是从道历三九一九年十月,星月原之战结束后,就已经开始。景国布设于夏国境内的仪天观,一夜之间就遭到了裁撤。

夏国就那么突兀地,需要独自面对齐国这东域之霸主。

战争不是夏国人在神武年代的选择,虽则朝野上下一直说东进东进,但真正的夏国高层都知道,他们从来没有准备好。

可谁会给你准备的时间呢?

在当年的争霸之战结束后……这片广袤土地上,战争的开始和结束,就已经与夏国自己无关!

一直都是齐国和景国的事情罢了。

这一次齐国与牧国互相借势,其实有一种隐性的联手威逼。

而景国依然强势,一度拿出了以一敌二的气魄来,竟先用星月原之战来验齐国的成色。

齐国先于黄河之会摘魁名,打压平等国的时候,反手就帮牧国偷了一座离原城,由此掀开了牧国与盛国长达一年的轮战——景国盛国彼时的目光,都在牧国一众名将身上,谁也没有想到,竟是在临淄禁足的曹皆,去拿下了离原。

事后想来,真是以天下为局,偷天换日的落子。

齐帝和牧国女帝的默契,便在那一手中。

坦白说,虽则夏国绝大部分人,都把这一次齐夏之战的胜负,寄托在景国身上。举国打持久战争的最终指望,就是撑到景国南下之时。

但是没谁会觉得,景牧在盛国展开的大规模战争,可以在三个月内打完。

毕竟是两大霸主国的碰撞,毕竟是牧国率先挑起的战争,那位女帝摆出了马踏中域的气势,焉能没有一点倚为胜负手的底牌?

从客观条件上来说,景国作为正式开启了国家体制时代、雄踞中域的最强之国,霸业之久,与新纪同岁,底蕴深不可测。

荆国骤然发起的西扩战争,也在很大程度上加快了景牧之战的速度——谁不知道,西北五国联盟,暗中也有景国的支持呢?

要不然那苦寒之地的小国,一开始是凭什么练出强军?

那五个国家,每年在景国购买的强大军械,几乎都只堪堪支付一个成本。国与国之间,什么时候还有这般仁义可讲?

只是景国对西北五国联盟的支持,还知道遮遮掩掩。对于夏国的支持,则是明目张胆。对于盛国这等道属国的庇护,便是堂而皇之了。

天下形势如此,夏国高层也早有为棋的觉悟。

他们越是敌视齐国,越能获得景国的支持。所以才有东进之声,不绝于朝野。

虽则一直都有声音说景国已经根朽叶腐、老树将凋,但这个古老而伟大的中央帝国,还是用这一场景牧之战,再次宣告了自己的强大!

而景牧战争的结果,对夏国来说,完全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在这种人人欢喜的情况下,急匆匆走进议事厅的奚孟府,就略有那么一些……不合时宜。

人们看着他。

夏国的文武大臣们,守在同央城前线、有着为国决死之觉悟的大臣们,难掩异样地看着他——

就在前不久,这位大夏国师,主导并执行了,放弃夏国东部诸府的战略。

(本章完)

第1599章 一生中遗憾的事情

“这下好了,景国已经击败牧国,随时可以调兵南下,现在齐贼是进退两难!”

“这么多天,这么多人的牺牲,总算可以迎来一个好结果……苍天有眼啊。”

“天命在夏!”

“今日之恨,咱们必不能忘!”

“不能让齐狗这么轻易地退回去,咱们要狠狠地咬住他们!”

“王将军说得对,咬住他们,等景国南下。就这一次,把他们打痛!”

“若是这一次把九卒三军都埋葬在这里,兴许临淄……也真可去得!你们说呢?”

议事厅内,你一言我一语,嚷得正热闹。

而后似潮声般,一浪接一浪地黯了下去……

推开厅门的奚孟府,也带来了门外的寒风。呼呜呜地浇灭了沸腾和喜悦。

春日的寒,反倒比冬天更难捱。

人们不自在地散开了,视线都变得很谨慎。看着廊柱,看着座椅,看着旁边那人眼角的皱纹,看着自己的靴面……

总之都像是看不到这个人。

奚孟府的每一步,都像是踩落了雨和雪。

而这座议事厅里所有的沉默,都在诠释着……“不欢迎”。

人心比春风冷。

奚孟府似无所觉。

他经历过更寒冷的时节,他感受过更冰凉的人心。

他明明白白地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是什么。

而他之所以才能如此坚定地往前走,是因为曾经有一只手,拉着他走出了寒冷的人潮,使他免于溺毙苦海之厄。

彼时所感受的那一份温暖,在三十三年之后,犹能驱霜。

还可以支持他,走很久。

他往前走。

走过冷漠的表情。

走过审视的目光。

走过那些厌恶、猜疑、嫌弃、避之不及。

走到了武王殿下面前。

“听说,北宫南图死了?”他问。

“是啊孟府!”姒骄脸上带笑,用力地拍了拍这位大夏国师的肩膀:“咱们终于等到了转机!这是咱们所有人共同努力的结果!”

“景国那边,想必已经与您联系上了……”奚孟府开门见山地问道:“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兵?”

“应江鸿正在率部追亡逐北,得将牧国残军彻底赶回草原,才算结束……在这之后,才可以腾出手来南下。”姒骄神态自若,语气轻松地道:“用不着多久了。”

“三日?七日?”奚孟府问。

“或许还需要一定的休整时间……孟府。”姒骄看着他道:“其实景国什么时候来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齐国的时机已经失去,景国对他们的威慑,重新生效,大势不可违逆。曹皆但凡还有理智在,现在必然已经开始准备退军!”

看着姒骄深不见底的眼睛。

奚孟府于是已经明白。

在遥远的盛国战场,景国虽然占据了绝对优势,马上要取得景牧之战的最终胜利,但对于是否出兵南下,内部还未达成共识。至少是还没有给姒骄一个肯定的答复。

想一想也应该知道。

那位牧国女帝是何等伟略?

多年以来稳守边荒,与诸位霸国天子相争,不落下风。

她既然主动掀起了霸国之战,肯定有她的底气在。神冕布道大祭司走下穹庐山,也肯定有传播神光于草原外的信心。

虽然暂时不知那些底气和信心是来自于什么,也不知景国是如何获得的胜利,硬实力碾压也好,准备更充分也好……

但应江鸿真个斩杀了北宫南图,又怎会毫无代价?

牧国能够倚为胜负手的底牌,怎么可能轻易被碾灭?

景国这次就算赢了牧国,也绝不会是碾压性的胜利,必然也有极大的付出。

景国当然不肯坐视齐国壮大,当然不愿意看着齐国一战灭夏。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是否愿意立即又开启一场霸国之战?

他们遏制齐国壮大的决心,有多大?

恐怕只有景国人自己知道。

若真是达到了不惜一切的地步,发生在星月原的那场战争,就不应该是象国和旭国的战争,不该是齐景两国年轻天骄之战。

那时候就应该是于阙大战姜梦熊!

随着奉节陷落、护国大阵被提前逼出,再到东线局势糜烂,帝陵被亵渎,北线也被不断突破……

夏国人的士气,已经跌落谷底。东西两线向齐国投降的将士越来越多,便是明证。东线那边甚至都快把夏国的降军用成伐夏主力了!

今日之夏国,急需景国大胜、景国大军即将南下这样的消息来提振军心。

所以姒骄当然不会公开说,景国未必南下。

所以他当然会摆出信心满满的姿态,与满座公卿一同欢喜。

景国取得了景牧之战的胜利,对夏国当然是个绝好的消息。

但具体好到什么程度呢?

遗憾的是……竟不由夏国自己来决定。

仍是要看齐景的决心,要看两大霸主国的态度。

对于景国来说,如今局势下最优的情况,是他们大胜牧国的消息一传开,齐国就不得不退军东域。

如此,他们力胜牧国,势胜齐国,不需要付出额外的代价,就能够顺便赢得齐夏战场上的一切。

次优的情况,是齐国一意灭夏,夏国殊死抵抗,撑到景国大军南下,届时内外夹攻,大破齐军。

那么,景国先败牧国,后败齐国,虽则难免自身也伤筋动骨,但仍旧是天下无双的霸主,是现世最伟大的帝国。

最坏的情况,是夏国撑不住,且景国南下,也未能打破齐军……

到那个时候,景国在盛国战场赢得的一切,说不得都要吐回去!

因为以景国今时今日的地位,天下列强哪个不虎视眈眈?以景国天下驾刀的霸道,天下列强哪个不暗中牙痒?一旦天下无双的神话被打破,那些凝望中域多年的雄主,只怕都难以按捺自己的刀锋。

在与天下霸主的交锋中,景国是一场战争都输不得的。

所以景国绝对不希望在如今局势下,再与齐国开战。那么他们援夏的力度,就有很大的斟酌空间……与齐国夏国两方的表现都有关联。

再站到齐国的角度来思考。

齐国也绝对不愿意在现在的情况下与景国开战,不然当初也不用苦费心机,派曹皆去离原城。想尽一切办法,只是为了让景国人无暇南顾。

星月原之战是景齐两国互相忌惮互相妥协的结果。

最终是齐国赢得了伐夏的机会,景国决定集中力量去迎战牧国。

现在景国率先结束了战争……齐国当然要面临更艰难的选择。

于齐国而言。

这次战争最好的结果,是在景国腾出手来之前,就一举荡平夏国社稷——但现在已经注定不可能。

同央城防线至少此刻还是固若金汤。相信再守个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景国扫清盛国境内的牧国残军,可不需要十天那么久。

就这么退去,重演三十三年前故事,齐人是否甘心?

可要是不退的话……齐国真的做好了与景国交战的准备吗?等到景国大军南下,齐国这远征大夏的百万雄师,可未见得就能安然撤回了。

夏国今日之可悲正在于此——哪怕殊死抵抗后,已经撑到了现在,撑到了天下形势的转变,仍然要等待他国的意志!

夏国应该怎么做呢?

奚孟府认为——

无论景国齐国怎么想,夏国仍需要展现自己的力量。需要让景国知道,景国大军南下,可以用更少的代价攫取胜利。需要让齐国知道,齐国要想伐灭夏国,需要付出更多代价,且已经有了更大的不确定性,要承担更多的风险。

在齐景双方的战略天平上,都加上自己的砝码。使前者的天平往“退兵”倾斜,后者的天平往“南下”倾斜。

这就是夏国应该做的事情。

而至少在这一点上,他与武王应该是一致的。

奚孟府在心里默默想着这一切,而后一言不发。

姒骄于是知道,他是真的懂了自己的意思。随手拿起一杯酒,递给了这位国师,示意满饮,示意欢喜。

“王爷,形势已经发生转变。已经出发去北线的诸位强者,是不是可以追回?”台下有大臣在这个时候问道。

来不及了啊。奚孟府在心里想。

“箭已离弦,哪有再收回的可能?”姒骄说道:“再者说,虽则景国已经腾出手来,齐军完全是秋后的蚂蚱,蹦不长远。但咱们大夏立国千年,岂能事事皆倚于强景?我们之所以能够保持独立法统,不至于像盛国一样,连天子登基,都需要去大罗山受封……不正是我们浴血奋战的结果吗?”

他大袖一挥,直接起身道:“景国当然会来。但无论景国什么时候来,都不影响我们要给齐人一个深刻教训的决心!诸位同僚,备战吧!”

……

……

奚孟府走出议事厅,当然也带上了大门。

门后的气氛,很快又活跃了起来。

胜利的希望足以抚慰人心。

仿佛战争的伤痛现在就已经抹去了,一干文臣武将开始憧憬着击败齐军后的生活。

诸如该怎么给理国一个教训,梁国竟敢陈兵威胁,应当如何如何……

乃至于齐军一路过来,大开方便之门的沿途诸小国,能够得上巴掌的,必须要狠狠扇几巴掌才行……

想想确实是挺解气的。

奚孟府的心情并不沉重。

战争的确是迎来了转机,天下形势利于夏,他有什么可沉重的呢?

他只是忽然很想念先帝,在这料峭春寒里。

先帝在时的夏国,与现在的夏国,已是有太多的不同了……

这三十多年来,每个人都很努力,太后,武王,岷王,自己,乃至于那个脾气暴躁的老家伙……

但今时今日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回不去了。

也不是说对哪一个人失望,也不是说对哪一件事不甘。

只是有的人注定无法替代。

是太阳悬空,才有普天朗照。

星星与月亮再努力,悬明灯的光焰再明亮……也终究是大夏帝国的夜晚。

还会有下一个白昼吗?

奚孟府曾经坚定相信……现在不知道答案。

不知不觉间,已在城中转悠了许久,活像个孤魂野鬼。

奚孟府摇摇头,便要回去,但眼角余光,已经扫到了前面那荷花池中的荷花亭。

瘦亭临水,孤影自照。

鲜衣华服的岷王正独坐亭中,静看水纹——为避嫌疑,他已经很多天没有参与军议,也基本不会再去贵邑城那边。

区区一首闲诗,就逼得岷王都要避嫌,也真是太荒谬。

贵邑城的情报系统真是千疮百孔,今上也,太自我了些。没有足够实力去匹配的自我,往往是一种灾难。

奚孟府与岷王本没有什么交集,但这会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殿下有心事?”他问道。

虞礼阳抬起眼睛,淡淡地看过来一眼。对眼下人人避之不及的奚孟府,他倒是没有什么特殊表现。只道:“与国师一样,为国事忧心。”

真是唇红齿白的好相貌,与周边半开的荷花相映成趣,此身如在画中。

奚孟府缓步走在石桥上:“景国很快就能腾出手来,殿下可以稍微放下一些忧心了。”

虞礼阳看着他:“那国师为什么还心神不宁呢?”

奚孟府便停在石桥中段,没有再往亭内走。静静地看了一阵水中的倒影,问道:“殿下认为,齐天子会怎么选?他会让曹皆撤军吗?”

虞礼阳看似操心,但不很操心地道:“会的吧。牧国之败,近在眼前。齐国比牧国强得到哪里去?他凭什么两线作战,挑战景国?”

“但愿如此。”奚孟府说。

他顿了顿,又道:“殿下何等人物,实在不需在意些许流言蜚语。

虞礼阳愣了一下,看着身边的青荷叶、红荷花,笑了笑:“我一生浪荡,有什么可在意的呢?”

他虞礼阳不在意,可是有的人,需要在意。

有的人一生只求顺心意,有的人一生只活一个名。

他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可不能不在乎那人的名声。

奚孟府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然后道:“荷花的花季不在春天,我曾经也一度为此遗憾,后来离了船,便不在意这些了。殿下能够改花期,变时节,伟力近于天成,仍然不免遗憾。所以知山河易改,人心难移……”

“请殿下珍重。”

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转身离开了这里。

看着石桥上渐渐远去的奚孟府的背影,虞礼阳咂摸出了一点了却身后事的味道。

他是清楚奚孟府做了什么决定,有了什么承担的。

自然也清楚,奚孟府为自己选了一条什么路。

纵然此前不相熟,无交集。

此刻也不免觉得。

在这个春天才开始了解奚孟府,真可以算得上是一个遗憾。

但人生遗憾的事情,不止于荷花。

不止于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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