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2章 高于生命

第九十二章高于生命

九凤并舞,一路向西南飞。

西南方向有什么?

有一座号称“南天至此而绝”的天绝峰。

众所周知,墨家钜城会在每次千机会召开的时候,悬停于此。

世人理所当然地也知道,钜城并不会长期地停在这里,在绝大部分时间里,钜城的位置都不会被外人把握。

在很多人的一生中,能够接触钜城的机会,也只有千机会召开的这一次。

千机会一般连开九天,按照古早传统是九年一次。上次召开的时间,正是今年的三月二十八日,在四月五日就已经落幕。下次再开启,要等到道历三九三七年。

但于九月之末诞生的九只凤凰,却还是往这里飞来——

这无异于一种高傲的宣告:我来了,你来不来?

南域群山深处,钢铁轰鸣不休。

在千机会早已落幕的这个时间段,铺开在天绝峰顶的机关国度,就是墨家的回答。

他们在,他们在等。

为这一天,墨家已经做了很多准备,也尝试过许多种和解的可能。可惜最后都没能成功。

凤鸣群山之时,钜城之中的罪君殿里,出现了一个身穿方孔铜钱员外服的男子。

他长得较为普通,但过于尖瘦的脸和过于明亮的眼睛,使他有一种格外狡猾的气质。

他是天底下最不像宗师的宗师,年轻时候就不好好读书,是不学无术的代表,偷奸耍滑的典范,常常被先生拎出来教训,作为儆猴的那只鸡。

此人闯的祸也不少,前代钜子饶宪孙,有一次甚至气得把他吊起来,亲自抽他的鞭子,足足抽了九鞭才解恨,几乎把他打死。

但在启神计划失败后,饶宪孙独往虞渊前,却是把钜子令牌,交给了他。

钱晋华是名正言顺的墨家首领,法理所继,墨门正统。哪怕有再多的人对他不满,也只能遵从他的命令,看着他把墨家搞得乌烟瘴气。

此刻他立于大殿中央,看着宝座上不发一言的凰今默,眼神很有些复杂。

有些事情你知道会发生,也准备好接受,但和真正接受之间,还是有一段距离存在。

“你的父亲回来了。”他说。

凰今默已经缄默了很多天,但今天抬起那双冷艳的丹凤眼:“伱不该感到意外。”

穿得很庸俗很浮华的墨家钜子,认真地打量凰今默:“他从幻想中归来,神话传说变成历史——如今你的桎梏,应该也打开了?”

“钱晋华——”凰今默几乎是错着牙齿:“到了现在这个时间,你还想着研究我。”

今天站在凰今默面前的人,就是墨家有史以来名声最臭的钜子,号称“铜臭真君”的钱晋华。

也正是在他的手中,列名显学、万古以来都受人敬仰的墨家,名声已是前所未有的差。

这时候他看着凰今默,很认真地说道:“那位楚地三千年最风流的手段,我是望尘莫及,难免有些好奇——请凰姑娘莫要见怪。”

“你怎么不直呼他的名字?”凰今默问。

钱晋华苦笑一声:“总归是想多争取一点时间,留下一些废话。”

凰今默道:“我父亲刚刚归来,能够干涉现世的时间不多,又有很多事情要做。以钱真君的实力,以钜城数个大时代以来的积累,未见得撑不过去。”

“不是能不能撑过去的问题。”钱晋华摇了摇头:“在不赎城这件事情上,墨家做得错了,大错特错。违背了墨家的精神,也非常地对不起你——不止是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那一天的所有人,对不起墨家的孩子墨惊羽。”

他正色说道:“不赎城我们已经重建,你当初的那些部下,还活着的,我们都为你寻回。病了残了的,我们也都治好。我们付出最大程度的努力,希望让不赎城的一切,一如最初。”

凰今默看着他:“城池可以重建,人可以寻回。就像我永远不死,可以一次次死而复生。但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就可以抹掉了吗?杀死我的过程,能够被忽略吗?”

“当然不能!”钱晋华道:“钜城不是偏狭自我的地方,墨家有正视错误的勇气。你无缘无故地被墨家抓来,在此受刑这么多年。按理来说,当初去抓你的天工真人铁退思、明鬼傀儡执掌者戏相宜,都应该付出代价。这不是一句口头上轻飘飘的‘对不起’就可以解决。但说到底,这两个人都只是听命行事,和墨家的任何一具傀儡都没有区别。即便摘下他们的头颅,也远远不够偿补你所承受的侮辱。”

他认真地道:“这件事,主因在我。是我这个墨家钜子,给他们下令。是我钱晋华贪图你身上的永生之秘,觊觎你神临不死的奥秘,想借此补完墨家的研究,才顺水推舟,假意猜不透庄高羡的手段,强行把你带回钜城。”

“你在钜城的每一次受刑,都是我亲自主持。借机掠取你的血液,都是在实践我的思路。你感受痛苦的每一次、倍觉屈辱的每一回,我都在一旁观测。我是罪魁祸首,唯一的真凶。”

钱晋华所主导的墨家,是讲道理的好手。

墨家强行击破不赎城,带走凰今默,一关就是这么多年。他们也可以给出很有说服力的理由,且从头到尾没有规则上的错误,还拿出了能够让绝大多数人接受的“诚意”。

他们是不幸被蒙蔽的“过失”,而非有意为之的“错误”。

哪怕是杀人,错手和蓄意,也不是同一个罪名呢。

唯一不合他们预期的,是凰今默和祝唯我。这一对在囚楼里互相依偎的人,实在是两颗臭味相投的臭石头。可以在彼此不见面、完全没沟通的情况下,保持一致的冷硬的态度。

有太多人觉得凰今默不知好歹,得理不饶人。

凰今默不在乎他们所有人。

有太多人觉得祝唯我不知轻重,本事不够还学不会低头。

祝唯我也不在乎他们所有人。

从抓住凰今默一直到今天,墨家第一次不加矫饰地说出真相。

可惜不在过往的每一天。

可惜在凤鸣群山时。

凰今默并不说话。

钱晋华继续道:“墨家的钜子,没有让人替责的传统。墨家的精神里,没有推诿一说。这件事情所有的责任都在我钱晋华身上,我会承担。”

墨家从未被蒙蔽,他们宁愿放弃为墨惊羽报仇也要得到的……是凰今默本身。

其实如果姜望没有赶在龙宫宴之时,以神临围洞真,斩下庄高羡的头颅。那么在凰唯真归来时,或者在墨家已经得到想要的研究后——墨惊羽的账,还是会跟庄高羡算。

届时被蒙蔽了那么久的墨家如何暴怒,都是情有可原。雍国一举吞庄,也是顺理成章。顺便跟凰今默解释“误会”,礼送出城,皆大欢喜。

墨家的算盘打得很好。

唯一不好的是……墨家这样的圣贤传承,万古显学,不该是个打算盘的!

凰今默本来不打算再说些什么。

对于她这样骄傲的人来说,等人来救,靠别人来报仇,始终不是一件能够让她抬头的事情。哪怕那个人是她的父亲。

可是就如钱晋华所判断的那样,凰唯真一天不归来,她身上的桎梏就一天无法解开,她永远只能局限在神临层次——山海境的力量,只支持神临层次的永生。

在被封入地底长眠之前,她也是天之骄子。也曾信誓旦旦,要追赶父亲的脚步,超越父亲的辉煌。

及至犯下大错,累及父亲身死……

她一觉醒来,已经沧海桑田。

梦里不知岁月长,九百年竟然一弹指。

凰唯真临死之前,给了她永生不死的力量,也让她永远局限在神临境。她是绝无可能靠自己的力量走出钜城的,也绝无可能靠自己的力量讨回公道。

留在钜城,一步不走,一句不松口,这是她唯一的抗争方式。

对拥有九百多年光阴的她来说,这或许是幼稚的。对只清醒了几十年的她来说,大概也不算作聪明。

但不聪明也就不聪明吧。

她被当成妖兽一般研究,不止一次,不止一天!

世上谁知她的苦,谁能理解她的恨,谁可以感同身受——不过都是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有人来帮她讨回公道时,或许是父亲凰唯真,或许是祝唯我……她不能让他们没有理由。

她坐在这里,就是唯一能做的事。

现在她看着钱晋华,觉得这个世界实在是十分荒谬的。忍不住道:“钱宗师打算怎么承担责任?要跟我父亲斟茶认错么?打算罚酒几杯?”

“我把这条命还给你。”钱晋华说。

轰隆隆隆!

雷动长空。

这是凰今默事先都未曾想过的。

用天下显学、墨家钜子的一条性命,偿还墨家所犯下的错!

时值九只凤凰并飞而至,落在钜城高空,绕罪君殿而盘旋。

随着钱晋华的这句话落下,在骤起的齿轮声里,整座外观上十分豪奢的罪君殿,屋顶掀开,墙壁倒下,殿内一应陈设,全都随之分散,绽开如莲。

在莲的中心,是宝位上端坐的凰今默,和殿中独立的钱晋华。

就在钱晋华的身前,地砖咔咔咔地退开,露出底下的方形池子,池子里涌动的不是清波浊流,而是烧融的铁水,最外层是鲜亮的金橙色,核心有隐隐的血一样的暗红,好似有活物在游动。

钱晋华高声道:“不可近前!今日钱晋华身死,完全出于自愿,无咎于任何人。凡墨家学子,不可为我怀恨!”

又道:“我死之后鲁懋观继为钜子。墨家财物已丰,可以支持他的崇高。”

而后一掌拍额,道身就此崩解,直接扑进了铁池。

一代钜子,墨家宗师,绝巅之林里绝对的强者,只说了这么两段话,便决然赴死。

他死得太轻易,太干脆,以至于这一幕十分的不真切。

整个钜城是死寂的。

恨他的爱他的人都沉默。

凰今默定定坐在那里,看着铁池中的涟漪慢慢消散,钱晋华的残身被全部吞没。心中并没有大仇得报的畅快,恰恰相反,她的积恨,她心中的屈辱,反倒缠成了一个死结。

她不知道该怎样做。

她不知道还能怎样做。

墨家的钜子都死了,再大的罪过也偿还了。

她仰头看着天空,九凰齐天的华章,令她感到空前的失落。

“姑娘。”高穹那天蓝色的美丽凤凰,空鸳开口道:“钱晋华知道他做的是错事,但他执意还是要这样做。因为他想替前代钜子饶宪孙完成‘启神计划’。”

墨家“启神计划”,是饶宪孙在与虚渊之论道的第三年,也就是道历一九九五年,由饶宪孙亲自开启。

其最终目的,是为了制造真君级傀儡,批量制造绝巅强者!

但截止到目前为止,这个计划成功的也只有三尊真人级傀儡。投入巨大,而收获寥寥,差点拖垮了墨家。

钱晋华的一生,完全与饶宪孙背道而驰,可是他却接过了埋葬饶宪孙一生荣誉的启神计划,为此也填上了一生!

若说钱晋华是真正的墨家,他又满身铜臭,知错而为错。

若要说钱晋华不是真正的墨家,可“理想所在、前赴后继”,正是墨家的精神。

作为墨家的首领,当代显学掌门,他被骂了这么多年,被人指到鼻子上都不止一次,却从未解释过什么。

就连最后身死的时候,他也只是揽下了所有的责任,然后跳进铁池。没有一句话是为自己争辩。

人类千古为名,他却任由褒贬。

实在是一个很难评价的人物,甚至评价也毫无意义——因为他真的不在乎。

天凰空鸳继续道:“钱晋华想在您身上寻找永恒不灭的力量源泉,以支持衍道级傀儡的运行。所以他才把您抓回钜城,一再地研究。现在他跳下‘六焱天池’,说是用生命来赔罪,但更是用他自己,来补完炼制衍道傀儡的最后一步——他决定以绝巅炼绝巅,让后辈在已然成就的衍道傀儡基础上改良。从零到一是最难的路,他就要走完了。”

“我父亲怎么说?”凰今默问。

空鸳道:“山海道主说——启神计划能算是伟大的理想,但您不是伟大的代价。”

这只美丽至极的凤凰,用它天蓝色的眼睛,淡漠地俯瞰整个钜城,漠声道:“如果您想报复的话……杀掉钱晋华不算报复,毁掉他的理想才算。”

“是不是还有一个‘但是’?”凰今默问。

空鸳道:“但是他已经死了,死得很彻底,对他的什么报复都无法令他感受痛苦。毁掉启神计划,或者破坏钜城,都只是毁掉墨家几代人的努力,于钱晋华本人毫无意义——姑娘,这是理智的分析,您有情感的自由。山海道主会毫无保留地支持您。”

凰今默问:“我父亲现在在哪里?”

空鸳道:“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凰今默曾经非常讨厌这句话,在她只有十几岁的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总有很重要的事情,总有“更重要”的事情,总是在外面忙碌。

她想看看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最后获得答案的代价,是父亲的死去。谁能想到呢?一代天骄凰唯真的死,起因只是一个坏孩子的不懂事。

凰唯真用了很长的时间才归来,凰今默也用了很长的时间才长大。

在九百多年后的今天,再次听到这句话。

她只是说道:“好。我知道了。”

尸凰伽玄幽幽地开口:“那钜城这边……”

“我永远无法原谅墨家对我所做的一切,我永远仇恨钱晋华。但钱晋华已经死了,我想我们都有更重要的事情。”凰今默终于从那豪奢的宝座上起身,一步踏上了天蓝色的凤脊。

空鸳一声长鸣,载她远去。

【感谢盟主“山申”累积成为本书白银盟,是为赤心巡天第31白银盟!】

(本章完)

第2253章 渔夫

姜望一剑定钱塘,已踏风云而走。

留下怔然立在江堤的文景琇,寂然无声、不知该保持何等姿态的越国军队。

以及……

一缕剑气倏然飞上高天,引动彗星一尾,划破越国长空。

白玉瑕的声音响起来:“东家!我还在牢里啊!!!”

此声凄凉,啸破深秋。

文景琇低头看了看甲魁卞凉。

这位越甲首领立即转身疾飞,直奔会稽,连军队都来不及调度,远在城外就开始大喊:“放人!快快放人!陛下只是让他静养,谁允许你们把白大人关起来的?他是国家栋梁,钱塘砥柱,你们岂有此理!!”

他拿出冲锋陷阵的姿态,一路冲进天牢,还等不到狱卒开锁,便一拳将牢门砸开。

在纷飞的牢门碎片中,踏足其间。

“白大人!真是太委屈你了!”他伸手去握白玉瑕的手。

“欸——”白玉瑕横剑在前,将他隔开:“伱们这个破国家太倒霉了,我一生福缘深厚,在你们这个阴沟屡屡翻船碰礁。奶奶的,东家肯定生气了,回头又得查账——哥几个让一让,身上的晦气别沾着我!”

只此一句,自出牢门,扬长而去。

从此再无琅琊白氏贵公子,只有星月原童叟无欺的白掌柜。

……

……

文景琇总觉得那一剑会落下来——

或者姜望在镇平钱塘之后,会顺手一剑将他也抹掉。

或者白玉瑕在脱困之后,会气急败坏地刺他一剑。

但什么都没有。

白玉瑕头也不回地走了。

姜望更是连一道影子都没有留下。

他远远注视着白玉瑕的背影,不知为什么,忽然就想到了道历三九一九年的夏天。那时候他正是在钱塘江堤,亲自为革蜚、白玉瑕壮行。

天下瞩目的黄河之会,正是龙虎风云之时。

那时候他洒下一杯酒,倾进钱塘,豪迈地说:“今日赠饮天下,先为骄儿贺!”

那时候的革蜚和那时候的白玉瑕,一者奇、一者俊,虽出身小国,却昂扬万里,真是英雄年少、意气风发啊。

那时候的他也壮志满怀,自认为可以把越国带到前所未有的未来——

他隐忍了很多年,熬了很多苦楚,总该一鸣惊人,总该苦尽甘来。历史都是这么演绎的,不是么?

真正的历史,比历史书上更残忍。

他大概是史书上会留下一笔、但必然很愚蠢的人,或者说,“亡国之君”。

他所有的尝试都失败了,所有的努力都南辕北辙。

此时他立在钱塘江堤,军民都被驱离。

他知道一切都已经结束。

他在想,高师走的那天,站在这里的时候,最后想的是什么呢?

痛苦吗?还是很平静?

感受着江风拂面,眺望着远山秋意,他攥紧了从怀里取出的黄轴。

太宗留下的这份遗诏,是社稷崩溃时的应许,他看到或者看不到,都没有太大的影响。但或许是他笨拙的努力叫太宗听到,越国的历史,度给他余音。

他看到了。

他想要做点什么,也准备好做点什么,但事到临头,竟又不敢做什么了。

这实在是可笑!身为万里山河之主,千年越国之君,他害怕了!害怕自己仍然是愚蠢的,害怕自己再一次弄巧成拙,做错了事情——而还有谁能耐心地教他改正呢?

这时他看向了钱塘江。

钱塘江上有渔夫。

此人短须络面,眼神沧桑,头戴斗笠,身穿蓑衣,背负鱼叉,手持一支竹篙,脚下一只竹筏。

用竹篙划水,就这么乘筏而来。

文景琇知道,这就是他要等的人。或者说,这就是越国等了很多年的人。很多年都没有等到。

不是这个人不愿意来,更不是越国不愿意这人来,是始终没有等到那个机会。

现在是不算机会的机会,是这个国家最后的选择。

这渔夫将竹筏推近,仔细地看了文景琇一阵,才略显唏嘘地说道:“想不到再一次回到这里,已经是这么多年后。有时候我都已经不记得,我是在哪里出生。”

“这个国家没有特意为你保留什么记忆。”文景琇说:“因为任何刻意的痕迹,都逃不过星巫的眼睛。”

渔夫认真地说:“但钱塘大潮,一直席卷在我的心里。”

“李卯?”文景琇看着他。

渔夫以手抚心,低头一礼:“陛下。”

平等国护道人,赵钱孙李中的李卯!

“你也不用再称陛下。从今天起,越国无帝室。我以越国最后一位国君的名义,废除文姓皇室的所有荣权,革去越国最后也是最大的世家!”文景琇道:“我已组建枢密院,以后朝政大事,皆从枢密院出,九位枢密使互相监督治国。朝廷官员,都出于官考。越地再无贵族,从此以后,姓文的和姓革的姓白的都一样,越地所有人,生下来都在同一个起点——李卯。”

他注视着渔夫的眼睛:“这是你们要的平等吗?”

现在的李卯,是平等国的人,他怀揣着“平等”的理想。

但他摇了摇头:“这样的越国即便还能存在,也不是因为平等而存在。平等不是一句口号,不是一个脆弱的理想,平等是一种力量。”

越国国祚绵延的根本原因,从来只有两个字——“制衡”。

这跟越国人是否勤劳勇敢,越国出了几代明君、几代贤臣,都完全没有关系。

是南域诸方势力的牵制和暗涌,才让“猛虎卧榻之侧”的越国,太庙香火不歇。

既然这个国家不是因为“平等”而存在。

那真正的平等,自然无从说起。

没有自保的能力,不是靠自己的力量支撑这份平等。那么无论新政推行得有多么彻底,新的国家有多么公平,都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文景琇听明白了。

他摇了摇头,明明已经很清醒,却还是忍不住地问道:“你在外面这么多年,视野更广阔。你说现在的越国,能吸引归来的那位吗?”

出走故国、旁观兴衰的李卯,看着越国一步步走到今天,心中有更为复杂的感受。他也有很多的话想说,最后只是叹息一声:“无论怎样,往后的越地,都跟陛下、跟文姓皇室无关了。”

文景琇苦涩地道:“走到今天,我心里早就不存在文姓社稷。我只希望越国人不要低人一等。”

高师不止一次地告诉过他——

要认识到自己无能为力,要认识到越国的结局是灰暗的、无论做什么都改变不了,再想想要不要做点什么。

但他好像直到今天,才能够真正理解这句话。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了!

且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文景琇张开了双臂,面对着钱塘江,仿佛将它拥抱。最后他闭上眼睛,语气中仍有期待:“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吗?”

哗啦啦,江风推潮。

一支竹篙,斜向贯穿了他的脖颈。

持篙的人说道:“不会更坏了。”

文景琇的道躯开始衰落,他身上的天子龙气,遵循他最后的意志,投向李卯。天子龙气化为一金一黑两条小龙,前者代表无上之贵,后者代表亡国之哀。

两龙并飞,而又分道扬镳,分别投入李卯的两只眼睛。

那两只悲伤的眼睛,深邃至此,如渊潜龙。

文景琇的手松开了,那卷被他攥了很久的黄轴,跌落钱塘。在触及水面之前,被李卯粗糙的手接住。

那是一只搏击风浪的手,满是岁月的刻痕。就在这钱塘江上,慢慢地展开了黄轴。

平等国的渔夫,惯看沧海的李卯,这经历无数风霜的糙汉子,掌握长篙,眼中游龙,身上的气息在不断跃升……却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风吹黄绸,好似秋叶飘动。其上什么多余的句子都没有,只有两个字——

“伯鲁”。

越国历史上最有名的天才,史书上浓墨重彩的天骄人物!

“伯鲁虽强,恐不能益国。”

——《越略》

“伯鲁逃国。”

“太宗杀伯鲁于祸水,悲不自胜。”

——《越书》

在那段镜映的越国历史长河里,姜望见到了许多越国风流人物。或忠或逆,在史书上有不同的定义,但都在最后的留影中,为越国而战。

唯独是那个极有名的伯鲁,可以上《佞臣传》的伯鲁,姜望未曾见到。

伯鲁生于道历二四二零年,正是越太祖文渊执政生涯的晚期。

在道历二四三三年,创建社稷并执掌越国长达九十八年的越太祖文渊,正式退位,皇三子文衷坐上龙椅,是为越太宗。

两年之后,也就是道历二四三五年,文渊身死,死前特意针对伯鲁,留下那句“不能益国”的评价。

有人说这是文渊有识人之明,有人说正是这句评价,造成了伯鲁与越国间的罅隙。

道历二四五八年,三十八岁的伯鲁叛逃燕国,并于同年引军与越国争锋。

道历二四六零年,文衷杀伯鲁于祸水。

这些都是镌刻在历史上,可以称之为“史实”的篇章。

但史书,是人书写的。

是人就会犯错。

无论怎样呕心沥血,全意求真,也一定会有“漏笔”、“错笔”。或囿于视界、或囿于知见,或被人误导,或只是恍神。

伯鲁就是《越书》上有意的“错误”。

他从未真正死去。

越国继南陈之社稷,南陈也从来都匍匐在楚国的爪牙前。

文衷很早就认识到,他晚生了太多年。楚国已是参天巨木,掠尽南域养分,不可能允许旁边的越国成长。

做一棵藤蔓,一颗野草,尚能有生存空间。

想要同样地挺直脊梁、争抢光照,就一定会被扼杀。

越国没有未来。

伯鲁虽有天纵之才,也绝对不能走上绝巅。

就像他自己,明明有证道的能力,却不能往上走。世间绝巅的风景,是越国人的断头台。

所以才有“伯鲁投燕”这一个篇章,所以才有“天子鱼服,祸水杀伯鲁”这场大戏。

鱼服鱼服,渔夫也。

伯鲁死在祸水,李卯化为渔夫。他也像一条鱼,归于大海,从此隐遁。

按照文衷最初的计划,是让伯鲁离国,在外成就真君。他自己也在奠定国家强盛的基础之后,退位自归,固道而前。等一个契机,叫真君伯鲁归越,他自己也一举成就绝巅。

如此越国一国两真君,国势还可以托举新任国君为真君。三尊衍道并国,越国就立住了。拥有更大的投资价值,能够让书山等势力放下更多的筹码,可以挺直腰杆站在楚国对面,同时向东拓展,谋求成就南域第二个霸国的可能。

可惜文衷没有等到伯鲁成就真君的那一天,就已经先一步被楚人扼杀。再多的筹谋,也只能咽在肚里。再宏伟的蓝图,也只是废纸一张。

章华信道像一张巨大的网,勒得越国人喘不过气来。

诸葛义先偶然投来的一瞥,就要翻覆山河。

这是绝对力量的压制,在这种恐怖的实力差距面前,很多筹划都不可避免地成为笑话。

偌大的钱塘江,空旷安静得让人心慌。

先前的吞天卷地,仿佛是一场幻梦——就像这么多年来无数越国人破灭的美梦一样。

文景琇的道躯已然不存,他的馈赠在李卯眼中。

孤筏一只,横江而流。

李卯赤脚站在竹筏上,他的双脚是黝黑且粗糙的,有不断泡烂又不断愈合后,才能形成的水痂。

他的气息还在跃升。

此刻与他同样立在江面的,只有越国水师都督周思训,他也是文景琇最后任命的越国九位枢密使之一。

“我还是不敢相信。”披甲的周思训说。甲面覆盖了他的表情,人们看不到他的悲切。

“不敢相信什么?”李卯问。

周思训道:“伯鲁已经死了很多年。就算他当年没有死,到今天也一千五百零八年岁了,远远超过一尊真人的寿限!”

李卯抬起眼睑:“谁说我是真人了?”

周思训慢慢地说道:“你也并非衍道。”

李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粗粝,仿佛描述这一路的坎坷。

在这漫长的时光里,他的确没能衍道。

他是越国历史上修行天赋最高的天骄,在三十七岁就已经洞真。他承载了文衷巨大的期望,受到越国举国之力的奉养,还在假意投燕一事里,掠去了燕国最后黄昏里的一抹辉煌。

他实在是应该踏上绝巅的。且要尽可能快,尽可能强。

可他没有做到。

越是心切,越是差了那么一线。那一步的距离,在时光之中演化为心魔,成为永远的天堑。

他越是不想让文衷失望,就越是走不到彼岸!

当文衷身死的消息传来,他更是崩溃吐血,走火入魔,险些道消而死,为先君殉葬。最后在紧切的关头,转为鬼修,又从头开始。

他不比那些有积累的人,不比那些早有准备的人,在修鬼之前,他对鬼道一无所知。这不是一条好走的路。

人死方为鬼。

不瞑目不屈服,又有天时地利,方可为鬼修。

自古以来这就是绝境下的选择,是那些已经无路可走的人,在艰难困苦之中,踏荆棘而行崎路。

他也是痛苦地走到如今。

因为生在越国,因为经历这么多,切身感受到国与国之间的不公,所以选择加入平等国。志在抹掉这种不公。让越国人,让任何一个国家的人,都“生而同格”,不至于低人一等。

文景琇最后所说,正是他一生所求啊。

“我是真鬼。”李卯说:“将为天鬼。”

他眼中的两条小龙,已经彻底化入深海,演变成金色和黑色的火焰。身上的蓑衣,燃烧为黑色的道服。

“后会有期,钱塘。”

他拔身而起,径往南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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