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蹲着的老男人缓缓站起身,等他站直后,李菊香忽然觉得对方的背,好像没之前那么驼了。

“嘿?”

老男人自己也拍了拍腰,心道这刘嬷嬷确实灵,还没正经说上话呢只是进了她家门,就觉得自己身体松快多了。

他没再停留,径直向里头走去。

“翠侯,你和小远侯去把饭吃了。”

吩咐完后,她也跟着一起进了里屋,刘金霞眼神不好,谈事时她得在旁边帮忙记录。

“远侯哥哥,我们去继续吃饭吧?”

“嗯。”

李追远应了一声,虽然自己身上的不适感还未褪去,但他还是尝试向前迈出步子。

一步下去,李追远觉得原本头上那一抚一抚的凉意频率变慢,左脸那种贴着冰块的触感也缓缓褪去。

但伴随着第二步落下,李追远忽然发现凉意并没有消失,左脸上的冰冷再度出现,而自己右肩位置好像压了一块冰。

等第三步走出时,左脸的冰冷再度不见,转而到了左肩,同时右肩冰冷依旧。

李追远迈出第四步,步子还没落下,两肩的冰冷陡然加剧。

“呼……”

李追远颤抖着深呼吸,缓缓收回脚,两肩的冰冷恢复到先前程度。

他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想象出,先前有个老太太半蹲在自己面前,她右手放在自己左脸上,左手放在自己头上抚摸,说了那句:

“这细伢儿,长得真乖。”

等自己向前走时,老太太也随之改变姿势,双手渐渐全都滑落在了自己两肩,这是一个借力起撑的动作。

如果自己继续向前走,那么,她就会顺势爬上来。

她,

想让自己背!

……

一楼背阴的房间,是刘金霞的办公室。

房间很大,可进去后却觉得十分逼仄。

一只只木箱被垒起环绕,硬生生吃掉了七八成的空间,里头装的,全是各式法器经文塑像。

若是打开几个箱子,能在里头看见老君与佛陀勾肩搭背,也能看见观世音菩萨座下不是童子而是十字架耶稣。

早年,刘金霞也曾怀揣过梦想,响应新时代号召,想集百家之长走出一条专属于自己的道路。

只可惜,以石南镇为方圆的周边落后市场,无法接纳如此新潮的事物。

刘金霞也只能无奈地认了命,回归了传统算命瞎婆子形象。

因此,这间屋子里能用上的,也就是一张黑漆木桌、几张板凳和两根白蜡。

“嘶……”

刘金霞用手绢擦了擦自己的眼睛,蜡烟熏得眼睛难受,看来这蜡烛以后也得撤了。

这时,坐在对面的老男人也结束了陈述,他看着刘金霞的目光里,带着恭敬。

来到这里后,不仅自己驼背舒坦缓解了许多,脑子也不昏昏沉沉的了,讲话都能利索许多。

老男人姓牛,叫牛福,是隔壁石港镇人,今日来这里,是为了给自己老娘办冥寿的事。

昨儿个,他弟弟牛瑞就来过这里,为的是一样的事,刘金霞也是接待好他后才去的李维汉家。

老牛家兄弟俩,加一个小妹,爹走得早,是老娘当寡妇拉扯着他们仨长大的。

现如今,他们自己也都是年过五十的人了,各自当了爷奶。

半年前,老娘走了。

可自打治丧后,牛家三兄妹各自家里的破事就没停过,不是这个生病就是那个出意外的。

起初,大家伙还没太在意,奈何频率越来越高也越发严重。

前阵子,牛瑞的儿子下班骑车回家摔沟渠里去了,摔断了好几根肋骨,要不是被路人及时发现几乎要送了命;牛福的驼背也愈发厉害夸张,同村里七八十岁的老驼子都没他严重,要知道在半年前,他可一点都不驼背。

再加上兄妹仨时不时会做到关于自家老娘的梦,就怀疑是不是老娘的挂念未消,准备给老娘办个冥寿烧个血经,驱驱邪气,求个平安。

不过,现在兄弟俩有个矛盾,身为弟弟的牛瑞想要在自家办冥寿,可身为哥哥的牛福却不准,必须要在他家办。

外人听起来可能还会觉得兄弟俩挺孝顺,办冥寿这种繁琐劳心事儿还要争,这不是抢着给自家老娘表孝心么?

刘金霞显然不信,她视力是越来越差了,心却是越来越明。

她这里接待的人里,李维汉那样的是极少数,大部分都是做了亏心事的,老话反过来说得好嘛,做了亏心事就总怕鬼敲门。

不过,刘金霞也不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只是淡淡说道:

“别告诉我,你家那个妹子,也要办?”

“嗯,她也是要的。”

刘金霞眉毛挑了挑。

按时下村里规矩,闺女出嫁后即是客,每年能抽几次空回娘家看看,过年时带女婿回个门,面子上顾到也就可以了。

要是爹娘生病了,闺女最后能在病床前伺候一阵子送送老人,就属于邻里亲戚间都要夸赞的孝女。

因闺女没分得家产,所以爹娘养老以及后事,都只需出个面简单出个力即可,不用出钱。

可这牛家三妹,居然也要给自己老娘办冥寿……就显得很不符合规矩了,再大的孝心也不是这么表的,要是家里全是姊妹没男丁可以另论,可偏偏她上头有俩哥哥。

刘金霞眼皮子低垂,说道:

“这个也好办,既然都想要争这个主家,那就都当这个主家吧,到你们村里公共坝上借一块地,立三张祭桌、置三份寿礼、烧三本血经。”

牛福愣了一下,问道:“还……还可以这样么?”

刘金霞点点头:“可以的,搁一起办,在一个地儿,你们老娘也不用分忙。你那个弟弟瑞侯昨儿个已经把他家里人的生辰八字给我了,你今儿也给我吧,再去通知你那妹子,这两天给我送来,我好给你们开引子。”

本来一桩事一份钱,现在变成一桩事收三份钱,她刘金霞是赚的。

牛福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道:“那就这么着,我回去就和他们说去,一起办。”

“嗯,八字都送来后,我再给你们定个具体日子。”

“要快。”牛福催促道,“要赶紧。”

“我懂的。”刘金霞点点头,示意他不用担心,然后起身准备送客。

牛福屁股刚离开板凳,似是又想到什么,重新坐了下来,说道:“还有一件事,办冥寿时,得请刘嬷嬷坐斋。”

斋事也就是法事,至于坐斋,则是请有门道的人陪着压阵,防止小鬼捣乱。

至于这“有门道”到底该怎么解释,就全凭心解了,实在没人的话,杀猪匠也能去坐。

李三江因家里有扎纸买卖,所以每次给谁家送纸时,就默认给谁家坐斋,不仅能白得一顿席面,还能收到主家利封钱。

可这“默认”的到底成本低,利封钱也薄,但真开口讲出来“请”,那就是另一个价了。

牛福马上补充道:“利封钱好说,刘嬷嬷,我们……我们三家都要给的。”

“这样啊……”刘金霞心里打起了鼓,莫名心慌。

“另外,还请刘嬷嬷请一下你们同村的三江叔,我们也是要请他的。”

刘金霞咽了口唾沫,没直接答应,而是说道:

“我会去和三江侯说的,但不晓得他个有空。你先把八字给我,我给你们把日子算出来,这个耽搁不得。”

“好好好。”

接下来,牛福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露出了一沓卷边大团结。

他舔了一下指尖,开始数钱。

刘金霞收了第一笔,却推开第二笔,说道:“坐斋的事,等我和三江侯商量好了,再跟你们说。”

“这……”牛福显然有些不愿意,“要不,还是先定下吧?”

刘金霞坚定道:“事儿没清前,这钱也不急着清,这是规矩。”

“好吧,那就辛苦刘嬷嬷了,三江叔那里,我就不去了,等您的信。”

“嗯。”

牛福自己打开门,走了出去。

李菊香去搀扶自己老娘,疑惑问道:“妈,咋了?”

这一单做成,抵得上过去一季的进项了,李菊香不理解自己这爱财的母亲这次居然犹豫了,也不像是在为了提价拿乔。

刘金霞小声道:“都是庄户人家,也不是大富大贵的主儿,这般好说话给钱也这般爽利,那就只可能是因为一件事。”

“啥事?”

“破财免灾呗。”

“妈,你是说?”

“香侯啊,你说,这天底下,哪有当娘的在自己走后还要造孽自己伢儿的?”

“这倒是。”

“比这更让人看不懂的是,又有多少当儿子当闺女的,日子过得不安稳,会怀疑是自家在地下的老娘在整自己?

除非,自己曾做过什么畜生不如的事儿。”

“妈,那这单?”

“算了,等找了三江侯再说道说道吧,他要是觉得可以去,那咱就去把这个钱全挣了,唉,实在是他们给的太多了。”

“那三江叔要是说不去呢,您舍得?”

“没命花的钱挣了有甚子意义。”

“也是,三江叔的本事是靠得住的,他在,我们也能心里踏实。”

“他的本事……”刘金霞皱了皱眉,似乎有些难以评价,不过还是肯定道,“他在,确实心里有底。”

……

“远侯哥哥?”

见李追远迟迟不动,翠翠伸手过来拉手。

二人接触的瞬间,李追远就觉得自己左肩上的冰凉感消失了,同时,他捕捉到翠翠打了个寒颤,拉着自己的手哆嗦了一下。

“翠翠,你退开点!”

“嗯?”

“离我远点!”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翠翠还是顺从地撒开手,往后退了好几步。

“翠翠,站那里不要动,不要靠近我。”

“嗯……”

远侯哥哥这忽来的态度,让翠翠想起了自己被嫌弃时的记忆,一团水雾已经在她眸子里浮起,小鼻子也一吸一吸。

李追远则有种感觉,刚刚在翠翠接触自己时,原本双手搭在自己肩上的老太婆,拿开了一只手去抓向了翠翠。

等翠翠退开后,老太太才又回归先前姿势。

“刘嬷嬷,那我就先走了啊!”

牛福中气十足的声音自里面传出,丝毫听不出先前的沙哑。

他走入厅堂,目光扫向还留在里头的两个孩子,没做什么表示,朝着门外走去。

“爷爷……”李追远抬起手指向墙角,也就是自己身旁架子上的脸盆,“洗手。”

翠翠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笑着说道:“爷爷,洗个手再出门,去晦气的。”

说完,翠翠就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远侯哥哥这也是觉得自己家晦气了么?

她原本早已习惯了的,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可不知怎么的,今天自己却很敏感。

“哦,好,那就洗洗吧。”

牛福收回迈出门槛的脚,转而走到脸盆前,开始洗手。

洗着洗着,

李追远感觉到自己两肩的冰凉正逐步褪去,身上一阵松快的同时还有些脱力。

牛福的背,则肉眼可见地慢慢重新驼了下去。

李菊香搀着刘金霞出来了,说道:“我送送你。”

“可别客气,我走了,回见。”

牛福洗好手,想拿起架子上的布擦擦,却发现有些够不着,只得甩甩手后,将双手负在腰上,侧身缓缓跨过门槛。

李菊香目露疑惑,好像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她走到那个脸盆前,想要换个水,可等她瞅见脸盆里的情况后,脸上的神情当即怔住了:

这脸盆里的芭蕉叶,竟然变得极细的一条条,哪怕是有人专门用手撕,也不可能撕得这般纤细工整。

最重要的是,这一盆的水,竟然变成了黑色!

李菊香马上快步走到自己母亲身边,低下头小声告诉。

刘金霞惊愕地看向自己闺女,随后看向屋外。

这会儿,牛福好不容易跨过了门槛,走到坝子上;

李追远也终于从刚刚的脱力中缓过来,他走到刘金霞跟前,手指向牛福的背影,对刘金霞道:

“奶,他背上……”

“噤声!”

刘金霞双手马上捂住孩子的嘴。

这双手的味儿实在是太冲了,李追远眼睛都熏得要流泪。

外头的牛福身子顿了顿,半侧身,眼含深意地瞥了一下,随后又继续向外走去。

一直到人家出了坝子走远了,刘金霞才松开捂着孩子的手。

“伢儿,现在,说吧。”

李追远深呼吸了好几下,开口道:“奶,那位爷爷背上,有没有驮着什么?”

刘金霞将自己的脸凑到李追远面前,压低了声音,问道:“小远侯,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李追远摇头。

他确实什么都没看见,只有感觉。

刘金霞蹙眉,问道:“小远侯啊,昨晚三江侯去你家了是吧?”

“奶,我睡着了,不知道。”

“呵呵。”

刘金霞笑着点点头,倒是没再继续追问,而是语重心长道:“小远侯啊,记住奶奶一句话。”

“奶奶您说。”

“有些东西啊,就算你看到了,你也千万别当着它的面表现出来,它要是知道你能看见它,说不定……就缠上你了。”

是因为这样么?

李追远用力点了点头:“奶,我记住了。”

“好了,和小翠侯去吃饭吧。”

“好的,奶奶。”

李追远走到翠翠面前,翠翠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翠翠,走,吃饭。”

“好呀,嘻嘻。”

小姑娘脸上又浮现出了笑容。

等俩孩子进了厨房后,刘金霞坐在厅堂椅子上,神情凝重。

“妈?”李菊香手里还端着那个脸盆,“小远侯那孩子,是真瞧见了?”

“有时候,要去瞧一个东西,并不一定非得用眼睛。”

“怎么会这样?”

“这估计得问三江侯了,天知道他到底用过什么手段瞎搞。”

“唉,希望孩子能好吧,这孩子我是真喜欢。”

“哟。”刘金霞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女儿,“怎么,看上眼了,想收女婿?”

“妈,别开这种玩笑了,我不可能有这个心思,他是兰侯的儿子。”

刘金霞这次罕见地没责骂自己闺女“自贱”,而是宽慰道:“兰侯那丫头,也是打小就脑子好使,她这儿子,更是早慧得厉害,所以,真不适合当女婿。”

李菊香被逗笑了,问道:“妈,听听,你在说什么胡话呢,聪明还出错来了?”

“闺女,是你不懂。

你以前见过哪家伢儿昨儿个被脏东西祟上昏迷了,今儿个还能手拉手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出来戏的?

你猜猜他晓不晓得大胡子家出的事,你信他说的昨晚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呵,就说刚才,在这儿才又见了不干净的,现在就能安安稳稳地坐过去继续吃饭了。

这伢儿已经不是一般的聪明了,他能很快就算清楚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能自己调节好自己。

哪怕是这种……见鬼的事。

也就是他现在还小,带着点细伢儿的稚嫩;

等他成年后,跟这样的人过日子,真的是挺没意思的,因为他只要看你一眼,就能把你看得透透的,你在他面前,根本就没什么秘密可言。

你甚至连和他撒娇闹脾气都做不到,因为人家就是站得比你高,他是低下头,全方位的俯视你。

冷冰冰的,没人情味。”

“妈,你怎么能这样说一个孩子,我看人小远侯真挺好的,又懂礼貌又乖巧。”

“那是因为他对谁都这样,跟他妈小时候一个德性。”

“妈……”

“对啊,他妈不也离婚了么。”

“你……”李菊香生气了。

刘金霞还意犹未尽,吐出一口烟,继续道:“他们娘俩这样的人,就适合找那种一点自我都没有,眼里全是他们的对象。”

“妈,我还是去找三江大爷吧。”

“去吧去吧。”刘金霞摆摆手,“要是那三江侯磨蹭,就问他,要是真把汉侯最爱的外孙子给弄出毛病了,还想不想汉侯给他养老送终了。”

李菊香快步将盆里的污水倒掉,骑上三轮车就出发了,她是真的不想听自己母亲再聊这些。

刘金霞掐灭了手中烟头,打了个呵欠,慢腾腾地走向厨房。

俩孩子已经吃完饭了,刘金霞看见平时不做家务娇生惯养的孙女,主动抢着在收拾碗筷擦桌子,

还不停地说:“远侯哥哥,你快放下,这些活儿我是天天做的。”

给刘金霞都听笑了。

许是因为干系到自个儿养老送终的事儿,李三江这次一点都没磨蹭,早早地坐着李菊香的三轮车过来了。

刘金霞让李菊香带俩孩子上楼看电视后,把李三江引进了自个儿办公室。

“嚯,刘瞎子,你这儿弄得可真紧巴。”李三江拍了拍四周垒得老高的一口口木箱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从广东那边进完货,准备改行做批发生意。”

“没闲工夫和你废话。”

刘金霞把今儿个的事包括牛家冥寿,全都说了出来。

李三江眼睛一瞪,问道:“那小远侯怎么能瞧见的?”

刘金霞深吸一口气,捏了捏拳头,最后还是强忍住怒火,反问道:“你他娘问我?”

李三江掏出烟,给刘金霞丢了一根,自己则拿着一根放在鼻下嗅着琢磨。

刘金霞拿起烟,将过滤那端对着桌面敲了敲,问道:“你昨晚到底做了什么好事!”

“积德的事。”

“你……”刘金霞舔了舔嘴唇,问道,“大胡子爷俩今儿个漂鱼塘里了,你是把那个死倒带过去了?”

李三江没说话。

“怎么带过去的?”刘金霞继续套话,随即,她像是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音量都提高了,骂道,“你这挨千刀的老东西,不会让小远侯去引尸了吧?”

“咳咳……”李三江清了清嗓子,“刘瞎子,借个火。”

刘金霞将火柴盒直接砸了过去:“你真这样干了!”

“嚓……”

李三江目光挪开,抽起了烟。

刘金霞离开椅子,绕开桌子,走到李三江面前,唾沫星子直接喷到老头脸上:

“活人走阳路,死人走阴路,你让小远侯去引尸,就是让这伢儿走阴路,沾了鬼气,你知不知道,他可能已经被你弄得能‘走阴’了?”

“走阴?”李三江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哈哈,放你娘的屁,哪可能这样弄一下就能走阴了!”

“呵……呵呵呵。”刘瞎子发出了冷笑。

李三江这边反而开始急了,一下子站起身:“要真能这么容易走阴,你刘瞎子折腾这行几十年,也不用到现在还要做这骗子把式了!”

走阴,有些地方叫“摸瞎”、“下神”,指的是能从阳间去阴间的本事,通俗一点讲,就是能看见非阳间的东西。

人们来找刘瞎子这样的“神婆”,就是奔着她们这类人所营造出的可以通神鬼的形象,可偏偏,她们这类人中九成九没这个本事,反正她刘瞎子是没的。

刘金霞平复好呼吸,说道:“这伢儿聪明,心思细。”

李三江闻言,咽了口唾沫,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昨晚的那个画面,小远侯手指着河里,说道:“不等她么?”

“啪!”

李三江倒坐回了椅子,神情惊疑不定,他忽然意识到,刘金霞说的,好像是对的。

“人亲爹亲妈都在京里,是京里户口,伢儿脑子又好,读书干啥也都能手拿把掐,大好的前途板上钉钉的,却被你整了这出。

且不说总是见那些脏东西对过日子生活的影响,你就看看你这个孤家寡人的,连送终都得提前物色个人品靠得住的汉侯。

我呢,呵,就更别提了。

凡是沾了这条道的,五弊三缺的多少都会沾点,你这是在造孽哦,你说你当时脑子是不是进了水?”

李三江没回嘴,眉宇皱出一个“川”字。

刘金霞见状,也不再继续挖苦了,转而出声安慰道:“还好,伢儿现在情况还不严重,我瞧他也只是能模糊大概地感知到一些脏东西,还不算真的会走阴,还能挽回,还能拉回来。”

李三江目露坚定道:“那我就给他断了!”

“怎么断?”

“我去找汉侯说,让他把小远侯出家,跟我去住一段时间,我给他坐活斋。”

刘金霞闻言,张了张嘴:“坐活斋?”

一般是没有坐活斋的说法,因为丧事上给死人坐斋是为了防脏东西作祟,给活人坐斋则等于把对方身上的晦事转到自个儿身上,没人愿意这么干。

至于所谓的“出家”,是指暂时和家里割裂,断掉因果,等过段时间,还是能还俗的。

国内偏远地区以及东南亚现在还有送家里孩子出家进庙一段时间再接回来继续过日子的传统,内陆给小孩认“干爹干妈”则是这一习俗的简化版。

李三江看着刘金霞,问道:“你觉得成不?”

刘金霞点点头:“你都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了,那肯定能成。”

她是半路出家干的这一行,基本全靠自己摸索,但早年时,她不是没想过找李三江学一手真本事。

最后之所以没成,是因为她发现李三江有些不靠谱。

你说他没本事吧,每次遇到事儿时他总能拿出点手段来;可你要说他有本事吧,经常弄得乱七八糟稀里糊涂的,就比如这次。

但有一点,刘金霞能笃定,那就是这老东西身上有股说不上来的特质。

自己刚嫁过来时听自家公公说过,这李三江民国时被抓过三次丁,一同被抓的人最后都杳无音讯,偏偏他李三江次次都能全胳膊全腿地偷溜回来。

明明操持着犯忌讳的营生,却又一直无病无灾的,甚至硬要说他孤家寡人还真有些牵强,因为他和自己不一样,他从未成过家,小日子一直过得无比滋润潇洒。

有不知道多少个理由,他应该人早就没了,可他偏偏长寿红光满面,还精神得很,刘金霞比他足足小一个辈分,却觉得自己大概率会走他前面。

这给活人坐斋,转晦气,前提是你是否有那个运势可以去接,毫无疑问,他李三江还真有,不仅有还溢出了。

李三江站起身,将烟头丢地上踩灭,准备出门时,又被刘金霞叫住:

“我说,三江叔。”

“嗯?”

“三江叔啊,刚是我太关心伢儿的事了,语气冲了些,对不住。”

李三江瞅了一眼刘金霞,说道:“有屁要放?”

刘金霞陪着笑脸:“既然你都打算这么做了,那坐一个伢儿的斋是做,坐两个伢儿的斋不也就是顺手的事儿么,我把我家小翠侯也送你家去呗,正好和小远侯做个伴儿,你看咋样?”

“果然没好屁。”

李三江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给小远侯坐斋,一是这事儿自己有责任,二是为了汉侯的养老送终。

他潇潇洒洒了一辈子,临老折损点确保一下这个,真不亏,比那些为了子女操持大半辈子的老人要划算得多得多。

可给刘瞎子家坐斋,李三江觉得自己今天敢坐,那明儿个就得准备暴毙!

“小远侯,来,太爷送你回家!”

“来喽,太爷。”

李三江牵着李追远的手离开了刘金霞家,路上,他开口问道:“小远侯啊,太爷跟你商量个事。”

“太爷,您说。”

“你家现在孩子多,睡觉都挤攒,太爷那里屋子宽敞,一个人住得也寂寞,你到太爷家来住一段日子,陪陪太爷好不好?”

“太爷……”

“嗯?”

“是我身上出什么事了么?”

“额……”李三江今天终于觉得,伢儿太聪明,也不太好,“放心吧,小远侯,你身上的事,太爷会帮你解决的,不用害怕。”

“没事的太爷,我能习惯。”

“赶紧呸嘴,这可不兴习惯!”

“呸呸呸。”

……

李追远被李三江送回来时,英子正带着俩妹妹在坝子跳着皮筋。

两条长凳间隔四米,横摆在两头,皮筋在凳腿上套着。

“小皮球,香蕉梨,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英侯啊,你爷奶回来了么?”李三江喊着问道。

“呀,太爷,远子。”英子她们发现了人,“爷、奶他们刚回来。”

“成。”

李三江松开了李追远的手,走了进去,见到了李维汉和崔桂英。

老两口还以为李三江是为“口供”的事儿来的,赶忙主动汇报情况。

李三江听完后点点头,宽慰他们道:“行了,大胡子家的事儿,就算这样了了,想来也不会再有什么牵扯。”

李维汉有些担心地问道:“叔,那小黄莺,是不是已经被您处理了?”

李三江眼皮子抖了抖,处理,怎么处理,拿个铁锹跑大胡子家鱼塘底下挖一挖,再喊着问问她还在不在么?

按理说,刚死的死倒不可能凶成那样,她都能上岸追到家了,本就很匪夷所思。

不过,那小黄莺是报完仇后就消解了,还是依旧藏在鱼塘里盯着大胡子家老宅当邪秽,李三江都不打算深究了。

“她不会再找你们家了,你们记着日子,明年给她再做个祭,意思一下就行了。”

“好的,叔,我们记下了。”

“嗯,不过,还有另一件事,得和你们说一下。”

李三江把李追远身上的问题讲了一下,不过隐去了其间自己的操作失当,无他,总得要点脸。

崔桂英听到这些,吓得嘴唇再次泛白:“老天,咋还没完呐。”

李维汉倒是镇定不少,对自己老伴道:“最危险的坎儿都过去了,现在不算啥了,叔不是有办法么,就按叔说的做,你快去给小远侯收拾些衣服行李。”

李三江摆摆手:“去我那儿住又不是去坐牢的,你们是可以来看的,东西你们明儿个自己送来就成。也不会太久,至多半个月吧,就当我也养养孩子,享受一下当爷爷的快乐,呵呵。”

李三江的轻松语气让崔桂英心里平稳了不少,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说道:“那真是麻烦三江叔了。”

“哎,别这样说,自家人,自家人。行了,摆个桌,点对蜡烛,倒三碗酒,咱走个过场,把出家礼过一下。”

出家礼很简单,放着蜡烛的桌子摆在坝子上,李三江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一边牵着李追远围着桌子绕了三圈。

最后,让李追远依次端起三碗黄酒,一碗对着天上洒去,一碗淋在自己身上,最后一碗则朝着屋门里站着的家人方向泼洒。

这里头,最大的讲究在于礼式进行时,李维汉、崔桂英以及一众兄弟姐妹们都只能站在门槛里头,不能出来,也不能出声惊扰。

礼毕。

“好了,汉侯啊,明儿见。”李三江摆了摆手,“伢儿我就先带家去了。”

说完,李三江就将李追远背了起来向坝外走去。

被背着的李追远扭过身子,保持着笑容,对家人挥手告别,仿佛就只是去串个亲戚。

门槛内,李维汉搂着崔桂英的肩膀,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潘子雷子以及虎子石头他们虽被要求噤声,但大家都一边捂着嘴巴一边将脑袋从爷爷奶奶身边挤着探出,瞧着自己。

此时恰好夕阳西下,暖橘色的光洒照,将视野里的一切都打上了一层柔和光圈。

李追远心里忽然感到一阵恍惚,他隐约有种预感,这一幕,将永远留存在自己心底深处,在未来,会时常追忆想起。

就像是翻开那张……

老旧的泛黄照片。

(本章完)

第6章

暑热在每天的这个点都会开始收敛,连稻田里吹来的风都带上了些许凉爽。

李追远朝着稻田方向,闭着眼,认真深吸了好几口气。

“小远侯,咋了,太爷身上有味儿?”

“不是的,太爷,我在闻稻香。”

“哦,那闻到了么?”

“闻不到,和文章里写的不一样,他们说稻香可好闻了。”

“傻孩子,你时机不对,等施肥或者打了农药后,你再闻,我敢保证,那味儿肯定老冲了!”

“太爷,你在逗我。”

“哈哈哈。”李三江扭了扭脖子,继续背着孩子沿着田埂路走着,“现在它们是没什么味儿,但等收割了,晾晒了,脱壳了,蒸出米饭打出米糕,上头窜着热腾腾的白气,那香味儿,可不就大老远就能闻到了么?”

“太爷,你说得对。”

李三江停下脚步,转身也看向了稻田:“其实吧,你看的文章上写的那些,也不算错。咱农户人家,看着田里庄稼长得好,仓里有谷锅里有米,不用担心挨饿,这心里踏实了,随便往哪儿一站,闭着眼吸一口,那都是甜滋滋的。”

“懂了。”

“不,你不懂,小远侯啊,你没真的挨过饿,是没办法真的懂那种感觉的。咱们呐,能放开肚皮顿顿吃到饱,其实也没多少年。

不过,再怎么样,都和解放前没法比。”

“嗯?”李追远诧异地问道,“解放前,人们都吃得饱饭么?”

“是啊,解放前,是个人都能吃得饱饭,没人挨饿。”

“太爷,你说的好像不对。”

“因为牲口不算人啊。”

“啊?”

“小远侯啊,解放前,你太爷我啊,也是闯过上海滩的。”

“那太爷你认识许文强么?”

“许文强是谁?不认识。你太爷我当年是坐船去的,方便得很,毕竟咱南通和上海就隔着一条江嘛。

那时候想着,大上海啊大上海,找活计肯定更容易些,再怎么样都比在家里给地主种田要好。

也是运气好,刚到那儿,就马上找到了活儿干。”

“太爷找的是什么活儿?”

“背尸队。”

“太爷是进殡仪馆工作的么?”

“呵,那时候是有殡仪馆的,但普通人哪能去得那个地方,前脚横着抬进去了后脚就得诈起跑出来,死不起哦。

太爷我是进的背尸队,那时候市政府拨点款牵头,也有些富商捐款,工作就是……每天大清早地收尸,把那些大街上、巷弄里的尸体背起来,送到附近义庄去处理。

光景好的时候,还能有几口捐送的棺材放放,可不是一人一口棺哦,是很多个人挤在一起,一口棺材被塞得那叫一个满满当当。

太爷我还记得有次,好多个像你这般大的伢儿被收了过来,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被塞进去。

唉,晃不动,也晃不动。

知道啥意思不?”

“是棺材太沉外头晃不动,里头塞得太紧卡死了,也晃不动么?”

“对头。这还是光景好时才有个棺材,光景不好时,那一具具尸体也就拿个草席卷一下做个收拢,来不及烧也来不及埋时,就往郊外乱葬岗一丢,便宜了野狗。

要是到了冬天,嚯,好家伙,那真是累死个人啊。

一大早上街,能瞧见不少拖家带口紧挨在一起的,冻得梆梆硬。

小远侯啊,那可是大上海啊,那时候就是大城市了,老有钱了,那里随便一个人,松个指缝随便漏下一点儿,都够一大家普通人嚼谷的了。

可你太爷我,真的是全年从年头忙到年尾,活儿多得干不完,根本就干不完。

那时候我就在想啊……

明明街上开着那么多的洋汽车,明明就在那十里洋场,抬头都是舞厅剧院大楼,进出的都是穿着洋装的老爷打扮富贵的阔太,可就在那墙缝间巷子里,每天都能收到饿死的人。

想了很久,太爷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都是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两条腿走路的,可只有那一小撮人才算是人,其他人……不,其它头,都是它娘的贱命牲口。

咦,不对,牲口也值钱哩,挨饿时还会被塞一把草料呢,可他们,连一片棺材板都不配,死了能被收尸也是因为上头觉得影响市容。”

李追远稍微用力搂住李三江的脖子,将自己的脸贴在太爷的后背上:“那太爷就是在那会儿,学会的本事么?”

“算是吧,那时候背了一天尸首,也就只混个当天温饱钱;现在,捞一具上来,就能让我吃香的喝辣的好一阵子了。

还是解放好啊,人终于是人了,也变值钱了。”

“我爷也说过,小时候给地主家当长工被用鞭子打呢。”

“听汉侯放屁,他毛刚长齐咱这儿就解放了,那些个地主也都被……哎,小远侯,你说的不是汉侯?”

“是北爷爷。”

“哈哈哈,京里的那个你爸的爹?”

“嗯,他说过,要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了,他当初也不会跟着队伍走闹革命了。”

李三江脚下忽然一顿,侧过头看向身后的孩子:

“啥?”

“怎么了?”

“你那个北爷爷,打过仗?”

“嗯。”

“还活着不?”

“活着。”

“先打的鬼子不?”

“后来才打的。”

“啧,啧啧啧!”

“咋了,太爷?”

“小远侯啊,你和你北爷爷关系好不?”

“逢年过节时,会和爸爸妈妈一起回去吃饭。”

“平时呢?”

“不去。”

“啊,就不走动了?”

“北奶奶和妈妈关系不好呢。”

李三江:“……”

“大伯他们和北爷爷北奶奶他们住一起,妈妈、爸爸和我住外面,妈妈不准我去北爷爷那里,连爸爸偶尔回家也是偷偷地,不敢让妈妈知道。”

“这兰侯,脑子里在想什么东西?”

李三江很不理解,他当然清楚婆媳之间闹矛盾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可那也得分婆婆啊!

这样的公婆,你不好好巴结伺候着,还想啥呢?

但转念一想,李三江忽又觉得这好像还真是李兰会干出的事儿。

一屋子老实巴交的泥狗蛋儿里,忽然冒出了个金凤凰。

要不是李维汉的祖坟和他祖坟在一起,他真会怀疑李维汉家祖坟着火了,冒青烟都不够。

那丫头小时候嘴甜乖巧,惹人喜爱,稍长大一点后,能把她四个哥哥训得怕她,村里头再不着调的闲汉再嘴碎的婆子也不敢拿她开荤,她一个眼神过去,明明脸上带着笑,却能让人心里一哆嗦。

记得那年她把对象带回家,汉侯和桂英拘束得紧不好意思看人,他李三江可是见过世面的,盯着上下瞅了许久,还主动上前唠过;

那时候他就注意到,那男的在兰侯面前,被规训得只有小鸡啄米点头的份儿,不知道的,还以为那白嫩面相的男的是哪个刚被人贩子拐进村儿的可怜媳妇。

李三江也是知道兰侯离婚的事,要不然小远侯也不会被暂时放这里,搁往常,男女离婚,大家情感倾向上都会先站女的那边,不过兰侯离婚……李三江心里居然有点同情那个男的,居然能忍了十多年,不容易啊。

“小远侯啊,你是改姓了吧?”

“嗯。”

“唉。”

李三江叹了口气,离就离了,你居然还把伢儿姓给改回来了,不改姓就算离了,那小远侯还算是那家的伢儿。

“小远侯,听太爷一句劝,等你回京里后啊,多找机会和你北爷爷北奶奶亲近亲近,懂么?”

“不去呢。”

“你这伢儿听话,太爷不会害你。”

“不能去呢,去了妈妈会不开心。”

“你……”

“妈妈不开心的话,就不会要小远了。”

“唉……你这话说得,你们是母子,你妈妈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喜欢你的。”

“不会的。”李追远声音很低,却很肯定,“让妈妈不高兴了,她就不会要我了,我懂她。”

李三江只得换了个话题:“小远侯啊,你作业带着了么,明儿个让你奶把作业和书带回来。”

“我没带回来呢。”

“哈,你倒是个小机灵鬼,故意不把书带回来,暑假就能可劲儿地在乡下玩儿了,对吧?”

“嗯,好好玩。”

“还是得好好念书上学,这样以后才能过得更好,等过了这几天,让你姐英侯来给你补补课,你好好跟她学。”

“好。”

“这才乖嘛。”

爷孙俩一路聊着,走到了一条河边,河旁是农田,顺着沿河的小路向里走了一段,走着走着,豁然开朗。

李三江家的坝子,足有李维汉家的数倍宽敞。

三栋房子,中间一栋坐北朝南,是新盖的二层楼,但和翠翠家四方正的建筑风格不同,李维汉家的新房子很宽,从东延到西,是个大长条。

不过虽有二楼,但二楼上只有几个单独房间,像是一个大平台上就摆了几块积木。

新房左右两侧是两间平房,各自对着。

“太爷,你家好大啊。”

“那可不。”李三江语气里带着骄傲。

他除了捞尸外,还做扎纸生意,这就需要宽阔场地来堆放原料和成品,除此之外,他还兼做桌椅盘子的出租。

附近谁家要办红白喜事儿,都得从他这儿租用,费用虽说不高,可他毕竟早已收回成本了,现在这就是个稳定下蛋的母鸡。

所以,他新房一楼相当于个大仓库,二楼也就修了三个房间,空荡得跟天台似的,他反正无所谓,独身一个,够住了。

李三江将李追远从背上放下来,牵着他的手走进中间的屋,在里面看,更觉空间之大,跟个小厂房似的。

西侧那一半整齐堆叠着桌椅,一个个大篮子里满满当当的都是各式餐盘碗碟;

东侧那一半林立着纸人、纸屋、纸马……李追远还看见了一辆纸做的桑塔纳。

一个和自己母亲年纪相仿打扮朴素的妇人正在涂色,她左手拿着颜料盘右手拿着毛笔,下笔很快很流畅。

女人察觉到来人,转身看过来,目光在李追远身上打量了一下,问道:

“叔,这孩子是谁啊,长得好白嫩。”

“婷侯啊,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曾孙,叫李追远。追远,这是你婷侯阿姨。”

“婷阿姨。”

李追远觉得这辈分好像有点不对,不过在没亲族关系的人面前,本就是各论各的。

“哎,乖。”刘曼婷放下东西走了过来,弯下腰,双手摸了摸李追远的脸,“真可爱。”

李追远往后退了半步避开,脸上露出腼腆的笑。

“叔,你以前可没带小孩过来玩。”

“哈,以前也没小孩敢到我这里来玩。”李三江从兜里掏出烟,“婷侯啊,这伢儿得在我这里住一阵子,你帮他上去收拾一下屋子,哦,对了,小远侯,你一个人睡一个屋子怕不怕?”

“不怕的,太爷。”

“嗯,没事,反正太爷就睡在你隔壁,呵呵。好了,婷侯,交给你了,我先去上个瓷缸。”

李三江点着烟走出去上厕所了。

“来,小远,跟阿姨上楼。”

一楼堆放的东西实在是太多,连楼梯口都被遮挡了一大半,第一次来的人还真不太好找。

李追远注意到楼梯口这儿居然还有继续向下台阶,问道:“婷阿姨,这下面还有一层?”

“对,下面有个地下室,和这里一般大。”

“放的也是一样的东西么?”

“不是,都是你太爷的东西,你太爷舍不得丢,特意挖了一层,就为了存放它们。”

“哦,是这样啊。”

“还有啊,小远,阿姨我叫刘曼婷,你以后就喊我刘姨吧。”

“刘姨你不是本地的?”

“不是,阿姨是外地来的,给你太爷做扎纸小工。”

“就刘姨你一个人么?”

“阿姨爱人也在,租种了你太爷的田,然后平日里也会一起做帮工,扎纸送桌椅什么的;他应该快下田回来了,等见了面你可以叫他秦叔叔。

另外,阿姨的女儿和婆婆也在这里,就你进来时看见的东边那个平房,我和你叔叔住西边。

阿姨全家都在这里,靠给你太爷干活讨生活哟。

搁解放前,我们都得喊你一声小少爷哩。”

许是来时路上刚听了李三江讲的背尸队的事,李追远现在对这个玩笑有些不舒服,下意识地摇头道:

“那是封建糟粕。”

“咦?”刘曼婷愣了一下,这种词儿从一个孩子嘴里说出来,确实很让人诧异。

“刘姨,你就叫我小远吧。”

“好的,小远。听你太爷说起过你,你是从京里回来的吧?”

“嗯,是的。”

“在这儿住得习惯么?”

“习惯,这里很好。”

“不觉得枯燥无聊么?”

“不,这里好玩的东西很多。”

“那挺好的,阿姨每天给纸人上色,手都画发麻了。”

“阿姨画画很好呢,很专业。”

“什么专业啊,阿姨是赶鸭子上架才描这个的,哪懂得画画。”

可是,你拿调色盘和画笔的姿势,和美院的老师一模一样。

“小远想画的话,可以帮阿姨哦,上色其实不难的。”

“好啊。”

自打回老家以来,这还是自己第一次和人全程用普通话交流,不再是那么多南通方言和那么多的“侯”。

就算是自己那些上了学的兄弟姐妹们,也只是一开始帮自己“翻译”时用普通话,扭头他们自己说话就自然又变回了方言。

来到二楼,刘曼婷打开一个房门,里头陈设很简单,一张老式床和一个衣柜,除此之外,连一个凳子都没有,但里头很干净,应该经常被打扫。

“小远啊,你就住这儿,你太爷就在你隔壁。你先在这儿待会儿,我给你把脸盆、帕子和痰盂拿过来。”

“辛苦你了,刘姨。”

“这孩子,真有礼貌。”

刘曼婷出去了,李追远环视了一下自己的房间也走了出来,实在是……也没什么东西好看的。

二楼就是个大露台,三排晾衣杆立在中央,四周没阳台也没护栏。

走到靠边的位置,这里正好可以看到前方的坝子,远处则是小河和农田。

李追远觉得,这里可以摆张椅子,坐在这里发呆肯定很享受。

不远处田埂上,一个中年男人扛着锄头正往这里走,男人很高,白背心不能遮挡的地方,可以看出清晰的肌肉,在夕阳余光下,很有光泽质感。

他应该就是刘姨的丈夫,秦叔叔了。

看来秦叔叔,以前也不是种地的。

庄稼人虽说普遍力气不小,但因为饮食等生活习惯缘故,很少有能长出这种虎背肌肉的,通常都是那种精瘦。

目光下移,看向左侧。

“嗯?”

先前进来时因为坝子上的柴堆遮挡住了视线,所以没能看见东侧平房的门,现在站在高处,看见了。

平房中门里头,坐着一个和自己年纪一般大的小女孩。

她上身是红色的绣衣,下身是带白纹路的墨色裤子,头发梳了一个发旋,脚上则是一双浅绿色的绣花鞋。

这一身衣服很复古,没有一点现代元素,却一点都不显老气。

因为这不是家里母亲扯块布给自家闺女随便做的衣服,她衣服上的细节感十足,肯定花费了不少人工和心思,并且整体搭配很和谐,穿出了一种大家闺秀的端庄。

最重要的是,女孩面容白皙,眉如新月,虽是瓜子脸却又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婴儿肥,她就像是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你根本无法从里面找出哪怕是丝毫需要更改的地方,仿佛任何的多此一举,都是一种亵渎和罪过。

此刻,她人坐在门槛内的板凳上,双脚放在门槛上,正目视着前方。

夕阳下山前的最后一抹倔强,将一条光影线拉出,正好横在了屋前门槛,正是她脚踩的位置。

李追远低下头,一直盯着人家看是不礼貌的行为,虽然……她真的很好看。

她应该就是刘姨的女儿吧。

再抬头看过去时,发现对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目视着前方。

按理说,自己站在二楼高处,这么大一个人,还看着她,她应该也有所察觉才对,至少,会瞥自己一眼。

难道是发呆太入神了?

李追远举起手,挥了挥,他确信自己这个动作肯定能引起对方的注意,但是……没有。

女孩依旧坐在那里,脚踩在门槛上一动不动,没抬头,没扭头,甚至都没眨眼睛。

难道是个盲人?

李追远开口喊了声:“你好呀。”

女孩依旧没反应。

还聋哑了?

李追远心里升腾起一股浓郁的惋惜。

这个年纪的孩子,心里很干净纯粹,还不存在成人男女的思维,哪怕是李追远,也是一样。

他就是单纯的心痛,如果眼前这女孩子身有残疾的话,就如同美好的事物被硬生生划割出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无论男女,是个人,都会感到深深的遗憾。

“小远。”

刘姨的声音自后方响起,她走到李追远身边,笑着说道:“小远啊,她是阿姨的女儿,秦璃。”

李追远点点头。

“好了,小远,先进屋,阿姨帮你把东西摆整好。”

李追远微微有些意外,因为刘姨只介绍了她女儿的名字,没有后续,一般来说,应该问一下年纪分一下哥哥妹妹,再加一句:你们以后可以一起玩。

东西不多,规整摆放好后,刘姨拍了拍手,说道:“厕所在一楼后头,你晚上可以在屋里用痰盂。”

“好的,我知道了,刘姨。”

“那阿姨就去做饭了,做好了喊你。”

“嗯。”

再次走出房间,重回二楼天台,李追远的目光不觉再次看向那里。

女孩依旧是先前那个姿势,依旧是目视前方,她就好像被定格在那里,从未动过。

这时,他看见秦叔叔走到门槛前,在女孩身前蹲下,对着她温柔地说话。

可自始至终,女孩还是那个姿势,连余光都没分出来一丝到自己父亲身上。

给人的感觉就是,她虽然在那里,却并不和这个世界有任何感知接触。

秦叔叔察觉到了李追远,他挥了挥手:“你好啊,小朋友。”

李追远回应:“叔叔好。”

“小远侯,下来吃饭了!”李三江的声音自楼下传来。

李追远有些意外,这么快的么?

下了楼,在一楼纸人之间的空档里,两张方木凳被并到一起当餐桌,上面摆放着一盘卤猪头肉、一盘卤猪耳朵、一盘凉拌海带和一盘油炸花生米。

怪不得准备得这么快,应该全是白天从集上买回来的。

“坐。”李三江打开白酒瓶盖,给自个儿满上一大杯。

李追远在他对面小板凳上坐下来,看着面前这一大碗高高堆出的米饭。

“太爷,我吃不了这么多。”

“呵,太爷当然知道。”李三江笑了笑,“你先吃,剩下的是我的。”

“哦。”

李追远开始吃饭。

李三江把酒杯递过来,问道:“小远侯,要不要喝一点?”

李追远摇头:“小孩不能喝酒。”

“对,这才对嘛。”李三江也就逗个乐,杯子拿回来抿了一大口,又连续夹起好几颗花生送入口中,“在汉侯家,没这些好菜吧?”

“奶奶做的咸菜,也很好吃。”

“呵。”

李三江将一块猪拱嘴夹到李追远碗里,

“你爷爷奶奶傻,非惯着那帮崽子,要你太爷我说啊,管了儿子这一辈就够了,还得管孙子辈,他娘的人这大半辈子,就尽是做子女的奴才了。

其实啊,你爷爷家要没有那么多孩子那么多张嘴,也不用喝稀的,他也能每晚搞点小酒。”

李追远默默吃饭,没接话。

“你不一样。”李三江摆摆手,“你妈是给了钱的,你那帮伯伯们才是真的白眼狼,一帮没脸没皮的玩意儿。”

李追远继续吃饭。

“汤来了。”刘姨端来了一海碗丝瓜蛋花汤,放在了木凳上,“你们吃着。”

然后,她就走了,李追远这才知道,原来刘姨一家不和太爷一起吃饭。

“小远侯啊,有件事太爷得提醒你一下,你以后住这里,其它地儿都能溜达,就那东屋,别去。”

东屋,就是那个女孩坐的位置。

“为什么呀?”

“婷侯的闺女在东屋。”李三江用筷尾戳了戳自己脑门,“那小丫头这里有毛病,你别去凑近她,到时候被她抓伤咬伤了就不好了。”

抓伤咬伤?

李追远很难想像,那个叫秦璃的小女孩,会和这些行为连系到一起。

“别不当真,她家前年刚住我这里时,我还拿糖给那丫头,谁知道刚把糖放她手里,她就一把将糖甩了,然后像是疯了一样冲我身上抓挠咬,死倒都没她那么凶。”

“我知道了,太爷。”

真好,原来她不是聋子也不是瞎子。

“嗯,吃饭吧,吃好饭,太爷给你坐斋。”

李追远先吃好了饭,放下筷子,李三江也就顺势结束喝酒,将饭碗拿过来扒饭。

厕所在房背后,李追远先走了出来在坝子上绕行,恰好看见那个小姑娘被一个老奶奶牵着站起来,走到里面的饭桌前。

她应该就是刘姨的婆婆。

在这位老奶奶身上,李追远仿佛看见了自己北奶奶的影子,都有一股雍容和优雅。

小女孩坐在餐桌边,没有拿起筷子,老奶奶就在旁边不停小声劝说着。

等李追远上完厕所折返回来时,看见小女孩开始吃饭了,她只吃自己碗里的,老奶奶拿个小碟子给她夹菜。

他能注意到老奶奶的眼角余光在自己身上扫过,但她并未对自己打招呼,李追远犹豫了一下,也没过去问好。

回到屋子里,李三江已经吃好了饭,刘姨正在收拾。

“小远啊,洗澡的地方在楼上最里头那间,阿姨已经给你倒好热水了,可能有些烫,你自己加一下凉水。”

“谢谢阿姨。”

来到二楼,吃饱喝足的李三江已经躺在不知道从哪里搬出来的藤椅上,左手拿着牙签右手夹着烟,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打着酒嗝儿。

李追远目光在藤椅上停留。

“哈,明儿让力侯去集上也给你买个。”

力侯应该指的是秦叔叔。

“好。”李追远笑了,他确实想要。

“洗澡地儿在那儿。”李三江指了指,“你先洗我再洗。”

“知道了。”

浴室很窄,应该是后期临时加盖的,有个橡胶水管,上头连着水箱。

李追远试了下水温,有点烫,但不用加凉水。

等自己快速洗完澡出来时,李三江也站起身:“去我房里等着我。”

“好的。”

这会儿,外头已经彻底天黑,月亮挂在空中。

李追远又看了一眼东屋,平房的门已经关上了,屋内亮着灯。

打开李三江的房门,走进去,李追远伸手在门边墙壁上找到了那根绳,向下拉了一下。

“滴答。”

灯亮了。

太爷卧室里的陈设,简直就是自己卧室的翻版,一张老床,一个衣柜。

不过,在中间本该空荡荡的区域里,多了一圈密密麻麻的纹路和一排小蜡烛,旁边地上还搁着一本摊开的旧书。

李追远将书捡起来,发现这书不是印刷而是手写的。

封面上写着《金沙罗文经》。

翻开里面的内容,发现基本都是阵法纹路图和一些注解,图画得很潦草,注解也写得很随意,最重要的是,字可真丑。

比家属院里擅长做东坡肉的中文系徐爷爷写的字,差太远了。

很快,李追远就找到了书里和地上画的一模一样的阵图,上面写着——《转运过煞阵》。

功效是,将一个人身上的煞气转接到另一个人身上去,还标注了:有伤人和。

李追远看了看书上的图,再看了看地上太爷自己画的。

“怎么感觉……有几处画得有出入?”

只不过,书上的图也是手画的,本就自带歪歪扭扭,所以不太好对照。

“也有可能太爷没画错,是书上的图不标准。”

两个写意派,哪怕画的是同一个东西,对比起来,也真的很有难度。

这时,李三江洗完澡走了进来,他光着膀子,就穿着一件蓝色大裤衩。

看见李追远拿着书在看,李三江不由笑道:“哈,你看得懂嘛,小远侯。”

李追远点头:“看得懂。”

“好好好,你看得懂,我们家小远侯最聪明了。”

李三江摸了摸李追远的头,将他手中的书拿过来,丢到了一边。

这书上都是潦草的毛笔繁体字,还带连笔的,他当初为了看明白一点,还得几次去请教隔壁村那位退休了的老乡村教师,那人喜欢书法。

后来,李三江就不去了,因为最后一次去他家见他时,李三江还带了自家的纸人;

白送的,没收钱,人子女对自己连连感谢。

所以,他怎么可能信李追远这个十岁大的孩子能看懂这些。

“好了,小远侯,你坐那里,坐着别动。”

李追远听话地坐到指定位置,李三江则弯腰将地上的蜡烛全部点燃,然后拿出三根黑绳,分别系在了李追远的手腕、脚腕和脖颈位置,等他也坐下来后,三根黑绳的另一端也分别系在了他自个儿的同样位置。

烛火摇曳,李三江嘴里开始念念有词,他念得很快,还是用的南通话,李追远认真听也听不懂。

但觉得这声调,和太爷先前吃饱饭躺藤椅上哼的小曲儿很像。

念了好一会儿,李三江终于停下来了,他砸吧了一下嘴,应该是有些口干,可这时候又不适合出阵喝水,只能干咳一声清清嗓子,然后伸手到背后摸了摸,收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符。

李追远有些好奇,太爷全身就穿了一条裤衩,这张符先前是放哪里的?

将符送到蜡烛边点燃后,李三江开始挥舞符纸。

“嘶嘶!”

几乎烧到手时,李三江将符纸拍到了自己和李追远中间。

“啪!”

顷刻间,所有蜡烛全部熄灭,屋里的白炽灯泡也闪烁了几下才恢复正常。

李追远左看看右看看,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绑着的黑绳子:

这就,结束了么?

好像,没什么感觉。

“好了!”

李三江站起身,走到李追远面前,低下头,用牙齿加手拽,将三根绳子多余部分弄断,但李追远脖子、手腕和脚腕上,依旧分别留下了黑色绳圈。

“小远侯啊,这三个绳扣今晚别解,就这样睡觉,明天吃早饭时我再给你剪掉。”

“好的,太爷。”

“嗯,你回去睡觉吧。”

“太爷晚安。”

“晚安晚安。”

李追远站起身,刚走到房门口,就听得身后“噗通”一声,回头一看,发现李三江正捧着脚摔在地上。

他先前是帮自己咬断的绳子,刚刚应该是自己想咬断脚腕上的绳子时,不小心摔了。

李三江双腿翘起来交叠,一只手枕在后脑位置,另一只手对着李追远摆了摆:

“还不快去睡觉。”

“哦。”

李追远回到自己卧室,躺上床,先前还没感到多困的他,一沾床,立刻就感到困意袭来。

他将薄被盖在了自己肚子上,沉沉睡去。

隔壁。

“应该是成了吧?”李三江自言自语,“肯定是成了的,灯泡都闪了,总不可能是电路接触不良。”

随即,李三江又瞥了一眼被丢在地上的书,自我怀疑道:“不对,写这书的人那会儿应该没见过灯泡吧?”

但很快,李三江又找到了新的证据:“我在瞎想什么呢,蜡烛都灭了,那肯定就是成了的。”

说完,李三江伸了伸懒腰,走到床边躺下。

“哎哟,今儿个可真是累惨了哦,睡觉……睡觉。”

他今天干的事儿可太多了,又是引尸又是捞尸再是画阵图的,年纪大了,真撑不住。

脑袋一碰枕头,直接就打起了呼噜。

不过睡着睡着,李三江就翻了个身,嘴里嗫嚅了几声后,眉头渐渐皱起。

他做梦了。

梦里,

他发现自己坐在一座白玉石阶台上,周围,是高耸的宫墙和恢宏的殿宇。

自个儿前方右侧是门洞,左侧则是一大片开阔地,一直延伸到水池和龙桥。

“奶奶的,这是故宫?”

李三江没去过京城,自然没来过故宫,但他在挂历上和露天电影幕布上看过,这儿不就是皇帝住的地方么?

嘿,自己居然会做这个梦,有意思。

李三江下意识想要摸自己口袋里的烟,这不得来一根?

可手伸下去一摸,却抓到毛茸茸的东西,低头一看,自己腿上居然躺着一只橘猫。

橘猫似乎刚刚在睡觉,被吵醒,有些不满地翻了个身。

“滚一边去。”

李三江将橘猫无情拨开。

橘猫落地后翻滚一圈站起来,不满地对着他叫了一声:

“喵!”

李三江不以为意,伸手拍了拍自己腿上残留的猫毛,然后重新拿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嘴里,再拿出火柴,给自己点上。

恰好这时,斜前方传来“吱呀……”沉闷的摩擦声,应该是宫门被打开了。

李三江嘬了一口烟:“我记得听人说去故宫得买门票的,我这会不会被查逃票罚款?”

随即,李三江拍了一下自己后脑勺:“我他娘的在梦里啊,买个屁的门票!”

美美的吐出一口烟圈,李三江得意地笑道:

“这真是划算,人去个故宫得坐长途火车去京里,还得买门票才能进,我这次梦里就当旅游参观了。”

宫门的摩擦声终于停止,前方,三个门洞内,传来脚步声。

“砰!”

“砰!”

“砰!”

沉闷、整齐。

李三江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心里纳罕:这进故宫参观还得排队齐步走的么?

但很快,

李三江整个人怔住了,因为三个门洞内,出来的不是游客,而是三列身穿清朝官服头戴顶戴花翎面容惨白的人,他们按照同一个节奏,蹦跳而出。

“砰!”

“砰!”

“砰!”

李三江手里的烟,不知何时已经滑落。

忽然间,他们全都停止了跳动,陷入静止与死寂。

下一刻,

他们集体原地向左转向,面朝李三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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