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冯氏女

开门的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十分清瘦,五官精致,一双眼睛大而有神,很像徐青前世在漫画里,见到的那种动漫女主的样子。

简而言之,没有多少被礼教规训的大家闺秀味道。

“你们谁是徐青?”她问了一遍,目光锁定在徐青身上。

“正是在下。”

“爹爹只让你进来。”

徐青看了看钱师爷,又看了下严山,稍稍告罪,跟着少女进去。

院子不大,一眼可见的破旧,但是打扫得十分干净,四周的墙壁有青藤点缀,使得环境别有一番安静、清雅的韵味。

配合院中诗歌的金戈铁马之气,反倒是更加勃勃生机,昂扬向上。

歌声止歇,作歌之人,正是一个高高瘦瘦,衣衫散乱、胡子拉碴的男子,约莫三十出头,眼睛和少女似一个模子刻出来。

站在一起,说他们不是父女,也是没人相信的。

“晚生徐青,见过冯先生。”徐青施礼。

“坐。”

徐青环视一眼,没发现座椅,石凳都没有,干脆席地而坐。

旁边的少女抿嘴一笑。

倒是冯西风,大大咧咧坐在地上,坐姿随性,说道:“听说你是县试的案首。伱生平有什么志向?”

“活得久,活得舒服。”徐青老老实实说道。

冯西风一愣,少年人的志向他见多了,有匡扶天下之志,有扫清寰宇之向,有封侯非所愿,但愿四海清平,有直白一点的,要做人间第一流,也有求田问舍的,唯独没见过这等志向。

偏偏这志向,听着就是大实话。

谁不想活得久,活得舒服。

何况少年人懂什么天下大道,那些大志向,无非是俗人强加的价值标准。

“如何才能活得久,活得舒服?”冯西风又问。

徐青:“本朝的文官,大都活得很久。”

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

如今的大虞朝,文官五十岁都还是壮年,正是干事的时候。

其实不奇怪。

不事生产,自然能减少身体的磨损;时常用脑,不至于老年痴呆。这些都是养生延寿的妙诀。

“所以你要考科举,当官,不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而读书?”

“我听道经说过,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所以晚生觉得,‘为天地立心、生民立命’是升官的手段,而不是真的能使天下大治。”

少女听着如此离经叛道的言语,一双大眼睛,对徐青更是好奇了。

这话也敢说啊。

冯西风:“你怎么敢对我说这些话,难道不怕我将你的话传出去,让你在士林里无法立足。”

徐青:“第一,天子好道,我说道德经的话,算是一种政治正确的吧。第二,南直隶风气开放,各大学派,为了争夺正统的话语权,更离经叛道的话都有,我这也不算什么。第三……”

他犹豫了一下,没往下说。

冯西风:“第三是什么?”

“我听说先生很有学问,但是过去五次乡试都没中,想必先生也是离经叛道的,不愿做那些官样道德文章。我说这话,能哄得先生开心。”

旁边的少女捧腹笑起来。

冯西风是老脸一黑。

其实徐青是从冯西风的诗歌里猜出来的,那诗是前朝一个颇有谋士之风的隐士所作。

因为八股考试,也讲究格律,而且有试帖诗,所以诗歌一样是要学的。

只是普通人读书,精力大都放在八股时文上,诗的涉猎不会太广。

徐青现在的神魂,阅读记忆的能力极强,所以平日里读书,也会翻一些诗集。而且关键是,这首诗的诗集来自郭壮。

大概是郭壮小舅子以前的书。

徐青没有直接说原因,而是从乡试分析,这看似吐槽贬低,戳人肺管子,实际上是恭维啊。

你老人家没中举,那不是实力不行,而是你老人家不屑于和世俗同污。

人嘛,再清高孤傲,也是乐意听到为自己失败找借口的话。

哪怕嘴上不认可,心里肯定会认可。

不认可能咋办,总不能说自己菜?

冯西风面上还是发作一番:“小子无礼。”

然后又顿了顿,叹口气道:“你叔侄二人到底消去我胸中块垒,我不得不谢。青儿,你教他八股时文。”

“额,先生,这不好吧。让姑娘教我,容易引来礼教非议。”

冯西风冷笑:“礼教岂是为我辈所设?何况你在我家,又无外人,我不说出去,你不说出去,难道青儿还会自己说出去。你是担心青儿教不了你?她要不是女儿身,早就是府学生员了。”

好吧,老冯自己都不觉得有啥,徐青还能说啥。

而且老冯说归说,人还在院子里,找了一把躺椅躺着,女儿又给他泡了壶茶,在旁边解酒呢。

随后少女找来一副草席,上面摆了个小桌,拿来一篇时文题集,似乎颇是兴奋。

她看出徐青眼中的疑惑,轻声道:“我考不了科举,如果你用我教的内容考中了,那不就是我考中了!”

“有道理。”徐青轻咳一声。

少女翻开书,先让徐青自己看第一篇。

这文章虽然句句引经据典,实则是道理不通,徐青也研究了一段时间时文,看不出好在哪里。

等徐青看完,少女道:“是不是觉得,这篇文章,还不如你县试那一篇?”

“不是不如,而是差之甚远。”

少女莞尔:“你总爱这么说实话吗?”

“得看人。”

少女一怔,随即恍然,“你挺会说话的。不过你确实别把我当寻常女子看待,我不怕名声啥的,本来也不会嫁人。”她接着又道:“你若是府试写出这样的文章,定然能中案首。”

“为何?”

“童生试皆不糊名,录不录取,全看主考官心意。所以文章的好坏标准是主考官来决定的。当然,也不能真的狗屁不通。这文章虽然道理不通,可是句句经典都是东州学派的学问精华,你要是想府试、院试过关,就得研究这些。”

“姑娘,刚到任的提学大人是东州学派的?”

“不是,提学大人是东州学派的死敌西州学派出身,所以你万一考卷里有东州学派的学问精华……”少女意味深长说道。

徐青:“……”

他在想,现在走来得及吗?

万一有小人(赵熊)向新上任的提学告状,他在冯西风手下求学的事……

少女似乎看出徐青的顾忌,轻声道:“家母姓周。”

“周又怎么样?”徐青心中疑惑。

少女又补了一句,“提学也姓周。”

此话一出,少女在徐青眼中,恍若天仙下凡。

姑娘你咋就这么美呢。

(本章完)

第26章 敲门

“你盯着我干什么?”少女见徐青忽然目不转睛盯着她,到底还是个姑娘家,不禁脸红。

“我在默诵这篇时文。”徐青随口胡话。

少女狐疑道:“当真?”

徐青:“要不我背给你看?”

“好,正好考较一下你的记忆力,看伱能背多少。”

徐青洒然一笑,随即将眼前这篇时文一字不漏的背出。

他原本就神魂强大,记忆力不俗,加上刚才看文章时,用上了“绝对专注”的状态,过目成诵,轻而易举。

少女则是目瞪口呆,朝着旁边躺着醒酒的冯西风:“爹爹,这也是个过目不忘的。”

徐青心里“叮”了一声,“也?”

冯西风忙凑过来,翻到第二篇文章,洋洋洒洒,约有千字,“你再背一篇。”

徐青自然不肯露怯,反正他现在体力充沛,看一篇文章时间又不长,进入“绝对专注”状态消化文章,耗费不了多少体力。

他看了一遍,将第二篇文章背出来。不但一字不漏,连句读都朗朗上口,枯燥的八股文,竟被他诵读出隐藏深处的典雅格致韵味。

冯西风震惊。

这小子居然不只是背下了文章,居然还颇有些理解在里面。

他就看了一遍啊。

若不是这些文章都是冯西风的私藏,都得怀疑徐青是不是提前钻研过了。

冯西风朝着少女叹口气:“青儿,这小子的天分比你高。”

少女:“爹爹,要不你收他做弟子?”

冯西风看了徐青一眼,微微叹息:“我今年乡试必中举,明年春天又得参加会试,怕是没时间教你什么。”

他又看了少女,说道:“反正八股时文,你的造诣足够考中举人了,足以教他。”

徐青心想:“老冯,你这都没中举人,咋举人就成你囊中之物了。”

冯西风似乎猜到徐青心想,说道:“我往年乡试不能取中,乃是我的文章观点颇有偏激,考官都是护礼守旧的,自然不肯取中我的卷子。”

徐青:“所以冯先生是打算改变文章风格?”

冯西风“哼”了一声:“你这小子也不老实,不必试探我了,今次乡试的主考官是变法派,肯定会取中我的卷子。”

徐青心想:“看来老冯私下里还是和何知府、新来的提学多有交往,否则哪里知晓的这么多朝堂的事。”

自来变法,第一要务是揽权,揽权必定要用人。而会试、乡试正是招揽人才的地方。因为刚当官的愣头青好用啊,也不怕犯错。

老官僚都是滑不留手,争权内行,做事外行。

而且新举人新进士,往往背后也有士绅、豪强、大商人,拉拢这些人,本来就是在拉拢其背后的力量。

少女在旁边笑道:“爹爹,你不教最好,我还情愿你这科不中,三年后,他跟你正好同场乡试。到时候,看谁名次在上面。”

冯西风脸一抽,继续躺着睡觉去了。

但多少有些心神不宁,万一这次乡试玩脱,岂不是真要下一科和徐青同场较量,羞也羞死人。

少女见徐青天分如此之高,颇有种匠人见到璞玉,非要雕琢一番的感觉。一边念诵,一边给徐青指出其中疑难,并做出提示,引导徐青去破解。

这时文题集,越到后面越难。徐青开启了“绝对专注”的状态,要破解这些难题,哪怕有少女指点,也消耗了极大的体力。

只学了大约三分之一,徐青已经浑身冒汗,不过收获之大,也是难以言表。

他先前准备两个月,才能在针对性训练下,写出那一篇县试文章。现在他感觉,只要不是太刁钻古怪的题目,自己随时都能写一篇不错的八股文,如果运气好,状态爆发,再临场写出一篇略逊当日案首的文章也不是不可能。

至于要超过,确实难。因为那一篇文章,他抄了王阳明殿试文章的一些内容。

天下文章一大抄嘛。

主要是当时那题目,太适合抄了,为了保险,情不自禁。

他不知,那篇时文,差点给吴知县打得道心崩碎。

至于严山,已经道心崩了。

要不然也不会为了在府试找回一点信心,来找冯西风临时抱佛脚。

结果明明是严山先来的,然而……

少女见到徐青的疲态,柔声道:“你还行不行,不行的话,明天再来?”

徐青很想说,“我还行。”

身体很诚实,话到嘴边,说道:“我看天色黑了,还是明天再来吧。”

冯西风幽幽地出现在徐青身边,眼神似乎在说,算你小子识相,然后说道:“明天记得带些酒肉来。”

徐青拱手道:“小子自不会忘了先生给先生的束脩。”

少女白徐青一眼:“我才是你的老师,明天给我带礼物哟。”

她说到这里,低声道:“记得带些胭脂水粉,家里穷,钱都给爹爹拿去买酒肉了。”

冯西风老脸一黑,却不好发作,因为说的是实话,然后瞪了徐青一眼,“还不走,这里可没你饭吃。”

徐青于是向冯西风和少女行了一礼,准备走。

少女却嘻嘻一笑,“我送你到门口。”

冯西风对此,倒是没说什么。似乎他本身不太在意女儿的名节。

或许,他本性就是有种对礼教的蔑视和践踏的冲动。

反正徐青觉得冯西风父女有点奇怪的秘密在身上。

他没有问,谁没有秘密呢。

人家能教他,他就该感恩,其他还是不要多问了。

不过走到门口,徐青想起一事,还是忍不住多嘴,否则回去睡不着,忍不住要算计人,“冯姑娘,何知府和冯先生师出同门,为何要收容赵熊?”

少女:“我的小名是青儿,单名一个‘芜’字,你可以叫我大名阿芜,冯姑娘,听着怪疏远的。”

果然女人脑回路不一样,说了半天,都没说徐青想知道的重点,徐青也不好催促。

倒是老冯催促起来,“还不给他开门,让他走。”

少女笑吟吟道:“知道了。”

然后对徐青低声说道:“他俩不对付。”

徐青:“……”

莫非这也是坑?

“但何伯伯跟我关系不错,我的名字还是他取的。”少女俏皮一笑,居然将徐青推出门,喀嚓一声,门关上。

“这姑娘力气居然不小。”徐青暗自一奇,心中想到,这冯氏父女的来头当真复杂,而且从头到尾没见过少女的母亲。

他出来之后,看见严山,倒是钱师爷早就走了。

“徐兄,你怎么现在才出来?”

徐青仿佛从严兄身上听到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安慰道:“冯先生不肯教我学问。”

严山立时松了口气,“冯先生确实脾气古怪。”他忍不住又问:“徐贤弟,你进去这么久,在和冯先生做什么?”

徐青打个哈哈道:“都是些个人私事,不好跟严兄说。”

严山不好追问,于是邀请徐青去他家吃饭。

徐青婉言谢绝。

他清水县有仇家,不宜回去太晚,免得被人偷袭。

他随即告别严山,急冲冲回了李宅。

周氏给他留了饭,徐青用过之后,和叔父婶婶聊了聊白天的事,然后回去休息。

睡前,徐青暗自默诵白天学到的东西。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不知不觉间,徐青沉沉睡去。

咚咚咚!

半夜,徐青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

不像是更夫的打更声。

像是什么东西在敲门。

可是徐青推开窗户往外面院子看去,安静异常。

他回床上继续睡,不一会,又被“咚咚咚”的声音惊醒。

结果和先前一样,外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总不可能是我产生幻听了。”徐青干脆撑着眼,一夜未睡,结果再没听到那“咚咚咚”的声音。

他怀疑,莫非这宅子传闻里的不祥之物,终于出现了。

到底在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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