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逃亡(下)

骑无鞍马的技巧,和骑乘鞍鞯俱全的马匹时截然相反。

马匹鞍鞯俱全的时候,骑士靠马镫支撑体重,人和马处于分离的状态。所谓人马合一的说法,指的是人要持续地调整自己的起坐姿态,以减轻马匹受力的负担,配合马匹奔走的韵律。

无鞍马上的骑士则必须真正紧贴马匹,这么做,是为了用身体的每一部分去保证人和马匹的连接,不至于被甩飞下马,但动作又必须足够柔和,以保证马匹的舒适。这不止对骑士的技巧要求极高,更讲究对马匹性子的熟悉,在人和马匹之间建立信任。

此时两人临时拽马就走,只挑了看起来最是高壮善走的,什么熟悉性子、建立信任,无论如何都来不及做到。老实说,他两人本也没这个本事。

吕枢的身份特殊,乃是大周朝堂上唯一的国戚,大周再怎么宣扬刚健的武人风范,日常总少不了有人奉承他,就算吕函督促得再严,太学里的教师们并不会真把他当作冲锋陷阵的将士一般操练。

至于阿多,更是个擅长术算和格物的,在太学里有个专门的屋舍,供他和同好们摆弄奇奇怪怪的装置。郭宁曾经亲口说,阿多日后的前程不在沙场。所以阿多的日常武艺训练并不疏忽,却也不会像精锐战士那样面面俱到,更不会特意去练习无鞍马的骑乘技巧。

纵马奔驰没多久,吕枢就被颠得五脏六肺都要翻转,跨下的黑马还不知为何暴躁起来,忽然左右摇头,猛打响鼻,四蹄也跟着乱踏。

吕枢一不留神,几乎落马,他揪着马鬃没口子嚷道:“乖儿,快跑,今日过后,我请你吃好的!吃细粮!吃鸡子!”

那马儿哪里听得懂?愈发腾踏得厉害了。

就这一下子耽搁,就已进入追兵的箭矢射程。接连几支箭矢在吕枢身边掠过,震动空气的尖锐响声就在他耳边回荡。

吕枢十分焦虑。

他知道这是因为夜间看不清人影,但凡月色稍稍明亮,自己早就成了刺猬!

就在这时,阿多的战马也猛然跳跃,嘶鸣不已。

怎就挑出了两匹不听使唤的马?吕枢几乎狂躁,却见阿多猛然兜转回来,原来方才是他用双手勒颈示意,强行扳回马匹。

阿多手里拿着一块随手捡到的石块,与吕枢两马交错之际,奋力用石块的尖端猛砸黑马的后股。

黑马吃痛,希律律地嘶鸣两声,开始不管不顾地狂奔。

塔塔儿人追得那么近,马匹连续两次兜转方向的时间,足够塔塔儿人觑准了开弓射箭了!阿多这是在拿命掩护吕枢!

吕枢忍着身上几处伤势的痛楚,死死地箍着马脖子,他一再试图扭头去看阿多的动向,却因为马匹颠簸起伏,怎也不敢松手拧腰。

耳听得后头蹄声如雷轰鸣,吕枢毕竟年少,这时候六神无主,只连声呼唤:“阿多!阿多!”

连喊了数声,后头蹄声越来越近。吕枢深吸一口气,腰腿蓄力,准备待敌人凑近时,跃身过去拼命。

转过半个身子,吕枢绷紧的神经骤然放松。来的不是敌人,而是阿多,他又赶上来了。

“没事就好!快走快走!咱们往金莲川去,张绍在那里,到了那里就安全了!”吕枢喊了两声,没听到阿多答应。

此时两匹马的距离接近,吕枢定神再看,只见阿多摇摇晃晃,仿佛随时要落马的样子。月色下,他的脸色惨白,一支箭矢的箭尖从胸侧钻了出来,鲜血沿着铁制的箭尖往外直冒!

吕枢大叫一声,目眦尽裂。

这两人年纪差了四五岁,因为阿多少年时性子迟钝,当年在溃军河营地的时候,便是吕枢的玩伴。

阿多的家人全都死在蒙古人手里,吕枢除了一个姐姐以外,家人也都死尽。两人一向很有彼此扶持之感,也有共同的、如君如父的兄长。所以后来数载,两人虽时有分离,却始终情好莫逆。

此时眼看阿多的身躯被箭矢贯穿,吕枢的心里便似一团邪火猛烧,几乎要吐血。

本来此行甚是顺利,现在赵瑄和卢五四不知生死如何,阿多又身受重伤!怎么就这样倒霉!眼前这情形,简直就和多年前从乌沙堡一路败逃的场景相似,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一个个掉队,吕枢全然无能为力,没有任何办法!

后头的塔塔儿人还在追击,越来越近,箭矢还在空中飕飕飞射。

他两人奔逃的路线,本是笔直往金莲川去。吕枢很熟悉这一带的地形,知道只要东行六十里,就能遇见张绍设在金莲川以西的北羊城军堡。

北羊城军堡是缙山行省下属的十余个骨干军堡之一,依托早年的火唵榷场旧址兴建,城墙全是条石筑成,方圆两里,坚固异常,驻有正将一人,将营直属步骑六百。一入军堡,莫说区区两三百个塔塔儿人,便是三五个蒙古千户联手来攻,吕枢也稳如泰山。

而且吕枢既然抵达狗泺盐场,张绍那边事前也得了密令,会额外调动兵力前出策应。吕枢相信,两人奔走三四十里,就可能撞上大周的巡哨骑兵。

可是,时间不够了。

吕枢的骑术不过关,还要带着越来越昏沉的阿多,在东面的平旷土地上根本甩不开后头的塔塔儿人。那些野人越追越近,十里之内,必定会追到首尾相接!阿多的伤势必定严重,也根本拖不到奔行数十里,接受北羊城军堡里军医的救治!

吕枢猛地咬牙。

“阿多!跟紧我!”

他喊了一嗓子,随即扳着马脖子,往左侧慢慢用力。黑马不满地喷着粗气,跟随着骑士的指示,奔跑的方向慢慢转向北面。阿多的神志有些昏沉,已经没法询问吕枢的意图,只下意识地扯了扯马鬃,让马匹跟着前马奔行。

两骑一前一后,往北面盐沼深处狂奔。

狗泺盐池在这个位置渐渐干涸,与东面另一盐池名叫盖里泊的,间隔开了数里。这数里宽窄、近百里长的滩地,便成了通往更北方深山荒漠的道路。

但这道路沿线的地形过于复杂,遍布盐沼、荒滩和丘陵。无论人、马,动辄陷入盐沼而死,一向很少有人走。便是当年大辽所设的盐路,也都绕行东面两百多里,从桓州方向进入草原。

一年前,因为和定海军相处热络的关系,全真教有位号曰长春子的高道,曾试图出塞传道,为了节省时间春去秋还,决定从狗泺和盖里泊之间的这条滩地穿越。缙山方面专门派了非常熟悉路途的向导,可途中他们依然好几次险些被沼泽没顶,丢了好几头牲畜和行李,差点也丢了性命。

回到中都以后,长春子就此特意赋诗一首,诗云:坡陀折迭路弯环,到处盐场死水湾,地无木植唯荒草,天产丘陵没大山。

这首诗,吕枢居然也是念过的。但这会儿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一头猛撞进了盐沼深处!

后头追击的塔塔儿人在夜幕中忽然惊动,骑马追击两个莫名逃窜的小子许久,又因为仓猝出外,好多人箭袋里压根没装几支箭,这时候一个个都不耐烦了。

忽然见他们扭转方向,往北面盐沼滩地去了,人人转怒为喜,都道:“我们这两年能在狗泺周边自在杀人,而几番躲过蒙古人的探查,就是因为熟悉盐沼地形!这两个小儿奔向盐沼,那是找死了!”

当下百余骑蹄声隆隆,紧追不舍。

(本章完)

第867章 搜索(上)

在吕枢和阿多疯狂奔逃的同时。

榷场库区之外,赵瑄有些随便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把手里的火把插在地面,看着对面的蒙古人迎过来。

过去的四五个时辰里,他和别勒古台谈判了好几次,双方都已经很疲倦了。但双方的利益要求和底线,也就此明确。如果没有那个重大的疏漏,赵瑄甚至可以回去禀报说,自己把商路和大周的影响力同步扩展了。

可是,那个疏漏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吕枢究竟去了哪里?他还活着吗?

这位贵人如果找不回来,我赵某人拓展大周的影响力再多,立的功劳再多,又有什么用处?

赵瑄每隔半刻就会想到这个问题,然后就觉得头痛欲裂,浑身冒汗。

这种状态落在对面的蒙古人眼里,让他们觉得,己方所展现的武威起到了效果。好几名长相狰狞凶恶的蒙古青年当即愈发昂首挺胸,有人还冷笑两声,抽出自己佩带的腰刀拿在手里挥舞作势。

别勒古台是黄金家族的重要成员,也是成吉思汗不得不倚重的对象,他的部下虽不似怯薛那般千挑万选出来,但也都是蒙古本部的好手。别勒古台此前跟随成吉思汗东征西讨的缴获,也大都投在他们身上。

比如这几个蒙古青年身上都有银光闪闪的铁鳞甲,就明显是当年中都大兴府内护驾军的配备,看样式,还是海陵王初设紫茸、青茸、黄茸三军时质量特别出众的定制款,只不过色彩鲜艳的茸绦全都损坏了,换成了皮绦而已。

这种铠甲连带头盔足有四十多斤重。披着这样的甲胄还能行走自如甚至腾跃如飞的,赵瑄只看到过大周的皇帝郭宁,眼前这几个蒙古人,就显得很勉强了。

这样想着,赵瑄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这冷笑顿时引得几个蒙古人恼怒。在他们的思维方式里,如果有人蔑视他们的威风,那一定是威风抖得还不够,于是好几个人同时踏步向前。

刚走了两步,别勒古台暴喝一声:“站住!”

挥退了部下,他自家走到赵瑄身前,找了块大石头坐下。

这个出名的大力士身形矮壮,体格很敦实,赵瑄与之相比,腰还不如他的大腿粗,明明也是战场厮杀出的将军,居然显得十分文弱。

但这时候两人对面坐着谈话,别勒古台并不能在气势上压倒赵瑄。

眼前的局面,蒙古人里粗蠢之辈或许觉得,己方占尽上风,拿着那么多的物资可以尽情享用,对眼前这些汉儿或者商贾,也可以像往年那样说杀就杀。但别勒古台知道,并非如此。

他甚至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率部冲进库区的时候,不该那么耀武扬威。当时如果自己谦逊低调些,现在或许就不必这么纠结。

身为大汗的左膀右臂,受命坐镇草原的黄金家族成员,别勒古台的身份在这原野上能够轻易压倒任何人。但很显然,眼前这个大周的将军不在其列。

这种感觉让别勒古台很不舒服,又不得不承认现实,仿佛草原和中原的关系,又慢慢回到了金国强盛时。

那时候的女真人凭借武力在草原边缘建立了坚固防线,时不时地挥军深入,大肆屠戮。同时依靠大量的赏赐,不断收买蒙古部落,引诱蒙古人自相残杀。成吉思汗曾说,他以为中原的皇帝都是天上人做,那句话固然是为了嘲讽女真人的无能,也确实体现了当时蒙古人的想法。

对此,成吉思汗在离开草原前就有预料。但别勒古台觉得,局势可能比那时更艰难。

现在的汉儿们,在草原上控制的区域不足大金国盛时的十分之一,但他们的武力绝对要超过女真人,重建的防线也坚固异常,别勒古台一点都不想去试探。

更麻烦的是,大周的财力和运用财力的本事,要远远凌驾于大金之上。

大金只会不断地撒钱赏赐,大周却不断地展开贸易。

按说成吉思汗此前几次挥军南下,不是把中原的城池全都毁了么?不是把中原人杀了不下百万么?不是把中原的财富都抢夺到手里了么?

可现在看来,中原人就像一个方才还濒死的病夫,转眼又活蹦乱跳,满面红光,还天天大吃大喝,肠胃像是无底洞一般。别勒古台简直不明白,他们怎么能够永远不停歇地需要那么多的牛羊、毛皮、马匹?又怎么能够一批批不停地提供那么多的粮食、药材、布匹、茶叶?

女真人的赏赐和汉儿的贸易,对草原造成的影响是完全不同的。

赏赐是一次性的买卖,无论中原朝廷给什么,都必定会落到部族首领或者尊奉中原朝廷旨意的札兀惕忽里手里。他们得到财力支撑之后,又必定大肆扩张,到最后脱不开养虎为患的局面。

但汉儿的贸易不仅带来持续不断的利益,还可以与任何人开展。草原上的千户们,却谁也别想独占这份利益。

也里牙思独占贸易的好处,很快就引来了别勒古台;别勒古台敢打赌,他维持住狗泺榷场的存在以后,他的外甥女,监国公主阿剌海别吉很快也会伸手过来。

所以接下去的事情,老实说,就有点让人尴尬了。

一方面,越是想要提升部族的实力,准备随时响应成吉思汗的号召,再度与中原开战,就越是离不开与中原的贸易。因为想要成为被大汗驱策的狗,首先得把自己养得肥壮,而能够带来狗粮的,事实上只有中原汉儿。而以中原汉儿之狡诈,他们在贸易中得到的好处,一定比蒙古人更多些。

另一方面,正因为这块巨大的利益被众人注目,别勒古台知道自己一定得把局面维持下去。他如果对外宣布说,自己和中原人闹翻了,从此不再有生意可做,利益受损的各方都不能接受。性格素来强硬的阿剌海别吉多半会觉得,别勒古台是为了独吞好处,编造故事欺瞒大家。

随着成吉思汗的儿子们不断成长,别勒古台在黄金家族中的地位,已经下降了。他承受不起阿剌海别吉的指摘,更承受不起成吉思汗可能的疑虑!

所以……

别勒古台觉得,自己的底气比起赵瑄更弱些,脸色不会好看,所以两人对坐的时候,他特地找了个距离火把较远的位置。此时夜色深沉,火光跃动,愈发显得别勒古台的神色阴晴不定。

“条件还还是那两项么?你可想清楚了!”他问道。

“就这两项!”赵瑄伸出两根手指:“杀人者偿命!派人找回商队的失踪人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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