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4章 凡六败七命者

乔国,杨府。

府中竖起一支旗杆,旗杆上挂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乔国的护国强者,百花娘子闵幼宁。

曾经千娇百媚,如今也衰身朽体,老态恶形。一生爱美求香如她,大约也唯有此刻,才能接受自己的老去。

矗立的旗杆底下,是杨府满门,堆尸叠血。

一个身穿龙袍的中年人,颤抖着将这具裸尸抱下来,解衣为其作披。

凄厉的声音,咆哮皇城:“若不能杀杨崇祖,寡人誓不为君!”

一队队骑兵从杨府大门前飞速驰过,卷起烟尘!

在河谷之战噤声,在丹国之覆沉默。

在大多数时候都尽量不表现出存在感的乔国,这一日尽起大军,巡游四境,全天下搜杀杨崇祖!

……

……

呼,呼……

杨崇祖短暂地放松了身体,轻声地喘息着。

听着擂鼓般的骑军声音远去。

左手握着元石,慢条斯理地补充着道元。

仍不忘用右手食指,挑了挑额发。

他占据了杨崇祖的身份,也有了一部分杨崇祖的习惯。

灭了闵家又灭杨家,杀了闵幼宁,又杀破官府围捕,乃至于发动多年暗手、掀起波及乔国各地的动乱!几次血战之后又几次作势冲击乔国皇宫、引发军队混乱,最后再杀出乔国皇城……

要以杨崇祖的身体完成这些,尤其是在本躯无瑕支持的情况下,不受点伤是不可能的。

且是很严重的伤。

但肉身的痛楚只会让他更冷静。

极端的恨意已经挑起。

现在及之后要做的,都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以乔国国土为笼,来一场波及全国的大逃杀。

很危险,也有与危险相对的刺激!

而那些仇恨又能够帮他埋下恶种,以便在紧要关头,把控生死劫的强度,随时为自己创造脱身的可能。

“啊,抓到你了。”

耳边忽然响起这样的声音,这是一个在任何意义上都堪称优美的声音。

出现得如此突兀,却让人心甘情愿地接受。

这个声音接着问道:“那么请问你,你是张临川吗?”

杨崇祖骤然回身,在回身的同时就已经出刀。

未看人,先杀人。

一道雪白匹练,如银龙出水,倏而在天。

如此清晰明了,斩断首鼠两端。

挑破生死袖里刀!

然后他便看到了……

一个姿容气质无可挑剔的大美人!巧笑倩兮地看过来,她的五官,甚至可以称为美的“度量”!

她的五根手指也是无瑕的,纤柔合度,一根根落下来,恰恰捏住了杨崇祖这薄如蝉翼的袖刀。

势、意、力、灵识,在这方寸之间疯狂对扑。由此产生的激烈气劲,直到百丈之外才轰然炸开。

如果伱见过这个女人的样子,你就不可能再忘掉。

正是大楚第一美人,夜阑儿!

杨崇祖心中当然有这个人的情报,研究楚国,自然不可能不研究大楚第一美人。

可为什么会是夜阑儿?

自己为什么会被发现?

为什么在这里?

他在这个瞬间,想到了太多太多。心中骤然生出一种强烈的、不妙的预感。

而在下一刻,这种预感变成了现实。

他感到自己的身与魂,都通过袖刀的连接,被属于夜阑儿的磅礴力量所禁锢。

他感觉到有一只手,不知何时贴近了,也不知何按到了他的后心。并且于此刻,倏然将他的后心洞穿,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全身的筋肉骤然绷紧,有些错愕地低下头,注意到贯穿心口的这只手,戴着黑色的皮制手套。

他扭回头,于是看到了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

虽然轻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那其中的勾魂夺魄,他又怎会忘记?

老朋友,老同事了!

杨崇祖一时间表情怪异,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踏破铁鞋无觅处,我的圣女,你竟然就藏在三分香气楼!哈哈哈——”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心脏已然被捏成了碎渣。

隐有异动的五府,终是一座一座的平息下来,一座一座的崩溃了。

他为什么发笑?他还想说什么?

不重要。

面笼轻纱的昧月,伸手取过那柄纤薄的袖中刀,半蹲下来,一只手抓住杨崇祖的发髻,很随意地一抹,将这颗头颅割下。

本该喷溅而出的鲜血,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止住了。

她站起身,将这颗头颅往前递:“你要同他谈合作,拿这颗头颅去,不是更好?”

夜阑儿嘴角挂笑地接过这颗人头,用一种打量礼物的眼神,打量着。

曼声道:“那这到底是算你的人情,还是算我的人情?”

“算你的吧。”

昧月摘下已经脏了的手套,丢在那无头的尸身上,转身独自离去了。

夜阑儿略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那婀娜的背影,明明就在视野里,却好像已经很遥远。

而后笑了笑,折身一步,也是消失不见。

约莫半刻钟后,一个凶态毕露的汉子,从远空轰隆隆撞来。

完全视乔国境内四处驰骋的军队如无物,极其张扬地落在此地。

滚滚兵煞散去后,可以看得到他脸上巨大的刀疤。

他半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地上这具无头的尸体,从力量弥散的痕迹,确认这的确是此行的目标。

“杨崇祖已经死了。”他嘟囔了一句:“这怎么跟小殊证明?”

至于是被谁杀死的,他并不关心。

想了想,他又站起身来,冲着几个警惕靠拢的乔国修士招手:“喂!喊你们呢!过来认一下人!”

……

……

一个、两个、三个。

黑盔黑甲的骑兵,一个个手持长槊,跃马砸进视野里。

很快是乌泱泱一大片,轰隆隆,轰隆隆!卷天滚地而来,如覆笼高天之黑云,压落到了人间!

黑云压城,如临末日。

呜~呜~呜!!!

呼唤军人备战的号角声,也显出一种苍凉。

草木摇落,天地皆霜。

没有人觉得,他们能够扛得住这场战争。

可是……为什么?

西扩战争已经结束了!

被割去的领土高国也已经认了!

五国联军已经散去,各自舔舐伤口。

荆国骁骑为什么突然来犯?

高国国主李纪算是个有承担的,这一刻亲自站上城楼,洪声喝道:“大战方歇,和平不易,刚刚签下的停战协约,荆国难道现在就要撕毁吗!?大国之信,何以铭之?堂堂霸国如此妄为,天下焉服?!”

在那如墨云般的骑军阵里,有一骑独出,扯住缰绳,遥看李纪,只道:“本将军此来,无意伐你小国。是为替天行道,斩妖诛邪,把妖人邪身李邦佑交出来,留你社稷!”

李纪万万没有想到,此刻还被关在天牢里的太子李邦佑,竟是荆国骁骑此来的目标。

虽然因为逼杀余景求之事,他也对李邦佑十分恼恨,甚至一度动了杀机。但毕竟是自己的太子,也毕竟有过人的才智和天资。

再加上好些大臣都在为李邦佑求情,说明此子为事,也并不是全不得人心。

他想的是先削了太子号,关上一段时间,好生磨磨性子,细细雕琢,以观后效……

荆国人眼中怎会有一个不满九岁的孩子?

李纪又惊又怒又疑,高声斥道:“李邦佑是我高国太子!不是你们说他是谁他就是谁!孤敬大国天威,天使岂可无大国之仪!?此事荆天子知否?孤要国书相问!”

对于高国国主的此番言语,那骁骑军的将领不置可否,只是微微侧身,问身后人道:“舍利怎么说?”

他身后有一员全身披甲的卫骑,低声回道:“我家少主说了,一定要让这个李邦佑死得不能再死。”

“明白。”此将矜持地点了点头。

视线再转回城楼的同时,已经拔出了鞘中之刀!

刷!

他身后的骑军齐齐拔刀,千声万声成一响,震动百里,裂云直开。

这骁骑将领高举此刀,目向李纪,声传四野,其意甚烈:“本将军今日引军前来,不是与你商量的!今日要么交出李邦佑,要么,这高国换个国姓!”

……

……

天下风云多变,非独魏、丹,也不止乔、高,甚而并不局限于列国。

白鹿书院素以木讷笨拙闻名的于良夫,突然暴起,怒杀同门师兄、修行种子黎玉武,此事轰传诸方。

尤其是在黎玉武那个神临境的父亲,以及白鹿书院院长的亲自追杀之下,于良夫还逃之夭夭,更不知惊掉多少眼球。

但这些在许多人眼中足能引为奇谈的事情,对于良夫而言,并不存在太多的挑战。

神临境修士的确与外楼修士之间存在不可跨越的天堑,但对本躯曾经登临真神的他来说,些许普通神临修士,并无什么特殊可言。

一个普通神临修士能够动用的力量,能够想到的办法,在他心里可以轻易穷尽。

硬碰硬不可取,避而远之却是很有把握。

两个神临强者同时追缉,当然也给他带来了危险,但是在他于白鹿书院准备的诸多后手周旋之下,仍然未失从容。

真正的生死危机,还是在青崖书院介入此事后——青崖书院下面的附属书院甚多,对此事的反应之快、之激烈,是超出了他的预判的。

他隐隐察觉事情脱离了掌控,但由于已与主身断联,暂不知问题何在。

青崖书院虽然也只派了一个神临境修士出来,可大宗出身,自是不凡。诸多秘传手段,追得他苦不堪言。

他有远胜对方的眼界,但苦于难为无米之炊,也只能疲于奔命。

很是经过了几次生死危机后,行了一步险棋,才堪堪将那书生甩掉。

虽是送了一条胳膊出去,才险死还生……不过也恰是这样的难度,才能算得上一场真正的生死劫。

想来此劫渡过后,送予本躯的反馈,亦能为本躯提供帮助。本躯更强大之后,反过来也能有余力支援其他副身……如此良性互益,那几不可能的六劫同渡,也未尝不可功成,如他谋神那局一般!

随手划下一段布条,于良夫简单地将左臂伤口缠了几缠,便一头靠在舱壁上,微阖着眸子,调息养神。

谁能想得到,他或混迹商队、或妆成乞丐,已经一路逃到了长河,且正躲在一艘最破最旧的货船底下?

这货船破得都快散架了,在河面上吱呀作响,运的也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他塞了十来个环钱,就被塞进了底舱。

这里的味道并不好闻,各种怪味混杂一起,简直能够熏死一匹马。

虽说原身的性子笨拙粗疏一些,他替换身份之后,也不如本躯那么计较。但这样的环境,也非是他平日能够忍受的。

但为了活命,再不能忍也得忍……

书院常说的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咳!”

于良夫的耳中,忽然听得这声轻咳,似是对他的提醒。

紧接着便是一句抱怨,带着疑虑:“你选的什么破地方,这么臭?不是说无生教祖张临川,是个讲究人吗?”

在这之后,他才察觉到一道恐怖的气息出现在自己旁边!

他蓦地攥紧了拳头!

但拳头里的筋骨,顷刻就溶解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手变得软趴趴,面条般垂落下来。

他欲提膝而撞,但被一双泛着绿芒的眼睛一看,膝盖骨也被一种未知的力量所消融。

这场景太可怖,这力量太邪异。

即使是以他本躯的眼界,也没能看出来这是一种什么力量!

到了这个时候,以他外楼境的修为、本该敏锐但已混淆了的感知,才注意到底舱里不止进来了一个人。

一个,两个。

且陆续还有人往里钻!

这他妈是什么风水宝地吗?

“我说头儿,我们来这么多人,就为了杀这么个货色?”

于良夫听到有人在这么问。

这也是他想问的问题。

那个眼睛会放绿芒、力量诡异的、被称为‘头儿’的人,捂着鼻子回道:“为了以防万一嘛,听说这家伙很厉害的。再说……这么赚钱的生意,为什么不做?”

“也没人给咱们单子啊。”前一个人道。

首领回道:“悬赏!悬赏你懂不懂什么意思?公开悬赏,谁都能接。能者接之!”

“这可是齐国的悬赏。”另一个挤进船舱里的人,闷着声音道:“老大你也在上面挂着呢。”

一个森冷的女声替老大回道:“楚国那边也能领!”

还有一个很不耐烦、很有些暴躁的声音:“要我说,就这么一艘破船,这么一个破烂货,直接从上到下,一刀全砍了,岂不简单?还要钻进来废这工夫!”

“咳。”那首领这时候回话道:“第一,咱们是有职业操守的,一刀全都砍成了渣,怎么证明是咱们完成了悬赏?第二,卞城王觉得杀手应该有杀手的矜持,不喜欢你们不拿钱就杀人。”

“他怎么手这么长,管这么多?”那个暴躁的声音道:“您才是头儿!”

“我无所谓啊。”首领淡然说道:“原则上我愿意尊重你们每个人的癖好,无论有多么特殊。如果你对卞城王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回头我帮你约一下,你自己跟他聊好就行。说实话,我也觉得他挺麻烦的,最好你能给他治治毛病。”

于良夫默默旁听着这些对话,脑海里拼命地分析情报,寻找有可能的突破口,他觉得或许可以聊聊……

他艰难地开口道:“我有很大一笔财富,如果你们——”

一抹刀芒截断了他的话茬,斩断了他的脖颈。

最后他只听到这样一段对话——

“差点忘了他还没死……对了,他刚说什么来着?”

“没听清,拿了脑袋赶紧走吧。受不了了,这破地方太臭了!

(本章完)

第1735章 皆有恙众生!

走了很久。

不知道多少。

知觉被这个世界模糊了,灵识一直在与这个世界对抗。

姜望知道张临川正在用这个世界的力量消耗自己,同时在为他自己留出时间恢复。

但他却一步不停地往前走,像是在漫长的人生旅途中,加速走向自己的死亡。

无惧其它,唯前行而已。

因为被这个世界消耗的同时……他也在消耗这个世界。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天朦朦,地朦朦,雾朦朦。

伸手难见五指。

可是在某一个时候,姜望却清晰地看见了张临川。

是于信仰之国,见得信仰之神。

看见了张临川的时候,才看到了此间山水,才有了此方世界。

此间的张临川,身上伤势已尽复。眸光淡漠却又慈悲,气势冲天撞地,慑服所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

他的黑发像是已经触到了天。

他的五官像是已经诠释了神。

他的衣袖飘飘,如云成翳。他的眸光照来,一眼开天。

在青山绿水晴空下,是遗世独立一仙神。

他是此间之道,是此间之神,是此间一切信仰力量的寄托。

万事万物因他而存在……

姜望身在此世,也不由得要对此神生出崇拜,要对此道生出求索!

崇……你妈!

灿烂的火域迅速撑开,以灵域之界对神道世界,以“我世”对“他世”。

但只是哔剥一声响。

火域便已经被压碎,如泡影一般。

终归是曾经成就了真神的神道世界,而且它并不只是一个单纯的神道世界,张临川以绝顶才情,贯彻神通道途,几乎将它演化成真,使它无限地靠近真实。

姜望的灵域完全撑不住。甚至于火域给此方世界造成的消耗,也缺乏足够的感受,在这无根无缘的世界里,完全得不到反馈,不能够准确判断——这对战斗的影响是非常巨大的。倘若你不知拳何重,剑何利,你就很难知道怎么出拳,怎么出剑!

在【无根】的影响下,姜望唯独能够感受到的,是自身的痛苦,是灵识受创的程度。

灵识受损之痛,更甚于割肉剜骨。

但随着火域破碎的哔剥声响,姜望的声闻之域又紧随此后撑起来,再抗此世!

作为这无生世界的唯一神祇,所有“肥料”的供养者。张临川此时举手投足,都受于伟力,抬起那苍白之手,轻轻往下一按。

声闻之域无声地泯灭。

姜望仰头喷出一口鲜血来!

张临川当初成就真神,一身伟力,皆在这无生世界里。凶屠若是在这无生世界中与他对战,他打是打不过,但未必会吃那么大的亏。

重玄褚良那一刀,是循着命理的联系,直接避开了无生世界,隔世而落,斩及他的本躯。

无生教已经覆灭,无生世界已然失去了庞大力量的活源。仅仅靠他自己,根本不足以支撑无生世界的成长。每一次动用无生世界的力量,都是自我消耗,都是坐吃山空。

所以如今的他,其实非常吝啬无生世界的使用。

姜望当然配得上。

一手主导了无生教之倾覆、把他逼到如今之境地的大齐武安侯,配得上这样的死亡!

他大步往前走!

极具压迫性地向姜望靠近。

但战斗并未结束。

远未!

姜望在接连两座灵域的破碎中,后仰吐血。他吐出来的鲜血,成了一支血箭,尖啸着撞上了天穹。

此后从那血色之中,洇出了白。

从血中诞生了风!

呼啸的霜风自西北而起,一刹那吹开了那白茫茫的天穹。

两座灵域的破碎,究竟有没有产生作用?

天缺就是答案。

西北有天缺,白风卷地,万物霜杀!

已经开花的不周风,在张临川的无生世界里,带来了破灭与终结。

而在这个时候,张临川仰头望天。

他完全承认姜望的战斗意志,完全认可姜望的战斗才华。

但这并不会影响战斗的结果。

差距早在过往的岁月里形成,而他从来没有放松过自己,从未给过弱者追逐的机会。

此刻他跃身而起,感受着四面八方向他汇聚的力量……

他必须承认,他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掌控命运、把握人生,击破一切阻碍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一个手提长刀,冷漠向他冲锋的身影……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虽然并不重要,但是时候抹掉旧痕。

他一跃已在高天上,身为此界至高神主,正正在那天缺之前,与霜风当面。

探手便前握,身挡不周风!

磅礴伟力涤荡四方。

整个无生世界为此沸腾!

但是在这个时刻,张临川忽然脊柱生寒,灵魂深处涌出一阵冷意来。

他的命格被削减,他的力量被削弱。绕身的磅礴伟力一层层削减。

他恍然意识到——

他的副身渡劫失败!

接连失败!

……

……

血海倾城的罗欢欢,独自行走在长街上。

踏空而行,血衣生澜。

她在这个不出名的孱弱小国里,选择一座偏远小城,大开杀戒。不停地汲取力量,不停地迎接闻讯而来的各方仁人义士、江湖豪侠。

不断地杀戮,不断地杀戮……

当初也是为了创造进入三分香气楼高层的机会,主动请缨来这偏远之地发展,想要先构建出自己的班底来……终究天不遂人愿,随着本躯在齐国的大溃败,倾覆之危近在眼前,不得不强渡九劫,试图再开新天。此身的目标有一个彻底的翻转。

所有关于发展的长远计划都必须搁置,生死劫成为第一要务。

在所有六个身份的生死劫中,混迹于三分香气楼的这一个,因为发展进度最慢、先天最不足、最不具备相关条件,也完全没有足够靠谱的预案……她只能铤而走险,走的是最难的一条路。

她知道这是一条死路,终点是必然的毁灭的结果。

别说是她这个身份,就算是本躯来以杀求道,也绝无幸理。

但她不需要走到终点。

她只要这么往前走,往前走,杀足够多的人,遇到足够多的危险……等待其它的身份来接应。

生死劫不能假求外力,必须要经历生死。但七魄替命在其中,却是有腾挪的空间。

早在创造九劫法之时,本躯就思考过这些可能。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所以她虽然一直在杀人,但杀人的过程一直很有分寸。她的力量是一点一点呈现的,如此可以尽可能拖延到更多的时间。

当她看到一个飘然出尘的倩影驾云而来时。

她的心中并无惊讶。

在目前这个阶段,她让那些幸存者流露出去的信息、她所表现出来的危险,便是一名内府修士就足够解决的。

况且这个赶来行侠仗义的女人,已经有外楼境之修为。

不过是又一个不自知的“正义之士”罢了。

顶多就是……

漂亮一些。

当这女人清丽绝伦的脸,一览无遗地出现在视野中,罗欢欢心中陡然生出一种厌恶来。

这厌恶与遥远的本躯无关,而是出自此身自有的感受——

这人间浑浊,苦海翻波,我沾着一身泥污,饮着满腹血泪……伱凭什么一尘不染?

“来者何人?”罗欢欢抬头看天。

心中厌恶愈重,脸上媚笑不改。

这笑容就是欢场女子的常态,是过往不断重复的每一天。

那悬立空中的青裳女子,眉眼精致如工笔,婉约依似画中人。左手一扬,飞出三只牛角横刀傀,右手一甩,落下三个四翅墨武士。

脚下一顿,踏出一辆华贵的战车。身上青裳绕开了流光,她站在那战车之上,清冷地说道:“云上,叶青雨。”

本躯和副身的不同,在于张临川从来不会嫉妒。他只会争取,只会掠夺,只会求索。

而罗欢欢这个身份,有太多先天的求而不得,怨而不足。

她一卷血袖,血河中顿时飞出密密麻麻的血蚊,嗡嗡嗡地震颤着空间,带去恶毒的感受。

然而华丽的战车之上,叶青雨只探出一只如白玉凝就的素手,一瞬间变幻了百十种印决。

天空中出现了一片云海!

一时间两色共世,余光皆褪。

地上血海,天上云海。

云海之中,各种各样的道术如洪流倾泻!

新奇的、经典的、复杂的、堂皇的、反常规的……

外楼层次各宗各国各种代表性的道术,在这洪流之中都有体现。

近到雍国北宫氏的演光决,远到齐国武安侯的八音焰雀。

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在这一刻,罗欢欢心中生出巨大的警觉。

令她惊惧的,并非是这顶级的神通表现。而且是这云海术潮所体现的强大底蕴!

被漫长杀戮混淆了神智的脑海,这时候才勾画出丝丝缕缕的情报来、连成了相对完整的画面,云国……凌霄阁……叶青雨……

心中强烈的厌恶的感觉,已经撞破了心口,令罗欢欢难以自抑。

她一句话也不能够再说了,她必须要马上看到这个女人的恐惧、看到这个女人的哀求、看到这个女人的痛苦!

这一刻神临境的修为不再掩饰,血色的杀气织成魔影。

巨大的血蟒腾升而起。

她站在血蟒头顶,翻手握出一只匕首,杀意直冲高穹!

人却是骤然一转,选择逃离。

本躯从来不会让情绪左右自己。她也能有相应的坚忍和克制。

但就在这个时候,巨大的警兆忽然生起!

来不及思索危险来自哪里,罗欢欢便已经纵身倒跃,连折连转,一路退出百十里。然后才看到一只毛茸茸的巨爪,横空而过,轻易就将她召出的血蟒拍成了血烟。

突来的异兽现出真身,蹄踩流云,威压天地。

踏云兽!

凌霄阁护宗圣兽!

是否能够逃得掉?

罗欢欢心中做了短暂的思考,一下发了狠,将森寒匕首衔在口中。

双手握拳,遍身燃起血焰!

不退反进!

便看看这以杀求道,究竟能有多强,今日她要挑战此身极限!

但就在下一刻,满城血波都在下沉!

不,下沉的何止是血波?

亭台、楼阁,空间,元力。

整个城市在下陷!

罗欢欢感到自己也无可挽救的在坠落,不受控制地在下陷!

身上的血焰,熄灭了。

体内的道元,停滞了。

血色的杀气,崩解了。

此身如在深渊,此心如在深渊!

在整个世界都黯灭之前,她看到一人踏空而来,举动之间毫无烟火,已然占据了所有天光。

那是一个白衣飘飘的俊朗男子,翩然出尘,恍恍惚似谪仙人!

而他手里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女童的小腿边,还绕前绕后蹦着一条傻乎乎的灰狗。

你娘的……罗欢欢最后想。这一大家子是正好出门郊游吗?全家老少连人带狗都出来了啊……

最后的念头也就此沉寂。

……

……

李道荣何人也?

曾任有夏岛怒鲸帮堂主,现任怒鲸帮副帮主。

此人战绩辉煌,曾与齐国姜望正面对峙,不落下风!并大声斥责姜望!

当然,那些传言并没有为他赢得多少威望。

在那些真正有分量的人眼里,这些话传得越广,他李道荣越滑稽。

小鱼小虾天天说自己斥退了鲸鲨,但凡有点常识的海客都会觉得可笑。

直到最近……

李道荣毒杀九玄宗宗主九玄上人、九玄宗大护法商继安,杀尽九玄宗高层,就此名动诸岛!

怒鲸帮与九玄宗同样是镇海盟的成员,各自背后都有派系,此等惨烈的厮杀,本不被允许。

但也不知李道荣使了什么手段,勾连诸方,上下合流,竟让此事最后归结于怒鲸帮和九玄门的内部竞争。

怒鲸帮也以蛇吞象,一举吞并了九玄门。

眼看着近海群岛新一代强人就此崛起,怒鲸帮一夜之间膨胀数倍……

决明岛却在这个时候,紧急召开镇海盟内部会议!并在内部会议上表明,李道荣乃邪教教主的伪身,其主身乃是恶贯满盈、正被现世多国通缉的无生教祖张临川。

决明岛代表齐国,非常强势地展现了态度,让这件事情最终通过了镇海盟决议,于是决定召而囚之,公审其人。

而李道荣暗中经营许久,也早有自己的暗手,在决议通过之前,就已经察觉不妙,弃业而走,匆匆隐遁。

而无冬岛岛主重玄明河,在这个时候,亲自主持了对李道荣的追杀。

镇海盟内部不是铁板一块,齐国在近海群岛也从来不能令行禁止。

李道荣展现了堪称艺术的逃跑水准,与齐国人在海外玩起了捉迷藏。屡次被围,屡次逃遁。愣是以外楼境的修为,左突右窜,上天入海。

直到……钓海楼也加入这场追缉中。

……

“杀了她,你就可以离开。”一个发丝黑白交错的人,面无表情地看着李道荣,声音平淡,却不存在拒绝的可能。

而在此人的身后,站着一个模样清秀的女子,气质绝不强大,像一朵柔弱的小白花。

副身之间并无感应,主身若是没有主动降临,也不能构成联系。所以李道荣并不知道其他身份的遭遇,在近海群岛一直是孤独地流窜。

他很难理解,为什么他会遇到辜怀信!

为什么钓海楼的第四长老,会为难他这样一个外楼境的小人物。

李道荣这个身份的生死劫,是有过周祥考虑的。除却以外楼修为鲸吞九玄宗的艰难之外,各方势力间的合纵连横,也是他为自己设置的考验。

齐国人不讲道理地将他揪出来,他无话可说。

重玄明河亲自铺开的追杀,他沉默接受。

只将此视为生死劫的又一个变化,从钓海楼与决明岛的矛盾入手,通过这段时间在海外埋下的一颗颗暗子,在近海群岛各方势力的罅隙中游走。

如此巧妙地赢得生机。

可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度过生死劫的时候,当世真人辜怀信出现在他眼前,抬手就将他镇住!

任是他有千般筹算、万种计谋,也不可能以李道荣的修为,在辜怀信手里脱身。

此劫终死,无计可渡!

但就在他已经准备好迎接死亡的时候,辜怀信又给了他一个机会,提出这样一个怪异的规则。

“杀了她?”李道荣再次看了一眼辜怀信身后的女人。

在近海群岛发展这么久,他当然知道辜怀信的亲传弟子竹碧琼。

但他实在不觉得,同为外楼境修为,竹碧琼能够与他厮杀。

哪怕他在这段时间的逃亡里,已经积累下不少暗伤。对于生死搏杀的理解,也绝不是这等出门还有真人随行的名门弟子可比!

“但是有一个规则。”辜怀信淡声说道:“这是局限于外楼层次的公平决斗,公平是你能拿到机会的前提。如果你使用超出外楼理解的力量,你死。”

李道荣意识到了问题,不动声色:“敢问辜长老,什么是超出外楼理解的力量?”

辜怀信道:“这个老夫自来决定。”

李道荣完全明白了。

什么狗屁公平厮杀,这个辜怀信,分明是要以他这无生教祖副身的分量,为他的宝贝徒弟铺路。

这些个名门长老,大宗高层,许多年来,种种伎俩并无特别。

他并不觉得愤怒,只是对“并未真正有机会”这件事,感到遗憾。

“好,我答应这个挑战。”李道荣冷静地道:“只希望前辈可以信守承诺。”

在这一刻,他完全已经认清了自己的结局。从被辜怀信抓到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应该还存有活下来的侥幸!

但他张临川是何许人也?

他李道荣是何许人也?

一度他的修为境界,也不输辜怀信!

岂能容辜怀信如此戏弄?

凡事皆有代价。

辜怀信早前在天涯台失去了衣钵传人,此事近海皆知。

今日既然胆敢如此轻视他。

他虽然无力反抗,也未必不能用这个身份最后的残命,让辜怀信再一次咀嚼后悔。

辜怀信随手又是一点,一道流光落入李道荣之身:“你自可放心。为公平起见,我暂时隔绝你与本躯联系的可能。好好利用你现在这具身体,期待你有所表现,以验证……我这个真传弟子的成色。”

李道荣明白,自己不仅仅是失去了被本躯支援的可能,辜怀信也留下了随时抹掉他的后手。

堂堂一个当世真人,为了保证自己弟子的安全,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但是他什么也没说,只作不知。

就看看花盆里能够养出什么花。

就看看他能不能效仿姜望故事,在当世真人的注视下,突破限制,杀死这位真人的弟子吧。

姜望彼时靠的是齐国的威压,架住辜怀信,不许此人出手。

他却只能靠自己,要等洞彻世界真实的真人一个疏忽。

他忽然觉得,在生死劫之外,这亦是一场很有意义的挑战。

就算最后身死劫消,这一份经历,也当能为本躯的大道精进,提供一点点帮助……他因此可以更加释然。

世事如此,何言不幸?

人生如此,岂曰无趣?

他感到自己走在一条灿烂的道路上,在与天意的博弈中,看到了比以往更多的东西!若能渡过此劫,未来大有不同!

当世真人随手圈出的一片海域,就成了战斗的场所。

在辜怀信与李道荣沟通的过程中,竹碧琼始终沉默,像是天真,像是笨拙。

唯独此刻与李道荣分两边站开,摆好架势之后,她的气质模糊起来。

李道荣感觉这个女人的眼睛,像是镜子,接收着所有的情绪,也反照着所有的情绪,唯独不存在自己……

海风带来第一缕浪花的时候,这场唯有辜怀信旁观的战斗就已经爆发。

怒鲸帮的秘术,李道荣早已推陈出新,九玄宗的功法,他也摘取精华。

适应近海群岛的环境,贴合李道荣这具身体的天赋,他早已开放出一套独有的战斗体系。固然远不如本躯在外楼境时的战力,也足够在外楼修士的行列里争一争声名。

这场战斗中的每一个环节,他都已经写好剧本。

如何发起第一轮攻势,如何防御,如何游走,如何示敌以弱,引入空门,最重要的是……如何麻痹辜怀信。

在这场所谓的生死决斗里,辜怀信才是他唯一的对手。

他要如何让辜怀信来不及干涉?

要如何在辜怀信杀死他之前杀死竹碧琼?

高飞在空中,身似大鹏展翅,周身水元混转,李道荣已经琢磨出了七套战术。

但天穹突兀地出现了一扇古老石门。

此门自上往下,似是天外有一只手,将它一把推开。

世界惊变。

李道荣突然之间失去了飞行的能力,不由自主地坠落了!

多少种战术,全都失去了衔接的可能。什么风格的攻势,一时全都散了神架。

“天门!”李道荣露出惊色。

传说中的天门神通,他亦只是听过,未曾见过。

此时亲身感知,立时引海潮自保,要把战斗转入海中。

但眼前只见流光一闪,竹碧琼的身形竟然快到他根本反应不过来!倏忽一念就已经与他错身而过,而素手绕霜风,贯穿了他的胸膛!

“这是不周风,也许你认得。”

竹碧琼很平静地用这句话,结束了这场仓促的战斗。

战斗的开始和战斗的结束,都是李道荣从来没有想象过的画面。

但他就此倒下了,胸腹之间,徒留一个巨大的空洞。

咕咕咕。

涌动海潮。

本章六千字,其中一章为总盟“帝国|秦殇”的白银盟加更。(3/3)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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