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出动!

九月初二清晨,整齐的脚步声出了金墉城。

“黄彪。”

“在。”

“率本幢士卒前往马市,扣留所有马匹。战马、挽马、走马,通通扣留,全部拉来金墉城。”

“诺。”黄彪正要招呼兵士离去,又被邵勋喊住了。

“若马商叫屈,就写份字据给他们。”邵勋吩咐道。

“遵命。”黄彪立刻带着本幢五百兵士整队离去。

“章古。”

“在。”

“大索城内车行,将所有车辆扣留。套子卸下,挽马、驴骡拉走。”

“诺。”章古带着本幢五百兵士离去。

“李重、余安。”

“在。”

“你二人带本幢军士,去城外诸庄园索要马匹、驴、骡。”

“诺。”余安立刻答应了,李重犹豫了一下,也答应了。

一千兵士整队而去。

“何忠、郑东。”

“在。”

“在东阳门内御街布防,不许一匹马骡走脱。”

“诺。”

命令下达之后,邵勋让人搬来胡床,大马金刀地坐在金墉城内,嘴角含笑,露出了上下对称的四颗小虎牙——仔细看看,更像獠牙。

是的,这个一贯讲规矩的殿中将军,在这一刻,露出了他疯狂的獠牙。

讲规矩,那只是因为利益不够大,不值得翻脸罢了。

当利益足够大的时候,我管你是谁?

“哈哈!”邵勋突然笑了起来。

居然有人觉得他讲规矩。

都没见过我杀李易、孟超,擒捉司马乂时的疯劲吧?

我变态起来,自己都没法控制自己啊。

太阳渐渐升起,九月的阳光暖洋洋的。

邵勋眯着眼睛,尽情享受着暖阳。

唐剑带着已扩充至五十人的邵园宾客,顶盔掼甲、持械肃立左右。

大街上逐渐响起了气急败坏的唾骂声,那只是第一波受害者。

邵勋闭目假寐,似乎睡着了。

城东马市之内,军士们挥舞着矛杆,劈头盖脸砸下,将前来阻拦的马商尽数推开。

有护卫忿忿不平,打算从车厢底部、商铺角落里抽出兵器,不过很快被首领制止了。

他们顺着首领的目光,看向左右两侧的屋顶。

五十名禁军弓手已爬了上去,拈弓搭箭,虎视眈眈。

“呸!”有人啐了一口,将环首刀重新藏了起来。

大家对付贼匪还能比划两下,但弓手的威慑力实在太大了。

便是一个贼寨中,弓手的地位都很高,分赃时往往能拿到更多。

没有着甲的情况下,不宜冲动。

“唏律律!”马儿痛苦地嘶鸣着,直接被军士们粗暴地拉出了马厩。

它们奋力甩动蹄子,想要攻击让它感到不舒服的人类,不过都落空了。

不一会儿,有马夫赶至,徐徐安抚,马儿暴躁的情绪有所平复,顺从地被拉走了。

整个“借马”过程安宁而祥和,没有发生丝毫冲突。

临走之前,黄彪让人写了一份简单的字据:北军中候王戎借马七百三十三匹。

王戎已经死了,这账怕是只能找王衍要。

呃,王衍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家的们就被叫开了。一番僵持之后,被牵走了十匹马。

带队的章古根本没和他多话,拉了马就走。

“与上官巳何异!”王衍之妻气得直抚胸口,差点喘不过气来。

王衍同情地看了眼妻子。

连路上一块粪都不会放过的郭氏,今日被牵走了十匹马,没晕过去已经算坚强了。

王景风、王惠风姐妹躲在屋里,透过窗棂看着外面,然后面面相觑。

“这些兵卒,早点卒了好。”王景风气哼哼地说道。

她的面容姣好,风情十足,与妹妹站在一起时,像只美丽的白天鹅。

妹妹王惠风倒也长得不赖,只不过她一贯素面朝天,不喜妆饰,又冷冰冰的,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自然不如姐姐夺眼球。

但她比王景风有脑子,此时已在仔细分析军士们这么做的目的。

听父亲说,司空在萧县惨败后,下令征调洛阳禁军,南下豫州,攻刘乔父子。

那么,这批四处征马的人应该就是要出征的那部分军士了。

只是,要这么多马做什么?

王惠风一瞬间有了好几种猜想,只可惜现在都无法去证实。

吴王府、豫章王府、廷尉府、侍中府……

到处都是人喊马嘶的场景。

一匹匹马儿被拉走,集中到金墉城。

当邵勋假寐醒来时,已有好几拨人被挡在外面了。

到了下午,军司曹馥坐着牛车,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全……小郎君,你到底在做什么?为何全城大索马匹?何伦不敢出头,躲起来了,于是一个個都闹到老夫府上,就连天子都被惊动了。”曹馥焦急地说道。

九月初秋,曹馥额头上出了一层油汗,看着十分滑稽。

“军司稍安勿躁。”邵勋将曹馥迎了过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胡床上,问道:“天子可曾下诏斥责?”

“这倒没有。天子有大事要忙。”曹馥说道。

“何事?”

“将私蛤蟆变成公蛤蟆。”

邵勋忍俊不禁。

九月了,蛤蟆还能蹦跶几天?天子这一番苦心,注定要付之流水。

“你还没说,到底意欲何为?”曹馥又问道。

“驰援范阳王。”

“有这么急?要这么多马?洛阳离许昌又不远。”

“军情紧急,我心中亦很忧急。”邵勋笑道:“军司勿忧,我马上就走了。”

“什么时候走?”

“最迟明天中午。”

“弄到多少马了?”

“马不下一千匹,驴骡亦有千余。等人全回来了,或许会超过三千之数。”

“你……你可真是乱来。”曹馥舒了口气,悻悻道:“老夫以为你反了。”

如果筹码足够,我不介意这么做。

邵勋心中默念一句,嘴上说道:“军司好没道理。我为司空拼杀,甘担骂名,不赞我两句便罢了,缘何污蔑我?”

曹馥欲言又止。

你孑然一身,无妻无子,无牵无挂,真反了也不稀奇。

七十多年的岁月里,他见过太多事情了,没有什么不可能。

“军司,王仆射那边,帮我担待着点。待到凯旋归来,定负荆请罪。”邵勋说道。

“伱怎么坑害王夷甫了?”曹馥好奇道。

“让他欠了点账。”邵勋含糊说道。

曹馥懒得多问了。

今天这场风波,他还担得下来。毕竟是借马,不是强抢,据说班师后会物归原主。

不管大家信不信,有这个说头,很多事情就好操办了。

再者,正如邵勋所说,他是为了驰援范阳王,拳拳忠心,司空难道还能真生气不成?

吃了那么一场大败仗,手头几无可战之兵,你手下最能打的将军为了你的大业搜罗马匹,快速驰援许昌,弄点马又怎么了?

曹馥待到午后走了,不过没回府,而是入宫向天子陈情,尽可能压下这场风波。

当天傍晚,何伦带着千名精挑细选的勇士来到金墉城。

邵勋一看,兵士里有不少熟人,立刻笑了。

“突将何在?”他猛然大喝一声。

千名军士中,有人不明所以,但立刻有人大声高呼:“突将在此!”

“哈哈!”邵勋大笑。

把我的老部队拆散,焉知不会传扬我的名声?

突将儿郎们,你们的金甲将军回来了。

没说的,这一千人临时编组为两幢,幢主高翊领一半,一位名叫张劲的原中军军官领另外一半人。

“把趁手的兵器都带上,一人准备五日干粮,四日马料(一般是豆子、秕谷)。”邵勋吩咐道。

“诺。”高翊、张劲二人齐声应道。

邵勋盘算了下,如果算上骡子,能够骑乘的工具最终可能会有两千多。

一千突将,外加他的五十亲兵,差不多够了。

至于大部队,就交给李重、黄彪二人统带,在后面慢慢赶了。

先锋嘛,一般要提前三日出动。

作为先锋中的先锋,他们明天就走。

这一次,我为你们表演下什么叫数百里奔袭。

九月初三,天刚蒙蒙亮,金墉城便大门洞开。

一千零五十名军士齐刷刷地跨坐到马背上。

在他们身后,还跟了两百来人,带着两千余匹马、驴、骡。

有的背上驮着行李,有的则空跑,以维持体力。

“出发!”邵勋大手一挥,当先奔出。

千余骑紧随其后,经西明门而出。

他们走后,剩下的两百来人小心翼翼地驱赶着大群马骡,缓缓驰向城门。

(本章完)

第124章 没有回头路(为盟主公子青衫加更)

壮丽的山川河谷间,骏马奔腾,如诗如画。

一匹匹马儿涉渡浅滩,溅起大蓬水花。

一位位骑士风尘仆仆,眼神依然坚定。

破敌之后,人赏绢五匹,若有斩获,另行加赏。

这种超卓厚赏,非常少见,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此时再不拼命,何时拼命?

“下马休息一个时辰。”河畔草地边,邵勋下令道。

命令一下,所有人都行动了起来,并没有立时休息,而是先分派人员远远警戒,然后给马儿松开肚兜,收收汗,再喂养一些豆子、秕谷、盐水。

做完这些之后,这才席地而坐,取出干粮食水,大口啃吃起来。

邵勋盘腿坐在地上,拿着一份丝绢地图,仔细观看。

唐剑递过来一张干硬的胡饼,邵勋头也不抬,抓起就啃。

他们现在在梁县郊野、汝水之畔,距离洛阳已有百里上下。

马换过一次了。

准确地说,现在骑的不全是马了,还夹杂着大量骡子。

换下来的马交给后面的那两百多人。

他们手头掌握着超过两千马骡驴子,其中一半驮载着行李——主要是甲胄、长枪,另有部分修理工具、伤药、磨刀石、备用弓弦等零散小玩意。

驮载行李赶路并不轻松,马骡的体力消耗并不小,因此每隔半天,需要将行李转移到另一匹马骡身上,以恢复体力。

大体而言,他们目前处于一种波次前进的方式。

三千匹马骡分成三部分。

第一部分由战兵骑乘赶路,马儿跑不动时就地休息,喂养马料、盐水,自己也抓紧时间吃些食水,或者假寐一番。

等第二批空载的马匹赶上来后,休息结束,战兵换马骑乘,继续赶路。体力大耗的第一批马就地休息,或者放牧以节省马料。

第三批驮载行李的马骡来后,更换行李到第一批马背上,然后由少量人手带着空载的马匹追赶战兵。

核心思想就是换马不换人,波次前进。

现在人少,只有千余兵,等到数万骑兵长途奔袭时,那场面可就热闹了。

一整条奔袭线路上,有人在战斗,有人在睡觉,有人在前进,有人在喂养马匹,有人在整理行李,整体其实也是呈波次前进的方式。

长途奔袭,与短距离爆发式突击,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邵勋研究完地图后,又等了一会,后续马群还是没来,这让他有些焦急。

第一次带着大队骑马步兵长途奔袭,确实容易磕磕绊绊。

大家都没经历过,每一个小环节都可能出问题,而出问题的代价就是时间延迟,久等不至。

以后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像唐军那样组建专门的飞龙军——飞龙,御马也。

精通诸般武艺的重甲步兵,携带铠甲、器械、弓弩,骑马赶路,到目的地时下马步战。

既有骑兵的机动性,又有远超骑兵的战斗力,还有攻坚能力,非常均衡的兵种。

但也只是想想罢了。

一个骑马步兵的成本,甚至超过一名骑兵,这真是富人的玩具啊。

霞满西天之时,后续马群终于赶来了。

邵勋没有责怪满头大汗的军士,什么都没说,直接下令换马,连夜赶路。

士兵们默默拿出简易火把,放在马鞍下鞍袋里,一人两支。

稍稍整队一番后,呼啸而去。

******

许昌城内,人心惶惶,奔走不休。

绝大部分世兵已被范阳王带去河北,交由苟晞统率,攻公师藩、郝昌等辈。

听传回来的战报,似乎打得不错,再有数月,一定可以彻底剿灭这些乱臣贼子。

本来就这样下去,一切都在掌握中,很不错。

但现在出了意外。

东海王率师三万,西屯萧县,被刘乔一战击破,狼狈奔回徐州。

这不仅仅是战场失败的问题了。更严重的是,豫州刺史刘乔反了!被司马越逼反的。

这可如何是好?

许昌空虚,仅有两三千守军,还尽是出征前挑剩下的老弱残兵,士气极其低落。

你指望那些或者白胡子一大把,或者满脸稚气的世兵守住许昌?

没人敢这么想。

有些人甚至已经开溜了,宁可躲到城外的庄园里,也不想留在许昌城内等死。

而他们的离开,又极大动摇了士气,让更多的人想要开溜。

无奈之下,留守许昌的督护田徽只能下令关闭城门,严防死守。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

一帮老弱残兵,杀敌不敢,趁夜缒城而出的胆子还是有的,还不小。

于是乎,每到半夜,许昌四面城墙就成了“高速公路”,不断有人缒城而下,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田徽不是没想过办法,比如杀人立威,但都只能止住一时,第二天故态复萌,如之奈何。

再等旬日,怕是人都要跑光了,盖因越往后跑得越厉害。

“督护,是不是行文郡中各家,令其派家兵部曲入城助战?”有小吏跑过来问道。

田徽踹了他一脚,骂道:“竖子欲害我耶?人心难测,谁知道进城的是不是刘乔的人?”

小吏哭丧着脸,说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城内兵丁已不足两千,不少还是新征之僮仆,如何能战?”

“守不住也要守。”田徽恨恨地看了他一眼。

当然,话是这么说,但真当守不住的时候,田徽绝对不会留下来送死。

就凭他在范阳王身边多年鞍前马后的功劳,即便丢了许昌,也不一定会被责罚,甚至仍可继续领兵,积累功劳,再行复起。

钱财、女人、豪宅都是虚的,唯自己的命最重要。

“别趴在地上了,装什么装?”田徽又飞起一脚,斥道:“速速派人打探消息。刘乔怕是已从沛国班师了,看看他们是回梁国还是径来许昌。”

“诺。”小吏躺在地上,艰难地呻吟道。

刚才确实是装的,这次是真的被踢伤了,挣扎了好一会才起身,然后低头离去。

田徽冷哼一声,带上护兵,开始巡城。

豫州比较特殊,乃八大老都督区之一。其中,刺史驻梁国项县,都督治所则在颍川郡许昌。

自曹魏以来,许昌向为重镇,不但屯驻着大量世兵,还有堆积如山的钱帛、粮草、甲仗,以便随时南下对付东吴——一线的宛城都督帐下兵马不多,只能固守,没有多少反击的能力。

这样一个重镇,可以说万万丢不得,但田徽压根没有与其同殉的想法。

快马都准备好了,还不止一匹。

刘乔若来,直接带着长子及范阳王妃出逃,许昌给你。

至于自家妻女,那就顾不得了。

男人征战,抛妻弃女寻常事了,不用大惊小怪,管她们什么想法,我自保命要紧。

巡视完全城后,田徽自回宅休息去了。

兵丁日渐稀少,看着闹心,还不如回家玩女人。

******

“唏律律!”行走中的马儿突然前蹄一软,跪倒在地。

邵勋吓了一跳,但没有慌乱。

在旁人的惊呼声中,他的左脚猛地外伸,蹬住地面,堪堪稳住了身形,没有飞跌出去。

随后右脚猛磕马腹,双手用力拉缰,使劲一提,战马猛然站立了起来。

策马缓缓骑了一圈后,他看着日上三竿的原野,下令道:“安排好警戒,全军休整。把向导给我喊来。”

“诺。”唐剑这才回过神来,应命而去。

突将们远远看着,尽皆佩服不已。

昨夜赶了几個时辰的路,不少人栽落马下。

有人是因为骑术不佳,有人是因为太过劳累,还有人就遇到了马失前蹄。

邵将军的骑术,也是第一流的啊。

向导很快赶了过来,躬身行礼。

“此乃何处?”邵勋问道。

“此地名关乡。”向导回道:“我等已入豫州襄城县境,如果白天继续赶路,应能来得及在关门前入城。”

“我去县城作甚?”邵勋笑了笑,接过胡饼和水囊,大口嚼吃起来。

昨日白天行军大半天,晚上又跑了不下半夜,而今人困马乏,却不得不延长休整时间了。

黄门侍郎潘滔只给他出过两计。

第一计让他在洛阳周边收拢流民,择址建坞堡。

这条建议,对邵勋而言可谓关键。

别人的兵,哪怕深受自己影响,终究还是不稳,除非那人死了。

相对可靠的,只有自己一手拉出来的私兵部曲。

潘滔第二条建议是——许昌兵少,且多老弱!

对此,邵勋一开始犹豫不决,在金墉城内想了很久。

后来么,结果都知道,他是个变态啊。血涌上头之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在潘滔的计策上加以改进,许下厚赏,激励士气,直接来了个数百里大奔袭。

眼看着离许昌越来越近,邵勋反倒放松了下来。

有些事,没有回头路。

横财不发白不发,范阳王你算老几?就连你堂兄的王妃以及羊皇后,我都想让她们给我生孩子。

吃完胡饼后,邵勋取来重剑默默擦拭。

如此直到午后,新一批马骡送来后,他一跃而起,翻身上马。

千余骑士快速跟上,如同一股汹涌的洪流,横穿过秋收完毕的农田,向东而去。

九月初七夜,大队骑军出现在了许昌城西,驻马停立。

终于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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