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照顾

郭宁在土堆旁怔怔地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渐放亮。

天边有云,朦胧的阳光透过云层,照在深深的芦苇荡里。芦苇荡和水面上的雾气随之愈发弥漫,如同灰蒙蒙的波涛翻卷。间或能听到冰块碎裂的声音和哗哗水声,从远处传来。

那是流向边吴淀的馈军河正在解冻。

边吴淀是宋时开掘的缘边塘泺之一。安州西南的边吴淀,到保州的齐女淀、劳淀原本合为一水,横广三十余里,纵百五十里。与安州到雄州的诸多水系一起,号称九十九淀,一度汪洋浩渺,势连天际。

这些年来气候干旱,诸多塘泺本是出于军事用途挖掘的,讲究“深不可以舟行,浅不可以徒涉”。一旦干涸,塘泺的面积就大幅缩小,在边缘产生了沼泽、河道、缓坡交错,芦苇与灌木横生的复杂地形。

这样的地形,正好成了许多溃兵的藏身休憩之所。随着郭宁南下的同伴们,就驻在馈军河汇入边吴淀的一处港汊。郭宁这次领人出外,是为了给大家打粮。

结果呢?遭人一场突袭,粮食还在,人却没了。

粮食其实也没多少,一共三个袋子。一袋是乱七八糟的豆子,两袋是山药之类。萧好胡的手下没把这些零碎杂粮当回事,杀了人以后,任凭袋子落在泥塘里。

郭宁找了好久,才将之找回来。

泡过水以后,袋子很沉。稍稍用力大些,一个袋子的侧面就豁开裂缝,豆子哗哗洒出来很多。郭宁从尸体上扯了两件袍服、三根腰带,重新将之捆扎妥当,再小心翼翼地捡拾起散落的豆子,拢在自己袖子里。

这些都是染血的粮食,非得好好带回营地才行。

郭宁的同伴数量很少,二三十口。

大都是他在乌沙堡和昌州的旧相识,还有他们的家中妇孺。

早年间朝廷设在界壕沿线的戍防军,分为永屯军和分番军两种。大体来说,永屯军以渤海人、契丹人或奚人为主,而分番军则以有事签取于民、事毕放免的汉儿为主。

这两者之间并不隔绝。郭宁的父亲,便在大定年间自中原签军北上;本是个修筑长城、界壕的壮丁,后来被当地的寨使看中,才在乌沙堡安家。

不过,大体来说,北疆驻军中汉儿的数量不多,地位也普遍较低些。勇猛善战如郭宁,也只是一个区区正军而已。

去年大军溃败之际,不少人畏惧蒙古军的残暴,故而簇拥在郭宁身边,仰赖他的勇猛善战才得以脱身。但这些人并不会始终听从一个正军的命令,所以陆陆续续散去了。到现在还跟着郭宁的,不过壮丁若干,妇孺十余人。

现在,姚师儿、高克忠、吕素等壮丁皆死,只剩下十余妇孺,这些粮食,紧吧紧吧够吃很久了。

郭宁觉得自己的体力恢复了一些,于是奋力背起粮食,继续前进。

随着他的步伐,腰间挂着的武器彼此磕碰着,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往西面走两里,就到馈军河。再沿着馈军河往南走十五里,就到营地所在的港汊。港汊南面,隔着边吴淀是安州的治所渥城县,港汊的西北面和东北面,分别是保州和安肃州。

这个三不管的偏僻港汊,便是郭宁过去半年的落脚之处。

他和他的同伴们,在这里搭建了简单的窝棚,在外围竖起木栅,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寨子。另外,还开垦出一小块耕地。因为去年误了农时,也不知道究竟收获如何。

郭宁走一段,歇一歇,直到中午,才将将赶回。

距离寨子还有里许,道旁的枯草丛里,便有一个孩童窜出来。他扔下手里抓着的虾蟆,向郭宁跑了几步,满脸喜色地大声嚷道:“六郎!六郎!你来啦!”

郭宁还没应答,那孩子转身又往寨子的方向去,继续嚷道:“姐姐!六郎哥哥回来啦!”

嚷了几句,他又兜转回来,上上下下地看看郭宁,问道:“六郎哥哥,我兄长呢?没和你一起回来么?”

这孩童,便是吕素的弟弟,唤作吕枢。吕素年少老成,十二岁起就接替战死的父亲上阵厮杀;吕枢今年才七岁,只是个懵懂孩子。两兄弟一直都受郭宁的照顾,早将他当做一家人看。

这兄弟两人的父亲,在从军之前是个医生。故而两兄弟的名字,一取自《素问》,一取自《灵枢》。两兄弟上头,还有个姐姐,单名一个函字,取自于《玉函方》。

吕枢这么问起,郭宁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强笑了一声,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道:“且回去再说。”

吕枢便跟在郭宁身边。

走了几步,他满怀期盼地又问:“六郎,兄长什么时候回来?他说,这次会给我带个拨浪鼓的。”

“那倒是有。”郭宁心头一痛,从怀里取出一个拨浪鼓,递给吕枢。

那是他掩埋尸体的时候,从吕素怀里掏出来的。

拨浪鼓也沾了血,郭宁特意将它洗干净了;但沾过水以后,鼓声便不清脆。

吕枢不计较这些,喜笑颜开地拿在手里,咚咚地摇晃不休。

这时候,寨子里也有人迎了出来。

郭宁等人,昨日就该回来,寨子里的人们等到这时,都很忧虑。听到吕枢叫嚷的好消息,十余名老少一齐涌出,然后便见到了肩扛着三个粮食袋子,腰间挂着好几件武器的郭宁。

这些人或者是老卒,或者是士卒的亲眷。人人久在边疆,生死之事见得多了。只这一眼,所有人便从郭宁的神色中,明白发生了什么。

好几人瞬间红了眼圈。

有个颇具姿色的妇人当场就哭了,一边哭,一边连声问道:“不是说,去打粮么?不是说,都已经安排好了么?怎么就成了这般?”

郭宁只能默然。

这妇人本姓冯,夫家姓严,她的丈夫也是早年签充到乌沙堡从军的驱口,可惜在逃亡路上战死了。她年幼的儿子则在去年病死。所以冯氏这几个月里,跟了姚师儿过日子。

姚师儿非常喜欢冯氏的容貌,所以哪怕战败兵溃途中种种狼狈,一直将她护在身边。

现在,姚师儿也死了。一个孤身的女人该怎么活下去?她又会面临什么样的未来?谁也不知道。

一名梳着双丫髻,头发乌黑的少女,站到妇人身边安慰她几句。说着说着,自己也流下泪来。

那少女便是吕素的姐姐吕函,通常被叫做吕家小娘子的。

吕枢跟在姐姐身边,一手握着拨浪鼓,另一手去牵姐姐的袖子。唯独他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故而神情有些迷惑。

如今的世道,与史书上记载的那些乱世也没差多少。数以十万百万计的人,已经被时势碾压如齑粉。郭宁等人,也只是凭着自身微薄的力量勉强挣扎求存。

此番他们遭人伏击,有勇力的男儿除了郭宁以外皆死。那么,这个小团体,再也没有维系下去的理由,该到四分五裂的时候了。

而小团体里的人们,大抵只有死路一条。

“这些粮食够吃一阵的,你们去分了。”郭宁把三个粮食袋子放下来,沉声吩咐一句。随即转向吕函:“若有多的饼子,拿几张来给我。”

说完,他举步往自家的窝棚去。

他的窝棚比其他人的略微高大些,甚至称得上一栋木屋了。平时是吕家小娘子帮着打扫,很是洁净。屋里墙头有木头架子,挂着一套珍贵的铁甲,还有一具南朝宋军制式的凤翅铁盔;墙上则挂着长弓和皮制的箭囊。

郭宁把这些东西都取下来,摆在面前检查一遍。

待到确认武器的保养程度很不错,他又从床榻下头取出一个黑色的陶罐。

陶罐里装的是烈酒。

郭宁除去身上的戎服、皮甲,解下包扎伤处的衣襟,随即打开陶罐,将烈酒往肩背后头慢慢倾倒。冰凉的酒液带来剧烈的刺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两声。

把伤处重新包扎完毕以后,郭宁找出一件白色的盘领袍子,披在身上。

待要继续收拾兵甲,木屋的门忽然被人用力推开,一个人影猛扑上来。

郭宁立即回身,同时探手去抓刀柄。

长刀出鞘一半,又收了回去。

扑到郭宁身上的,原来是冯氏。不知她刚才想了什么,这会儿癫狂地紧紧抱住郭宁,竭力用嘴唇去凑向郭宁的面庞。她的嘴里喷着热烘烘的气息,喃喃道:“六郎,我可以跟着你的。我能生儿子的。我,我……我什么都可以做!”

说着说着,她松开一只手臂,去解自己的衣服,露出的肩膀白生生的,有些耀眼。

郭宁很是狼狈。他想挣扎,又怕弄伤了冯氏,费了好一番工夫,才从木屋里出来。

刚刚站到外头,木屋里面,便传来冯氏撕心裂肺的哭声。

郭宁叹了口气。

这时候吕家小娘子从后头绕过来,手里拿着用芦苇叶子包裹的几张干饼。

少女的眼圈肿着,眼里带着哀伤,显然已经用尽了毅力来保持仪态。她的弟弟吕枢约莫知道兄长的死讯了,跟在姐姐后头,走着嚎着,手里的拨浪鼓还握得很紧。

“把我的弓刀甲胄,都拿出来。”郭宁向木屋里指了指,平静地道:“向我们动手的,是高阳关的萧好胡……我要宰了他!”

吕家小娘子点了点头,把干饼递给郭宁,往木屋里去。

郭宁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道:“杀了萧好胡以后,我会回来。大家,所有人,我都会继续照顾,不必担心。”

(本章完)

第4章 高阳

近年来,女真人的猛安谋克军备废弛,愈来愈不堪用。许多原本赫赫有名的精锐猛安,里头充斥的,都是被女真主子逼来顶替从军的驱口。所以设在界壕以北的戍防诸军,便逐渐仰赖奚人、渤海人的部族军。

这些部族军以节度使为主帅,在节度使之下,有曰“夷里堇”者,掌部族村寨事,有曰“秃里”者,掌部落词讼,防查违背等事。

再往下的百户之类,既是聚落首领,也是军队的将校。

这种亦战亦农,全民皆兵的状态,使得部族军的凝聚力,天然就要比汉儿为主的分番军或驱军要强许多。

随着郭宁南下的武人,在过去的年余时间里分分合合,最后只剩下零散数人。而萧好胡这厮,则得益于部族军的体制。

他同样带着二三十的残兵从野狐岭以北的抚州柔远县一路退入河北,部下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膨胀到了将近百人。

近来安州刺史徒单航打算征募本地溃兵,组建一个都指挥使。萧好胡认为,郭宁在周边的几支溃兵当中颇具勇名,无疑会是阻碍,于是立即遣人袭杀郭宁所部。

他所盘踞的高阳关,距离郭宁通常活动的安肃州西南部湖沼地带,足有八十多里远近,路途更是难行。

过去,萧好胡的人手很少抵达这一带,更不用说掌握郭宁外出打粮的路线了,所以郭宁对此全无准备,遭他一击得手。

收拢溃兵的才能,打击潜在对手的果断,萧好胡全都具备。

郭宁觉得,这个奚人确有几分乱世枭雄的才具,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做出一番事业。与之相比,原本的郭宁就只是一个勇夫罢了。

只可惜,萧好胡没有机会再去施展才能了。

萧好胡必须死,他一定要死!

郭宁带足了武备,当日便离开了馈军河港汊,先绕着边吴淀向东,在黄昏时分绕过葛城。当晚在野地里住了一夜,再转向南方直行。

萧好胡所盘踞的高阳关,就在葛城以南,大约四十里。

这座关隘又名草桥关,曾是宋人设在北疆的重要军堡之一。此地位于淤口、益津、瓦桥这三关之南,在宋军控扼幽蓟的第二道防线上,具有核心作用。故而关防坚固异常,戍守特重,常以名将坐镇。

不过,待到女真人席卷中原以后,如高阳关之类的军堡不再处于边境,便没了军事上的存在意义。

而且,这些军堡都依赖人工开凿的塘泺为地形掩护。近年塘泺陆续淤塞干涸,军堡也就全无险要可言,只是一个个位于高地的破旧城寨罢了。

高阳关此前便被附近州县的巡检司征用,作为往水泽间擒捕盗贼的据点。

巡检司的武力,放在身经百战的边疆老卒眼里,全不够看。去年九月前后,萧好胡轻易夺占了高阳关,俨然形同聚啸。

当时郭宁有些担心,怕此举会引起朝廷震怒。一旦朝廷发兵来打,周围的溃兵袍泽们怕不都要遭池鱼之殃?

为此,他特意去高阳关附近探看局势,却见高阳县乃至安州诸有司对此视若无睹,只求面上安稳。

郭宁回来以后对姚师儿、高克忠等同伴叹息说,朝廷衰弱至此,恐怕黑鞑难制了。

因为去过一次,他现在还认得往来的道路。

第二天里,他全程都不走大路,而沿着从葛城通向高阳关方向的狭长河谷前进。

这条河谷,便是马家河的河床。

马家河是滹沱河支流,上游有杨村河和土尾河来水。夏秋时,整条河道往往渚为马家河淀,冬季则大都干涸。郭宁所经之处,只见河床底部大大小小的碎石都裸露出来,石头上有星星点点的积雪未化,河底的淤泥都干裂了。

这时候,本是征发民伕兴修水利、疏浚河道的好时候。但近几年来,河北诸州一会儿括地,一会儿通排推检,临战时又有大规模的括粟、征发、签军等事。听说安州地界早年有三万多户,可现在被翻来覆去折腾的,也不知道剩下的户籍有没有一万。

如此时局,地方官哪还有心思治理河道?

纵然安州刺史徒单航是个有想法的,主要的精力也都集中在军务上头,几乎顾不了琐细民政。

因为整条河谷沿线全无半条个人影,郭宁大步前行,速度很快。

他背着甲胄和武器,脚步难免沉重,踩过碎石,便发出哗啦啦的声音。这声音在两侧高大的河岸间回荡,显得有些过于响亮。

郭宁并不在乎。

这条河谷的东面和南面,还有延袤十五里的三叉口堤作为掩护。

三岔口堤横贯视线高处,顶部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若有人在堤上观望,郭宁远远就能一览无余。反倒是郭宁自己,身着灰白色的戎袍,穿行于灰白色的河床土石之间,在远处很难分辨。

郭宁今年才二十岁,但已经从军八年了。在边塞无数次的厮杀征战,使他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已经是一个非常老练的武人。

许多行军作战的套路、诀窍,郭宁已熟极而流,所以平日里并不需要特别小心紧张,应该提防的也不会疏漏。

郭宁觉得,自己在最近数月里,大概只有一次疏漏,便是前日。

他没有预料到萧好胡竟然行事如此暴烈,于是便葬送了姚师儿等人的性命。

郭宁按了按腰间的长刀,又摸了摸背着的甲胄和头盔。

冰凉的触感让他快要沸腾的怒气稍稍冷静,继续赶路。

黄昏时分,他匍匐在三叉口堤的顶端,向东南方向眺望。

三叉口堤的下方,有一条绵延的土路。沿着土路往前走两三里地,绕过一片洼地,便有个纵横数十丈、高约丈许的土台突兀而起。土台顶上,有一片断壁残垣。

断壁残垣间,有几道新修建的高墙,几处院落,还有两座望楼,望楼上,有人影走动,四处探看。那便是萧好胡所盘踞的高阳关遗迹了。

萧好胡靠着一百人不到的力量,能在这里营建起相当规模,很不容易。大概从周边乡村抓了壮丁来做苦力,又或者,其部下人手再度充实了。

而这样规模的城寨,只要守方不疏忽,足可以一当五、当十。

正常情况下,郭宁孤身在此,想要冲进去杀人,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郭宁两日里赶了八十多里路,特意抢在这时候抵达,自有他的道理。

郭宁在三叉口堤后方坐下,解开背后的包裹,先把剩下的几张饼子拿出来,狼吞虎咽地吃了,然后取出甲胄,仔仔细细地穿上。

这是一套精良的甲胄,包括铁甲、披膊、护臂和裙甲,甲叶皆用青茸丝绦穿联。此等甲胄,通常来说,属于簇御宿卫的中都女真精锐,或者是当日金军主帅独吉思忠的亲信护卫所用。

不过,这等人装备再好,其实都是银样镴枪头。野狐岭大败的时候,也不知这身甲胄的主人是死了,还是脱掉甲胄逃跑了?反倒是郭宁凭着这套捡来的甲胄,狠狠打过几场尸山血海的硬仗,闯过几次九死一生的险境。

待郭宁装束完毕,他的身后,三叉口堤下方的土路上,传来了声响。

郭宁侧耳倾听,那声响愈来愈近,是一支小股军队行军时的隆隆脚步声,间或还夹杂着兵器磕碰的轻响。

郭宁加快动作,三两下套上戎袍,再把长刀、铁骨朵、弯弓和箭囊都安置得妥帖,最后戴上凤翅盔,将盔缘稍稍压得低些。

下个瞬间,他翻身站上坡顶,大声喝问:“来者何人?!”

注1:据《三朝北盟会编》记载,海陵王有亲军女真三万,矛盾戈戟,器械精纯,尽用紫茸丝条,穿联铁甲,号紫茸军。其次用黄茸,号黄茸军,其次用青茸,号青茸军。紫、青、黄三军一名细军,又名护驾军,专一簇御宿卫。

注2:我没看过《会编》,上头那些是百度来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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