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拯救(中)

郭宁扶额苦笑,连声道:“快去看看……管住了你家将军,莫要闹出人命!”

李霆的傔从们连声应是,飞也似奔去了。

李霆在莱州的时候,就常牵扯进不清不楚的乱事,所以郭宁才把他带到辽东。一来让他散散心,二来也为了找个机会,稍稍劝说他几句,让他知道点收敛。

没想到结果会是这般。郭宁的脚底板刚踩到辽东的地面,还没迈出两步,李霆便在前头闹出事了。

定海军帐下,堂堂的都指挥使,在自家营建的港口与人斗殴厮打,这样的事,也真亏李霆干得出来。要说轻佻,这厮比郭宁还轻佻十倍,郭宁在李霆面前,简直就稳重如一根木桩。

但李霆的性子固然如此,却不是奸恶之徒。他在莱州与人冲突时,哪怕喝多了发酒疯,也只当自家是个泼皮,全程拿中都城里浮浪少年的路数与人应对。哪怕有时候寡不敌众,导致场面吃亏,被打到鼻青脸肿,也从没有仗势欺人的劣迹。

有一次,他还与几个普通士卒不打不成交,后来特意走了军府划转兵员的流程,将那队士卒调到自家营中,好好调教。

郭宁对此甚觉荒唐,专门让赵决出面查问,唯恐那些士卒受了委屈。结果那些士卒居然乐意,还很兴高采烈,也是奇了。

因为这个缘故,郭宁倒也不急,李霆的傔从们疾步赶去,他和自家护卫落在后头。

整片港口都是从无到有新建起来的,难免有些不周到的地方。沿着栈桥走近陆地,只见村寨的寨墙颇显凌乱,从内陆一直延伸到海边,寨墙沿线的望楼不多,大部分都是急就章,拿没有处理过的原木随意搭出来的。

村寨外头隔着一条溪流,有一块平坦开阔的草甸。草甸四周围着栅栏,约莫是牧场所在,而栅栏外头,有些满头黄发,像是鬼怪一样的野人,一边手持斧斤不断砍伐林木,把木料运回到村寨里头。

而在村寨里头忙碌的几个什将,郭宁俱都认得。他们没注意到船队,正满脸凝重地带着人,把整根木料剖成枪杆,或者制作成简单的盾牌。

“这是在做甚?”

倪一也注意到了这情形:“我看码头和村寨附近,气氛都有点不对劲啊,这是在备战?节帅,要不要我去问问?”

“不必,先去李二郎那边。”郭宁加快脚步。

刚站到堡垒门口,还没跨步进去,便见院落正中李霆如斗鸡也似,两眼红通通,狠狠地瞪着一人。

“那是李云!是我弟弟!正因为辽东局面复杂,郭六郎才让你这厮领兵来此……结果,你就眼看着我弟弟身陷贼手,什么也不做?”

李云出事了?郭宁稍稍吃惊,再看前头,被李霆瞪着喝骂的,正是先前被受郭宁指派,率部来此镇守的都将张阡。

张阡的眼角一片乌青,看起来十分狼狈,想是遭了李霆毒打,故而身后几名本部士卒面带不忿,甚至有格外恼怒的,手已经按住了刀柄,口中喃喃骂着什么。

张阡的脸色倒还平静。他稳稳站着,除了听到身周将士有太过躁动的,便扭头回看一下,待将士闭嘴,他便收回眼神,此外没有半点多余动作。

这个年轻的都将,本也是军队里有名的轻躁人物。上回他因为御下不严的事情被郭宁处罚,然后被调到辽东来,看现在的模样,虽只过了十来天,却好像颇经了些锤炼,人有些变化,至少,沉得住气了。

“该做的我们都做了,刚才也已经向李将军伱禀报过,如果你想不清楚,我就再说一遍!”

张阡沉声道:“李判官和我们失去联络,是四天前的事情,我们派了精干人手飞骑打探,确认他的去向,用了三天。几名骑士冒着厮杀的风险,三日里往返路程五百里,还要追踪问迹,十分辛苦,便是那几位!我已经答应了,要替他们请功。”

他指了指身后数名士卒。士卒们顿时抬头挺胸。

张阡继续道:“至于李判官的下落,目前也大致推定,是往咸平府方向,有沿途散落的布匹和零碎小物件为证,那明显是李判官一行人故意留下的,不会有假。”

“东西呢?”李霆喝问。

“已经叫人立即取来,李将军你再等片刻,就能检视。”

李霆迟疑了一下,微微颔首:“咸平府那边,又怎么说?”

“前日里,东北宣抚使蒲鲜万奴发来急报,说契丹人耶律留哥起兵十万,攻打咸平,声势震天动地,恳请复州、盖州等地的兵马急速支援。我方兵微将寡,不能随意牵扯进辽东乱局。所以,我将此事告知了复州都统纥石烈桓端,并给他的部下千户兀颜钵辖送了厚礼。”

“兀颜钵辖?这人是什么来路?有什么要紧?”

“契丹人耶律留哥造反以后,定都广宁府,随即东京辽阳府毁于兵灾。到此时,控扼契丹叛军的两个重镇,西为大定府,东为咸平府。一旦咸平府有失,耶律留哥便如猛虎出柙,纵横整个东北内地。所以,纥石烈桓端已经紧急调集本部兵马,支援咸平府。兀颜钵辖便是复州援军的主将,我们这边如果有人能抵达咸平府,查问李判官的下落,那一定是兀颜钵辖所部。”

李霆并不言语。

张阡又道:“我们自家也做了准备,有两百将士留守合厮罕关,并将这些时日招募的野女真尽数集结,紧急增设城防设施。另外,已经点起精兵三百,马匹五百,并及粮秣军资,作后继应变的准备。李将军入来的时候,我正与人商议北上路线,与我商议的,便是预备随时行动的六名中尉,十二名队正……其中有三人,挨了你李将军的拳脚。”

“嘿!“李霆点了点头。

“我的应对,大致是按照军校中讲述的规程,并不敢逾矩,但也没有懈怠。这些情况,我们也已经写了详细军报,令快船渡海,急报莱州。当然,因为逆风的关系,渡海需要五日……想来,信使与李将军你错过了,但这并不代表辽东的镇防将士无能,或者我张阡有意拖延。”

张阡一口气说到这里,喘了两口粗气,显然他被李霆忽然闯进来大闹,心里已经怒极,只不过顾忌军法,强压着罢了。

李霆思忖半晌。

张阡是郭仲元的部下,萧摩勒的直属,并非李霆的下级。他又和郭宁认得,兄长还是英勇战死,跟脚甚硬。李霆一时冲动厮打,这会儿发现张阡的应对实无疏漏,自家也知不妙。

何况郭宁就跟在身后……这不是当面犯忌讳么?

这时候,几名士卒从后院出来,人人手里捧着盘子,盘子上装着的,应当便是张阡所说,往咸平府方向沿途散落的布匹碎块和零散小物件。

“李将军,你要看一看么?”张阡问道。

“不必了。”

李霆重重吐了口气,向张阡深深作了个揖:“适才我听闻舍弟出事,一时间急火攻心,失了计较。刚才冲进来打骂,都是我的错处。”

李霆抬起头来,再看看张阡脸上的乌青:“这一拳委实砸的重了,适才给将士们的那几下拳脚,也不妥当。日后得闲,我请酒赔罪。”

“请酒?不敢当。”张阡毕竟也有性子:“你是都指挥使,是咱们节帅的左膀右臂,我们这些无名小卒,原也只有挨打的份。”

“那倒也未必。”

李霆心头一股火烧着,正压不下去,听张阡这么说来,也冷笑着摆出了破落户作派。

他指了指自家面庞:“张阡,你若不忿,便一拳还一拳,往这儿来!什么事,一拳便揭过了,我李二郎躲闪半分,皱一皱眉头,便不是好汉!”

“真的?”

李霆脖子一梗:“我中都李二郎说话,一个唾沫便是一个钉!还能有假?”

话音未落,张阡扑的一拳就打在了李霆脸上。

“若是我自家受欺,倒也罢了。这一拳,是替麾下将士们打的!”

这拳用力不轻,正打在李霆鼻梁上。李霆顿时鲜血迸流,鼻子虽然没歪,两个鼻孔里却真似开了个油酱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

李霆果然不躲,捂着鼻子,口里只叫:“打得好!”

郭宁摇了摇头,大步迈入门里。

“行了!就这一拳够了!接下去谈正事!”

(本章完)

第336章 拯救(下)

定海军中,多的是血勇之士。郭宁在日常传输给士卒的理念,更总以勇猛敢斗为先,日常鄙薄异族的武力而传颂历代汉家儿郎的战绩。但宣传中又有一个要点,便是“勇于公战,怯于私斗”,决不允许自家将士为了私事相斗,若斗出死伤,更是重罪。

好在李霆和张阡两个,一个泼皮,一个惫懒,经验丰富了,反而有分寸,这会儿脸上各自受对方痛击,一红一青,倒也尽抵得过了,就连郭宁都不好多说什么。

当下郭宁大步穿过院落,直入厅堂。

整片堡垒都是原木和夯土搭建的,所谓厅堂,便是一座望楼的底座。

厅堂里,正有几个士卒躲在门扉后头,看着自家都将对付李霆,还有士卒蹬蹬地踏着楼梯,从望楼上奔下来,预备给张阡助威。

孰料郭宁大步而入。这些人先是一愣,待到认出郭宁相貌,个个屁滚尿流。

郭宁虚踢一脚,骂道:“别傻了,该做什么,便去做什么!”

这阵子登莱三州虽无战事,日常的公务很多。官吏们固然忙碌,郭宁的生活更就公私不分,随时会有需要他批阅核查的文书。所以他轻轻松松到辽东来,打着探访地方的旗号,也是为了自家放松一下,踏青休闲。

却不曾想,刚到辽东就得知,定海军在辽东的商业负责人失踪,而整个辽东大战将至。

郭宁的军府里头,纯粹的武将极多,而能兼通政治、经济的甚少。李云算是其中的佼佼者,郭宁对他寄予了期望,是想要大用的。现在李云失踪了,莫说李霆暴跳如雷,郭宁也觉烦躁。

况且又有耶律留哥作乱,辽东战事将起。真要是整个辽东乱成一锅粥,郭宁的生意怎么办?除了马匹和毛皮,山东地界能有什么东西去给宋国的海商?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眼下根本没法估算后继的影响会大到什么程度。

故而郭宁心烦意乱,这一声呵斥也半真半假。

士卒们慌忙四散,有的朝望楼上奔,有的往厅堂外头跑。

而当李霆和张阡两个没好气地推开几名士卒,进得厅堂,便见郭宁已然取了地图出来,铺在案几上,俯身细看。

厅堂里的光线不是很好,张阡返身回去,先把朝南的一排门扉都打开。而李霆站到郭宁身旁,一俯身,鼻血就噼啪滴到图上,他忙用袖子捂着脸,只露出两个眼睛瞪着。

这地图很明显是定海军士卒和群牧所的吏员们联手绘制的,很新。复州盖州两地画得详细,而再往北去,便只标注了著名的大城雄关。只有一条路线,两侧的图样甚多,绘出了诸多地形,边上还有小字成行,注明一些较大的河流、山岗的走向,也有几处文字多些,是提议某地应该绕路,某地须得立一小营,以做支应。

郭宁看了许久,沉声问道:“这便是李云北上的线路?”

“是。”张阡道:“李云打算趁着夏秋两季路好走的时候,贯通复州到上京会宁府的路线,所以此番北上沿途绘制地形。每隔两日三日,他便分派人手携带地图,轻骑奔回复州。这是我们按照李云的记录,重新绘制的,图上详细之处,都是他沿途的记载。能确定李云的去向,也是因为两方全程都有联络,我们并不至于心中无数。”

“每隔两日三日,他就分派人手回来?”郭宁沉吟片刻,又问:“一共回来了几拨人手?每次回来几个人?”

“一共回来了三拨。或者两人,或者三人,俱都轻骑快马。另外,还会配一个本地的乡导……事前说好了,乡导若是得力,回来便有额外赏钱。”

“倒也周密……”郭宁颔首:“那几位回来的部下,都问过么?沿途还顺利么?另外,你派出去追踪的轻骑,往来数百里,可曾遇见什么危险?”

张阡道:“前两拨人手回来,只道沿途地广人稀……除了偶尔遇见狼群,并无特别的危险。后一拨人手,还有我派遣追踪的骑兵都说,沿途数次撞见蒲鲜万奴麾下的哨骑。我们不欲露了形迹,故而策马远远避开。”

郭宁皱起了眉头。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李霆忽然放下了袖管,他的鼻子肿着,血倒是止住了。

他指点着地图,嗡声嗡气地问道:“这是盖州,这是澄州,这是辽阳府,李云一行人沿着三州的东面道路行进,绕过了沈州,直接转入辽阳府,然后经过照散城的遗址,沿着晦发川北上。之所以选择这个路线,是为了避开契丹人的巡哨骑兵,对么?”

“李云出发的时候,并没有传来耶律留哥起兵的消息,不过,此人毕竟是蒙古人在后支撑的反贼,与我们不是一路,所以,我们没想着和他们打交道。”张阡看了看郭宁的神色:“若非婆速路那边的野女真势力太强,我们其实是想绕得更远些……”

“那么,契丹人的骑兵呢?究竟有没有见到过契丹人的骑兵?”郭宁问道。

张阡茫然:“什么?”

李霆猛然伸出手,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距离:“李云出发的时候,并不知道契丹人起兵,所以行动的路线距广宁府一二百里,就足够安全了。可是,当他到了半路上,耶律留哥已然攻向咸平府,对么?那耶律留哥是蒙古人支持起来的,听说麾下还有上千的蒙古骑兵以供驱策……那么,他起兵之后,哪有不派遣斥候远哨的道理?李云这一路上,竟一个也没见到?”

张阡的脸色有些变了,他喃喃道:“那耶律留哥统领精锐大军,直往东北面的咸平府去了,或许……”

李霆随手抓了支炭笔,在图上重重写划:“耶律留哥身在辽海通道,四面皆敌,就算出兵攻杀,也没有不顾本据的道理。何况,咸平府在东北,盖州复州却在东南,而纥石烈桓端和温迪罕青狗两个,都掌握有相当的兵力。我若是耶律留哥,就算冲到了咸平府,一个眼睛还会留在广宁,盯着四周的金军动向,尤其是复州和盖州。”

李霆手按地图,扫视着郭宁和张阡:

“耶律留哥就这么不管不顾?他的北面,西面,不干我屁事。可就在对着复州的东南方向,包括李云所经过的澄州、辽阳一线……契丹人不但不放一支兵马预备,就连该有的哨骑眼线,都不布设?”

说到这里,他咬牙切齿,把炭笔一扔:“这不正常!”

张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或许,是契丹哨骑被蒲鲜万奴的骑兵隔绝在外?”

“不可能。”郭宁摇头。

他自己便是骑兵厮杀的大行家,深知在广阔地域中小股骑兵厮杀追逐的要诀。两方彼此厮杀的难度是一回事,要做到遮蔽战场,阻断对方骑兵的出现,这对兵力的要求,指挥的要求,增加了何止十倍?

“蒲鲜万奴若有这样的力量,还急着求援做甚?他既然到处求援,就证明己方处于劣势,所以……”

郭宁说到这里,顿时醒悟。

他一拍案几,倒抽一口冷气:“恐怕……不止我们的人没见到过契丹骑兵,纥石烈桓端也没见到。任何人都没见到过耶律留哥的兵马,因为耶律留哥压根就没调动他的兵马。从头到尾,向复州这边连连告急,说耶律留哥起兵造反的人,就只有一个。”

郭宁说到这里,李霆也反应了过来,当下额头青筋直冒:“是蒲鲜万奴!怪不得他要抓住李云等人,那是因为李云等人沿途所经,没见过半个契丹人。无论李云抵达复州还是上京会宁府那边,只要说一说沿途所见,他人就能明白,根本没有契丹人起兵的事……此时起兵的人,是蒲鲜万奴自己!这老小子造反啦!”

郭宁点头:“纥石烈桓端派去咸平府支援的,是哪一将所部?”

张阡答道:“千户兀颜钵辖所部。这是复州的一支精兵,装备和训练水平都高。”

“他们完了。”

郭宁下了断言,随即转向李霆:“蒲鲜万奴拦截李云等人,是为了防止他造反的消息外泄,影响他引诱辽东各部金军主力支援,然后伺机歼灭的图谋。想来,他不至于伤了李云一行的性命。”

李霆死死盯着地图上代表咸平府的标识:“难说。”

“怎么讲?”

“蒲鲜万奴是辽东宣抚使,是东北内地实力最强的地方官员,他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整个辽东都要乱了。我不信蒙古人会干看着……蒙古人迟早会插手的,咸平府那边,迟早会出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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